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结交与重整(给盟主奎元哥加更)

家宴结束后,众客散去。

裴妃送从兄裴遐出门,顺道说了几句话。

“叔道既在四兄那里当幕僚,不妨替我带几句话。”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裴妃的脸上似乎有些忧愁。

裴遐不敢大意,立刻说道:“阿妹请讲。”

“王师屡破冀兵,固威风凛凛。不过,妾担心邺人怀恨在心,将来一旦战败,会遂行报复。”裴妃皱眉道。

“这会不是打得挺好么?贤妹怎会想到战败?”裴遐问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裴妃叹了口气,道:“京中存粮,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妾听大王提及,大约也就够支应到二月。如果这几个月打不赢,王师怕是难以为继。”

裴遐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

包围一座城市,并不需要你把刀枪架到城墙下,不留一丝缝隙,事实上只需控制住交通要道即可。

运粮需要车辆,车必然要走驿道,那么你截断驿道就行了。

如果是船运,其实也简单,截断水运即可。更何况马上要入冬了,河流封冻,船运没法继续。

至于人背肩扛,或者马驴驮运,效率太低,不做考虑——其实这招也很好防。

如今冀州兵在城东,关中兵在城西,虽连遭失败,但都坚持着没退。

城北芒山(邙山)一带还有邺兵偏师的营垒,城南洛水之南,则有鲜卑游骑抄掠,洛阳其实还是处于包围状态,外界资粮没法输入京中。

说实话,若非敌军来的时候已过秋收,这会局面还要更加艰难。

“阿妹,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裴遐想了想后,说道:“你虽为女儿身,然素有才智,我们都佩服,但讲无妨。”

“如果长沙王最终失败,外军入城,恐会有很多不忍言之事发生。”裴妃说道:“就不说百姓了,单说城内外的公卿士族,万一被滋扰、劫掠乃至——”

说到这里,裴妃神情哀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方道:“为今之计,还是得团结起来,不然就得受人摆布。我观司马颖不是什么有智略之人,也听不大进忠言,如果大伙团结在一起,他见无法得手,或许只要个皇太弟的名义就满足了。”

“洛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全部落入外兵之手。”裴妃最后说道。

有道理!这是裴遐第一个生出的念头。

别人不好说,张方手底下都是什么畜生?

他们一旦进了洛阳这個花花世界,放纵之下,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乱子。

所以,即便保不了全城,也要保护一部分区域,这就需要大家抱团了。

“阿妹觉得应该怎么做?”裴遐诚心问道。

“王瑚杀河北十六员大将,名望极高。苟晞也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就连糜晃,都偶有小胜。”裴妃说道:“与他们多联络,大家一起抱团取暖,或许能保全各自家门。”

裴遐点了点头,同时看了堂妹一眼。

她如此卖力,多半是在为司马越拉拢禁军将领。

如果最终失败,诸将团结在东海王身边,他就有了与司马颖讨价还价的本钱。

司马颖应该不会愿意离开邺城老巢。

他确实才智有限,但并不傻。一旦离了邺城,来到洛阳,命运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就像当年的司马乂——最初可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来诛杀司马伦的,但这二十万人多是世兵或临时征发的丁男,不是职业武人,你没法把他们一辈子绑在身边,总要遣散的。

而既然司马颖不肯来洛阳,就注定无法长期操控朝局,霸府之事,在这会有点难,条件不成熟。

随着时间推移,朝局多半会落在东海王手里吧?如果他得到禁军将领或士族豪门支持的话。

真是好计策,好谋略!

花奴可真是个贤内助啊,司马越得妻如此,赚大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后,裴遐告辞离开。

裴妃收起了脸上的哀容,静静站了好一会。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裴家、对得起丈夫,对他们都有极大好处。至于那些附带的作用,都是小事了,不值一提……

******

深秋的早晨清冽、寒冷。

薄雾似纱,在空气中游游走走,遮蔽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雾霭深处,一道火红色的人影大声呼喝着,重剑携千钧之势用力劈斩而下,每一下几乎都砍在同一处地方。

邵勋天还没亮就起来锤炼武技了。

聆听着值守士兵的口令声以及巡逻队来回的脚步声时,他会感到分外安心。

长期在军营里待久的人,或许都有这种嗜好吧。如果世道再乱一些,军营更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能给人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练完重剑之后,邵勋将器械扔给了王雀儿,自顾自地想着事情。

