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食民之序

“周鹤羽虽然在儒序内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但他身后毕竟站着汝南周阀。你可以杀他,但让他死的像狗一样屈辱,这会让周阀很没有面子。”

徐海潮语气略显无奈道:“因为你今天这一番没有必要的泄愤之举,周阀会对你恨之入骨,值得吗?”

“堂堂倭区宣慰使,专门投影过来,应该不是为了问我一句值不值得,这样的废话吧?”

李钧坐进那把高椅之中,刀尖杵地,双手交叠于刀柄之上。

“今夜想找死的人不少,大家应该都会很忙。徐大人有什么话最好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对于李钧摆出的桀骜姿态,徐海潮不以为意,眼中的欣赏之意反而更加明显。

“自从天下分武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身上依旧有如此血性的武序中人了。”

徐海潮脸上露出缅怀的神情:“如今存身于儒序门阀之中的那些武夫,都在当年那场屠杀中吓破了胆子,一个个沦为了套上项圈的家犬,只会看主人的脸色呲牙咧嘴。你想让他们做一些狐假虎威的把戏还可以,可要是真到了搏杀决死的时候,他们早已经没有了这份血勇。像你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哦?”

李钧眉峰一挑,似笑非笑道:“能看徐大人你这么看得起,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可对于儒序来说,稀少可不代表就值得珍惜,而是应该被淘汰。”

徐海潮话锋一转:“儒序是一条极为擅长总结和反思的序列。以往的经验和教训,让他们深刻的体会到了武序可能带来的威胁,所以他们不会再给武序任何出头的机会。之所以你没有在帝国本土被直接抹杀,并不是他们做不出以大欺小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想看看你,或者说的准确一点,是独行武序有没有能力给逐渐显露恶相的佛道两家造成一些麻烦。”

李钧脸色变得猛然冷硬,皱着眉头,静静等着徐海潮的后话。

“伱在成都府杀了青城山的道序,在重庆府杀了少林和大昭的行走。更让他们惊喜的是,你竟然在金楼上逼死了一名朱家的王爷。虽然对方只是一头妄想冲破樊笼之中的金丝雀,可也没有多少人敢冒这样的忌讳。”

徐海潮笑道:“截至目前,你的表现都让他们很满意。也正是因为如此,你到现在还没有死。”

“看来你们对我很了解啊。”李钧眼中泛出点点寒意。

“是他们,不是我。”

徐海潮特意纠正了李钧话中的字眼,这才继续说道:“如果我和他们一样,今天就不会来见你了。有一件事你说的很对,今晚我们都会很忙。”

“他们是谁?”李钧眯着眼睛问道。

“老人。”

徐海潮话音顿了顿,接着补充了一句:“一群尸位素餐,老而不死的人。”

李钧故作恍然,笑道:“所以,你这次来见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帮你早点送他们上路?”

“现在的你还做不到,但未来的你或许可以。”

徐海潮并未掩饰自己的目的,说道:“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点,想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的不单单我,而是我们!来见你,是我们共同的决议。”

徐海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势力的代表,而且这個势力不属于任何一座门阀。

因为他们的目标,就是门阀!

有点意思.

李钧抬手示意徐海潮继续说下去。

徐海潮脸上笑意逐渐淡去,转而用一副厌恶的语气说道:“这些老人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的太久了,久到他们认为自己天生就该坐在上面,永远居高临下的俯瞰这芸芸众生。”

“你知道如今的首辅大人已经多少岁了吗?”

徐海潮话音中带着的情绪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对着李钧竖起三根手指:“近乎三个甲子!而且是在没有采用任何外部的延寿手段,不移植任何人工培育器官,不替换任何械体义肢,依旧维持自己原生肉体完整的前提下,他活过如此漫长的岁月!”

“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徐海潮自问自答,眉宇间的神情异常的兴奋:“是一言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权,是让无数门阀跪地伏首的势,让他的基因不分昼夜处于亢奋到极致的状态,沸腾如潮,汹涌似海!”

