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师兄弟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别人东西哪有那么好吃,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但若苗三娘肯日日桂花茶,白煮鸡蛋,那么章越肯定是来者不拒,来多少吃多少……不,是问多少题,答多少题。

章越笑道:“师兄妹说这些就见外,是了,今日这鸡蛋和桂花茶挺好的。”

苗三娘笑道:“若是师兄喜欢,明日我再给你们带!”

章越点点头道:“师妹不用客气,明日若有不晓得,再来问吧!”

苗三娘与家仆一并回家。

这时太阳还未落山,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山间,树梢,院间的空地上。远处放牛童子的牧歌声远远传来,山坳里的村落已飘起了炊烟。

篱笆墙边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郭林目送苗三娘的背影远远地离去回到了屋里。

章越此时正在写一百个永字,郭林坐立一阵,然后章越面前走来走去。

章越看郭林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想了想道:“师兄有什么事,你就和我直言吧!”

郭林一愣问道:“你怎知我有事要与你分说?”

章越心道,你的心事完全写在脸上嘛。

“师兄真没有事吗?“

郭林想了想道:“师弟,今日师妹求教的事,你之应对,我以为不妥。”

章越看向郭林心道,你当舔狗,还要拖我一起?

郭林犹豫了下,仍是认真地道:“师弟,师妹请教乃分内之事……这当然是师兄的浅见,师弟若是介意莫要往心里去。”

章越忽然想起上一世刚毕业时,刚进单位向老员工请教,他们有的理有的不理。

后来章越买了些茶叶给他们泡茶,再向他们请教就容易多了。是茶水起了作用吗?未必然。

但有一点,这些东西都是老员工们自己也是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虽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非亲非故地为何要告诉你。

茶叶不值几个钱,但他们要的是一个态度。没有门槛的烂好人千万不能干。

但章越转念一想,现在大家还是同窗,自己是不是搞得有点复杂了?年少时同学之间,那样珍贵的关系,不也正在这里吗?

想到这里,章越明白确实是自己错了。既是错了就要认!

他向郭林一揖道:“师兄教训的是,三郎错了!”

郭林见章越竟破天荒地第一次接受自己的意见,也是喜出望外:“我就是一说,你能明白就好了。”

“还有一事,师弟……以后每晚可否不尿我床头的土盆了?可否多挪几步?”

章越笑了笑不说话,答案当然是……不行!

两日后就是郭学究教章越读经。

章越不由生出期望来,郭学究会教自己何经呢?

但见这日一大早郭学究到章越屋里道:“这为学与做人一般,事事都要抓住本要,治经也是如此。作诗文以声调为本,而治经当以训诂为本!要训诂,当先背《尔雅》,如此本末不乱!”

《尔雅》?

章越以为郭学究下一步会教自己《书》,《易》等五经之一,没料到教得却是《尔雅》。

《尔雅》是经吗?与《论语》和《孝经》一样,不是又是。

《论语》是孔子语录,《孝经》代表了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那么《尔雅》又非孔子所作,也不在朝廷规定九经范围内,为何郭学究要章越来学呢?

但见郭学究言道:“尔雅非经,却是六籍之户牅,学者之要津。你若有意训诂,则《尔雅》,《说文解字》为必学之道。”

《尔雅》相当于词典,字典。比如绝高为之,京;非人为之,丘。这句话就是出自《尔雅》,也是训诂。

而对经义的训诂。而训诂之学在汉朝时这是儒生可以专研一辈子的学问。

一般的经师教你背诵经义,背诵注释都可以应付经义考试,但好的经义老师会先教你从训诂开始。

但训诂之学高低很厉害。

水平差的只能照搬古人注释,达者就可教古人是如何来注释经义,最厉害则是‘以我为标准’。

也就是古人注释都不对,我才是正确的。

比如汉朝时诗经鲁,齐,家三家作注,后又有毛诗。待东汉大儒郑玄为毛诗作笺后,天下读书人都改学毛诗,以至于另三家失传。

故而诗经只以毛注为正宗,而不似春秋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家注释,就此而言郑玄实在是对包括章越在内的读书人作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最后郭学究又叮嘱章越,读经只训诂而不章句。