与孟超所部一战,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前后死伤近三百人。战斗刚结束之时,能战之士剩下的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如果不算那些少年孩童的话。

伤员之中,大概还能归队数十人,但也就这么多了。

邵勋有些感慨。

很多熟悉的面孔走了,如杨宝手下的队主刘通,他自己任命的队主钟獾儿——受伤不治。

很多他曾经看好的苗子死了残了,期望、努力化为乌有。

很多已经获得他初步信任的军官、士兵退出,今后又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培养新人。

总而言之,花费心力建立起来的部队,一战就去掉了半数——少掉的不仅仅是人,还有他的精力。

击败孟超后,有不少溃散士卒过来投奔,三五成群的,加起来人数还不少,以至于他们这个幢的总兵力已超过八百。

但这些兵来源复杂,甚至说的方言都不太一样,又正处于士气低落的状态,反而拉低了全幢的平均水平。

毫无疑问,他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整顿。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培养更多的自己人。

邵勋敢肯定,吴前、陈有根、黄彪等人是可以信任的,这类人加起来一共几十个吧。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跟着他跑路,即如果朝廷要捉拿他,这些人不会站在朝廷一边。

此数十人之外,其他人可以尊奉军令,但还不至于成为他的私人。

今后努力的方向,就是培养更多的私人,并将他们投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军队之外,他的人脉关系网也开始慢慢扩展。

糜晃就不说了,颍川庾氏、东海徐氏甚至汝南周氏的人,开始认识到他的价值,不再自恃身份,对他爱理不理,各种看不起。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因为出身关系,对这些世家大族没什么好感,但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知道不可能整体消灭世家大族,那么就只有一招了:分化瓦解,拉拢愿意合作的,排斥乃至打击不合作的,说白了就是统战。

仔细算算,任重道远,继续积攒本钱、结交贵人、建立功勋、获取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的话,就这出身条件,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自省完毕之后,他看到了换了一身皂色官服的糜晃,这是要出门啊。

“回一趟洛阳。”糜晃笑了笑,说道。

“看督护喜气洋洋的模样,莫非有好事?”邵勋开玩笑道。

“还真有好事。”糜晃想了想后,决定透露实情:“我接到消息,司空欲重整王国军。”

“为何?”

“王秉不是吃了大败仗么?一千五百人就没剩下几个。”说起这事,糜晃笑得嘴都要裂开了,只听他继续说道:“何伦手中之兵亦不足千,司空决定招募新兵,在洛阳重建王国军。”

“招募多少人?”

“上军两千、下军千人。”

“这是次国的编制啊。”

“就是次国的编制。”

“准备募什么兵?”

“洛阳市人。”

“怎么能募洛阳市人?!”邵勋大吃一惊,道:“他们能打仗?”

糜晃无奈道:“而今商旅停顿,衣食无着的市人多得很,不募他们,又能募谁?况且,我之前看过那些人,并不瘦弱,应该可以。”

“督护有所不知,市人心思浮动,奸猾似鬼。他们入了军营,只会带坏风气。我就直说吧,比豪门奴仆还差。”邵勋劝道。

“真那么差?”糜晃想了想,似乎真有点那个意思。

他东海老家就有商铺,他也经常去集市转悠,看到的市人确实不咋样,说他们一句势利、奸猾绝对没错。京师洛阳的市人,应该更变本加厉吧?

“若真募了市人成军,仆带着本幢兵士,正面交锋,能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把爷娘的棺材本都交出来——他们真的会交。”邵勋严肃地说道。

糜晃乐了,摇了摇头,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其实,大伙都这样做的。管你什么市人、农人、仆役,抑或是胡人,十三岁以上就可征发,发根木矛就是兵了,不一样打仗?”

