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撤兵

就在邵勋一路往沛国方向追去的时候,靳康已带着步军向东平方向撤退了。

临走之前,他们甚至放了把大火,将高平郡城烧了个精光。

奔着靳准而来的两千余匈奴骑兵不知其去向,于是跟着靳康的九千步卒一路北撤,数日后抵达东平境内,与石勒的游骑接上了线。

正在鲁国境内筹集粮草的曹嶷闻高平之败,直接撤往泰山,与刘雅、呼延晏二人汇合。

此二人加起来本有万骑,给了靳准三四千,还剩六千人左右,估摸着这点兵力不够邵贼打的,于是往济南方向撤退。

现在,所有人都有个疑问,靳准去哪了?

呃,靳准确实去了彭城,十四日夜就到了。

一路跑,一路散,一路有人过来汇合,至彭城时,兵力膨胀至七千骑。

掐指算了算,这一波明确损失掉的,大概有两千余骑,全数死于高平城下。

那么,还有五千骑去哪了?

靳准叹了口气,他打过仗,知道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其实在找他。

无奈他一直没能停下来。

在方与县时筹得了一点补给,但很快听闻邵贼向这边进军了,人数不详。

于是在休整一晚上之后,便顺着泗水南下,掠过沛县,一路奔往彭城。

及至此地,人困马乏,差点哭出来。

狗日的邵贼一直缀在后面,每次当他想停下来设立收容点的时候,就听到斥候报来的追兵南下的消息,于是被迫启程,一直到彭城才站稳脚跟。

中间曾经想过渡河北上,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等人,无奈对岸到处是湖沼,不利骑兵驱驰,更找不到船只。

临时制作木排的话,却需要时间。但邵贼一直远远吊在后面,离他最近时只有一天路程,远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天,实在没勇气停下来。

他其实很清楚,追得这么狠,邵贼手下其实也没多少人了,无奈自家部伍更不堪,士气低落得可以,短时间内无法厮杀。

就这样,被邵贼一路赶羊,赶到了彭城。

老实说,他连彭城都不想待。

草草休整了两日后,呼啸北上,往东海、琅琊方向而去。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

只要能找到他们,合兵一处,再整顿一番,那么他还有两万余骑,外加三万新旧参差的步卒,更可联络赵固、曹嶷的数万步骑,依托城池,恢复士气,未必没有一战的机会。

当然,从他本心而言,他是真不想打了。

没那股气势了,再打也是烂仗,资粮也不一定够。

如果河内王同意退兵的话,他举双手赞成。

只不过,回去之后,大概率要被褫夺本兼各职了,再想往上爬,却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唉!

不过总比丢了性命好,在这一点上,靳准还是很想得开的。

******

渡口东岸,银枪军在此屯驻数日了。

数日之间,他们不是没想过向外发展。无奈没有辎重车辆,在骑兵的监视下,移动困难。

好在船上还有补给,全部卸下来之后,再支持旬日不成问题。

金正、王雀儿终日在渡口附近巡视。

他们并不知道,摧毁浮桥是此番动摇匈奴军心、促使其后撤的决定性因素。

他们现在就像个孤岛,压根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直到高平之战爆发,在附近活动的石勒步骑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之后,他们才慢慢嗅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十月十一,高平之战结束后三天,担任临时都督的王雀儿下令运兵放纤夫下船,趁夜上溯,往灵津方向前进。

十二日,刘粲来到了东武阳,眺望黄河。

跟在他身边的是中书监朱纪。

听闻邵贼回返后,天子刘聪便把朱纪派了过来,了解情况。

形势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高平之战结束四天,这边已经知道了消息。

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了,如何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王师已然士气受挫,不宜再打下去了。