“大明帝国首辅张峰岳。”

徐海潮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李钧却从中听出了深藏在敬佩之下,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怨恨。

“很多愚蠢之人都以为他是在‘天下分武’之中凭借运气平步青云,侥幸上位。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韬光养晦了足足五十年的岁月。甚至在他登临首辅之位前,便已经在新东林书院山长的位置上悄然攀上了儒序三的巅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徐海潮的声音如咏似叹:“如今张峰岳真实的序位已经是儒序二,而不是像传闻之中那样困在儒三。但即便如此,他的基因也到了真正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

“张峰岳不想死,他还想要东临碣石,坐看沧海起伏。所以他毅然决然要推行新政,就是为了在一场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先皇的丰功伟业之中,寻求那一丝破锁晋序的契机。他想要活出庙堂之外,活进万民之心。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如有实质的狂热从徐海潮的眼中夺眶而出,一句句慷慨激昂的话语却让李钧心头横生刺骨寒意,下意识合拢手掌,攥紧刀柄。

似乎只有手中的刀,才能让他感觉到安稳。

“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为什么要争?难道只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基因?当然不是!”

此刻的徐海潮,如同一名与人争道辩理的大儒,挥斥方遒,一字一句都显得极为铿锵有力。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那在几千年前的春秋年代,不足万万黎民的华夏便能营造出一个百家争鸣的盛世,如今的大明帝国,又何止十个万万的人口?何须彼此纠缠厮杀?如果放任天下百姓的思潮野蛮生长,那足矣哺育百条、甚至是千条序列。”

“可惜,人性本恶,基因自古而来便是自私的。”

徐海潮的脸上忽然闪动出异样的神采,双臂于身前展开,十指紧握成拳,朗声道:“三教九流要争的是命!是和国祚齐肩,是和青史同行。是不随山河变更而削减的寿数,是举手投足便能让天地变色的威能,是得道成仙,是成佛作祖,是超脱凡人!”

“武序短视,只在一世短短百年的快意恩仇和胸中三两恶气,所以才会有天下分武,人人得而诛之。阴阳渴求炼假成真颠覆人间,他们因此被逐出黄粱之外,自此一蹶不振。”

“农家以自身为世界,法家以民心为基础,兵墨两家还在等待新的技术法门的浪潮,其他的序列更是不用再提。唯一能够造成麻烦的纵横序,也早就丧失了施展合纵连横的舞台,如今不过是山林匪徒,跳梁小丑。因此儒释道这三家食民而生的序列,才能联手荣登三教之位。”

徐海潮定定看着李钧:“这才是纷乱之下,一个真实的大明,一个荒诞的人间!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精彩不在这片穷山恶水,而在帝国之内!”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徐海潮口中的话虽然难辨真假,但只需从中窥见一二便足够震撼他的心神。

敏锐察觉到李钧略显失神的目光,徐海潮心头一喜,趁热打铁说道:“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人,更关键的是你有情有义。这一点,我们很看重。所以我们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迎风踏浪,坐海弄潮!”

“有情有义?”

可李钧并没有如徐海潮预料的那样迫不及待的答应,而是淡然笑了笑,说道:“或许这句话应该理解为,有把柄好掌控?”

“我们不会拘束任何人的自由,更不会像周鹤羽这些人一样,只会用儒序印信控制别人的思想。”

徐海潮按耐住心头的急躁,缓缓笑道:“他们是党伐异同,而我们是求同存异!”

“用不着给自己套上这样大义凛然的高帽,你们的目的难道不也是将那些人赶下台,换自己坐上去?”

见识过那么多头老狐狸的手段,李钧早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经过了短暂的晃神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对徐海潮的话根本不为所动。

“权势只是我们在发展过程中的需要依仗的工具,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新东林党已经彻底腐坏了,它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良,以快刀剜掉那些腐烂的血肉,而不是继续维持如今腐朽的现状。”

徐海潮面露感叹道:“我很敬佩裴行俭,他可以说是我们这群人先行之师。可惜他也老了,行事作风变得太过偏激。一味的特立独行,只会让他招来杀身之祸。”

李钧冷漠道:“新东林党腐败也好,新生也罢,这都是你们儒序内部的事情,我没有兴趣。”

“可你已经不能置身事外!”

