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程咬金风评差点被害

山西高原北麓,朔州。

朔州州府议事堂,大明天兵的高级将领齐聚一堂,为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局进行了深入坦诚的交流和卓有成效的探讨。

侯君集:“唉……”

李道宗:“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大话么?现在怎么不吱声儿了?”

侯君集:“你懂个啥,我说什么大话了,我刚才是在提振士气!”

薛仁贵:“……”

苏定方:“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怀才不遇,让我当一辈子武侯巡一辈子街也不是不可以……”

朔州刺史:“我是为朔州百姓免遭兵燹才委身于敌,我不是叛变,太上皇陛下如果打过来,他一定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

↑以上便是过去一个时辰的全部讨论内容。

并州光速失守,让一路赢赢赢的明军一下子陷入了被动。

如前所述,并州刚好卡在山西的正中间,左边是吕梁山,右边是太行山。

而并州的治所晋阳更是重中之重,稳居“两山夹一沟”的晋中盆地核心,扼守着南北太行的通道。

丢了晋阳,明军差不多就等于丢了南下的通道。

别看祖国大好河山,空地那么大,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能供大军行进的路线其实就那么几条。

如果不想学习邓艾在阴平玩高空无绳速降的刺激经验,晋阳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是,还有一条坏消息,比并州失守更让明军精神紧绷。

“根据并州残兵带回来的消息,他们看见了唐军阵中打出了天策上将的旗号。”

李道宗闷声说道:

“这是他们的疑兵之计吗?还是……”

“就是太上皇本人。程知节哪打得出这样的漂亮仗。”

一直闭口不言的李靖打破了沉默。

一个人的作战指挥风格,其实是高度个性化的,就和人的笔迹一样。

不用签名盖章,行家一看就知道这幅杰作是谁人所作。

李靖的话,把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麾下诸将给整沉默了。

是啊,对手可是曾经席卷天下的天策上将。

面对这样恐怖的对手,谁敢打包票自己一定不会输?

薛仁贵更是犯起了PTSD,一听这鼎鼎大名,就像打摆子似的一阵哆嗦。

第一次中原大战,李世民陛下的骚操作着实把他给打出心理阴影了。

李道宗用胳膊肘搡了搡边上的侯君集,压低声音道:

“你不是说要和太上皇决一雌雄么?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唉声叹气了?”

侯君集嘴角一抽:

“我……不是,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我……唉!”

桀骜如他,被同僚嘲讽了也不敢拍桌子大喊一声:

“我来对付天策上将!”

李世民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威望和威慑力,就是这么高。

“陛下的佯攻之策……失败了吗?”

苏定方声音有些嘶哑。

虽然李明陛下用起人来不当人,但是他的计策,就苏定方所知,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直到遇上了李世民……

“欺天下人易,瞒太上皇难。”李靖苦笑道:

“能在战争伊始把太上皇注意力吸引在中原一线,让我军能腾出手来穿越太行、占领山西之北,已经算很成功了。

“陛下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是我们的进展太慢,我们应当反躬自省才是。”

他倒不是为尊者讳,李明的讹诈战术确实成功地把李世民也给诓进去了。

居然拿易攻难守的中原当幌子,反而去啃易守难攻的山西这块硬骨头,一般人的脑回路还真想不出这样的骚点子。

奈何,天策上将李世民何许人也?

正是那位脑洞大开的李明的父亲呀!

尽管李世民岁数渐长,又罹患了风疾,现在只是个残血状态。

但是在和战争相关的问题上,他的敏锐性似乎并没有因疾病而有所磨损。

老李比其他人都更快地猜到了小李的脑洞,迅速做出了相应部署。

而李靖方面也不是不够努力,奈何表里山河的晋国故地实在太难打了,进展不可能快得起来。

主客观两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才导致明军陷入了如今不上不下的窘境。

“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薛仁贵终于开腔了,声音颤抖得很厉害。

年轻人在势头正盛的时候被老同志狠狠扇了一耳光,现在正是他最迷茫的时候。

不止是他。

侯君集、李道宗、苏定方……大明的精兵强将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帅李靖。

普天之下,若要说李明还能在大战略上和天可汗一较高下。

那么在战场上能和天策上将掰一掰手腕的,恐怕也就只有李靖李卫公了吧。

他就是明军的主心骨,让将士们鼓起勇气和天策上将对抗的底气,也是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

呼……李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撑着桌案,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举重若轻地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唐军夺回了并州,我们再打回去便是。

“你我都是久经战阵之人,想必都知道战场无常的道理。就是在太行井陉,韩信还以弱兵列出背水之阵,大破赵国。

“在战争真正结束以前,孰强孰弱、孰优孰劣、孰胜孰败,还未为可知。”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众将又有自信了。

是啊,战争就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混沌系统,充斥着决策失误、指挥不畅、误打误撞、歪打正着,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很多情况下,双方比试的不是谁的策略更正确,而是谁犯下的错误更少。

不实际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碰一碰,天知道谁输谁赢!