有的战争,往往就那么一两场关键战役,输了就该撤了。

譬如两年前的洛阳大战,北宫纯夜袭营垒,斩呼延颢,后又胜一场,打得围城大军惊诧不已。

彼时今上还想打下去,但先帝果断召回大军,回平阳整顿。

这个时候,该河内王下决断了。

“司马睿能拿下徐州吗?”刘粲问道。

这是赵固刚刚发来的消息。

晋琅琊王司马睿闻赵固占徐州,遂遣舟师北上,直趋下邳而来,众至数万。

在那個水网纵横的地方打仗,刘粲还是有点发憷的。

他刚刚被人用舟师摆了一道,现在有点明白水军的妙用了。

中原有“南船北马”的说法,南方那个地形、天气,骑兵的作用大大削减,确实需要大量水军。而徐州偏偏湖沼纵横,河流很多,在这个地方作战,有没有水军差别很大。

“赵固只有两万余众,或难以抵挡晋兵,可令其速退。”朱纪说道。

刘粲默默点头。

好不容易轻取彭城、下邳,结果却要撒手,确实有点郁闷。

但从理智角度出发,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者,若真让赵固在徐州站稳脚跟,朝廷真能有效控制他吗?未必,太远了。

如此看来,徐州价值不是很大。丢失了固然肉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豫兖战事,朱公可有所教?”刘粲又问道。

“大王已有决定,何必问老夫?”朱纪摇了摇头,叹道。

刘粲莞尔一笑,道:“怎么都瞒不住朱公。确实,我已有退兵之意。”

朱纪点了点头,这也正合他意,虽然天子至今尚未拿定主意。

“关中那边如何了?”刘粲又问道。

“不是很好。”朱纪说道:“晋贼联络了不少人,兵分两路,往长安进兵,中山王(刘曜)兵少,未必抵挡得住啊。”

司马模已经被杀,当地官员、部落皆送质子入朝。

但也有人不降,如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频阳令梁肃等人,一路奔至安定郡。

安定太守贾疋(yǎ)与境内的氐、羌酋豪都送了质子至平阳,但与索綝这帮人合流后,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决定反正。

众推贾疋为主,自领平西将军。疋征发郡内丁壮,又发动氐、羌酋豪,约定一起反汉。

于是乎,大伙凑了一波胡汉军队,号称五万步骑,向长安进发。

原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扶风太守梁综等人听闻贾疋起兵后,同样征发丁壮,又说动境内各部落出兵,同样凑了一波兵马,号称十万步骑。

两路大军合计十五万,肯定是夸张的,但声势真的不小了。

最关键的是,留守长安的中山王刘曜没几个兵,他现在甚至连投降他的晋军都不太敢信任了,毕竟贾疋之前不也投降了么?甚至连质子都送了,现在如何?

对他们来说,起兵归正是大事,些许质子算个屁!

平阳那边其实还有兵,但两面开战总不是个事,最好结束一边,专心致志对付另外一边。

如此一来,该结束的其实是河南的战事。

东武阳浮桥损毁,军心动摇。

高平一战失败,士气受挫。

邵勋、司马睿各拥兵追杀,该结束了。

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让人懊恼:靳准不知道去哪了。

每每想到此事,刘粲就一阵心烦意乱。

不会被邵贼追得投河而死了吧?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重新委任刘雅为前军大都督,统一指挥各部自青州撤退。

当然,靳准能捞还是得捞一下的,倒不是为这个吃了败仗的无能之辈,而是为了他手底下的部伍——能多回来一些人总是好的。

至于靳准本人,他已经腻歪了。

虽然他说话蛮好听的,也会来事,溜须拍马很在行,但不行就是不行。

此番兵败,陛下肯定会撤他的职——至少是降职,刘粲不准备保他,没意义。

“邵勋比关中那些人更危险。”刘粲突然间感慨一声:“怪不得当年先帝如此看重他,若能为大汉效力,那该多好。”

朱纪苦涩地笑了笑,微微有些嫉妒邵勋。

他们这些“屈身事贼”的人,平日里忍受诸多白眼、嘲讽,甚至要献上女儿给天子、诸王享用,才勉强保住目前的地位。

邵勋“桀骜不驯”、“抗拒天兵”,结果却轻而易举地获得匈奴贵人的青睐,甚至要嫁公主给他为妻。

一个是送女给匈奴,一个是匈奴送女给你,想到此处,饶是饱读诗书,朱纪都想爆粗口了。

这世道,唉!