“若想打胜仗,自不能如此草率。”邵勋说道:“大家以前是没怎么打仗,不太懂。但自诸王起义以来,各地多有交兵,总有人会学怎么打的。久而久之,什么兵源好,该如何训练,怎么提高战斗力,都会慢慢摸索出来。这么说吧,现在这仗,我认为打得有点儿戏,但五年、十年后,水平肯定会有提高。在大家都进步的时候,咱们反倒退步了,用洛阳市人当兵,那是要吃败仗的。”

糜晃倒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有点迟疑了。

“算了,我先去看看再说。”糜晃叹道:“可能——事情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怀疑何伦、王秉看上咱们的部队了,先去打探下。”

邵勋一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不一定是坏事。”糜晃安慰地说了一句,道:“我先走了。”

(本章完)

第42章 悬在头顶的剑

糜晃去了洛阳后,第二天就回来了,但没打探出什么名堂。

随后,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底,他时不时往返内城与辟雍之间。

外界的局势较为平静。

冀州兵没什么动静,可能与主帅陆机无法控制局面有很大关系。

张方倒是十分活跃。

他在十月吃了一次败仗,麾下士兵战死五千多人,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几次损失,这会他手里大概只剩五万三四千人还能动弹。

但他就是不走。

哪里跌倒,老子就从哪里爬起来。溃退至十三里桥后,他重整部伍,又杀回了城西,并修建了坚固的营寨,坚壁不出,跟王师耗上了。

司马乂没想到张方这么死缠烂打,盛怒之下,派兵连番攻打其营寨,但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收获甚小。

西兵虽然被打得不敢出战,仍然死死地钉在城西。

而这段时间内,邵勋一直在做两件事:整顿部队、征集粮草。

他现在的这支部队已经远远超出一幢编制。

孩童少年原本略略超出三队,这会差不多正好是三队的编制,死伤、病殁的人不多。

除此之外,还剩接近七百兵,来源复杂,邵勋将其略略区分了一下。

之前他考虑过,征发过来的豪门僮仆、部曲不能放走,现在依然是这个想法。但等战争告一段落后,他不会强留,一个是得罪人,另外一个原因更重要:这些人是有家属的,本身也不愿意抛妻弃子来搏命,强留留不住,整不好开小差跑了,影响士气。

当然,如果自愿留下当兵,则是另一回事。每个人的生存环境不一样,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万一他当奴仆当得不顺心,想换种活法呢?

强行编入部伍的世兵同理。

他们一般是家中的顶梁柱,被强征当兵本就很凄惨了。心中说不定还挂念着亲人,担心家里出事了,毕竟你不能指望别的部伍过境时秋毫无犯不是?

简而言之,强扭的瓜不甜。现在是解渴,将来只会败坏军中风气,徒增负能量,不如战事结束后遣散了事。

这类人大概有两百上下,单独编为四队。

剩下的五百人,当兵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基本都是自愿的。

邵勋和他们说得很清楚,既然当了募兵,说话就要算话,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军法处置。

这些人编为十队,装具相对精良,士气较高,邵勋把领到的金帛赏赐大部分发给了他们,另外四队只得少许。

亲疏有别,本就如此。

******

十二月初,邵勋又带人离开驻地,搜罗粮草。

身边除了老人外,还有几個新提拔的队主,如章古、姚远、余安等。

前番大战,死了刘通、钟獾儿二位队主,这会又扩编部伍,机会多了不少。

章古是洛阳人,退婚事件男主角,屠夫出身。

姚远则是关西流民,会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会骑马,邵勋很怀疑他是不是羌人。但姚远矢口否认,说自己是长安人,并非南安姚氏出身。

邵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只是小小的底层军官,人家隐姓埋名图你啥?

余安是商人子弟,居然还起了个表字,曰“靖难”。

邵勋对他更是好奇,多次确认他真的要来当兵吗?不是回去继承家产?

余安直言家产没他的份了。他是庶出,生母早亡,父亲病逝后,直接给赶出了家门。除了当兵搏富贵,真没其他去处了。

邵勋对此不置可否。

余安识字,这一点很重要。有这个本事,混个温饱不算太难,为何来干这杀头买卖?联想到他的境遇,似乎有点明白了。

只是,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啊。

如今这个天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州郡只是少数。战事极为频繁,很难给你成长的时间。

