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1029:龚骋之死(下)【求月票】

“图德哥被抓住了?”

沈棠一个箭步冲到屠荣跟前。

屠荣下意识将胸膛挺直,眉眼间的骄傲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只差在脸上刻下“主上快夸我,老师也夸我”几个大字。他单方面决定这是人生最高光,年纪轻轻战功显赫。

日后名留青史,后世史书提及北漠一战,必有他屠显荣三个大字!老屠家真的祖坟冒青烟了!屠荣甚至还想找【五行缺德】约个话本子,以他为主角,内容就写他在北漠一战的英勇表现,下次扫墓烧给阿父他们看。

屠荣的嘴角弧度都要压不住了,一番努力才没龇牙大笑:“嗯,为防止他自尽,末将已命人将他五花大绑,等待主上发落。”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龚骋自然也能听到。

共叔武押解龚骋退下,林风带着“图德哥”过来,二人错身而过。刚听到图德哥被生擒的时候,龚骋还有些错愕,但等他看到被押解上来的“图德哥”本人,只剩古怪。

“图德哥”沦为阶下囚,气势全无。

见到未被约束,老老实实跟在共叔武身后的龚骋,“图德哥”脸上的麻木被爆发的怒火取代。“图德哥”双手被缚在身后,肩头一抖,挣脱禁锢,箭步想冲到龚骋面前。

士兵眼疾手快补救将他压制,“图德哥”几番挣扎无法挣脱,只得冲龚骋唾面、咒骂。

“龚云驰,你这个懦夫、叛徒!”

“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究竟何时跟康国勾结……”

龚骋脚步停顿,冷冷看着“图德哥”。

“图德哥”粗喘气:“回答不出来了?”

他刚才挣脱动作太大,让被简单包扎缝合的伤口崩裂七八道,殷红的血渗透纱布,源源不断往外淌。龚骋并不想回答,他径直越过“图德哥”,还未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图德哥”的低语:“龚云驰,你会后悔的。北漠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各部战乱,龚氏那几个拖后腿的老弱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下子,连共叔武也停下了脚步。

龚骋还没什么反应,一只晶莹剔透的粉色掌骨便扼住了“图德哥”的脖子,将人硬生生举了起来:“你刚才嘴里放什么屁话?”

“图德哥”自然不作回答。

他甚至希望共叔武一把掐死自己才好。

共叔武愤怒归愤怒,尚有几分理智。

扭头问龚骋:“这就是你说的看护周全?十八等大庶长被人用恩情威胁也就罢了,居然还被人捏住了人质,你、你你你——你真是要将老子再气死一遍是不是?大哥这样聪明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脑子不好使的?”

共叔武将“图德哥”甩一边。

冷声道:“这仗还没打完,要是龚氏老弱有个三长两短,也别怪我找机会将你部族从头戮到脚!别说一个婴孩儿了,但凡给你们部落留下一个能喘气的,我以死谢罪!”

共叔武作为康国天璇卫大将军自然不能这么做,但他为了报仇,也可以不是!

只要恢复白身游侠身份,康国律法能管得着他去敌国杀人屠族?共叔武没有掩饰自己用意,“图德哥”本就重伤,这会儿被他爆发的杀气和死气侵袭经脉,苍白的唇几个呼吸就变为青紫乃至乌黑,浑身肌肉都在颤栗哆嗦。发丝和眉毛不知何时挂上一大片灰色冰晶。

龚骋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委托朋友帮忙转移了。”

武将在外打仗将家眷安置大后方是惯例。

一来大后方安全,武将能安心;二来家眷也充当着人质角色,君主这边也能放心。

龚骋属于其中的特例。

图德哥不曾刻意向龚骋索要人质,也没有关押龚氏老弱,除了以“外界局势混乱不安全”当借口不让他们离开北漠,他们想住哪里都无所谓,在范围内给予足够的自由。

龚氏老弱也不喜欢跟北漠接触,全部搬到无人区域重新组建居住地,养鸡养鸭养牛养羊养马,开垦荒田,尽量自给自足。只有那些无法解决的,才会让龚骋置办回来。

双方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相安无事。图德哥很清楚龚骋帮自己是因为孝城的两次救命之恩以及搭救龚氏残余老弱恩情,二十等彻侯给醍醐灌顶下的誓言约束,只占很小比例。