(本章完)

第386章 “满城之战”

武平县东北,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看得出来,他们原本是骑兵,但到了这会,几乎都在牵马步行了。

马儿的数量大为减少,人手已不足一匹,且掉膘严重,看着就不像能骑多久的样子。

他们已经接到了信使传来的撤退命令,于是准备向高平撤退。无奈被晋人的骑马步兵堵截了一下,信使又被弩机射死,有点不辨方向了。

兜兜转转之下,几天工夫就浪费了,沿着河流走,又遭到一队骑马赶来的府兵堵截。

他们不在马背上和他们作战,而是下马结阵,远距离有弩机,中距离用步弓,近距离用长枪、大斧、重剑。

急着跑路的人压根没有和他们缠斗的心思,只能远远避开。

但这么避着走不是个办法。

他们走到哪里,只要遇到乡间的土围子,行踪就会暴露,不得已亡命乱窜。

随身携带的食水日渐稀少,不但人饿得厉害,马儿也掉膘得厉害。

到了这会,仅剩的一点粮食拿来喂马,间或找些干草给它们吃。

至于人么,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这就是他们的处境,非常艰难,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人心,就此开始分化了。

有的人心底还残留着一点信心,认为高平还在,只要能撤回去休整一番,还能返身再战。

有的人则开始怀疑中护军为何下达撤退的命令,这不奇怪么?难道敌军主力压到高平城下了?还是粮道被断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局势就很凶险了。

在粮道被断的情况下,即便军中还有少量存粮,军心动摇之下,和晋军决战就是扯淡。

曹嶷、石勒听到消息,只会撒丫子跑路,压根不会听令靠过来,人家脑子又没病。

等到石勒等人或撤退,或逡巡不进的消息传过来后,高平守军的士气只会更低落,胜算更低。

到了那时候,城内的步军或许还能坚持一下,但他们这些驻扎在城外的骑兵就要被迫直面敌人了。

这种士气下,什么把人分成数拨,游斗骑射,纯粹是找死。对方只要集中击溃一小部分人,剩下的说不定就跑了,打都不用打。

唯一的取胜可能就是集中兵力决战,但正面厮杀,真的冲得过晋军骑兵么?

鲜卑人的战法和他们差不多,并州数次骑兵对决,大汉都败了……

这场战争,已经到了结尾了——至少是第一阶段结尾了——现在他们需要活着回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百骑,正在撤退的匈奴人中一片惊呼。

三百骑冲到百余步外,分出一队人收拢马匹,剩下二百五十人结阵而来。

弩机、步弓、长枪、重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打不打?所有人都看向头人。

头人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

这些被称作府兵的晋军士卒,从来不在马背上和他们厮杀,而是下马步战,强弓硬弩,大剑重斧,结成阵势的时候,还真不好对付。

若在粮草足够、马力充沛、箭矢不缺的时候,倒不是不可以碰一碰。

但眼下么,压根没有赢的可能。

“走!”头人直接下令撤退。

所有人都翻身上马,呼啸离去。

对方立刻将马匹送到府兵身边。

府兵翻身上马,迅猛追击而去。

双方一边跑,一边追。

偶尔有匈奴骑兵回首放上一箭,射落追得太近的府兵,但他们不为所动,稍稍放慢马速后,依然缀在后面。

而逃跑途中,不断有马儿嘶鸣着倒地,口吐白沫。

失去了马儿的匈奴骑兵,在这遍地坞堡、土围子的河南大地上,会遭遇什么结局,不言自明。

******

梁国睢阳县南,一队匈奴骑兵刚刚过河。

前方的树林后,转出了一队人。

带队的头人脸色一白。

前天他还在陈郡,接到命令后回撤。一路之上,总感觉被人窥伺着。

那一个个粗陋的营寨后,好像总有眼睛盯着他们的行踪。

结果才走了两天,就被人追上来了。

他知道,敌军可以随意在那些营寨内补给,把战马喂得膘肥体壮,人也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然后精神抖擞地起来,缀着他们的尾巴追击。