邵勋后世看史书,石勒、石虎之辈动不动拉起几十万大军,其实多为训练不足的丁壮,真的很难说是武人。

这种级别的菜鸡互啄,输赢都很正常,不确定性很大,一不留神就嗝屁了。

他来到洛阳一年多了,经历了两次战斗,最初的那些兵,至少换了三分之一,其中尤以与孟超所部的攻防战最为惨烈。

其实,他知道孟超的部队很一般,算不得什么强军。如果己方部队精锐一点,以几百人干翻他三千人,甚至追着打,伤亡就会小很多。

但这是不现实的。

他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整训了一点士兵,马上就被送入战争消耗,然后再补入新兵,一切从头开始。

蛋疼。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间或夹杂着人的哭喊。

邵勋快步走了过去,却见什长陈有根、队主李重二人正指派着手下,将一群人五花大绑。

“哪里的兵?”邵勋瞄了一眼,问道。

“河阴县征来的丁男。”李重回道。

邵勋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

确实,衣服五花八门,器械也杂乱得很,不是经制之军。

王师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洛阳中军就那么点人,完全不足以支应宽广的战线。因此,临战之前,司马乂大肆征发司州世兵甚至是农夫丁男,扩军备战。

这些河阴兵,应该就是那会被召集来的。

“器械下了,人放了吧。”邵勋摆了摆手,吩咐道。

随后,他看着大街上一字排开的马车,问道:“弄了多少粮食?”

“两百余石吧。”李重不太确定,只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说完,又抱怨了句:“粮食越来越难弄了,还有人抢。”

邵勋点了点头。

如今整个洛阳都缺粮食,争抢是必然的。

最近一个月,因为局势稍缓,城内给他们送来了一千石粟麦和部分箭矢、弓弦等消耗品。

吴前私下里打听,得知城内同样很缺粮,送完这一千石,以后自己想办法吧。

邵勋立刻敏锐地判断出,在失去外州输京物资后,洛阳的存粮在快速消耗,不得不省着用了。

他从刚刚入驻辟雍的时候就很注重搜罗粮草。

那时候几乎没竞争者,逃走的高门巨室、富商豪强不知凡几,他们可以带走细软,却带不走粮食,于是就成了他们这幢人的重要补给来源。

但打了这么久,消耗确实很大,驻扎在城外的各部很可能没得到足额的补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时至今日,竞争者越来越多,争夺也越来越激烈。

无论打不打仗,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司马乂这仗,看似大占上风,伤亡比非常好看,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没能打破封锁。

事实上邵勋很奇怪,建春门之战后,他为何不趁着敌军新败、主帅陆机失能、群龙无首的有利时机,把能打的部队都拉出去,携大胜之势,与敌人来一次决战?

只要决战获胜,打通对外联系,物资匮乏的窘境就能大大缓解。

但这会过去快两个月了,敌军慢慢调整了过来,并重新任命牵秀为主帅。他们开始深沟高垒,步步为营,封锁住各条驿道、河流,仍然死死包围着洛阳城,这样下去,靠耗也能把洛阳耗死吧?

这一仗,只利速战,不利久持啊,司马乂连这都想不明白?又或者是,他觉得没有把握,于是以拖待变,寄希望于敌军后院起火,不战自乱?

信息实在太少,不好判断。

但缺粮这事,始终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要掉落下来。久而久之,士气要跌落的啊,届时想打胜仗就有点难了。

“军中存粮,可支几日?”邵勋问道。

李重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有根脸上一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恰好会解这题!

“督伯,昨日吴前那老东西说,营中存粮不足三月,说最好宰掉一批挽马。”陈有根笑道:“今天又捞了些,差不多够三个月了。”

“也就三个月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鬼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督伯,依我说,还替朝廷卖个什么命?不如拉起这几百弟兄,趁夜出走,咱们去司州、豫州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占个县城。届时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就是你喜欢睡的世家小娘子,也尽可挑挑拣拣。”陈有根满不在乎地说道。

“闭嘴。”邵勋推了陈有根一把,怒道。

他的眼角余光在李重身上扫了一圈。

李重听到这话时,只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他是洛阳中军出身,对朝廷可能还残存着几分忠诚,邵勋吃不准他的态度。

他现在能指挥李重厮杀,靠的是什么?这是很值得细究的问题。

有些人的三观早就定型了,确实不太容易改变。

李重如此,士兵们呢?

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私兵啊,虽然邵勋一直在想方设法加深影响力,让更多人变成自己的“脑残粉”。

还需时日!

“走吧,先回营。”他挥了挥手,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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