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1章 出巡

三边之地藩王和勋贵控诉地方将官“欺压”之事,虽归内阁掌管,但消息最终还是为刘瑾获悉。

孙聪将事情整理后,趁着刘瑾问政之机,详细禀告。

“……三边镇守太监李增密信京城,说是有藩王上疏,奏本未过通政司而直接入内阁,想来是通过特殊的渠道传递,目的是在陛下面前攻击公公派往地方主事之人……现在尚不知奏疏内情,但估量多半会连同公公一并攻讦……”

刘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恼地道:“气煞咱家也……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以为自己姓朱,大明就轮到他们说了算数?”

因为刘瑾这话有对皇室不敬之意,孙聪和张文冕都不敢接茬。半晌后,刘瑾的气终于消了些,道:“奏疏送到内阁后,谢于乔有何异动?”

孙聪无法作答。

张文冕主动接过话头,道:“以在下调查所知,谢于乔未在内阁议事,焦阁老那边尚不知情……听说谢于乔跟刑部尚书王明仲走得很近,多半是跟王明仲商议对策!”

刘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嘀咕道:“咱家正庆幸姓沈的小子不被谢于乔器重,谁想突然又钻出来个王明仲……这世道变化可真快!”

孙聪道:“当日藉田,便是由王明仲代表文官出来跟陛下进言,只是因陛下急着回宫,上奏才未成功……此人出任六部部堂,对公公您有不小影响。”

“你们的意思呢?”刘瑾打量二人问道。

张文冕道:“公公最好是亲自向陛下弹劾王明仲……现在六部中户部和吏部掌握在我们之手,刑部和兵部跟谢于乔站一块儿,剩下的礼部和工部左右摇摆。谋取兵部太过费事,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刘瑾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然后咬牙切齿道:“既如此,咱家就从刑部入手……早就看姓王的不顺眼,他能顺利出任部堂,还是咱家铺的路,他倒好,刚到京城就跟咱家唱反调,是嫌这官当得太长了?”

孙聪问道:“公公若想撤换刑部尚书,就不得不从其弱点着手,不知公公准备如何跟陛下进言?”

“咱家什么事都能处置的话,要尔等何用?你们且说,咱家该如何做才能让姓王的被陛下撤换?”刘瑾厉声问道。

孙聪没有接话,张文冕则一脸阴笑:“不如就由在下安排一些事,给刑部找点儿麻烦,如此一来王明仲既不能分身帮助谢于乔,公公又能去陛下跟前弹劾此人尸位素餐……不知公公以为如何?”

“你有办法?”

刘瑾皱眉,似乎有些怀疑张文冕的能力。

张文冕笑道:“公公忘了江顾严?此人行事阴险狡诈,又在锦衣卫挂职,让他想办法在京城周边制造一些案子,届时公公将其小事化大,三司衙门必然应付不暇,公公您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嗯。”

刘瑾点头道,“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大案要案发生,如此才可做文章!”

……

……

二月初十,达延部使节抵达京城。

胡琏负责接待事宜,沈溪没有亲自出面招待……区区鞑靼使节不至于惊动他这个兵部尚书,让胡琏去招呼已经算是给鞑靼人面子了。

宣府一战中,正是胡琏主动领兵出击,大明军队才获得对鞑靼人作战的决定性胜利,如此一来,胡琏和王守仁被看作是继沈溪后最有才干的两位“新秀”。

现在王守仁在宣府提调兵马,手握大权,宣大之地可说是九边唯一未被刘瑾彻底掌控的军镇。

胡琏跟鸿胪寺的人一起出城迎接鞑靼使节,然后将其安置在会同馆。

回到兵部衙门,胡琏将鞑靼人的提请告知沈溪。

“……鞑靼济农乌鲁斯博罗特想找机会觐见陛下……他们说了,就算不见到陛下,也想跟沈尚书您好好谈谈,他们已知此番由沈尚书您全权负责接待事宜。”胡琏说道。

沈溪正在看公文,闻言抬起头来,道:“鞑靼人就算到了京城,也要先晾他们一下,挫其锋芒。一切等亦思马因部的人到了京城再说,听说朝鲜那边有动静?”