“所以,我等与其稳坐后方论道,不如即刻奔赴前线,立下不世之功,如何?

“给太上皇陛下一个下马威,便是让李明陛下、让大明的威严遍布全天下,让大唐万民也忠心臣服于我们。

“你说对吗,侯君集?”

老侯“噌”地就站起来了,干脆利落地一拱手:

“末将愿为先锋,亲自领教领教那让人闻风丧胆几十年的天策上将,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成色!”

说得很是嚣张,但也确实很提士气。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所有人都呼啦啦站了起来。

李靖欣慰地点点头:

“老夫,就恭候你们的捷报了。”

将军们鱼贯而出,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

朔州刺史觉得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也随便找了个借口逃离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

议事堂里,只剩下李靖静静地站着。

“呼……”

他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无力地坐回到坐榻上,随手就往嘴里塞了一把桔红糕。

这架势与其说是在享受美食,不如说更像是在吃药。

面对李世民,李靖远没有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不迫。

整场山西之战,已经耗费了老卫公相当大的能量。

这从他每天胡吃海喝、却仍然日渐消瘦,就可以看出端倪。

指挥大军作战,不但是对主帅能力的检验,更是对其身体素质的试炼。

大规模军事行动,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压力又大,对人的心神消耗极其巨大。

每一个看似细节的举动,都关系着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乃至整个王朝的兴亡。

李靖拼了命地指挥,就是为了能赶在李世民发现大明的真正战略意图之前,尽可能地占领山西的关键要道,并巩固占领区的防御。

是的,他知道李世民迟早会发现他们的计划,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能这么迅速……

“打吧,打吧。不真的碰一碰,还不一定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

“万岁!”

“天策上将万岁!”

“大唐太上皇陛下万岁!”

并州,晋阳城。

这里的氛围和北边凝重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在品尝了久违的胜利以后,唐军一扫阴霾,展望着收复更多的失地。

尤其是程知节麾下的原南太行守军,更是士气高涨得爆棚。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先是徒劳无功地站了几个月的岗,被明军偷鸡以后,又拿头去撞自己亲手修建的并州堡垒,简直憋屈得难以附加。

太上皇陛下一来,才让他们得以扬眉吐气。陛下一来,青天就有了!

“晋阳是个好地方啊……”

并州府里,李世民还是一如既往,在榻上悠闲地半躺半坐,感慨万千地说道:

“晋阳之地,意义非凡,乃是我朝龙兴之地。

“当年高祖皇帝便是在此城揭竿而起,首倡义兵,高举防抗暴隋的大旗。

“而朕的爱女获封“晋阳公主”,亦足可见次城在朕心目中的地位。”

李世绩等将领端坐在下,恭敬地聆听着圣训。

看着手下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笑了笑,尽量支起身子。

“年纪大了,总爱发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李世绩有些埋怨地说道:

“陛下,山区天寒地冻,您为何还要坚持亲临战场?

“您大可稳坐后方,我等自会贯彻您的意旨。”

众将附和道:

“是啊是啊,行军路上最是奔波,对您养病不利啊。”

李世民缓缓摇头:

“众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

“只是除了上战场,朕还能待在哪里呢?

“在长安?难免让皇帝觉得喧宾夺主。

“在开封?开封是魏王的封地,行宫就是过去的魏王府。只要一踏进那里,朕就忍不住回想起……

“唉,罢了罢了,不去谈他。”

一番表白,苍凉而直率,让手下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众人低头默然无语,或默默抹泪。

英雄迟暮,便是如此啊……

“不说废话,该聊些正事了——

“嗯?怎么好像还少了一个将军?”

李世民疑惑地扫视了一眼。

“程知节呢?”

“陛下~”

门口传来粗鲁而悲怆的声音。

不一会儿,程知节老哥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上,闷头便是一句:

“末将有罪,以致大片领土丢失,请陛下责罚!”

