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泼水

那衣服果然是用流霞云罗裁制而成的,帻履坊的伙计还有谷灵云在这件事上倒是一点没有说谎。

祝余一看,连忙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朝前面看,见周围几桌的人也都纷纷起身,她便也和陆卿一起站了起来。

鄢国公夫人估计是特意掐算着这样的一个时间点从后面出来的,毕竟再晚一点,光线就要暗淡了,到时候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再想要看到流霞云罗最最与众不同,也最华丽非凡的一面,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

虽说已经年过七旬,但是赵弼的夫人与赵弼倒是一样,颇有些老当益壮的意思,身子骨儿看起来颇为硬朗,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又故作亲善的笑容,让丫鬟用托盘端着酒壶酒杯,开始向在场的诸位贵宾敬起酒来。

按理说,国公夫人这样的身份,其实也不必亲自敬酒,并且女子也的确是不大方便这样去敬宾客的。

但是毕竟这是鄢国公夫人,不是旁人,身份尊贵,又年逾古稀,没了那么多的禁忌。

祝余估摸着,她多多少少也还是有点想要显摆自己那一身绝无仅有的漂亮衣服的心思。

根据之前听说的一些事,这鄢国公夫人似乎也不是什么低调朴素的人,平素也是排场很大的。

这倒也不奇怪,能够这么多年来,跟赵弼这老匹夫日子过得琴瑟和鸣,这两个人估摸着脾气秉性也差不了太多。

本来祝余还略微紧张了一下,想着如果那老妇人敬酒敬过来,她和陆卿会不会露出破绽。

不过很显然她想多了,他们在犄角旮旯的这几桌,那老夫人从头到尾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朝他们这边瞥过一次,直接就把这几个不入流的亲戚给无视了。

就在那老夫人敬酒敬了大半圈儿的时候,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端着一盆不知道是汤羹还是别的什么,从外面走了进来,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经过鄢国公夫人身边的时候,脚下却忽然之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她手中原本的那一盆水也恰好径直泼向了鄢国公夫人。

鄢国公夫人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下意识转过身去躲避,免得被泼一头一脸,于是那盆中不知是汤是水的东西就统统泼在了她的背上。

她衣裙的背后顿时便湿了一大片。

周围的人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想要表示一下关心。

这时候,奇怪的一幕出现了——鄢国公夫人身上被水打湿了的部分,原本那一层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如霞光一样斑斓的布料光泽仿佛融化在了方才的那一盆水中似的。

一并融化了的,还有原来视线中能感觉到的那淡淡的鹅黄色。

而随着这两种颜色消失不见,显现出来的便是一大片金光灿灿。

那布料被打湿了之后似乎变得更加夺目了,原本被流霞光彩遮掩住的底色和绣花纹样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周围的人先是下意识地发出惊叹,没想到这衣服竟然还有这般妙处,打湿之后和干爽的时候竟然各有各的夺目光彩。

不过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不对,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那衣服沾水后为什么变成了金色的?

要知道,按照大锦典律规定,所有与金色、明黄这一类颜色相近的,除了锦帝之外,其余什么人也没有资格穿在身上,就算是皇子们也不例外,平时不论朝服还是便服,最多也只能穿深紫、艾绿这一类,别说是金色,就连条金线那都是不许有的。

哪怕有朝一日被册立为太子,成了储君,那也至多是在朝会大典这些重要场合才可以身着赤黄朝服,平日里也只能是赭紫常服,金色和明黄是决不能碰一点的。

这么大的禁忌,按说鄢国公夫妇这种年纪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怎么偏偏就敢……

周围的人先是被那金色的衣料震慑住,随即又逐渐发现还有别的端倪——那金色布料上面,用暗金的丝线绣着的纹样……分明是……凤凰啊!

这一看清了凤凰纹样,周围的宾客可就都被吓了一大跳。

祝余清清楚楚看到几个原本还想在近前表示一下关心的宾客面色大骇,下意识朝后退开几步,生怕离得太近给自己惹麻烦。

而远一点的宾客,原本看不清的时候还有心想要往跟前凑合,结果看清了那一大片金灿灿的衣料上绣着昂首欲飞的凤凰,顿时也变了脸色,有的假装与邻席的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曾注意到鄢国公夫人那边的状况,有的甚至趴在桌上,装起了醉酒,来个眼不见为净。

祝余从最开始看到有个丫鬟把水洒在了鄢国公夫人的衣服上,就知道好戏开场了,她和陆卿大费周章混进来,为的就是这一幕。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还要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兴奋,眼睛盯着鄢国公夫人身上那件沾了水之后变得愈发“大逆不道”的衣服,看清了上面的纹样之后,便又把视线转向周遭其他人的反应。

这会儿周围看清楚那件衣服花色纹样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顿时之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寿宴变成了一片死寂。

鄢国公本来端坐在前头,还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看到有人弄湿了自己夫人的衣服,也没在意,只当是下人毛手毛脚,这种事毕竟不能在外人面前就去计较,总要过后再算账惩罚的,所以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与旁边的人若无其事的交谈。

直到他发觉下面的宾客表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才意识到事情应该不是那么简单,赶忙起身朝鄢国公夫人走过去。

鄢国公夫人被人泼了一后背的水,原本也想要发作,但碍于宾客众多,本还在压着火,她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以为周围人的反应是因为自己在寿宴上如此狼狈,所以才会面色怪异,正想去后面把衣服换了,就见鄢国公大步流星朝自己走过来,往身后看了一眼,便解下披风照在了她的身上。