龚骋的性格注定用感情拿捏他,比用人质威胁他更有用。后者反目成仇还可能崩断一口牙,但前者,吃人都不用自己剔骨头。

这种微妙平衡就这么维系着。

直到上次龚骋跟柳观闹翻。

图德哥也意识到龚骋愈发脱离掌控,再加上龚骋这些年仗着实力特立独行,惹来越来越多人不满和告状。不满一点点积累起来,直到突破临界点爆发,便想要暗中警告。

不过,他没有亲手去做。

若被龚骋知道,二人感情裂痕再难修补。

于是,他默许柳观将龚氏老弱转移。只要龚骋不背叛,他保证龚氏老弱吃好喝好,一根汗毛都不会少!这些都是背着龚骋做的,也不怕被龚骋知道。龚氏老弱对龚骋帮助北漠一事心里有芥蒂,但心里又清楚龚骋的难处。

双方为了不尴尬,平日极少联系。

不联系,龚骋如何知道老弱处境?

听到龚氏老弱安全,共叔武气势陡然一收,萦绕“图德哥”周身寒意如潮水退去。

他力竭般瘫坐在地,冰晶被他快速恢复的体温融化成汗液,顺着皮肤一道道淌下。

不多时,“图德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殷红的血也被稀释成了浅粉。

“图德哥”已经顾不上这点。

“龚云驰——”

眼神凶戾,似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你居然早知道了!”

龚骋只留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吧。”

兵卒将“图德哥”拖去见主上。

龚骋跟在共叔武身后,叔侄俩一前一后穿过在打扫的战场。康国士兵埋头干活儿,受伤的全部抬上简易担架送伤兵营,已死的挖出来,尽可能找到原版尸块拼凑在一起,用长布包裹好也送去伤兵营,待军医空出手将他们尸体缝合,方便全须全尾下葬。对敌人就没那么友好了,只剩半口气的补刀、伤势太重的补刀、嘴犟不肯投降的补刀……

敌人死多少,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串数字,但朝夕相处的袍泽走了,便是莫大打击。

龚骋看到有人抱着半截尸体失声嚎啕。

两军开战不啻于打开一台绞肉机。

能全须全尾下葬的都是幸运儿。

更多的只剩一截手臂、一条腿、一颗脑袋……脚下的泥地能吸饱人血,敌我双方的皮肉混合在一块,分不清生前谁是谁。龚骋还看到有士兵情绪崩溃,捡起身边的刀子就冲一串俘虏冲过去,要不是押解俘虏的士兵眼疾手快,地府KPI高低还要涨几个数字。

龚骋始终不发一言。

康国士兵效率高,临时帐篷已经搭起来。

共叔武指着其中一顶道:“进去。”

龚骋抬手将布帘掀起,正要弯腰进去却停下来,他问:“二叔,祖坟会有我吗?”

共叔武反问道:“你不怕祖宗打?”

龚骋叹气:“这倒也是。”

这些个先祖脾气一个比一个爆炸,他厚着脸皮入祖坟,先祖们在地下也会气活过来:“有件事情,忘了跟二叔说。你当叔公了,我有个女儿,不过你可能不喜欢……”

共叔武对此颇为意外:“祸不及子嗣,你混账不代表她也混账,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是龚氏子弟。只要她长大不像你这般气人的性格就好。你那什么入祖坟的话也不用乱说,主上为了大计,她也不会轻易杀降。你日后当个白身庶民,安安分分给先祖守灵都行。”

龚骋是大哥唯一的血脉了。

念在大哥的份上,他也希望龚骋能活着。

自己一辈子养着这混账也行。

龚骋失笑:“她母亲是北漠女子。”

共叔武刚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克制想给龚骋大逼斗的冲动,眼眶火焰跳动频率直线上升,好半晌才缓和:“……你这混账!”

若是可以,真想掐死这小子。

共叔武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最后还是咬牙道:“……稚儿无辜、妇孺无辜,你二叔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老弱下杀手。还有什么话你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龚骋笑着问:“祖坟朝哪个方向?”

共叔武道:“东南方。”

龚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共叔武嫌他墨迹,给他一脚,踹进营帐关着:“处理好你旧主,回头再修理你!”

与此同时。

沈棠也再次见到了故人。

她跟图德哥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十二岁。

期间也因为各种契机见过几面。

如今再见,却是眼下。

她是胜利者,而他是战败者。

沈棠跟他打招呼。

“阔别多年不见,乌元郎君风采依旧。”

听到沈棠称呼自己为“乌元郎君”,“图德哥”反应迟钝,慢了一拍才想起来“乌元”这个假身份是图德哥在质子时期给他自己取的假名。自从回到北漠,便弃之不用。

“比不得沈国主春风得意。”

沈棠对“图德哥”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只是若有所思盯着“图德哥”的眼睛,似乎在思忖和确认什么东西。她的眼神过于直白,“图德哥”作为阶下囚也被她看得不适,斜乜着眼睛,神色倨傲道:“姓沈的,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怎么就笃定我一定会处死你?”