李世绩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其他将领的表情也有颇多不屑和怪罪的意味。

在陛下亲自前来支援以前,程知节和他的部队打的就是一坨。

不论是在南太行和空气斗智斗勇,还是拿头硬撞并州堡垒,都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搞笑至极,完全看不出一点章法。

虽然并州收复战最后打得很漂亮,但是把大唐逼得不得不打这场仗,说到头也是你老程的责任啊。

大家都觉得老程不行,应该自己上。

不过李世民倒是挺大度,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道:

“是朕的战略判断出了问题,猜错了李明的主攻方向,错不在你。

“在并州之役中,你部作战甚是骁勇,助我军顺利夺城,朕应该褒奖你才是。”

程知节感动得都快哭了,重重叩头:

“陛下之恩,程某虽死亦无以为报!”

李世民温和地微笑道:

“在战场上报效国家可以,但死就免了。

“你是朕的老伙计,朕如何舍得你呢?”

他对自己的老伙计确实知根知底,知道老程是个将才,但还称不上是帅才。

山西之北失守这口锅也不该由他来背。

作为领兵之将,程知节还是很合格的,手下的士兵也都憋着一口气,作战甚是勇猛。

之前憋得有多委屈,现在反弹得就有多凶猛。

“陛下……”耿直汉子程知节真的感动哭了,老泪纵横。

李世民笑骂道:

“你这个山匪,有时间哭,不如和大家一起动动脑子思考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李世绩起身一拱手,便直言不讳道:

“卢国公劳苦功高,就地修整便是,无需再来烦心。

“下一战,就由末将领衔!”

“我愿为先锋!”

“由我来当殿军!”

众将纷纷站了出来,一个个士气爆棚。

“诸位能主动请缨,甚善!”

见手下这么有精神,李世民大喜过望。

“我们的老友李靖,现在已经打到了朔州。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但他年纪大了,那就不劳烦他回来见我们了,我们直接打过去,直捣黄龙!”

座下诸将齐声颂道:

“陛下英明!”

李世民的感觉上来了,立即开始口述布置下一步的战略:

“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末将在!”

李世民:“由你统领右军,向东北袭取代州,威胁朔州东!”

阿史那社尔:“遵令!”

李世民:“郭孝恪,李大亮!”

二人:“末将在!”

李世民:“由你二人率右军,一路攻打汾州,一路沿吕梁山三川河谷地北上,直取朔州西!”

二人:“遵令!”

李世民最后看向了李世绩。

“你率中军,溯汾水而上,直捣朔州的正面。”

李世绩向前一步:

“遵令!”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各路兵马,由朕亲自居中协调总指挥。”

三路齐头并进,唐军主力拍脸,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陛下,那我呢?”程知节擦擦鼻涕,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世民,像极了吃不饱的小狗。

李世民宽和地对他微笑道:

“并州之战你出力颇多,也该休整休整了,以备来日再战。”

程知节眼中的光芒立时暗淡下去。

但军队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他只能服从。

“末将……领旨。”

李世绩拍拍瓦岗寨老哥们的肩膀:

“你也不必焦急,好好休息吧,前方有我。”

李世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以朕的战略,加上诸位的帅军之才,天下无敌。

“朕,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诸将立答:

“必不辱命!”

…………

数天后。

不同的时间,同一个地点。

晋阳并州府。

李世绩领衔,诸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末将有罪,以致失地久攻不克,将士伤亡惨重,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程知节一脸难绷,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吓死宝宝了,还以为只有我菜呢,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龙榻之上,李世民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嘴角不停地抽搐。

(本章完)

第336章 战时经济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晚到的唐军还在前线打得热火朝天。

而早起的唐军,已经成功地被明军俘虏,成批成批地押送往后方了。

所有战俘都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按照明军的指示机械地向前迈动步子,仿佛木偶一般。

只是偶尔瞥向他们的明军押运时,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仇恨,才让他们显得更像活人。

这些俘虏心灰意冷,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打了败仗。

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是什么结局。

饱受虐待?发配为奴?断手断脚?还是索性挖个坑全埋了?

总有一款适合你。

“喂,别那么沮丧。听说明军善待俘虏。”

一名大个子战俘安慰着自己的同伴。

他的同伴是个老兵,给了他一个眼神,嘴角轻蔑地一哼:

“你听谁说的?”