徐海潮肃然沉声道:“武序在丢失了所有基本盘的情况下,依靠以前沉淀下的基因衍生出了独行这一条分支,试图以冠绝所有序列的个体能力重振自身。可这条路有多难,你应该深有体会。”

“我刚才说过了,他们不会再给武序任何崛起的机会。你的表现已经让很多人看重,可他们只是把你当成工具罢了,等到倭区的事情结束,你的价值也就用完了。再放纵下去,那就是养虎为患了,他们不会犯这种错误。毕竟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要的只是守规矩的良民,而不是乱禁的狂徒。”

“倭区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大明帝国也将再一次迎来中兴。世道如洪流,你我都将身不由己。李钧,你要想挣脱束缚,只有加入我们,也只有我们有这个能力帮助你。”

徐海潮的话音放缓,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你难道不想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想有一天能把手中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拽着他们的衣领将他们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拖下来,换自己坐上去?”

“你猜的很准,我当然想。”

这一次李钧几乎不假思索,坦然笑道。

在徐海潮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李钧按刀而起,一身杀意莫名沸腾起来。

“可我对他们的位置没有兴趣,对你们的野心也没有兴趣,我只想问他们一件事。”

李钧双眼目光如灼,有豪气也有匪意。

“我要亲口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赵鼎的名字,又知不知道谁是况青云,谁是燕八荒。知不知道他们以何为生,又因何而死!”

“飞升成仙,成佛作祖?”

李钧神情睥睨:“即便他们真的能成那天上神仙,我也会亲手在他们身上一笔一划刻下这些有血有肉的名字。”

又是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武夫义气啊,看来一次屠杀血洗依旧没能让他们学乖。

当年的门派武序是这样,现在的独行武序依旧是这样。

徐海潮心头涌起一阵感叹,不禁摇着头,哑然失笑。

至于李钧话中提到的这些人名,根本没有在他的心头停留哪怕片刻。

“虽然我大概猜到了答案,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凭什么?”徐海潮话音轻蔑。

铮!

话音落下,刀吟暴起。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你这是要拒绝我们的好意,执意要做一个独行的过河卒?”

徐海潮脸上再无半点笑意,目光平静与李钧对视。

“看来我们对你的评估存在一些误差,也可能是我此刻出现的时机选择的并不合适。现在的你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举世皆敌,什么是无处藏身的绝望,所以才会用因为所谓的恩仇义气,而拒绝我们带给你的宝贵希望。”

“不过我们不会因为你的一次无知,而彻底对你关上大门。”

徐海潮的身影在逐渐变淡:“等今夜一切尘埃落定,当你亲眼目睹了那无法反抗的绝望,你的想法应该会有所改变。”

“来江户城吧,不要错过了最后的高潮。”

交织的光线逐渐抽离,只剩下一颗头颅在徐徐消散的徐海潮笑望着神情冷峻的李钧。

“等到这出戏落下帷幕,你和我将会是春秋会内的兄弟。”

(本章完)

第482章 不配提名

夜幕之下,两列车队从不同方向,朝着灯火璀璨的江户城疾驰而来。

在道路汇聚处并驾而驱,徐徐减速。

冈山城百户角木蛟一把推开车门,快步朝着停在稍远地方的一辆黑與走去,阴沉的脸色之中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焦虑。

“鹿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明王会这么着急让我们赶来江户?”

和他的慌急不同,紧跟着下车的松江城百户鹿羽显得颇为淡定。

他伸手揽住角木蛟的肩头,半拖半拽带着他走到远离两人下属的地方,这才皱眉开口道:“你疯了?生怕下面的人不知道我们这次行动是受的谁的命令?”

“我只是告诉他们江户城方面有紧急情况,其他的他们一概不知。”

鹿羽这番如同训斥的口吻让角木蛟心中很是不爽,抖肩甩开对方的肩膀,沉声道:“按照锦衣卫的规矩,明王根本无权调动我们,而且这次还是绕过千户所方面下达的命令。这要是让钱凤庭的人发觉我们擅自离开辖区,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既然知道危险,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鹿羽轻蔑的话语让角木蛟脸上表情顿时凝固,可还没他发作,就见鹿羽如同变脸一般,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现在你人都到了这里了,考虑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冷静一点,明王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肯定不会害了你我。”

“什么道理能抵得过我角木蛟的项上人头?”