“因为我不会投降。”

被俘虏不代表就愿意投降认输。

沈棠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数年不见,乌元郎君硬气了不少。”

沈棠对图德哥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对方从来是个能屈能伸的,有野心但更加惜命。

当年为了能回北漠,作为质子的他趁乱逃离战乱王都,东躲西藏,在孝城月华楼借小倌身份才苟住了性命。什么名声、地位、荣耀……跟他性命相比都是可以舍弃之物。

眼前的“图德哥”显然不是如此。

明明沈棠都暗示可以不杀——当然,这个“不杀”的机会可不好拿,沈棠狮子大开口,图德哥要付出十倍乃至上百倍利益换取——虽然这个代价大了点儿、屈辱了点儿,但至少给他留了条活路。以图德哥惜命的人设,他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带犹豫。

结果呢?

这厮居然硬气求死了?

人设崩了啊!

下方的“图德哥”闭眸不语,拒绝交流。

这时,帐外传来褚曜的声音。

“他会硬气,自然是因为他是假的。”

帐内众人视线齐齐落在“图德哥”身上,正筹划买本自传的屠荣更是崩了起来,高声大叫:“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这厮在先锋营统兵冲锋啊,护卫也都是精锐……”

此人冲锋时披在身上的大旗也是真的。

人,怎么就成假的了?

屠荣冲着“图德哥”发飙却不敢质疑来人的话,因为来人正是他老师褚曜,褚曜身后押解的人,长相跟“图德哥”一模一样。

只是“图德哥”一身战损甲胄,而老师带来的这位浑身狼狈,一袭残破的小兵装束……畏首畏尾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北漠之主。

他瘪瘪嘴:“老师——”

两个站在一块儿,分明他抓的才是真的。

沈棠扫了一眼两人,略作分辨。

点点头:“嗯,这就对味了。”

她就说图德哥没这么硬气的气质。

尽管屠荣抓来的这位似乎更符合外界对北漠之主标签的幻想,但假的就是假的。这就好比某运动鞋大牌质量做工远不及民间仿版,但它质量再差也是正品一个道理……

谁说正品质量就一定好了?

图德哥这位正主就是很弹性,能屈能伸。

那么问题来了——

沈棠好奇看着假的图德哥。

“可否露出真容一见?”

假的这位冷笑,傲然道:“有何不可?”

待伪装褪去,赫然是一张惨白面孔。

冒牌货,居然是女子。

这倒是超出了沈棠预期。

倒不是她印象刻板,而是北漠内部有一条隐形鄙视链,血统纯正>血统驳杂>没有北漠各部族血统的。西北诸国子民在北漠属于鄙视链的最底端,沈棠不认为相貌特征毫无北漠特色的柳观会是北漠贵族女子……更别说掩护图德哥逃跑,当替身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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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今天结婚了,过去帮忙从早忙到晚,困得人打飘。30这天好像还是大日子?酒店同时有五对新人酒席,差点儿走错厅……

哎,时间过的好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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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标题不要紧,柳观掉马这会儿,差不多就是龚骋下线了。

第1030章 1030:我背东南,不见先祖【求月票

“居然是你……”

沈棠仔细辨认柳观的面容。

“沈国主好记性,在下柳观,字元游。”

“好!好得很!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看样子是我凶名还不够让人闻风丧胆,亦或者是这些年修身养性让人忘了手段!”沈棠笑容未改,却明显多了几分瘆人杀意。

柳观唇角扬起讥嘲。

她被迫从下往上仰望沈棠,但眼角眉梢的桀骜却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人:“见见沈国主,这有何不敢的?倘若天命在吾,柳某还能看到作为阶下囚的沈国主。奈何兵家胜负从来残酷,柳某只恨自己无能,注定抱憾。”