“这个……”

胡琏对于草原上的事情了解不少,但对于朝鲜的事情却不怎么关注,没听说有朝鲜使节到大明京城。

沈溪却知道,朝鲜王朝于正德元年发生一件大事,便是涉及王位之争的“中宗反正”事件。

燕山君被认为是朝鲜历史上有名的昏君,跟朱厚照几乎是一个德性,从小厌恶读书,登基后将朝鲜京城的国子监“成均馆”和著名佛寺兴天寺、兴德寺改为妓院,在里面吃喝玩乐,又制定寸斩、炮烙、拆胸、碎骨飘风等酷刑,造成大量杀戮,引起朝臣极大不满。

忍无可忍之下,朝鲜大臣发动政变,迫使燕山君退位,随后拥戴晋城大君继位。燕山君被流放到乔桐岛,两个月后病死,所有儿子都在中宗反正后被赐死,燕山君因以暴君身份被废,死后未获得帝号、庙号、陵名。

由于晋城大君李怿非正常继位,登基后急需要有个正统的名分,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获得中央朝廷的承认和册封,于是朝鲜派出使节,希望大明朝廷能派出使节前往朝鲜,进行册封。

弘治朝时大明朝廷对朝鲜的事情就漠不关心,朱厚照登基后,关注的重点一直是北方草原,就连朝鲜派出使节,也没引起朝廷的重视,如今使节盘桓在辽东之地,没有获准进入山海关。

朱厚照让沈溪接待鞑靼使节,变相把大明外交权力交到他手上,沈溪自然就把朝鲜的事列到议程内。

沈溪放下公文,道:“最近朝廷所有关于外邦使节之事,均由我负责,我已派人去辽东通知地方,让朝鲜使节入朝觐见。等朝鲜使节到京城,你一并接待了!”

“是,沈尚书。”

对于胡琏来说,多接待一方使节不见得花费多少力气,他正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官场阅历,于是欣然领命。

……

……

朱厚照自藉田礼后,就恢复了豹房和皇宫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

豹房玩几天,再回皇宫停留个一两日,每天就是跟女人、戏子厮混,或者是观斗兽和听南戏,从来不过问朝事。

进入二月,军事学堂开学,沈溪挑选的第二批学生正式入读。

经过改造,军事学堂规模成倍扩大,除了教学条件变好外,还聚拢一批有经验的教官,这其中除了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外,还有谢铎离开京城前给他推荐的一批国子监的人才。

沈溪致力于为大明军队培养出优秀的将领,由此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至于朱厚照,一直对摔跤抱有极大的热情,经常会找人比试,胜负都有,这天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军事学堂跟王陵之摔跤的过往。

“……小拧子,朕有多久没去过军事学堂了?好像上次去,还是年前的事情吧?”朱厚照这天心血来潮,跟人比试全都取得胜利,当然这主要是别人故意输给他,尽兴后朱厚照想到战无不胜的王陵之,随口询问小拧子。

小拧子瞠目结舌,半响后才回道:“好像……是很久了。”

“唉,转眼又是几个月,朕一直没过问军事学堂的事,也不知情况如何。去把刘瑾叫来,朕想问问。”朱厚照道。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小拧子不敢怠慢,马上出去找人传话给刘瑾。刘瑾本已回府,好在他的家跟豹房相距不远,得悉后他飞速来到豹房,向朱厚照报到。

“陛下!”

刘瑾见到朱厚照,习惯性地跪下来磕头,恭敬异常。

朱厚照坐在席桌前吃饭,斜着看了刘瑾一眼,把筷子放下,吩咐道:“起来说话吧。”

刘瑾这才站起身,心里有些荣幸,虽然他现在能面圣的机会不如以前多,但还是比朝臣更容易见到皇帝。

但朱厚照一开口,他心头的骄傲便荡然无存,因为皇帝关心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沈尚书不是说过,年后会重新为军事学堂招募学生么?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已经开学了?”

刘瑾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厚照有些不悦,问道:“怎么,军事学堂的事情你不知道?”

