第664章 游七?这里是湖广!

万历二年,春,二月初二。

汉江上,三艘桨帆船正顺流而下,中间那艘船要大些,两根桅杆上各挂着一面旗,前面那面是“兵部尚书”,后面那面是“总督湖广”。

王一鹗着天青色襕衫,外罩毛边藏青色长褙,头戴大帽,帽绳在下巴系得紧紧的。

背着手,站在船楼顶上,看着汉江两边的风景。

“督宪,再有一个小时就到汉阳府了。”他的令史李明淳从船舱沿着楼梯走上来,站在身边禀告。

“这么快。”

“从襄阳直下汉阳,顺风顺水自然快。”

王一鹗点点头,突然问道:“游七之事,你怎么看?”

游七护着万全走陆路,从直隶入河南,再从南阳入湖广襄阳,一路上打着内阁总理张相的旗号,受沿途地方官员们优待。

李明淳站在后面,瞥了一眼王一鹗,心里稍微斟酌了一下,“督宪,学生在京师时,就听闻游七是张相的奶弟,备受信任,视为兄弟。”

王一鹗轻轻一笑,“子明也打起机锋来。视为兄弟,可终究不是亲兄弟。”

李明淳见自己的小心思瞒不住王一鹗,也笑了,“还是瞒不过督宪的法眼。那学生就畅所欲言了。”

“说!”

“学生觉得,游七在其它地方如何,督宪管不着。但是在湖广这里,他就得老老实实的。”

王一鹗点点头:“没错。其它地方各有督抚,轮不到我操心。但是游七在湖广不老实,要是被人点出来,皇上会问,湖广总督干什么吃的?

到时候本督就坐蜡了。”

李明淳身子微前探,声音略压低,“督宪到了今日这地位,再往上一步,张相已经不是臂助,而是阻碍了。”

王一鹗回头看了李明淳一眼,故意问道:“阻碍?担心张相拦住本督,岂不是要优待游七?”

李明淳嘿嘿一笑:“督宪,你又在考校学生了。你知道学生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王一鹗就是有考校的意思,继续追问:“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李明淳正色,就像给严师递交考卷,“学生的意思,督宪已经身居兵部尚书,为一方诸侯,再进一步不是内阁就是戎政府。

无论哪一处,都不是内阁张相能阻拦或相助的,全在皇上乾纲独断。”

李明淳看了一眼王一鹗,继续说道:“学生听说内阁议政堂里挂着世宗皇帝御笔亲题的一幅字,‘一团和气’。”

“没错,这幅字还是皇上提议,请世宗皇帝御笔写的。斗而不破,才叫一团和气。子明悟到了,龙华书院,出俊才啊。”

“督宪过奖了。那游七怎么处置?”

王一鹗冷笑一声,“游七是护送万全神医去江陵,给张府老太太看病。这是正事,不敢耽误。现在神医到了江陵,本督宪就要跟游七好好算一算帐。

襄阳、承天两府诸县,没少巴结。想必回到江陵的游七,私囊颇丰啊。本督已经叫总督行辕督查室的巡按御史王用汲,带队去襄阳和承天两府按查。”

厉害啊!

李明淳心里暗叹一声。

王督宪果真好手段。

游七此次回江陵,任务是送万全神医给张居正母亲看病,要是路上闻风就查,搞不好会阻碍万神医去江陵,耽误张母病情。

公事结成了私怨。

等游七一行回到了江陵,任务完成,王督宪才开始查办,于公于私,他都能交代得过去。

改制后,以前位卑权重的巡按御史成了巡抚和总督手里的刀。王督宪派出的巡按御史王用汲,是李明淳的同科,颇为了解。

四十岁才中进士,做事稳重,生性刚直,以刚峰公海瑞为楷模。他带队去查襄阳和承天两府,肯定能查出个底朝天来。

李明淳身为王一鹗的令史,名为秘书,官阶虽低,却是王一鹗最亲近的部下之一,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

两者合为一体,荣辱与共。

除了公文,许多私人书信,也是李明淳先拆开,整理好再呈给王一鹗看。

前些日子,京师里王一鹗的故旧密友写信来,提及为争通政使,张四维摆了潘应龙一道。

虽然事情最后圆满解决,潘应龙署理顺天府尹,迈出关键的一步。

但那是人家机警,应对得当,才有此结果。

万一潘应龙一时疏忽,着了道,跟冯保斗个两败俱伤,前途受阻,东南系的损失谁来承担?