角木蛟强压着心头怒火,突然冷哼一声,双眼冷冷盯着鹿羽:“你这么淡定,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我投靠明王的时间可没有你长,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鹿羽微笑道:“不过我劝你也不要打听了,安安心心听明王的命令办事,不会吃亏的。”

“如果伱不说实话,那我的人绝对不会进城。”

角木蛟根本不相信对方的说辞,语气十分强硬,毅然转身。

“等一下。”

角木蛟脚步一顿,半转身体看向鹿羽:“还有事?”

“角木蛟你还真是个火爆脾气,明王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结果你非要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知道真相以后是什么心情?我宁愿自己是个聋子呀!你懂不懂?”

鹿羽满脸苦笑,一边走向角木蛟,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个烟盒,抖出一根纸烟递了过去。

“野老那边出事的消息,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不过这跟我们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角木蛟伸手接过烟,叼在嘴角。

“他跟滋贺城的李家只不过是因为一点小事谈不拢,就被李家在户所内砍了脑袋,死的那叫一个凄惨。明王这次让我们来江户,其实是察觉到了刘家也有一些异动,所以准备先下手为强。”

明王要杀刘典?!

角木蛟心头一颤。

一簇火苗缓缓靠近,照亮了他脸上惊恐不安的表情。

“明王说了,只要解决刘典,他自然会给我们安排好后路,而且条件绝对不比那些门阀开出的低。你应该知道明王的背景,跟着他混不比给那些门阀卖命好?”

心神震撼的角木蛟几乎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燃烧的烟头冒出点点青烟。

明王的身后是佛序寒山寺,这一点角木蛟早就知道。

这样的背景在几乎都是‘流放’人员的倭区锦衣卫中,堪称独一无二。所以在当初苏策当甩手掌柜的时间里,他才会义无反顾向明王靠拢,心甘情愿为对方所驱使。

不过这种近乎人人皆知的事情,刘典不可能不知道。以这些门阀子弟的行事风格,就算明王不愿意跟他合作,双方也不应该会闹到如此剑拔弩张,需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地步啊?

思虑之间,角木蛟突然晃眼扫过那群站在车架边的松江城锦衣卫,目光在他们全副武装的身体上猛然一顿。

不对,鹿羽这個王八蛋在骗我!

“鹿羽你”

话音刚刚出口,角木蛟的视线中便闪过一道迅猛冷冽的寒光。

噗呲!

半截刃口从他的下颌刺入。

“真以为你那点骑墙而观的把戏没人看穿?”

鹿羽轻轻拧转刀柄,黏稠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入衣袖之中。他左手抓提着角木蛟的衣领,不让对方痉挛抽动的身体就此倒下。

“咯咯..”

角木蛟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鹿羽瞳孔深处跳出的一抹璀璨金光。

“明王大人一直都知道你在他和李钧之间两面牟利,如果不是大人认为你还有点用处,你早就就该被送去往生了。其实这次你老老实实跟着我进城,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

鹿羽笑道:“可惜啊,你到现在依旧看不清形势,非要自己找死,那就怪不了我了。”

噗呲!

破颅而出的匕首几乎将角木蛟的面门剖成两半,随即刀势坠落,齐柄没入他的心脏之中。

此刻,远处待命的冈山城锦衣卫终于发现了这里的异动。

“百户!”

惊骇的锦衣卫还未来得及抬起枪口,就被来自身后的一颗子弹轰碎了脑袋。

震耳欲聋的枪声之中,冈山城一处总旗面容冷峻,对着躺在血泊之中的尸体连连扣动扳机,直到清空弹匣之后,才用漠然的眼神逐一扫过周围惊慌失措的袍泽。

“冈山城锦衣卫百户角木蛟勾结犬山城阎君,意图谋反,迫害倭区宣慰使徐海潮大人,现已经被就地正法。从即刻起,所有人听从鹿羽百户的指挥,进江户城镇压叛乱,都听明白了吗!”

怒喝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渐渐垂低。

“听到了吗?现在你是匪,我是官。下辈子要是还有机会投胎做人,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

鹿羽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头,浸润血液的烟丝被高温烤干,辛辣怪异的味道从喉间涌入肺腑,一点点挑动体内深藏的嗜血欲望。

“进城!”