读汉书列传时,可以看到比如班固等名臣下面都有一段记载,言他年少读书时‘不为章句,通训诂而已’。

表面理解训诂解释字意词意,章句则是句意。

但更深入则是两汉时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之争。

古文经学注重训诂,要是追求经籍的原意,孔子有句话是述而不作。

今文经学注重章句,则是从孔子注春秋时,以微言大义令乱臣贼子惧。他们认为春秋经义上每一句话都有表达的内容,内在的意思,他们将内在意思进行阐发,其实就是托古言志。

比如明清科举八股文就是章句之学。

考官从四书五经随便拿出一句话来,比如‘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考生要仿圣人语气立言,将这句话以破题至束股八个段落写一篇文章。而考生写八股文参考的就是以朱子之作《四书章句集注》。

就好比如今写论文,于论语上任何一句话,考生都要写出一篇论文来。

但宋朝经学却不是如此。

重在古文经学的只训诂,不章句。溯本求源回到经义上,追求训诂的功夫。所以九经科只考贴经和墨义,相当于要求背诵和解释经义,不允许对经义有任何阐发。

郭学究叮嘱道:“《尔雅》字数还不如《论语》,你一日背上几个条目即可,你不必操之过急,一步步就实而去。”

“能通训诂一道,将来读九经亦可无师自通。读书一道并无一步登天之说,而在日积月累,水到自然渠成。”

章越算了下,九经加上孝经,论语,尔雅,以及自己背下的孟子,这就是后世所提的十三经了。

五代时蜀主孟昶石刻“十一经”,把“十二经”中的《孝经》和《尔雅》去掉,而代之以《孟子》。

这就是典型今文经学所认为的‘经’。

从唐朝五经,再到宋朝的九经,最后南宋十三经。

章越不知不觉已了解了一遍,经义的发展史。

下面郭学究与章越讲了攻读经学的顺序《易》、《书》、《诗》、《礼》、《春秋》。因为古文经学视孔子为史家,将五经顺序定为从古到今。

但今文经学则不同,将五经顺序定为《诗》、《书》、《礼》、《易》、《春秋》,是一个由浅入深的步骤。

“尔雅可以慢慢读,不明白无妨,日后自会融会贯通的时候,但易经却不可。”

郭学究给了章越一本《尔雅》后,又给了他一本《易经》。章越见此吓了一跳,郭学究居然一次借到了两本书?这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郭学究道:“《易》为五经之首,这本易经是我至县学求借来的,学正只肯出借三日,你抄完了我再还回去!这本《尔雅》倒是我的珍藏,若无人借走,你可徐徐读之。”

章越明白过来,才想得昨日午后郭学究失踪了大半日,原来是跋山涉水去了县城一趟。这一往返就是大半日的功夫。读书之难莫过如此。

章越行礼道:“是,先生,学生一定在三天内抄完。”

郭学究道:“也不用太急,你抄经之时,在心底要默读一遍,边抄边读有了这先入为主的功夫,他日诵经方可事半功倍。若到了三日限期,他又实在太匆忙,可让师兄助你抄写。不过最好还是动手自己抄。自家事自家毕,天下之事唯学业一项不可假手于人啊!”

章越再次认真答允。

郭学究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茅屋,行至门外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但见郭林手捧的《易经》,《尔雅》站着与章越讲解自己读此二经的心得,章越坐在椅上专注认真地听着。

这时候郭学究的浑家走了过来。

郭学究忙上前拦住道:“作什么?”

学究浑家道:“喊他们吃饭!”

郭学究忙道:“不着急片刻,没看到他们师兄弟正切磋学问吗?”

“那总是要吃饭!”

“再等片刻!”

说到这里,郭学究与他浑家一并看向了屋里,午后的天是那么热,但师兄弟二人一个教一个听,浑然不觉。

“走吧,别看了。”

郭学究欣然地点点头,边走边对浑家道:“三郎近来长进多了,林儿也是越来越有师兄的样子。若二人都入县学,如此老夫颜面有光矣。”

说到这里,郭学究美滋滋地摇了摇头,踢踏着木屐一摇一晃地:“呵!让跛奴去村里沽酒,今日我多喝一盏!”

“家里哪有钱?”

“先赊着吧!”