此事李明淳从与好友沈万象的书信往来中,也知道些内情。

沈万象是潘应龙的令史。

现在皇上点了曾省吾为通政使。

他虽然跟各方关系都不错,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张居正你的心腹。

还有挑起这件事的张四维,当初就是暗中投奔到你张居正门下,才没有受高拱、王遴倒台影响。

现在这厮成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在暗害潘应龙事件里上蹿下跳的沈一贯,他是沈万象和李明淳的同科,成了文化建设委员会副长史兼主任令史。

不仅没事,还荣升了,跳出翰林院、国史馆这两个大死水潭。

好处都让你们拿了,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要是就此罢休,以后东南系的脸面还要不要?

胡宗宪、谭纶、杨金水、王一鹗、徐渭等一干东南系大佬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于是几位大佬暗地里达成了默契,王一鹗借机收拾游七,好好敲打一下张居正。至于张四维和沈一贯,自有人去收拾,至于是谁,就不是李明淳能知道的。

王一鹗继续说道:“想不到时光一纵即逝。本督在湖北巡视了三四个月,转眼就到了万历二年开春。

接下来本督要竭力解决播州杨应龙。子明,你做好准备了吗?”

李明淳马上答道:“回督宪的话,学生准备好了。”

“千锤成利器,百炼变纯钢。子明是俊才,年轻有为,但是要想成大器,需要不停地历练。这次是你的大好机会,子明,你要好好把握。”

李明淳笑着答道:“督宪,学生已经做好准备了。”

王一鹗看着他,神情复杂,“此事风险极大,关乎生死,你要想清楚了。”

“督宪,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

王一鹗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卓吾公到了武昌?”

“是的。卓吾公来武昌视察江夏公学和江汉公学,也正好会会他的好友耿八先生。”

“耿八先生?”

“耿定理耿子庸,号楚倥,人称八先生。黄州府人士(今湖北省红安县),与其兄耿定向、其弟耿定力合称‘天台三耿’。

据悉耿八先生曾经于嘉靖三十八年入北京国子监读书,与时任国子监博士的卓吾公结识,亦师亦友,十分要好。”

“黄州耿家?天台三耿。”王一鹗想了一会,“他哥哥可是耿定向耿楚侗?”

耿定向虽然比王一鹗大十岁,可他嘉靖三十五年中试,王一鹗却是嘉靖三十二年中试,妥妥的前辈,直呼其名,并无不妥。

“是的督宪,正是楚侗公。”

王一鹗哈哈一笑,“这个家伙,出了名的理学老夫子。脾气又执拗,在京师没少跟卓吾公对骂。

隆庆元年冬,有京官因为俸禄折色过多上吊,他冲到户部,喷了户部尚书新郑公一脸口水。

后来又因为反对新政得罪了张相朝堂再无他容身之地,于是就愤然辞职回乡。

卓吾公来了武昌,呵呵,本督猜啊,这位老夫子肯定会去找卓吾公好好对质一番。”

李明淳也笑了,“督宪,我们来得及去看热闹。”

王一鹗转头看了李明淳一眼,“子明,此事上我们不能仅仅是看热闹,还要给卓吾公擂鼓助威。”

“督宪,这学识上的争论,我们方便下场吗?”

“子明啊,当能吏做实事不能一味地埋头苦干,有时候还要抬头看看天。”

李明淳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学生请督宪赐教。”

“新成立的文化建设委员会,你知道吗?”

“学生知道,张凤磐还出任此委员会主任,沈一贯为副长史。”

“子明,你看不起张凤磐和沈一贯,顺带着也轻视了这个文化建设委员会?”

李明淳低着头讪讪一笑,算是默认了。

“子明,本督且问你,官场行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明淳想了几秒钟,“督宪,是名分。”

好!

有天赋,果然是龙华书院培养出来的俊才。

“没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明中枢里,只有两个委员会,还有一个是什么?”