“把我俘虏的那个明军。”大个子老实说道:

“他说只要我放下武器,就能确保安全无虞,赤巾军善待俘虏。”

老兵同情地看着这个铁憨憨:

“忽悠你投降的说辞你也信?等你放下了武器,还不是随他们摆布?

“就算一刀把你攮死,你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能去向阎王告状不成?”

大个子士兵闻言,脑子终于也跟着转了起来,顿时脸色突变。

对哦!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奶奶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明军真是狡猾狡猾滴!

“不过人家看你这傻大个又傻又大个的,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当个农奴什么的。”

老兵嘴角挑起没有笑意的勾勒:

“但按你这大个子,不把你的大脚趾砍断、让你不能奔跑,你的新主人应该是不会放心的。”

老同志的两句话,让傻大个刚放下的心又成功悬了起来。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吓他。

因为唐军自己就是这么对待俘虏的。

大家都是经过五胡乱华的,都是成年人了,“杀降不详”之类冠冕堂皇的说辞的听听就得了,你还当真了?

没让你直接上桌就算是时代的进步了好吧。

“可是,不是说大明没有奴隶了么……”大个子嘟哝着。

老兵都懒得说他。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俘虏!

“俘虏还想有人家良家子的待遇?

“你是不是还想分田啊?是不是还想去大明的官府告他们去啊?”

一番话,把大个子的最后一点心理安慰也给干崩了。

是啊,老兵说的没错啊,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居然听信了敌人的宣传……

“可我是被忽悠了才放下武器的,你既然什么都看穿了,又是因为什么投降了呢?”

“咳咳……”老兵剧烈地干咳起来。

明军押运呵斥道:

“不准交头接耳!”

战俘们立刻安静下来,继续木讷地踩着冰雪,向前走去。

他们的第一站,是离战线不远的战俘营。

在战俘们的眼里,这也是他们的第一道劫。

“搜身!”

除了兵器、铠甲这些显而易见的高价值战利品以外,他们的随身物品也被搜刮一空。

所幸,搜完身后明军并没有为难他们,便让他们先住进了战俘营房。

营房的条件出乎意料的还不错,大通铺,有炉子,甚至还有毛毡保暖。

心情忐忑的唐军战俘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心里的戒备慢慢放松了下去。

“唉,我的两百文钱军饷被收走了。早知道就不随身带着了。”

进了营房以后,大个子一直在那儿小声嘟哝着。

“你打仗带钱干什么?这不是白送给人家吗?”老兵和他同住一屋,不解地问。

大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怕被人偷。”

日防夜防,同袍难防。

老头耸耸肩:

“那就没办法了。所以钱攒着有什么用?都是便宜别人,不如自己赶快花了。”

“我得攒着寄回去补贴家用……”大个子委屈巴巴。

“还补贴家用?!”他的同伴们都被这天真的家伙气笑了。

“狱卒还给你留着这身衣裳没收走,你就感谢李明陛下的大恩大德吧。”

大个子一惊:

“这么冷的天,如果衣服还被剥走了,那不得冻死?”

“可不嘛,我们就是这么对付蛮族战俘的。”

大个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庆幸自己还好是被明军俘虏的,没有落在自己人手里……

“王大壮,出来一下。”狱卒一嗓子,立刻让偌大的营房里鸦雀无声。

天真的大个子整个人像触电一下震了一震,霎时面色苍白,在同袍们同情的目光中,头重脚轻地飘到了营房门口,乖乖跟着对方出去了。

完了,要上桌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同样脸色黯淡,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都不禁担心起了自己的命运。

老兵苦笑着自嘲道:

“还以为他们会不一样,我也是天真了。

“可惜了,那小伙子还不错……”

话音未落,那好小伙子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一脸迷茫。

战友们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叫你干啥去了?”

“有没有揍你?”

“还是让你当苦力?”

“这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傻大个木讷地摇摇头,把包袱打开,摊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是两百文钱,还有一些其他被搜走的随身杂物。

“他们只扣下了匕首箭簇这类的危险物品,其他搜走的值钱财物都还给我们了。”

大个子士兵神情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关于“明军善待俘虏”的传言虽然听过很多,可是这也太善了吧!

真就是分文不取?

那对面的同行们究竟是为什么要当兵?

当兵难道不是为了吃粮发财吗?