刘瑾赶紧解释:“回陛下的话,老奴只是偶尔问一下,知道军事学堂那边已开学,至于招生的情况,还有具体是怎么个流程,老奴不太清楚,恐怕……要亲自问过沈尚书才行。”

“嗯。”

朱厚照点头道,“朕是时候去军事学堂巡视一下了,正好朕想问沈先生一些事情,时间就定在……后天吧,你先去做安排,朕不想闹出太大的阵仗,低调便可!”

……

……

刘瑾哭丧着脸从豹房出来。

来之前他兴冲冲,出来时却唉声叹气。

“让姓沈的小子面圣,咱家不愁,但陛下此番要去军事学堂,那不是给了大臣面圣的机会?若是姓沈的小子把军事学堂办得有声有色,陛下必龙颜大悦,那时有人出来进言,陛下多半不会怪责,甚至会趁着心情好答应下来!”

刘瑾一阵发愁,一点都不想朱厚照跟大臣们沟通交流。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存在的价值,不在于掌握多少权力,而是借助垄断跟朱厚照的沟通权,获得绝对的话语权。他就算假传圣旨,旁人也不知道,如此一来地位自然就突显,旁人唯恐巴结不及。若旁人能时常面圣,甚至跟朱厚照进言,那他就无法做到欺上瞒下,垄断权力也就成为一句空话。

刘瑾回去后,马上把张文冕和孙聪叫来,此时二人还在谋划如何把王鉴之从刑部尚书位置上拉下来。

张文冕一来,便要禀报执行情况……他跟江栎唯狼狈为奸,找人在京城周边频频做案,仗着有刘瑾撑腰,两人无法无天,犯案时甚至没有一丝避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引发轩然大波。

但刘瑾却不想听汇报,皱眉道:“今日咱家不想跟你们说王明仲的事情,陛下刚把咱家召去,说要在后天去军事学堂见沈之厚……你们想个办法,让陛下不能成行!”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

给刘瑾当差可真不容易,一件事没解决,又迎来另一件事,而且一件比一件棘手。

张文冕用征询的口气问道:“可是要用上元赐宴的招数?让陛下出宫后彻夜不归宿,将事情延后?”

刘瑾恼火地道:“此计使用一次尚可,多了就没用了……姓沈的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遇到这种事,不急不躁,陛下一天不去他等再多天也不会生气,能跟谢于乔那样的老顽固相比?”

张文冕和孙聪都很为难,阻挡圣驾难比登天,一时间哪里有好办法可想?孙聪安慰道:“就算陛下去了军事学堂,见到沈尚书,也不会出什么状况……沈尚书没理由在陛下面前攻讦刘公公您。”

“事情能有这么简单?”

刘瑾扯着嗓门道,“咱家不担心谢老儿,就担心姓沈的小子,他以前给咱家使绊的事情,你们不记得了?”

张文冕点头:“对,沈之厚可非常危险,公公若不想让陛下见那家伙,有一计可行,就是让陛下去军事学堂前夜多多饮酒作乐,次日自然就无心出门……这件事公公怕是要跟司马真人商议一番,听说此人炼制出来的丹药,可让人飘飘欲仙,但药性一过便会精神涣散,若是能让陛下多服用的话,短时间内陛下就不会念及出巡之事了。”

……

……

朱厚照要到军事学院巡视的消息,被刘瑾压了下来。

刘瑾可不打算提前做安排,若最后实在阻挡不了朱厚照出巡,沈溪又恰好不在军事学堂,接待圣驾就会出问题,责任不需要他来背负。

朱厚照自己说过不要搞大阵仗,最好低调出行,刘瑾深谙个中诀窍,千方百计阻挠。

可是就算刘瑾不说,朱厚照也没透露给其他人知晓,但沈溪还是嗅出一些不同的味道,因为他手下有专人盯着刘瑾的一举一动。

“……看来是陛下要有什么动作,不出意外的话是想到市井间转转……”

沈溪不需要知道朱厚照去哪儿,他派人暗中盯着豹房,而且不用紧盯正门,豹房周边路口既不显眼效果还更好,因为许多摊贩都是沈溪派去的眼线,只需要探明朱厚照的行走线路,沈溪掐指一算就能知道个大概。

这会儿沈溪,还在安排番邦使节到京事宜,准备等三路使节齐聚京城后再露面,到时便以外交官的身份谈条件。

二月十四早晨,沈溪得到消息,朱厚照从豹房出来了。

来通知这一情况的人是云柳,云柳回京后,一直负责京城及周边地区情报收集工作,甚至连南方叛乱沈溪都没多理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京城是是非非上,事关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慎重。

“陛下出宫,还往这边走,多半是要来军事学堂。”

沈溪很快做出判断,道,“其实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出,年后军事学堂开学,陛下作为校长不出来走走实在说不过去,刘瑾想必会想方设法进行阻挠!”

