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枉死城中城

“呼……”

赵三义挖的那个洞并不大,但在这阴府之中,一切都失去了阳间的物理规则一般,胡麻只是向了洞里一钻,便立时觉得迷蒙一片。

睁开眼再看时,便浑身都裹在了一片迷蒙阴雾之中,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一层,遍目所及,皆是噩梦一般的景象。

白骨如山,遍地尸泥,恍惚间仿佛是处于一处街道,两侧却皆是吊在了绳子上面的人,再往远处看,有半截儿被埋在了土里的,也有瘦骨嶙峋饿死了的,还有被砍掉了脑袋的。

那种种不停变幻着的恐怖场面,一层层交织了起来,森然怨气,如山般压在了身上。

早些年自己对付过坛儿教的人,他们便擅使怨气,但如今这枉死城中的怨气,怕是随便捞上一丝儿出去,都比他们那陈年老坛的怨气还重。

尤其是这些怨气虚幻疏离,自人身上穿过,仿佛可以将人心里一切的喜悦欢乐吹散,只留下无尽的悲苦。

“枉死城里,多是这等生前遭遇不公而死,心怀怨愤的冤魂,他们下来了,便也带着生前被折磨的景象下来了,所以这枉死城内,便都是人间种种悲苦事交织而来。”

“你若想看,能在这里看到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悲惨景象,那实在是……”

被胡麻裹在了黑色布袍里兜着的陈阿宝,慢慢开口解释,一双丧丧的眼睛,开始变得越来变亮:“……太美妙了。”

“……我都恨不得住在这儿。”

“……”

“?”

胡麻都麻了,小姑娘家家,爱好这么独特呢?

但想到了她是活鬼陈家的,便也不多言语了,只是低声道:“爱好先放在一边,咱们怎么找那邪祟?”

陈阿宝听胡麻说了,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道:“往前面走走找找看!”

‘合着你不是知道在哪里,而是进来现找的?’

胡麻无奈,也只能迈步向前走去,刚刚站在那里,只觉怨气如山般重,这会子走了起来,倒觉得怨气绕了自己流动,倒是行动方便。

这才意识到,在这枉死城里,怨气越重,便越如鱼得水,赵三义给了自己一件袍子,便等于给了自己一个了不起的身份。

行走在这枉死城里,甚至旁边不时有上吊的,被活埋的,被毒杀的阴魂,幽幽向了自己投来同情的眼神。

胡麻尽量的避开目光,不在任何一个阴魂上停留太久。

这是枉死城,或者说阴府的一个禁忌。

目光在一個阴魂上停留太久,这阴魂生前的记忆便会越发的涌入自己脑海,你会年到它的悲惨,它的过往,冤屈,直到自己被它生前的回忆淹没。

不过,胡麻留意着不看它们,但它们倒是都在胡麻的袍子上看到“他”生前的悲惨经历。

深深同情着胡麻,甚至主动为这个罕见之惨的阴魂让路了。

而随着胡麻越来越深入了城中,也渐渐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真实了起来,脚下的泥路,开始愈发的踏实,两侧的屋舍,也不再不停的变化,黑洞洞冷幽幽,仿佛真实存在。

一轻一重,一虚一实,感觉极为神妙,仿佛已经走回了阳间。

“紫太岁?”

到了这会子,哪怕陈阿宝不解释,胡麻也明白了这种变化的关键。

枉死城内,怎么可能有真实的东西?惟有紫太岁,才可以将这阴虚之地,变成实在之处。

“你看,找到了吧?”

陈阿宝的脑袋哼哼了一声,道:“孟家人野心大,好多族人都自愿下来为他们那位老祖宗办差,但他们阳寿未尽,只是活鬼,哪里真能吃得了阴府的苦?”

“所以,他们借了紫太岁的妙处,把这落脚得地方都变得如阳世一般,到了下来,也是要继续享大福的。”

“这一来二去消耗甚巨,再加上他们那位成了仙儿的老祖宗,十姓里面,紫太岁,就属孟家人用的最多了……”

“……”

胡麻有关孟家人的事,都很关心,细细记着,诧异道:“孟家是紫太岁最多的?”

“不是!”

陈阿宝道:“孟家是用紫太岁最多的,但拥有紫太岁最多的……”

“……是胡家!”

“……”

“啊?”

胡麻听到这句话,实在有些诧异了。

“因为别人家的紫太岁都用过了,就胡家的没用过啊……”

陈阿宝道:“不知道咋想的这等好东西,却全都藏了起来,平时也不往下面来……”

‘是藏起来了……’

胡麻听着都有些无奈:‘藏得还挺深,连自己这个走鬼本家都不知道……’

‘倒是二锅头老兄本事大,硬是给找出来了!’