“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李明淳脸色一变,终于明白王一鹗话里的意思,“督宪,皇上立文化建设委员会是寄予了厚望,只是任用张四维和沈一贯.”

“有些名不副实,对不对?”

“是的。张四维和沈一贯为人如何,督宪应该很清楚。”

“本督清楚,皇上更是洞若观火。”

李明淳很惊讶,欲说又不敢问。

王一鹗看在眼里,笑着问道:“子明是不是想问,皇上既然知道张四维和沈一贯的秉性,为何还要起用在文化建设委员会上?”

“是的,学生是有此疑惑。”

“文化建设委员会,职责在于什么?”

“以文教化,移风易俗。”

“何为移风易俗?”

李明淳想了一会,迟疑地答道:“移风易俗是名,实在改变旧有思想。”

“没错,你能看到,张四维也看到了。他上疏有写,‘当以新文化建设新精神新气魄,以应圣天子创造的新时代。’

这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们大兴工商,振兴经济,以求国强民富。精神气魄上,我们也要让百姓自强不息、傲然于这世界。

如此才能相互相成,达到皇上曾经说过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

李明淳顿悟,“督宪,你是说我们在建设物质文明同时,张四维以文化建设委员会,开始移风易俗,精神文明建设的第一步?”

“对了。皇上做事高瞻远瞩。京师有王遴等案,江南有三大案,湖广有罢考案,几次大案下来,激浊扬清,文风为之一正,是进行移风易俗的文化建设好时机。”

“可学生还是那个疑惑,皇上为何把如此重任交给张四维?”

“不交给张四维,难道交给卓吾公?”

李明淳心有所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卓吾公生性耿直,专注于学问,著书行文,十分犀利,但是‘说服人’就差强人意。”

王一鹗哈哈大笑,“没错了,子明,你这个‘说服人’点到题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职就是说服人。

这可是张四维的强项啊!”

李明淳还是有些不解,“督宪为何这么说?”

“张四维从文藻耀世的理学大儒、文学名士,摇身变成了新学先锋。他首先就说服了自己。子明,要想说服别人,先要说服自己。”

督宪说得对啊。

张四维此人极为聪慧,文学造诣之高,有目共睹。连天下文坛领袖王世贞都对其赞叹不已。

但是大家最“佩服”的还是他的灵活多变。

朝堂几次大风波,次次有他的身影,次次都能安然脱身。

这样的人,你可以鄙视他的为人品行,但是不能否认他的眼光、对人心的揣摩以及灵活的手段。

卓吾公做学问可以,但脾性如此,说服人就差强人意了。

张四维就不同了,他深知人性的弱点,非常懂得如何“以理服人”。

懂了,李明淳听懂了。

“督宪,我们现在要去给卓吾公助威,不能让他坠了气场。他是移风易俗的里,张四维只不过是移风易俗的表。”

“哈哈,好啊,你都能举一反三了。”

江夏公学,位于武昌城中孔庙附近,以前是府学。隆庆元年,推行公学私学并立,这里被改成了武昌府公学,取名为江夏公学。

王一鹗督两湖后,力行新政,拨专款扩建江夏公学,还指令湖北布政司右参议曹国宗,主持修建湖北省公学—江汉公学。

今天二月初四,黄道吉日,扩建的江夏公学正式开学。

不仅由湖北布政司右参议曹国宗主持仪式,还邀请了名满天下,礼部尚书衔领南京国子监祭酒的李贽,以及诸多湖广名士,为首者正是问津书院山长耿定向。

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身为焦点的李贽被众人簇拥着,无数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其中就有耿定向的目光,透着难以掩盖的嫉妒和仇视。

他旁边一位男子,跟他六七分像,看向李贽的眼神里透着欣喜和安慰。

他就是耿定向的二弟,李贽的好友耿定理。

江夏公学校长李万意大声宣布:“吉时已到,请卓吾公和曹参议为江夏公学新校址升匾启门!”

(本章完)

第665章 孔圣人神主位何在?