“穷措大,休想!”浑家的河东狮吼直入郭学究耳里。

(本章完)

第22章 佣书

这日。

郭学究告知章越和郭林,苗三娘要有一段时日不来私塾了。

章越,郭林一愣。

郭学究这才说清楚了缘由,原来苗三娘之父是本县富户,家里置办了不少田亩。但是此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抠。

此人对待家人及下人的待遇都是能省则省,甚至对自己而言也是如此,平日粗茶淡饭,衣服都是一破穿好几年,只娶一房正妻也不娶妾。

苗父于吃穿住用一切都不爱,唯一所爱就是正妻生的两个儿子,宠溺到无法无天了,但对于亲女儿苗三娘,却如外人一般抠门。

本来可以在家请个女先生教女儿读书,苗父却不愿,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在郭学究这样的乡塾读书。若不是苗三娘坚持要学,苗父连学也给她停了。

现在苗三娘学了两个月,苗父又觉得苗三娘读书浪费钱,即让她回家去了。苗三娘哭闹了一晚上也没结果,最后连与章越和郭林告别也没个机会。

章越听到这消息倒是很难过,毕竟以后没地方蹭饭了,但转头一看却见郭林的表情果真有几分暗自神伤。

古时也是如此,男女交往比较少,男女间相处了这么久生出情愫来,也是可能的。

既是没有蹭饭的渠道,章越只好专注于自己的学业治经。

《易经》为五经之首。

郭学究也解释不甚明白,但让章越先背。章越也不怪郭学究,易经之难,从古至今治易儒生从来也不敢有人说真正读懂的。

读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夫。把每个字每句话都背下,烂熟于胸,等到将来有一天,自会有融会贯通的一日。说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说了。

难怪这个时代儒学被称为精英教育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就如同生米饭,没有一个好胃是消化不了的,大部分没有耐心的人都折在这半道上,背了一肚子书,却没有每日坚持不懈的苦读,而使之无法融会贯通。

下面的日子,章越继续与师兄切磋,自己但有不明白的,就向郭师兄询问。

章越还怕打搅了他的用功,哪知郭师兄却道:“易经我虽早已学过,但是却怕忘得了,你再问我一番,我也可温故而知新。”

章越闻言放下心理包袱。

“不过师弟啊,你易经怎地背得如此快,昨日我看见你还在读蒙卦,今日已是读到了坎卦,离卦。你是不是白日睡觉,但半夜却起来偷偷点灯夜读了?”

章越哭笑不得道:“师兄怎可如此揣测于我,我是那样偷点灯油读书的人吗?”

郭林道:“那你为何背经能如此快呢?我要背三五日,你却一日即可背下。”

章越想了想道:“没什么别的法子,我也不知为何读一遍就背下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过目不忘吧!”

郭林怀疑道:“你真是如此奇才?可我见你平日记性不甚好啊,昨日问你将烛台放到哪里了,你说你也忘了,找了半日才找到了,若真实过目不忘,不至于如此吧。”

章越笑了笑道:“我只在读书的功夫上如此。”

“那我把书给你,你当场背一段给我看!”郭林坚持道。

章越哈哈一笑……

幸亏郭林不是较真的人:“以你天资若下苦功,定能入县学了。这样就能回城里了。我记得去年县学治经斋收录,贴经墨义各五十道,只要十道能答中六道即可。”

“入了县学,就不同了,除了本县章氏的族学,县学可是俊杰聚集之地。入了县学,再向学正同窗请益学问,甚至令君也会亲自授课,如此两三年后发解试也有些许成算。”

章越听了点了点头,这有点像是要考个好高中,才能考个好大学。这些东西对上一世经历过文山题海折磨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对他这样全靠死记硬背功夫的九经科的学生而言,其实老师倒是次要,重要是县学有九经的藏书。这一套庆史兴学后所赐的九经,乃是国子监监刻版。

监刻版不仅精美,而且经过校对是绝对没有错字的。

民间书坊所刻的那就相当于dB书,可谓错字连篇。其他错字连篇倒还好,但九经若是错了一个字,将来贴经正好考到这一题,那去哪里叫屈。

宋朝读书人曾有个笑话,有个学正出易题将‘坤为釜’,写成了金。下面的学生向学正请教,学正言之凿凿,解释了一通,也能自圆其说。

次日学生怀经请教。真相大白后,学生徐徐道:“先生所读的恐怕是建本,监本乃是釜字。”