‘……’

也在这么有一搭无一搭的交谈之中,胡麻已穿过了无数条虚实莫测的街道,隐约看到了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宅子,修建的极为高大华丽,而且一砖一瓦,皆真实无比。

看着倒像是在这枉死城之间的一座小型城池一边,周围更是有一个个头顶清香的披甲人,走来走去,目光警惕,防守极为森严。

“活人?”

胡麻本是肉身下来,感觉也灵敏,立时收住了脚步,微微眯起了眼睛。

陈阿宝声音也小了些,低声道:“平时孟家活人是不下来的,如今却来了这一批,可见确实是要在这里搞大事情了,说不得,贵人张家的人,还有那只邪祟,就在那宅子里。”

“这可怎么找?”

胡麻皱了一下眉头,那宅子极大,像座小城池也似,防守又如此森严,进都进不去。

“嘿嘿……”

陈阿宝冷笑了一声,道:“知道我为啥陪你进来不?”

“我们陈家门里,最擅长与死人打交道,我能从尸体身上,问出话来。”

“……”

“啊?”

胡麻有些诧异,道:“可他们都是活的啊……”

陈阿宝道:“让他们变成了死的,不就行了?”

“……”

这逻辑胡麻听着,都愣了下神:“真特么的有道理啊……”

不过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那些负灵人两人一组,走来走去,极为警惕,大致观察了一下,借着守岁人的眼力,倒是看出了他们的本事应该也就在入府层次。

自己想要干掉他们,问题不大,只是对方若是声张起来,怕是立刻会引得旁人过来,未免还是会事露……

“孟家的人,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难杀,报信也快,但我早就想好了。”

这时,陈阿宝却低声道:“我起码可以让他们一柱香的时间里,报不了信,请不了神。”

“一柱香时间,够你杀他们不?”

“……”

胡麻立时点头:“够了!”

负灵人请不了神,便等于入府守岁凝聚不出法相,那杀起来还不轻松?

“那好,你取四柱香出来,便在这里点上。”

陈阿宝立时吩咐着,胡麻好歹也是走鬼门道,身上平时一直带着香,不过更多的却是在小红棠那篮子里,依言取了四柱,插在了地上,清香悄悄升腾起来,混进了周围滚滚怨气之中。

陈阿宝只一颗脑袋,却很灵活,黑袍子里滚了出来,便撅起小嘴,用力向了这四柱香一吹。

顿时,那本是袅袅飘荡的香火烟气,一下子变得阴森了起来,直飘向前方,竟是丝丝缕缕,犹如浓雾,伴随着怨风煞气,恰好将那二人笼罩在了里面。

胡麻知道到了时候,便也立刻一步冲了上去,他全力而发,半点也不敢耽搁,霎那间抢到了这二人身前。

抿紧嘴角,更不答话,上手便是一式开山,以拳劈落。

“不好……”

那两位负灵,忽然见到有诡异烟气涌来,便已觉得不妙,待见到这烟气里有人影跃出,向自己出手,更是分明吃了一惊,一个立时迎上,另外一个却是飞快后退,请神报信。

只是这一跺脚,才发现自己头上顶的香,早已灭了,竟请不过来。

而那迎了上来的,则是被胡麻一拳劈落,震散了拳架子,同时一计窝心脚踹了上来,直将他胸口踹得凹下去好大一块,五脏六腑,尽数被震碎了,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而那请神失败的,张口便要大叫,却在这一张口时,便被周围的烟雾给灌进了嘴巴里,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胡麻则已趁机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直接扭断,然后一手一个,拖着他们两个,快速的回到了陈阿宝的脑袋身边,关切的道:“变成尸体了,伱问吧……”

“……我也是刚刚想到,能问尸体,为啥不直接拷问活人?”

“……”

陈阿宝翻了个白眼:“活人多狡诈啊,哪有尸体实在?”

“转过去!”

“……”

胡麻以为她是要施展陈家秘法,不让自己看,便老老实实的转过了身。

耳中只听见身后响起了“啊呜”一声,紧跟着便是滋滋作响的声音,过了半晌,听到一声“好了”,才转过头,便见陈阿宝正舔着嘴唇,脸颊微红,看着倒像是喝了几碗酒似的。

再看那两具尸体,脑袋上竟是被开了一个洞,里面空荡荡的。

“走吧……”

陈阿宝细细的品味了一会,回味无穷,半晌才睁开了眼睛,低声笑道:“这里的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

“卧槽……”

胡麻猜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心里倒是一阵惊悚。

(本章完)

第643章 转生者相见

“向左走,向右拐,停下,默数八个数,再翻过前面那个墙头!”