静止的车队再次启动,朝着不远处的霓虹都市飞驰。

一颗燃尽的烟头从车窗中弹出,落在被车轮碾出的血色痕迹上。

角木蛟的尸体倒在血痕的尽头,一只黯淡死寂的眼睛倒映着逐渐远去的猩红尾灯。

距离此地三十里外,隶属于金泽城锦衣卫的车队正在快速逼近。

“豹尾,你看到谢必安分享的情报没有?现在千户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处于无法联系的状态,明王在这个时候突然私自调动冈山和松江两城的锦衣卫进入江户,到底想干什么?”

飞速疾驰的车辆中,坐在后排位置的穷奇正在跟首里城百户豹尾通话。

“他想干什么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谢必安不,是阎君想让我们干什么?”

通讯传音另一段,豹尾的话音格外凝重。

“你觉得阎君想干什么?”

穷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他想做的事情肯定和明王不一样。”

“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现在.应该还有三刻钟就能进入江户城的地界。”

穷奇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咬牙骂道:“你个王八蛋,玩我是吧.”

“哈哈,抛开其他的不说,有一点穷奇你别忘了,阎君可是太子爷。现在皇上下落不明,该听谁的还需要考虑吗?”

传音就此切断,穷奇把头靠在位置上,闭目凝思。

“大人.”

沉闷安静的车厢内,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山魈看着抬眼看着后视镜,欲言又止。

“看在大家这么多年兄弟的情分上,你要是现在想下车,我可以给你机会。”

穷奇缓缓睁开眼睛,语气格外平静。

“我可没这个意思。”

山魈抬手捧着心口,摆出一副悲痛欲绝模样,痛声道:“我山魈做人虽然贪生怕死,但比起贪财好色,还是要逊色那么一点点。你这么误会我,当真是太令我痛心了。”

穷奇眼中的冷意消散一空,“那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如果这一次我万一侥幸没死,能不能有机会捞个百户干干?”

山魈嘿嘿笑道:“干了这么多年的总旗,我也想进步进步嘛。”

“我也想。”

负责开车的夔牛瓮声瓮气说道。

“去你大爷的,你们想造反啊?”

穷奇笑骂一声,嘴角的笑意随即敛去,郑重道:“如果这次没死,我一定保举你们成为百户。要是苏大人不同意,我给你们腾位置!”

“听见没?你有可能会接咱们大人的班啊!”

山魈一巴掌重重拍在夔牛的肩膀上,口中啧啧有声:“金泽城百户夔牛,嗯,不错!”

“听着有些怪怪的,不过还挺舒坦。”

往日和山魈不太对付的夔牛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调侃而生气,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意。

因为从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上,他清楚感觉到了微微的颤栗。

能活着,谁愿意去送死?

但这一次,他们不得不前往。不是因为身不由己,相反他们有很多选择,能够安稳度过这场风波,静静等着被人把富贵荣华送到手中。

可夔牛不愿意选,山魈也不愿意选,百户穷奇同样如此。

总有一些人和事,值得他们用命去拼。

比如此刻的身上衣,此时的手中刀。

穷奇凝望着远处连车灯都无法洞穿的浓重夜色,重重吐了一口气。

“再快点!”

圆月高挂,已经是夜半子时。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犬山城百户所的大楼中。

“终于他妈的来了!”

范无咎一脚踏在户所顶楼的楼沿上,一脸凶戾看着远处。

密密麻麻的身影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围拢,一面面做工精良的‘武穆’盾牌耸峙而起,电流涌动的巨大噪音宛如潮汐轰鸣。

此时此刻,犬山城百户所已然沦为海中孤岛,随时可能倾覆于恶浪之下。

“杨白泽,事到如今,你还要做这困兽之斗吗?”

盾山拱卫之中,在犬山城消失已久的王长亭终于再次现身,羽扇纶巾,一身儒雅气度不减半分。

“躲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有胆子现身?”

户所前,杨白泽昂首而立,剑眉下的眼眸中毫无半点惧色。

陈乞生双手抱着肩头,站在他身后一步,飞剑‘撞渊’绕着身体缓慢游走。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王长亭淡淡笑道:“凭你和李钧,还没有资格让我退避三舍。我没有陪你玩,不过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真躲还是假藏,这些废话都不用再说了。”

杨白泽朗声道:“今天我就站在这里,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尽管放马过来!”