如沈溪所料,刘瑾此时正为朱厚照出宫之事而烦忧。

他特地为朱厚照准备了节目,甚至跟司马真人暗地里商议,头晚让朱厚照多吃一点虎狼之药,如此次日便无法成行。

或许是朱厚照吃了丹药又喝酒,身体无法承受,半夜就睡下了,结果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后,精神旺盛,于是便想到军事学堂看看……这让刘瑾的计划完全落空。

刘瑾没辙,只能被迫去半路等着,陪同朱厚照一起到军事学堂……他决不允许朱厚照和沈溪单独见面,生怕沈溪耍出什么阴谋诡计。可是接连到几个街口,都错过了,最后刘瑾不得不直接前往军事学堂。

朱厚照的马车停在军事学堂大门外,此时沈溪人已在内恭候,但却没有组织人出来迎驾。

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刘瑾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跟前,如此一来朱厚照立即意识到刘瑾分明是有意来堵自己。

“刘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朱厚照脸色不悦,毕竟自己没有叫刘瑾来伴驾。刘瑾却振振有词:“陛下您忘了?您安排老奴,让老奴提前做安排,以方便迎驾事宜。老奴不过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是吗?”

朱厚照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两天前自己跟刘瑾说要来豹房,刘瑾对此留心,甚至是不请自来也就有了理由。

“那一边站着,进去后不许乱说话!”朱厚照语气依然有些不善。

刘瑾点头哈腰应了,随即他看向门口,显得很好奇:“陛下,说来可真奇怪,之前老奴便已把消息传出,却不知沈尚书这是要闹哪出,居然不派人出来迎驾?”

朱厚照却不以为意:“出来迎接还有什么意思?走吧,进去看看,朕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完,朱厚照兴冲冲进入军事学堂。

刘瑾本想在朱厚照跟前说沈溪的坏话,但奈何现在皇帝根本不吃他这套,当下心里有些懊恼,不过看到军事学堂内没什么人,也就放心了。

“平日陛下这会儿正困倦,走到哪里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却不知今天怎么了,到军事学堂后居然精神焕发……若这会儿有人进言,陛下恐怕会应允下来,甚至采纳对我不利的呈奏,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刘瑾仍旧四处打量,确定谢迁等人没来后,心中暗自庆幸。

(本章完)

第1882章 改变

刘瑾跟着朱厚照进入军事学堂。

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竟然未受任何阻碍,但这不代表军事学堂防备松懈,这里绝对是京城安保措施最接近皇宫的地方。

按照沈溪吩咐,军事学堂的警戒分为内外哨和明暗哨,再加上定时巡逻,防守不可谓不严密。

负责驻守军事学堂的都是跟着胡琏自宣府打胜仗归来的士兵,他们能为守卫大明最高军事学府感到自豪。

朱厚照看到值守官兵训练有素,神采奕奕,一看就知道是精兵,欣慰得连连点头,但同时心底也很好奇,为何这些人都像认识自己,沿途碰到后都庄重地向他行军礼。

“微臣参见陛下。”

就在朱厚照暗自揣摩时,胡琏现身,恭敬行礼。

朱厚照打量一下,笑着问道:“原来是胡卿家,这里……似乎跟原来有所不同!”

胡琏笑着回答:“沈尚书于去年年底时安排人手对这里重新进行修缮,对各建筑重新进行规划,扩大校场,增加教室和住宿之所……年后开始,学堂正式实行寄宿制,学员每旬只有一天可以回去,剩下时间必须留校学习,吃住都不得离开!”

“哦。”

朱厚照点头,“这样也好,方便管理,但就是有家室的学生不能回家,是否不太合适?应该有改进的余地!”