大唐府兵不少是自费当兵的,战斗力却仍然爆棚,就是因为打了胜仗可以合法劫掠,四舍五入就是给自己打工。

这也是为什么唐军可以是威武之师,但不能是文明之师。

因此,明军的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属实是把这些大唐的老兵油子们都给看呆了。

“老哥,你说……他们还会杀我们,或者把我们掠为奴吗?”傻大个傻愣愣地问。

老兵不想搭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

接下去的日子里,前线打生打死,战俘营的生活却是波澜不惊。

吃饭,睡觉,劳动,“学习”。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以后,便是对这些战俘进行“分流”的时间了。

不能总留在靠近前线的战俘营里,毕竟后勤资源还是很宝贵的,不能拿来养俘虏不是。

“想去大明的分田地,想回唐国的发路费!”

在明军的指挥下,唐军士兵很自觉地分成两列。

“老哥,看来我们从此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个子有些伤感地向老兵道别。

他是选择回大唐的那一拨。

因为他是府兵,家人还在大唐,耕种着大唐朝廷给发的土地,享受着府兵制的免税政策呢。

“我就不陪你了,我就是个募兵,靠打仗吃饭的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货。”老兵耸耸肩。

反正赤条条来去了无牵挂,不如去对面碰碰运气,兴许真的能分到一点土地。

他现在相信了,明军的宣传不仅仅是宣传,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我俩就此别过了。”

大个子向战友们一一拱手,便跟着队伍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他们并不担心明军会在背后开黑枪,把他们这些仍然选择忠于大唐的顽固分子“钓”出来挖个坑埋了。

一是因为明军军纪严明,已经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二则是因为,他们是通过“换俘”,和唐军手里的明军战俘一换一,各自交换回各自的阵营的。

毕竟唐军也不是菜鸡,手里也握着大把大把的明军战俘。

“走好。”

老兵望着同袍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觉得,这些唐军战俘回各自的部队、对大唐所造成的危害,比他们滞留在大明还要大得多。

一旦“明军真的优待俘虏”的消息在唐军军营里传开,基层士兵们知道自己打了败仗还能有后路。

那谁还在战场上卖命啊?

梦想在血战中建功立业的战争狂人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士兵不过是普通的日子人。

留着一条小命,坐等大明天兵的解放不是更香吗?

他不知道“围其三面、网开一面”的典故,但是他朴素地认识到,这种思想对军队作战意志的腐蚀力不可估量……

“不过这与我何干?”

老兵背起了行囊,跟着庞大的队伍,在相比之下数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明军的押送下,沿着太行陉向东迁移。

…………

选择投奔大明的唐军战俘,浩浩荡荡地穿过太行山,向大明的大后方转移。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何况害臊二五仔。

所以众人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沮丧和尴尬。

不过他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还是挺不错的。

毕竟战俘营里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多好,但真的极其规律。

早睡晚起,劳逸结合,吃的也还可以,病了还有大夫,一段时间修养下来,把不少人的陈年顽疾都给治好了。

而随着他们向前挺进,同路人也越来越多。躲避兵燹战火的普通边境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入了战俘的队伍,一起向大明迁徙。

不是大唐治理不善,而是大明的政策太好。

大唐仍然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逃离家乡的流民没人权。

可是在大明,什么是流民?

那可是新鲜的韭菜……不是,大明特色封建主义的建设者啊!

给身份,给补贴,给土地!

一边是当贱民,一边是当建设者。两相比较,想躲避战火的百姓应该往哪个方向投奔,这还用选吗?

你爱大唐,大唐爱你吗?

…………

随着短时间内大量百姓涌入,和战线毗邻的大明河北已经有些人满为患了。

在刻意疏导和政策支持下,一批一批的流民又开始向广袤的东北黑土地迁徙,加入了将北大荒开发成北大仓的伟大工程之中。

在这横跨大半个北方华夏的长途跋涉中,流民们亲眼目睹了大明百姓的日常生活,惊讶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发现了么?”

一路上,一个中年汉子和那老兵搭话。

“发现什么了?”

“大明的当地百姓有些奇怪。”

“哪儿怪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他们都长着一张没有经历战争的脸。”

“?”