锣鼓声更响,接着鞭炮声炸响,惊起无数飞鸟。

呛人的硝烟四下弥漫,碎纸屑飞得满地都是,但是气氛瞬间烘托起来。

等到鞭炮声响完,众人热烈鼓掌,李万意请李贽和曹国宗主持升匾启门仪式。

欢呼声中,儒袍外罩褙子,头戴大帽的李贽与一身绯袍官服的曹国宗互相谦逊地上前,走到江夏公学门口,从学生手里取得一支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汁,在匾额左右两边各点了一笔。

然后匾额被工匠缓缓吊起,卡在门框上方。

“江夏公学”,正是王一鹗题的字。

雄劲有力,庄严森然。

接着李贽和曹国宗接过两把剪刀,一起剪开挂在大门门环上的红绸带,然后用力一推,推开了大门。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乐班使出浑身力气,锣鼓敲得震天响。

曹国宗和李万意再三恭请,李贽却不过盛情,第一位迈过门槛,走进江夏公学大门里。

曹国宗第二位跟着迈进去,李万意这时转身邀请耿定向第三位进大门。

耿定向心中早就忿忿不平。

论功名,我是进士,还是曹国宗的前辈,岂是你李贽一介举人所能比的?

论官阶,我曾经做过右佥都御史,与你曹国宗一般平齐。要进大门也该是我第二位。

可恶朝中有奸邪,擅行乱政,自辞、免职不再如致仕一般享受官阶待遇。自己愤然自辞,失去相应官阶,只剩下进士功名傍身。

就算如此,也不是你们能比拟的!

却被尔等轻视怠慢!

一群趋炎附势之人,有辱斯文!

耿定向皮笑肉不笑地冲李万意拱了拱手,不客气地第三个迈过门槛。

接着是武昌知府以及二十几位湖北布政司官员,五六十位湖广名士,依次迈过门槛。

轮到耿定理时,他特意走到李万意跟前,高叉手长揖。

李万意知道他在替兄长致歉,连忙作揖回礼。

天台三耿,八先生学问最高,为人最厚道,但功名却最差。其弟耿定力去年都中了湖北乡试举人,他还只是一介秀才。

后面跟着涌进来的是应邀而来的其他嘉宾。有当地父老,有老学究,有商贾,有学生家长代表,形形色色,近两百号人。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混着四位人,正是王一鹗、李明淳和两位警卫。

走进江夏公学院中,前面正中立着一面照壁,上面刻着两行遒劲的字:“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落款是张太岳。

两多百位嘉宾三三两两,跟着前面引领介绍的李万意,参观起这座号称湖北省第一座新标准公立学校。

绕过照壁,一片空旷。

中间是草皮地,标准足球场地。前方正面是水泥砖石堆砌的阶梯看台,足球场地周围是一圈椭圆形黄泥土跑道,完全是按照礼部学政司公立学校设施标准来的。

据说该标准最先来自西山军官学院和清河士官学校;也有的说最先来自龙华书院和象山书院;更有说是来自滦州工矿子弟学校。

众说纷纭,但现在各级公学基本上都是按照此标准修建。

操场过去就是一栋四层高的教学楼,两个楼梯间,一层楼六间教室,前面的一长条走廊连接着它们。

教室很宽敞,前后门,两边都是窗户,安的是毛玻璃,窗几明亮。

毛玻璃是“低劣”玻璃,但是也价值不菲啊。

参观的嘉宾连连咂舌。

朝廷真舍得砸钱。

一般的私塾书院,谁舍得这么花钱。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一桌一椅为一套,全是木制,刷了清漆,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木料和清漆的味道。

正前面是一沿长台,两块砖高,前面是木制的讲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长木板,平整如一块,刷着暗亮的黑漆。

上面用粉笔写着“热烈庆祝开学!”

仿宋简体字,让耿定向眉头皱在了一起。

黑板上方靠屋顶略下的地方,刷着一行标语,“勤奋学习、不断进步!”