不仅不怕见沈棠,还迫切希望能见到。

只可惜,眼下的身份不是她所盼的。

柳观大放厥词还未激怒沈棠,反倒先吓住了图德哥——亲卫忠心耿耿护送他出逃,还以为终于逃出生天,孰料远处突然杀出几支兵马,将他们团团包围,亲卫尽数战死。

图德哥看到了发色灰白的文士。

褚曜上下打量图德哥,抬手一挥。

几个士兵扑上来将图德哥五花大绑,绳子另一端落褚曜手中。褚曜骑着高头大马,图德哥被双手捆缚身后踉跄跟随,康国士兵冷眼看着。从头到尾无人出声,但图德哥却有种被无数眼神安静凌迟错觉。他知道褚曜这是在羞辱自己,心中恨得想要咬碎牙齿。

即将回到战场的时候,褚曜开口了。

【某种程度来说,你也挺像你父亲的。】

图德哥双脚被磨得鲜血淋漓。

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你——】

一团绳子迎面砸中他的脸。

褚曜遗憾摇头:【牵绳巡游,父子同受。这么多年了,愣是半点儿长进也没有。】

西北诸国跟北漠仇恨很深。

那一场初期打得不顺利,西北诸国失利。

北漠为昭示自身实力,也为了羞辱西北诸国,想出许多千奇百怪的“娱乐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赛马——具体做法就是将俘虏全部脱光,五花大绑,牵着绳子赛马。一开始只是慢行,之后被激发出胜负欲,逐渐提速。

一场赛马结束,俘虏被拖得只剩白骨。

西北诸国大胜后,也举办了类似的活动庆祝胜利,同时震慑北漠各部落!不过被牵绳的人不局限于被俘虏的北漠士兵,还有前来投降的各部落代表,觉得受辱也可拒绝。

拒绝,西北诸国就继续打、继续杀。

结果是北漠并未拒绝。

因为双方数百年拉锯战下来,早就清楚彼此尿性,每次北漠派出来的使者多是表面光鲜的弃子,专程推出来的替死鬼,让西北诸国泄愤用的。若是他们被赛马拖行搞死,也无人替他们出头。褚曜作为功臣也受邀参加,手里也被塞了一个精心挑选的青年代表。

褚曜对这种野蛮活动颇有微词,却被了解他的朋友拦下:【老夫知你看不惯这些,但无晦啊,你要知道有些痛苦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真正让敌人感同身受!】

庆功宴这种场合还是别扫兴了。

褚曜被人半推着下场赛一场。

西北诸国的武将还算克制,只是将人拖了个血肉模糊,给人留了一条命,唯有褚曜慢悠悠地御马慢行。其他人都敞开衣襟拼酒了,褚曜这边刚过半圈,众人皆鼓掌起哄。

【哈哈哈,要说损还是文人花样多。】

【无晦这般牵着人走,钝刀磨肉!若被牵行的人是老夫,老夫早就羞愤自尽了。】

【因为你这老货要脸皮,人家不要的。】

面对起哄,褚曜并不解释。

少时与如今做同一件事,褚曜有了不同感受。他让士兵押着图德哥见主上,图德哥仍沉浸于褚曜那番话带来的震惊,直到柳观正面挑衅沈棠才回过神,他吓得面无人色。

呵斥道:“元游!”

柳观这会儿是彻底不鸟图德哥。

图德哥性格贪生怕死,未必不能保住命,但她被沈棠认出的一瞬,她就活不了了。

沈棠:“郑休痴是你杀的?”

这个郑休痴便是察院的监察御史郑愚。

柳观故作记性不好:“郑休痴?沈国主是说那个挺能逃,嘴巴还很严的监察御史?记得他什么都好,唯独运气不太好。倘若不是他知道太多,柳某还真是舍不得杀他。”

正要掀开布帘的祈善猛抬头。

“你杀的郑休痴?”

柳观笑着痛快承认,笑容灿烂到眼角泛起喜悦泪花:“是,可惜中途出了个不争气的叛徒。若非她碍事,柳某真期待沈国主亲临金栗郡调查线索,循着所谓的蛛丝马迹挖坟,结果将自家监察御史尸体挖出来的场景。哈哈哈哈哈——您的脸色想必会十分精彩!”

新仇旧恨交加,祈善先受不住柳观挑衅,刷得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抵着柳观的眉心,随时都能将剑锋贯穿她大脑:“你倒是不怕死啊!杀不得图德哥,还杀不了你?”