胡琏恭维道:“陛下圣明……不如由陛下跟沈尚书提出,对军事学堂典章制度进行修改,沈尚书说过,陛下才是军事学堂真正的校长,对这里拥有最终的决定权。”

“哈哈!”

听到这话,朱厚照很开心,自豪感油然而生。

刘瑾听君臣二人对话,心中不爽,瞄着胡琏暗忖:“这家伙,都没见他做过什么实事,跟着姓沈的小子才几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哼哼,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朱厚照在胡琏陪同下一起来到正院,进入月门后,眼前是一个宽阔的训练场,一群士兵正在练习射箭。

“这里是……?”

朱厚照环顾一圈,好奇地问道。

胡琏解释:“回陛下,这里是练习冷兵器的小校场,是本校三大校场中面积最小的一块。”

“嗯?”

朱厚照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显然听不懂“冷兵器”这词汇。刘瑾没好气地喝问:“说清楚一点儿,什么冷兵器?你们沈尚书在搞什么花样?战场上的兵器莫非还分冷热不成?”

胡琏笑了笑,回道:“刘公公有所不知,如今疆场对垒,早不复弓弩和刀剑的天下,这几次我大明军队能战胜狄夷,除了训练有方外,最主要便是所用兵器基本是火铳、火炮。这些兵器发射时会喷出热焰,所以沈尚书将其命名为热兵器,与以前的武器进行区分!”

刘瑾扁扁嘴,不以为意地道:“搞这些多花样,有什么用?”

刘瑾不遗余力进行贬损,朱厚照却瞪大眼睛,感觉沈溪对武器的定义恰到好处,一听便很有技术含量。

“热兵器的训练,主要是火铳和火炮的训练吗?”朱厚照追问。

“是的。”

胡琏回答,“热兵器的训练主要是在第二块场地,也就是原先的大校场,不过现在在三块训练场中只能排第二……目前学堂已新增一块大校场。”

朱厚照兴冲冲地吩咐:“走,带朕去瞧瞧。”

这边正要走,刘瑾赶紧阻拦:“陛下,何必着急呢?为何不等沈尚书到来后一起去?沈尚书也是,明知道陛下前来,却拖拖拉拉,莫非是想证明他工作繁忙,连接驾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胡琏不解地问道:“刘公公的意思,实在令人费解……陛下突然驾临,兵部这边提前没得到任何消息,沈尚书现在正在学堂内处理公务,臣也是因为要去会同馆办事,无意中才碰到陛下。”

“嗯!?”

朱厚照又开始皱眉头。

刘瑾火冒三丈,怒斥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指责咱家没有提前把陛下前来巡查的消息告之,故意让你们迎驾不力?”

在刘瑾看来,胡琏简直是找死,连沈溪都不敢随便揭破的事情,居然随口道来。

胡琏道:“或许是刘公公派来的人,未将消息带到……刘公公回去后最好仔细审问一下负责传递消息之人,若军事学堂这边得知陛下要来,岂能不做出迎接的礼数?刘公公这么说,大有推卸责任之嫌。”

“你!”

刘瑾怒从心头起,要不是朱厚照就在身旁,他肯定会冲上去跟胡琏掐架。

朱厚照怒道:“够了!”

这一声,让胡琏和刘瑾都乖乖闭嘴。

朱厚照道:“没做准备就没做准备吧,朕也不希望搞什么欢迎仪式,朕希望看到这里的学生平时是怎么个模样,不要做那表面功夫……记住了,进去后不得泄露朕的身份,就当朕是个普通人。”

“是,陛下。”

刘瑾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已经掌控局面,却被胡琏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给坏事了。

接下来,朱厚照要去看热兵器训练,刘瑾跟在后面,不时恶狠狠地瞪胡琏。

在心底,他已在琢磨如何让胡琏吃不了兜着走了。

很快校场就到了,这里明显要比前一个校场规模更大,此时场地上几十名学员正列队练习火铳射击,前方远处竖着一排靶子,显然接下来要进行打靶训练。

朱厚照正要往前走,胡琏赶紧劝阻:“陛下,学员们正在进行热兵器射击,很可能会有危险,您留在这里观览便可。”

刘瑾大声喝斥:“你以为陛下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朱厚照打量刘瑾一眼,先是微微蹙眉,似有不满,随即看向胡琏,颔首道:“既如此,那朕在后面看看就行……朕不会使用火铳,就当是门外汉瞧个热闹!”