但他们只能在日渐寒冷的野地里宿营,且无法获得新的补给。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食水,坚持着回到高平。

双方的士气、状态本就不在一個层面上。

头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人逃跑。

还好,他们这支部队的状态比武平东北的那支好多了,马力还算充足,换乘的马也不缺,因此跑着跑着就甩脱了那支追兵,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尚未到掉以轻心的时候,因为敌人会根据痕迹追踪过来。

一整个晚上,头人都疑神疑鬼地看向后边,总觉得似乎有人追过来了。

天明之后,顶着个黑眼圈,只觉浑身无力。

就在此时,北边的废弃村落边,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和他们差不多。

那不像是经制之军,更像是士族子弟带着僮仆私兵。

他们很惊讶地看向这边,似乎没想到会与匈奴人打照面。

犹豫片刻之后,所有人翻身上马,挥舞着长枪大戟,直冲过来。

头人招呼一声,带着所有人闷头就跑,根本没生起哪怕一丝还手的念头。

士气是个奇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纸上谈兵的人最容易忽视士气,因为这东西不如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草那么直观,看不见摸不着,我还考虑这个干嘛?

今日清晨的这场遭遇战,就让人领教了士气的重要性。

它能让一个勇武之士失魂落魄,无法厮杀,只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让袍泽去送死,换取他逃命的机会。

你只要不把他逼到绝境,做困兽之斗,他就会像魔怔了一样,短期内走不出这种情绪。

追着追着,匈奴骑兵又撂下了十余具尸体,终于摆脱了追兵。

第二天继续跑。

途经一坞堡时,堡中突然冲出了三十多个骑着马、骡的武士。

队伍再次一哄而散,奔向远方。

但不是所有人都跑了,有二十来个人直接下马投降,表示愿意为坞堡帅效力。

溃逃到这份上,有些人是真的彻底失去信心了,觉得继续逃下去,早晚是个死,不如投降算了。

这样的行为并不是孤例。

苍茫的豫兖大地之上,数千匈奴溃骑散得到处都是。

遗弃的马匹、兵仗、伤兵、病员随处可见。

有人侥幸逃出生天,奔至高平,突然发现此地早已人去楼空。

恰好,河对岸金乡县的郗鉴率三千人抵达高平,击杀匈奴百余,俘二百,余皆溃散。

有人半途收到消息,往彭城方向赶。

结果在横穿谯国时,之前不敢对他们动手的士族、豪强纷纷派人拦截,前后斩杀数百人,俘数百人,马匹无算,各家将其瓜分一空,喜笑颜开。

更有甚者,诸族甚至开始派人主动猎杀落单的匈奴溃兵,收拢遗弃在荒野中的马匹、武器,充实自家坞堡、庄园的力量。

最终成功赶到彭城的不过四五百骑罢了,经高平方向遁走的更少,泰山羊氏、胡毋氏、东平马氏等士族,带着一众豪强,加入了抢夺溃兵、马匹的大业。

匈奴大军齐整而来时,他们不敢动手,甚至会奉上钱粮。

匈奴颓势未露时,哪怕兵力分散,他们也不敢动手,但钱粮就不会给了。

如今匈奴大军撤走,溃兵四散,那就别怪他们了。

老实说,士族可能还好一些,有些豪强是真没什么是非观念,别说匈奴了,落单的晋军士卒他们一样杀。

……

邵勋在靳准撤走后两天抵达彭城近郊。

城内还有赵固的守军数千人。

邵勋不知道他们为何还没撤。

匈奴全线溃退,你们留在这里是等死么?

看着跟在身后的稀稀拉拉的骑兵,再看看驮马背上的食水,他离开了彭城,沿途收拢掉队的士兵,兼且捕杀一些匈奴残兵,收拢马匹。

至沛县时,他接到了县令转交给他的军报。

看完之后,哂笑一声,暗道:好一场满城之战!

不过,战争确实也要结束了。

他没有能力北伐,匈奴人短期内也无心气南下,局面——就先僵着呗。

但晋匈之间的战争远未结束,休整完毕后,还是会大打出手,直到分出一个胜负为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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