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纸,抬头写着作息时刻表和科目表。

每旬一到九日,每天早上七点正开始早读,七点半分休息三十分钟吃早饭。

八点正式上课,分四节课。每节课休息十五分钟,第三节课后休息半个小时,包括十五分钟的课间操。

十二点中饭、午休。

十三点四十五分开始下午三节课,到十六点半。

十六点半到十七点半课外活动,十七点半到十九点是晚饭和休息时间。

十九点开始晚自习,一直到二十一点半,分上下两节,中间休息二十分钟。

二十二点睡觉。

第十日休息一天,可申请回家或出学校游玩。

每年分寒暑假,寒假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二十。

暑假从六月十五到七月三十。

不要问为什么这么安排,万历天子曾经吃过的苦,新大明少年们必须全部尝一遍。

嘉宾们看着这作息时刻表,忍不住感叹,时间安排得真紧凑,劳逸结合。

再看科目表。

国文、数学、物理、化学、美术、声乐、体育,穿插其中。国文、数学每天都有两到三节,体育每天都会有一节。

物理、化学每两天都会有一到两节,美术、声乐每三天会有一到两节。

全是按照礼部颁发的万历元年教育大纲,四书五经被混在国文里面,删减得非常厉害啊。

众多嘉宾面面相觑,尤其是儒生老学究们,满脸都是世界末日的神情。

可他们都不敢说。

江南三大案,还有湖南岳麓和石鼓书院罢考案,人头滚滚,大家心里都有数。

变天了!

耿定向眼前发黑,胸口发闷。

圣人经义,居然公开地被弃之如履。如此下去,国还是国吗?

耿定向死死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让满腔的悲愤从胸口迸发出来。

现在的万历帝,手段狠辣不输给太祖皇帝,高压之下,万马齐喑啊!

耿定向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再也不想看这该死的科目表。

这么好的地方,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教授学子们以圣人道理,明义知礼。

却偏偏浪费在杂途旁支上。

这样教出来的学子,有什么用?

耿定向侧耳听了一会,发现众人都在低声议论着科目,心中大喜。

人间自有正道在!

可是再一仔细听,众人议论这些科目学起来很难,担心自家孩子们学起来有困难,跟不上教学进度。

纷纷感叹,大纲太新,教材太新,都没地找私教。

话里言外,都在夸考进江夏公学的人,如何的优秀,如何的有前途,对于名教理学,却是只字不提。

耿定向气得差点吐血。

自己太难了,问津书院太难了,入读读圣贤道理的学子越来越少了。

根据礼部颁布的新学政制度,从万历二年开始,县考招录本地户籍七到十二岁童子。县公学就读三到五年,可参加府考,考中可入如江夏公学之类的府公学。

府公学里就读三到五年,可参加省考。成绩优秀者被南北国子监、以及京师学院招录,合格者被江汉公学录取。

其余按照成绩被技工学校(讲习所)、专科学院录取。

中间还有部分直接被清河士官学校、上海航海学校、天津航海学校等陆海军设置的士官和技术士官学校录取。

技工学校以及陆海军士官学校也大量从县公学在府考的落榜生。

总之,考上府一级公学,前途光明。

考上县学,基本也前途无忧,总有一份可保一家衣食无忧的职业等着他。

县考最简单,只需要读过两三年私塾,能识字、简单算数即可。

府考就上难度了,考的是国文、数学和格物基础。

这些科目县学会教,但问津书院不会教,它只教四书五经,圣人义理。你就算学得满腹经纶,也只能过县学门槛,过不了府考,更不用说省考。

至于乡试和会试,现在正式叫做国朝地方/中央官吏招录考试,每年一次。

县考、府考、省考和乡试(地考)放在秋天,四考几乎是同一时间开考。

会试(央考)还是放在春天。

京师学院以及省级公学学子们方可参加乡试。乡试考中者,已经成为本省的实习吏员,半年培训和实习合格者成为公务员,也就是此前的末入流级别吏员。

三年后,正式开始磨勘,从九品、九品一级级往上升。

乡试部分优秀者和南北国子监监生可参加会试,会试录取者为实习官员,半年培训和观政合格者,直接从八品开始磨勘晋升。

会试部分优秀者,被选为庶吉士,一年也就十五位,吏部“小名单”的人物,培训和观政合格后,起步就是从七品。

大家把颁布的新学政制度研究透了,没人再去就读问津书院了。

只教四书五经,包进府学和省学吗?

不包?

那我学个屁啊!