陈阿宝没有说谎,她对这里,何止是摸得差不多了?

简直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只是被胡麻捧在了手里,不停的指着路,便精准至极的引着胡麻一步步向了这宅子深处走来,不仅方向清晰无比,甚至还能准确的指使着胡麻绕过一些暗哨与游走的巡查。

在这分明是花了大力气建造的宅子里,她却像是到了自家后花园里一样轻松,没有半点失误。

最关键的是,在他们进入了这宅子时,刚刚那两个分明便已经被自己杀死,脑花都没了的负灵,却又随着陈阿宝一声令下,便又爬了起来,仍是在那里巡起了逻来。

当然只是直挺挺的走着,不言不语,神色木纳惨白,机械的绕了刚刚的路线来回转圈而已,但不靠近看,却看不出端倪。

“十姓的本事,果然了不起啊……”

胡麻一直小心的看着心里也只能暗暗感叹着。

那位把戏赵家的,虽然最后让自己进枉死城的时候变得出来的这个洞吧,有点掉了身家。

但胡麻可不是没有眼力,能看得出来,他最厉害的,其实是凭空造怨。

只是一张黑布,一個稻草人,便造出了一个凄惨至极的冤魂,简直神乎其神。

胡麻此前见过的坛儿教,专造坛姑姑,便是靠了怨气害人,但那怨气,是通过伤天害理的手段,折磨人来达到的,但是赵家却只是随手摆弄,便能凭空造出来怨气不输坛姑姑的东西……

这,确实已经是偷天手段!

至于这陈阿宝……

胡麻心里暗暗叹着:‘只能说,降头陈家,果然不愧活鬼二字!’

这世间法门,能从死人身上问出事情来的不少,搜魂起拈问鬼神,不一而足。

但这陈阿宝用的法门,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她是真的,直接从尸体上面下了功夫,或者说,她这法门,其实是直接从死人的脑袋里,把自己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全都拿了出来。

那个负灵,对这宅子有多了解,如今的她便有多了解,那两个负灵知道这宅子里的任何事情,如今的她,便也完全知道。

甚至在到了第二层宅门前时,因着前头那两个巡逻的,只是负责外面,对面的了解少了一些,于是陈阿宝便也忽然之间,嘴里吐出了男人的声音:

“禀告职守孙大爷,刚刚枉死城外有异动,司堂官查清了真相,让我们送信进来!”

“……”

非但维妙维肖,连语气与那带了点子讨好的意味都十足。

简直像是让那两个巡逻的亲自开口讲话一般。

里面的人都不疑有他,开了宅门出来,却也被这陈阿宝那披散了下来的头发忽地向前涌去,倾刻之间压住了里面职守的几人,胡麻上去一人补了一拳,全都打死。

而在他转过身来时,陈阿宝已经在那位职守大人脑袋上吮吸的滋滋直响,放开后,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嘴唇。

“就在前面那个挑了灯笼的宅子里面了……”

陈阿宝回味了一番,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向胡麻道:“这回孟家可以说是把一半家底都搬了过来,阴铜铁煞、黄泉水、白骨石,甚至还有大批的紫太岁。”

“从这家伙的脑袋里,我还看到有大批的牌位被他们搬了进来,想着,大概与孟家养的府君有关。”

“不过,最要紧的便是那贵人张家来的人。”

“现在看着,贵人张家出面的人倒不多,一共也只来了五六位,皆在前面那院子里住着,也是咱们运气好,如今枉死城刚来了一批作祟的恶鬼,似乎跟某个在上面闹事的恶棍有关。”

“那孟家与张家的人,出去了好一部分,压着他们,如今这宅子里留了下来的人手倒是不多。”

“照理说这么大动静,但刚刚这个小职守得到的命令,却只是伺候好前面那宅子里的人,对方要什么,便给什么,但又要死死的守着,不让他离开。”

“但有异动不能私自处理,要跟上面人讲……”

说着眼睛也已微微发亮,舔了舔嘴唇,道:“既要好生伺候,但又防贼一样,说不得,里面住的便是那邪祟了……”

“那就走吧……”

胡麻心里,对这降头陈家的法门已经无比佩服了。

只是一颗脑袋进来而已,便帮了这么大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可惜这陈家的法门多少有点……

……腻歪。

不然自己能从她这里学到几手的话,以后不论办什么事情,都方便多了。

“走当然是走,但我可要说清楚,咱陈家与孟家也是世交,虽然对他们做的事情不太满意,但不能撕破脸的,所以你进去了,要做啥,都与咱无关,我可是根本没进来过的……”

陈阿宝只一颗小脑袋在那里飘着,丧丧的小脸上,却是罕见的露出了郑重神色。

“懂,懂……”

胡麻无奈的点头,道:“意思就是,把我带过去了,你就要溜了?”