“死很简单,真正难的是如何活着。”

王长亭看着杨白泽视死如归的激昂神情,不禁哑然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穿上了一身官衣,也做不成大事。”

“杨白泽,当日在宣慰司衙门中你以恩义为借口拒绝我的时候,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今天怎么不继续把你虚情假意的戏码演下去,反而把这些无辜的锦衣卫推上前来替你受死了?”

王长亭讥讽道:“因为那天你知道我杀不了,而今天你知道自己很难活下去。前倨后恭,色胆内敛,这就是裴行俭的学生?”

“大胆!”

一声暴喝声从户所内冲出。

须发花白的许准大步走出,怒发冲冠,宛如一头苍老怒狮。

“凭你也配直呼裴公的姓名?”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精悍的汉子也默然走出盾阵,站到前方。无视身前躁动不安的爆枪口,一双充满杀意的眸子牢牢锁定在许准身上。

一个濒临跌境的儒四地官司徒,对上一个正值壮年的农序四阡陌主。

孰强孰弱,从许准如临大敌的表情中便能得到答案。

陈乞生一言不发,迈步与许准并肩而立。

袁明妃踩着一双高跟木屐从户所内的阴影中走出,嵌在两条长腿侧面的金属线条散发出淡淡金光,对着王长亭妩媚一笑。

“看来李钧把大半的身家都押在了你的身上啊。”

王长亭脸上的笑意依旧淡定从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眼下的情形。

只见他拂袖一挥,身后再次步出一名额刺‘刘’字,气势凶悍的男人。

声声铿锵械音从对方胸膛中传出,膨胀的身躯将上身的衣衫撑炸成碎片。

裸露而出的胸膛上,可以清楚看见那颗正在高速泵动的心脏,一根根色泽猩红的丝线从械心中蔓延而出,缠绕上泛着寒光的械骨,转瞬间交织出一副肌肉贲张的雄壮身躯。

以械心重塑钢筋铁骨,能做到这一步,证明对方至少是一名兵四军侯!

“杨白泽你知道吗?因为你,我被刘典摆了一道,让他夺走了新政第一阶段的功绩头名,损失惨重。甚至让我接下来很可能会被阀内的一番训斥,仕途因此受到影响。可即便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今天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不动犬山城百户所的一草一木,只需要你接受我一个条件。

王长亭笑道:“烙印我王长亭的儒序印信,换眼前这上百条性命。对于重情重义的你来说,怎么选择,应该很简单吧?”

杨白泽此刻脸色一片惨白,他没想到王长亭竟然能从刘典手中借来一名兵序四。

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如果真打起来,犬山城百户所恐怕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杨白泽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我”

“我来帮你回答。”

杨白泽闻声蓦然转头,谢必安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旁。

拍了拍杨白泽的手肘之后,谢必安身下的轮椅变形成外挂义肢,撑着他长身而起。

铮!

一柄绣春刀脱鞘而出,谢必安举刀戟指前方,怒声骂道:“你大爷的范无咎,还搁楼上看戏呢?给老子一枪崩了这个瘪犊子!”

轰!

暴烈的枪声撕裂夜空,将一名挡在王长亭面前的侍卫连人带盾轰飞出去。

“老子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退膛的灼热弹壳从范无咎的脸侧飞过,弥漫的硝烟之中,五官之上只剩狰狞杀意。

“原来你和裴行俭师徒二人,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的卑劣之徒!”

王长亭语气讥讽,挥动的大袖却猛然顿在空中。

“看来我裴行俭这些年在儒序真是越混越回去,居然沦落到让你这种小人物都敢对我指指点点。”

一个苍老的声音乘着冷风而来,一寸寸冻结王长亭眼中的得意。

“儒序六艺,礼仪为首。既见先师,还不跪下?”

王长亭骇然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漆黑一片的夫子庙中,衣着打扮不修边幅,身形佝偻宛如迟暮老人的裴行俭背手走出。

“儒序的人,都跪下吧。”

随着老人身影的靠近,越来越强的压迫感让王长亭体内的基因发出凄厉刺耳的哀鸣,再也无法站立,颓然跪下。

“连儒序刻在基因里,用来针对自己的人礼仪都反抗不了,你也配提老夫的名字?”

桀骜跋扈的话音从头顶飘落,如雷鸣般回荡在王长亭的耳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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