我读书是奔着前途去的,又不是个人爱好。

饱读史书的耿定向知道,理学在国朝兴盛了两百年,完全在于太祖皇帝乾纲独断,制定的科试制度里,读理学能考中举人进士,能做官。

所以天下读书人才会趋之如鹜,摒弃了其它学问,专心扎在四书五经里。

科试不中,你就算是才高八斗、有经天纬地之能也没用。

现在万历帝挟不输太祖皇帝的威势大改科试制度,这是在刨名教理学的根。

如果完全这样考试,耿定向还高兴了。

现在有资格参加乡试和会试的秀才举人们,只会四书五经,你考那么多杂科,他们根本没希望。

绝了他们的路,终会酿成大祸。

耿定向乐于见到。

可是朝廷打了补丁。

现在的秀才和举人们,都可以参加乡试和会试,博取入仕资格。目前的考试难度降低,主要考秀才举人拿手的国文,其余只考数学和格物基础,还非常简单。

此外,朝廷出版了《数学》和《格物基础》“考前辅导书”,速成简易版。还鼓励秀才和举人们到各府级公学补习数学和格物基础,免费。

不过朝廷也提醒了现有存量的秀才和举人们,抓紧时间,等到省级公学学子大批毕业,开始参加乡试和会试,竞争对手变强,考试难度也翻倍提高。

还有个三四年的缓冲时间,你们好自为之。

一点漏洞都不留啊!

耿定向心痛啊,看着李贽、曹国宗,还有武昌知府、知县等一干官员,眼睛都要喷出血来。

你们也是读圣人经义,科场连捷搏出来的。现在你们的根基被刨了,为何还不出来反对?

但耿定向知道,这根本没用。

这些官员对新的学政录才考不考四书五经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已经上岸了。现在的现实情况是他们支持新学政和录才制度,就能继续做官;敢反对,立即没官做。

严重的可能会与王遴、李珊等人一样,秋后在菜市口吃一刀。

这些官员会怎么选?

耿定向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双目微红,一身的怨气让旁人都略有所感,不敢靠近。

耿定理看在眼里,不由上前去,轻声劝道:“兄长,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置气的。”

“学什么?学怎么离经叛道?”耿定向鼻子一哼,拂袖离开。

嘉宾们跟着李万意继续离开教学楼,参观了办公楼、图书馆、体育馆、食堂,以及学生宿舍。

办公楼是老师批改作业、备课以及开会的地方,两层楼高,十二间办公室,还有一间大会议室。

图书馆是有台基的厅堂,里面有数千册书,都是新近南京和京师几大书社用活字印刷术印刷的书籍。

嘉宾们顺手拿起几本,翻阅了一番,字迹印刷清晰,都是简体字,有标点符号,大部分是从左到右的横行排版。

总要照顾一下资深公务员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少部分是翻印的旧版书,还是从右到左竖行排版,不过也都是简体字,有标点符号。

这些书籍,耿定向稍一过目就丢弃一边,就像是碰到了有毒的蛇虫。

“什么都改,改得乱七八糟,还叫人怎么读书?”

耿定理在一旁劝道:“兄长,皇上励志图新,大作为下自有一番新气象。”

“这就是新气象?不堪入目!”

耿定向又哼了一声。

接着嘉宾们又参观了学生宿舍。

全是男生,不用分男女宿舍。

三层楼,前面是走廊,后面是房间,一层楼有十二间房间,每间房摆着四张木制上下床,可住八人。

每层楼尽头有一大间洗衣房,还有一大间厕所。

水来自楼顶的大水塔,需要学子们每天轮班用水车压水上水塔。

人工自来水。

两栋宿舍楼可住五百七十六人,而江夏公学,目前只招录了五百六十人。

食堂就是一间很空旷的大房间,中间有水泥柱子,可容纳五六百人。

放着一排排长桌子和长椅子。

李万意请嘉宾们坐下,然后朗声说道:“诸位参观了我们江夏公学,可有什么指点,还请不吝赐教。”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耿定向腾地站起来,厉声问道:“孔圣人神主位何在?”

众人鸦雀无声,神情复杂地看向浩然正气骤然灌顶的耿定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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