“那哪能呢?”

陈阿宝道:“我跟把戏门那种油头滑脑的可不一样,咱陈家对朋友,向来都是掏心掏肺,肝胆相照,所以我非但把你送过去,找着人,还要给你提供点方便。”

“如今我这里还留了一口怨气,呆会吐了出来,定然能让这枉死城乱上一阵子,这也就是我为你争取的时间了。”

“我没有了你身上那袍子护着,吐出了这口气,也就会被枉死城直接驱逐出去了。”

“便是想帮忙,也帮不到你了!”

“……”

胡麻深深呼了口气,低声道:“好,那就如此办好了。”

二人说罢了,便顺了身前这幽长的小道进去,心里也多少有些惴惴,知道越是深入了这方大宅院,越是接近了孟家与张家的秘密核心,防守也定然越发的严密。

虽然有陈阿宝相助,却也担心会不会忽然触动什么要紧的事情,横生枝节,但也幸好,甬道不长,已到了那处宅院之外。

刚一靠近这里,便已感受到了强烈的阴风怨煞,却见这宅院远远看着没有什么,但到了近处,便见似乎被一团黑糊糊的阴气裹着,稍一靠近,便必然会被那暗藏的阴灵慑住。

再抬头看去,那院子上空高高挑着的白色灯笼,胡麻也已确定了这宅院里面人的重要性。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怀中,那里有着二锅头给自己的三道符,心里略定了些。

转头看向了陈阿宝,点了点头。

“时间要紧,我尽量把这口气吹得深点,动静大点,你也就好自为之吧!”

陈阿宝的脑袋缓缓从他的黑色袍子下面飞了出来,飘在空中,垂落的头发,忽然慢慢的向上飘起,仿佛有无尽的阴风,正快速的向了她聚集过来。

忽然之间,她小嘴巴一嗫,周围滚滚荡荡,就连笼罩在了这方宅子上面的阴风煞气,都一下子被她给吸到了口中。

再下一刻,她却忽然变得脸放青光,头发炸起,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怖,而后生满獠牙的嘴巴猛得张开,一声阴吼,陡乎间一片阴风,直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轰轰……”

滚滚煞气影响了周围,这里本来就是在枉死城中,最多的便是那些有冤不得申,有怨无处泄的怨魂厉鬼,平时被枉死城压着,终日困于痛苦之间,如今却是忽然被她惊动了。

便像是沼泽地里,亮起了火折子,瞬间便炸裂起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动静。

整个枉死城,都像是一下子发生了地震,四下里皆是恶鬼嚎哭,撕破了一片死寂。

“唰!”

胡麻知道要紧,在这一霎,使出了鬼登阶功夫,立时翻过了墙头,进入了院子里面。

顾不上考虑陈阿宝是怎么在外面搞事情的,只是急急的将目光向了宅子里面一扫,心底便忽地起了一阵汹涌,一颗心微微的跳动了一下,知道自己这一次,确实找对地方了。

院子不大,却十分精美,于此阴府枉死城中,甚至还种了花草。

仿佛有着什么特殊的布置,到了这院子里,枉死城内长年浩荡袭卷,片刻不停的阴风怨气,也尽数被拦在了外面,只得一片清幽。

而在这清幽里,则有一种幽幽凄凄,嘶哑婉转的声音,安静飘浮,轻轻回转,声音极轻,满是凄美,但若在了胡麻的耳中,却不亚于雷鸣轰隆。

那乐声以及音色,让胡麻脑海里,瞬间浮出了一种熟悉的事物,心情更是仿佛一下子被搅乱,生出无尽复杂。

留声机?

……

……

沉默了良久,他才慢慢落到了这院子里,深呼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的抬步,向了前面那大开着门的堂屋走了过去。

离得越近,这屋里面的灯光,便也渐渐洒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通过开着门的堂屋,看到了里面的布置,有地毯,有挂画,有红漆实木的精美桌椅,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瘦长身影,正背对了屋门,安静的坐着。

随着胡麻的脚步,慢慢登上了这堂屋前的台阶,里面留声机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沉了许多,而那位面朝了堂屋里面坐着的白色锦男子,也轻轻将手里端着的茶盏,放了下来。

并不回头,却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伱是来杀我的?”

“……转生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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