图德哥愿意投降还真不好明面上杀了。

但柳观只是僚属,更别说她还狂妄挑衅,手中沾了郑休痴的命,一口气得罪了沈棠祈善和顾池三人。柳观却只是看着剑锋发笑,缓慢站起身,剑锋从对着眉心到抵着她喉咙。

一步一步走向祈善。

祈善握剑很稳,没有挪开的意思。

柳观步伐坚定也没吃痛避开的意向。

削铁如泥的剑锋噗得没入喉咙,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淌出,沿着脖颈没入脏污衣领。

她脚步不停,又往前走了两步。

噗,剑锋径直从后颈穿出。

一滴滴血从剑尖滴落,溅起灰尘。

图德哥这才反应过来想扑过去将柳观拉开,刚有动作就被士兵强行压住。图德哥无力捶打地面,双目猩红一片。柳观听到动静却没送去半个眼神,只是咬牙忍痛向后仰。

脖颈终于脱离剑身。

柳观用双手死死捂住鲜血不断的脖子。文心文士体质异于常人,即使被人穿喉也不会立刻死去,她冲沈棠勾唇,断断续续,十分吃力才说完一句:“沈国主大度,观多谢。”

被俘虏的女性会遭遇什么下场,她见得太多!而她柳观虽生于泥沼,更恨泥沼,更不会允许自己跌入比泥沼还脏污的地方。

哪怕她输得心不服口也不服,却也清楚成王败寇!结局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无法选择由何人所生、生于何地、长于何处,至少能选择何人所杀、死于何地、眠与何处。

祈善被柳观气得发抖。

不要以为他猜不出柳观为何自尽!临死还要黑一把康国,当真是执迷不悟。他恨不得将人从地上拎起来,甚至连那句“杏林医士,治她”的话都想说出来。死,哪这么容易?

怒火归怒火。

祈善理智还是在的。

他黑着脸看着柳观身下鲜血汇聚成血泊。

生机随着时间在缓慢流逝。

即墨秋见沈棠表情有些臭臭的,贴心道:“沈国主,需不需要救治她?只要殿下开口,不管她怎么寻死,都能保证死不了。”

公西一族大祭司有的是特殊手段。

还不待沈棠开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柳观却回光返照般,双眸迸发憎恨凶光。体内残留的文气直冲天灵盖,鲜血从七窍涌出。头颅无力低垂,再无声息。即墨秋怔愣看着柳观,局促尴尬道:“请殿下饶恕狂言之过。”

这种,他真救不活了。

柳观也是狠人,她直接催动文气狂暴、绞杀大脑,天灵盖下的脑组织碎得透透的。

沈棠这边动了动嘴。

额头青筋不受控制狂跳,靠着理智压下了暴怒的感情:“将她尸体拖下去烧了,骨灰全部留着,回头送给郑卿的亲人处置。”

自己也没虐杀人的癖好。

她是不准备让柳观活下去,打算将人杀了,但沈棠顶多给柳观送白绫、毒药、匕首和佩剑,充满人文关怀的自尽四件套,看柳观更喜欢哪一种。至于柳观自己脑补的虐待女俘虏,骑木驴游街、裸身鞭打、送妓营……她打仗这么多年也没干过,属实是栽赃陷害!

柳观一死,沈棠连处置图德哥的兴致都没了,因为图德哥会滑跪,浑身上下没哪里是硬的,包括这嘴。指望他宁死不从给沈棠送把柄,方便派发自尽四件套,不可能的。

“关押起来,盯紧!”

图德哥这事儿方便大做文章。

让僚属伪装替自己冲锋陷阵,送北漠精锐去送死,自己却在亲卫护送下,妄图趁乱逃出生天,这样的骚操作传扬出去足够北漠各部人心涣散——图德哥可是北漠的实权人物,实际上的大王,而北漠名义上的王,图德哥的爹,早早就被图德哥这个大孝子想办法架空。这些年大孝子还一个劲儿往亲爹身边送女人,让亲爹沉迷酒色,不关心政事。

康国和北漠开战,御驾亲征都不敢。

图德哥也不允许对方这么做。

因为图德哥一开始对这一仗很有信心,若亲爹御驾亲征打赢了康国,皆是北漠民心尽归于王,武将兵权也会被亲爹趁机收在掌心。说不定一扭头就是大义灭亲,手刃亲子了。

因此——

对于康国,抓住图德哥的分量甚至比抓住北漠大王还重,屠荣的狂喜也因此而来,只可惜他抓错了人,抓住了柳观伪装的西贝货,真正的大鱼被老谋深算的老师逮住了。

他的脸耷拉得比驴还长。

林风拍拍师兄的肩膀:“来日方长。”

只要活得够久,还愁没有军功?