第582章 凤袍

鄢国公夫人愣了一下,正想在外人面前开口对鄢国公说点什么,就见赵弼脸色黑沉沉地,手搭在她的背上,一边做搀扶状,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前推着她走,嘴上说着:“这下人怎么如此冒失,这会儿天气已经有些凉了,我先送夫人回去更衣。”

鄢国公夫人意识到似乎有什么自己还不清楚的情况,并且一定是不好的,否则自家夫君不会是这种脸色,于是连忙配合着悄悄加快了一点脚步,鄢国公把她送到一旁,让两个平时服侍鄢国公夫人的丫鬟陪着送去了后宅。

之后,他自己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举起酒杯朗声说道:“抱歉了诸位,方才因为家中下人冒失,扫了各位的兴致。

我夫人年岁也不轻了,受不起风寒,我叫人伺候她去擦拭更衣,咱们继续。”

从头到尾,他就好像没有看出自家夫人方才的衣服有什么不妥似的。

既然他表现得如此淡定,其他宾客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连连应声,纷纷举杯祝酒,宴席上的气氛也逐渐从方才的死寂之中恢复过来。

说是恢复过来,其实倒也还不太一样,之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谄媚和巴结,而现在呢,虽然态度上还是恭恭敬敬,却又能让人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的疏离感。

之后鄢国公夫人就再没有从后面出来过,不知道是在后宅里招呼那些女宾客,还是干脆躲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陆陆续续起身告辞,理由就五花八门了,有的说自己不胜酒力,有些头晕,有的说家中突然有急事叫自己回去,理由找得什么样都有。

人家要走,理由又说得十分妥当,鄢国公当然不能不答应,脸上平平静静的送客,但是看得出来眼神里面已经有了一些冷意。

而提前离席这种事,一旦有人开了口,之后就自然而然会有很多人跟着开口,毕竟做第一个开口的人难,坐等到最后走又不好走,留下又别扭的就更加尴尬了。

一些在朝中官职比较高,平日里与鄢国公交情笃深的人倒是没怎么好意思离场,毕竟碍于情面,也张不开这个嘴,大部分这功夫着急走的,都是本来与鄢国公并不算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这会儿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急着想要撇清,生怕到头来好处一点没捞着,鄢国公万一惹事了,他们作为同党还要被牵连。

陆卿用胳膊肘碰了碰祝余,给她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趁着很多人都在告辞离席的时候,也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反正他们那一桌本就是不入流的远房亲戚,因为国公府做寿宴,例行公事要通知到,所以觍着脸来的,根本没人在意,混在人群中走也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必过去打。

两个人夹在往外走的宾客中间,不声不响地默默走路,走得也不快,出了国公府大门之后,因为宾客太多,各家的马车很多都停得有点远,一边往外走着,周围原本静默的人就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祝余和陆卿默默走着,耳朵一直在捕捉着周围的交头接耳。

“都是你多事!”走在祝余和陆卿身后的一个人正在小声斥责他跟前的人,听那语气,跟在一旁的应该是他的门客之类的角色,“我就说原本跟那赵家也没有什么往来,这个时候现跑去攀附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你偏说宁可晚做也好过不做,试一试不过搭上些礼物,不试试的话以后就只能眼看别人得意!

这下可好了,礼物送进去了,酒席上好端端闹出这么一出儿!

今日宴席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多人看着,只怕是那墙上的窟窿比筛子上的眼儿都多了!

到时候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以为咱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国公夫人身着凤袍……搞不好还以为咱们都是一伙的,在密谋什么呢!”

“大人呐,事已至此,咱们再说这些也无用了。

圣上英明,真要是调查起来,知道咱们是先离席的,不也说明咱们对那些不知道,而且不是他们的同路人么!

再者说,那鄢国公也不可能就什么都不做,他肯定也得想办法把这麻烦洗脱了。

今日这事,任谁也不可能早有预料,而且您不觉得这事儿古怪吗?那鄢国公就算是有这种心思,真弄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也应该在后宅里藏着,自己偷偷摸摸看看,哪能就这么大大方方给传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转悠呢?”

“要是没有水恰好泼上去,不知道她身上穿的是凤袍?!”

“呃……那倒是无从得知啊……”

“所以说嘛!说不定两个人的衣服都是暗藏玄机,他们自己心里知道身着龙凤,咱们却不知道,所有人规规矩矩来祝寿,是不是也多少有点朝拜的意思?

说不定人家就是偷偷想要过这个瘾呢,结果被一盆水给弄出了破绽!

罢了罢了!已然如此,想那么多也晚了,最近还是要谨慎一些,千万不能横生事端!”

祝余和陆卿二人继续闷头走,陆陆续续又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很显然,之前他们在帻履坊的时候听那里管事听到的版本也已经扩散到了坊间,现在外界对于流霞云罗的来历有了分歧,一部分人相信那东西是帻履坊织出来的新品,刚刚到手就被鄢国公府给拿去了而已。

而另一部分人则认定了这么稀罕的布料,如果是帻履坊织出来的,大可以再纺一些出来,高价卖给其他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先收了定金,等贵人的风头过去了之后再把裁好的成衣交付。

这样一来就可以让其他贵妇也争奇斗艳,同时又不会冒犯到宫中的宠妃们。

只有这流霞云罗,帻履坊咬死了就只有这么一匹,他们再也弄不出来第二匹。

那不是摆明了这东西是鄢国公弄来的,出于避讳所以不敢承认,借着帻履坊的名义给自家夫人裁衣服么!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