这建本就是建阳本。

故而郭学究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从县学学正里借易经给章越。而不是如教授童子般,自己背诵或将郭林抄写的那份借给他们。

目的就是为了保持原文的正确性。读书的事,还是要自己给自己负责。

宋朝不少贫寒出身的大臣在县学读书时,都留下了借书抄读的佳话。如名臣刘挚于州学就读曾‘外假谷梁《春秋传》,范蔚宗《汉书》,手写读之’。

说到这里,郭林顿了顿道:“先生一共教了十二名弟子包括你我在内,从未有一人能考上县学,之前韩师兄本可一试,但他却是半途而废了。”

“若是不入县学又如何?”章越问道。

郭林道:“自本县设县学以来,还从未有章氏族学或县学以外的读书人,能在发解试得录。县学里的章旭你或许听过,他十二岁入县学,文章诗赋在县内可谓数一数二,但是谁也不敢担保他发解试一定得过。”

“以你的资质若下功夫将来可入县学,至于我则当通下苦功了,或有一二。将来要你考取了,师兄我却没考取,那可是什么颜面都没有了。”

“若是考上县学,解试不过,那还不是一般!”章越又道。

郭林道:“不一样,入得县学不仅可省去膏火之费,听闻近来粮米也有贴补,以后在县里也是人人敬你三分,尊称你一声茂才。”

郭林一番长篇大论,就是要章越坚定考县学的决心,激发出他的潜力来。

“姑且试一试吧!”章越如此答复。

郭林对章越说了这一番话后,没想促进最大的人,不是章越反而是他自己。

郭林本来读书可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但如今一看,更是勤奋了。他有时夜里读书读疲了,他用竹签子往膝上扎。

这都到悬梁刺股的份上。

这可是自虐啊。

章越见师兄如此,自己也不敢吊儿郎当,甚至连白天昼寝也是减少了,从午睡两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即止。

晚上天黑后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上床睡至辰时方起。

但对章越而言,白天读了十个小时书,睡后再读十个小时,这样的滋味又岂是好受?以至于章越一觉睡醒,双眼全是九经的文字在爬。

这几个月求学的日子固然清苦,但却令章越想到了当初读初三,高三的时候。不知为何,至今想来,章越格外喜欢那段岁月。

不是通过自己努力考个好学校,而是喜欢那个那么认真努力的自己,他想到当初‘那个追逐月亮,也被月亮照耀的自己,那样的他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后来的人生,他只学会了‘摸鱼’一事。

不过一天章越起夜,他到郭林一个人躲在松林里哭。

郭林一面哭一面用拳头打着树:“我都已是如此苦读了,但是九经的书为何还是读不熟呢?自己如此蠢笨,连每日偷懒师弟都不如,我实在没用,辜负了的爹爹用心。”

“三娘啊!三娘!我好挂念你,你可知道。”

章越闻言……师兄还真是闷骚,平日都不和我提一句。

而今如此读书,章越实在担心郭林身子吃不消,一旦一病不起,那么别说读书,连命都没了。不过章越没料到的是先病倒的却是郭学究。

夏去秋来,光阴似箭。

入秋后,章越已将易经,尔雅都背下了,正要读他经时,郭学究却病了。

郭学究起初有些咳嗽,后是高烧,后请村里的土医诊视为伤寒。伤寒之病在古代可谓十分严重。

得知于此,郭学究就无法教书,童子们也就不来了,其浑家每日给他熬些山中栽来的草药服下。

郭林是至孝的人,见郭学究无钱买药医治,心底十分着急。

迫于无奈,郭林决定找一份生计为郭学究治病…这份生计就是佣书。

佣书就是替人抄书,这可是一份专为读书人提供的生计。

不少名人都有这段经历。

比如班超,汉书记载班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

还有三国时东吴名臣阚泽。三国志记载‘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

宋朝有个蔡定‘家世微且贫。父革,依郡狱吏佣书以生,资定使学,游乡校,稍稍有称’。

可见不少贫穷书生都是从‘佣书’发轫的。

至于给郭林提供这份生计的地方,正是离此数里的章氏族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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