屠荣表示自己没被安慰到,沮丧:“师妹妹,你这是饱娘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林风十一二岁就被带上战场,自己十五六岁还在押送粮草,好不容易熬到成年修为也不错,本以为能大展拳脚,谁知空欢喜。

林风无奈道:“下次我罩你。”

自家这个师兄说起来也确实可怜。

屠荣瞬间心花怒放,若非场合不对,高低要抱林风大腿喊句“师妹妹千秋万岁”。

家人们,谁懂啊?

在康国内部疯狂卷军功的当下,师妹妹愿意带着自己共享军功资源,简直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阿姊!屠荣的心情瞬间明媚三分。

沈棠让众人下去忙各自的事。

唯独祈善和云策脚步没动。

祈善没动,公西仇眼睛盯着他的剑也没动,连带着即墨秋也跟桩子一样立在原地。

匆匆归队的鲜于坚受不住这种气氛,屁股着火般告退。师兄弟丢了射星关还被俘虏,也不知开阳卫内部是个什么情况。他尽早回去处理,安抚军心,剩下的解释交给大师兄。

帐内,五人形成微妙的平衡。

沈棠主动打破:“元良,我这次没犯。”

不要一副跟她秋后算账的架势啦。

祈善先是一愣,尔后摇头解释:“不是因为这个,善是来告诉主上,龚云驰在前不久,自尽于帐内。半步在料理他的后事。”

这个消息不啻于平地炸雷。

沈棠腾得起身:“龚云驰自尽了?”

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过于矛盾。

龚骋可是十八等大庶长!

只要他低头投降,沈棠抓不到他的错处,基本不可能去杀他,更别说沈棠还得顾虑一下共叔武,龚骋活下来的概率很大。他自尽什么自尽?总不能是共叔武逼他去死吧?

这也不可能的。

共叔武的性格干不出这事儿。

他对龚骋再怎么失望,念在血脉的份上也会养着——不当龚骋是侄子,只当他是延续他大哥这一脉的种子——不可能逼死龚骋。

沈棠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自尽的理由。

祈善点点头:“嗯,确实自尽了。”

龚骋还留了两封遗书。

一封是给共叔武,祈善看过。

一封是给沈棠,祈善代为转送。

他还以指为笔在地上写了八个字——

【我背东南,不见先祖。】

做完这些就自毁丹府,自尽帐内。

沈棠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龚骋的遗书。

信封棱角起毛,从遗书外表状态来判断,这封遗书是早就准备好,且随身携带的。

这个判断让沈棠心中升起疑惑。

“龚云驰,究竟想做什么?”

龚骋又不是非死不可。

她并未当众打开这封遗书,只是收起。

担心道:“半步那边如何?”

龚骋死不死,她其实没多大感触。

事关共叔武就不能不过问了。

祈善道:“半步瞧着有些伤心,但很快就平复了。只是让善跟主上转告,龚云驰临终前交代膝下有一女,其母为北漠女子,半步打算等战事平息就去找她,好好抚养。”

沈棠:“……”

她嘴角抽了抽。

脑中浮现龚骋那张厌世十多年的脸。

她没见过遭遇大变前意气风发的龚骋。见他的第一眼,龚骋就在人生低谷,面色惨白、神情惨淡,眉眼皆是迷茫和厌弃。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给家族仇敌打工这些年,还生下一个带仇敌血脉的子嗣。庆幸共叔武没血肉,不然还不被这个消息气得当场脑溢血。

她问:“亲生的?也可能是收养的。”

这点祈善倒是不清楚。

“既是托孤,应该不会故意闹误会。”

肯定会仔细交代清楚啊。

若是故意,得是多喜欢折腾共叔武啊?

沈棠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抬手答应了共叔武的请求。

“他要将孩子接回来抚养就接回来,只是作为龚骋之女,日后处境怕是不好过。”一旦身份暴露,很可能被其他官僚子女排挤鄙夷,遭遇暴力霸凌,共叔武也该考虑这点,要么隐瞒孩子身份,要么给孩子改个姓氏。

祈善道:“善会提醒半步的。”

说完却没退下,而是望向云策。

他从俘虏口中得知,云策修为被云达亲手废掉,那云策如今这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在云策彻底解释清楚,自己不会放松戒备。

一时间,云策成了帐内众人视线的焦点。

云策也没隐瞒。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同样递给自家主上。

沈棠:“???”

云策道:“是家师留下的遗书。”

不过这封遗书并不是提前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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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看到这个月更了13.5,感觉哪里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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