“你不觉得大明的民间很松弛吗?税负不重,也不宵禁,还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兴修水利和建造房屋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大唐不也是如此吗?至少贞观年间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可是战争时期啊!”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老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如此。

打仗是一件很耗国力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和大唐这样的巨无霸打一场全面战争。

他这个老兵油子在军队里待久了,或许没有切身体会,可是逃难的老百姓对此可是太有感知度了。

就在这几个月里,税收飙升,商贩断绝,劳动力短缺。

别说翻修老旧的水利住房了,大量良田失去了主人的打理被抛荒,都长满了野草。

可以预料,到了明年,大唐几乎必定会陷入粮食危机。

可是在这边的大明,民间的气氛却完全不一样。

大家该干嘛干嘛,不论是生产建设、还是生活娱乐,完全不受战争的影响,可以用“民不知战”来形容。

仿佛大明只是在用一只手,随便和大唐打打似的,而大唐那边已经疲于应对了。

场面上目前看起来好像势均力敌,但是谁更厉害,老百姓一目了然。

“我觉得大唐赢不了。”那汉子压低声音,发表着失败主义言论。

老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谁关心长安那娘们儿唧唧的皇帝?我只关心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儿吃。去高句丽衙门给发钱,所以我就去。”

“呵呵,是啊,咱老百姓只关心过自己日子。”

…………

从山西中原来的移民要进入东北,平州是必经之路。

一进城,他们就被这繁荣的街景给震撼住了。

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自不必说。

但是最打动他们的,还是这浓浓的烟火气。

路边的小摊贩,喧闹的酒肆,摩肩接踵的行人……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是那么的陌生,让刚脱离战区的众人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至少在他们眼里,这场争霸战谁能赢到最后,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那里有施粥摊,可以去歇一歇。”

带队的吏员向流民们指了指路边的几处棚子。

是的,这些流民进入大明,非但没有遭到白眼,官家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配备了“导游”,在去东北的一路上全程陪同。

这些可都是自愿前往东北的冰天雪地、去战天斗地的宝贝疙瘩啊,早就被北大荒的各个生产队预定了,千万别折损在了半路上。

而这又能让初来乍到的流民们感到宾至如归,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斗志,誓要做好拓荒者,为大明的封建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温一碗粥,来一碟烘青豆。”

老兵一屁股坐上了施粥摊的条凳,便熟门熟路地点起了单。

这一路上,他们的吃饭问题都是在这些类似高速服务区的摊位上解决的。

“好咧。”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老兵下意识地抬头,见端庄优雅的中年妇人端着粥,款款向他走来。

妇人穿着低调的棕黑裙袍,料子……孤陋寡闻的老兵也看不出好坏。

但他莫名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贵气。

奶奶的,平州人真有钱,女小二都能保养得那么好……

老兵发着呆,丝毫没有注意到,带他们来的吏员紧张得浑身绷直,大气不敢出。

“您的粥,吃饱了去好好建设东北吧。”

妇人稳稳地将碗摆在他面前。

老兵随意地打趣道:

“平州的风土养人啊,我还以为是太后亲自来招待我这个落难的老头了。”

那妇人愣了愣,掩嘴笑道:

“如果太上皇陛下没有将吾休了的话。”

“啥?”老兵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一脸严肃地来到了摊子上,略过流民,毕恭毕敬地向那位微服私访的中年妇人抱拳。

“殿下。”

什么什么下?!

流民们立时呆若木鸡。

那妇人向痴傻的众人轻轻点点头,便在人马的簇拥下离开了此处。

老兵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

肩负着“宣传”任务的杨后中断了在施粥铺刷好感的任务,回到了马车上。

“房相、长孙相根据陛下旨意,草拟了最新的政令,请您过目。”

韦待价双手将一纸折子递进了车窗。

“国家大事由你们决定便可,吾不便干政。”

杨后嘴上这么说,素手已经将政令接过,轻轻展开。

李明陛下御驾亲征、在中原前线亲自卖头,但大明国内总归是要有一个最终拍板人的。

这个重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母后杨氏的肩上。

哎呀,当妈的怎么会篡自己儿子的权呢?

想篡也没法篡啊,大明的权力结构被李明搞得错综复杂,就像几团被小猫玩过的毛线。

除了李明本人,谁都解不开,理还乱。

“唔……这是?!”

杨后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又合上折子细细回味一番,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么,收紧民间开支、暂停大规模建设、统一调度财政……

“这仗终归是打到了这一步么……”

终归是要转战时经济了么。

韦待价解释道:

“和大唐正面对垒,同时还能维持国内民生不受影响这么久,已经殊为不易。

“只是战争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成王败寇就在此时。”

“吾明白。”

杨后干脆地将折子退了回来:

“转计相房遗则,照此办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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