随即,朱厚照站到一个垒砌的土坡上,好奇打量。

场上学员大概有三十人,十人为一排,随着学员们装弹完毕,远处传令兵将开枪的令旗落下,随着哨子响起,第一排十人手中的火枪几乎同时发射。等射击完毕,第一排的人迅速蹲下换子弹,第二排接着射击,随后第二排蹲下,第三排继续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

经过改造的燧发枪,发射非常迅捷,由于不需要火绳引燃,再加上引入制式子弹,速度快了许多,三十人射击完毕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朱厚照听到声响,情不自禁捂住耳朵。

刘瑾也被吓了一大跳,脸色发白。

火枪射击结束,刘瑾开始嚷嚷起来:“哎呀呀,这枪声简直吵死人,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胡琏皱眉问道:“刘公公随军去过宣府,参与对鞑靼之战,这些都是战场上稀松寻常之事……难道刘公公从未见过火铳发射的场面吗?”

刘瑾被问得哑口无言,说到底他在宣府基本都躲在城里,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自然无法接触第一线士兵,他赶紧偷瞄朱厚照,发现皇帝正好奇地探头打量那些被打烂的靶子,才稍微放心下来。

刘瑾心想:“坏了,坏了,姓沈的小子后继有人啊,怪不得他有恃无恐,感情是培养出了接班人跟咱家斗……不行,咱家一定不能退让,先把这个姓胡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再说。”

“咱家奈何不了一个沈之厚,对付这个姓胡的家伙总该没问题吧?”

“射击这就完成了?”朱厚照一脸关切地问道。

胡琏向朱厚照行了一礼,回答:“是的,陛下,射击很顺利,经过三段式射击,前面四十个标靶都被打穿,要是标靶换作人的话,敌人已经倒下一片了……改造后的火枪射程提高到一百步到二百步,精度和杀伤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哦。看来确实如此。”

朱厚照笑了笑,望着远处的靶子道,“之前枪管不是往外喷射那种小铅丸吗?现在怎么打出去变成一个个窟窿了呢?”

胡琏兴冲冲地解释:“这正是沈尚书对火铳做出的突破性改造……他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上一块燧石,在传火孔边设一击砧,士兵射击扣引扳机,在弹簧作用下,燧石重重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

“与此同时,沈尚书让工坊制造制式子弹,用浸蘸油脂的亚麻布或鹿皮片包着弹丸,装入膛口,这样就减少了摩擦,不仅加快子弹的装填速度,而且起到闭气作用。经过这些处理,提高了火铳的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使用方便,而且成本较低,便于大量生产。”

“不过在一些特殊时候,比如近距离交战中,那种装散弹的老式火铳仍有实战价值,按照一定比率配备到军中,暂时不会被淘汰。”

朱厚照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那……朕是否可以亲自试枪?”

“这……”

胡琏非常为难,这时代操纵火枪可是一门技术活,他不敢随便接纳朱厚照的提请。

刘瑾赶紧劝阻:“陛下,以老奴所知,火铳虽杀伤力巨大,但在实战中非常不稳定,很多时候会自行炸开,严重危及士兵安全……陛下最好别轻易尝试!”

朱厚照看着胡琏,问道:“胡卿家,情况真是如此吗?”

胡琏恭谨行礼,点头道:“回陛下,火铳的确有炸膛的危险,不过随着制造工艺日益完善,如今伤到士兵的情况已很少出现。”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上闪现一抹畏惧之色,就算他胆子再大,也是怕死的,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稍一踌躇,便打消亲自尝试的念头。

火枪训练仍旧在继续中,朱厚照看了大约半个时辰,听着“噼噼啪啪”的声音,逐渐没了兴趣。

刘瑾见朱厚照有些不耐烦,立即问道:“不是说这军事学堂还有一个校场么?好像比这个更大……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朱厚照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是啊,胡卿家,快带朕去下一个校场看看,朕想把整个军事学堂都巡视一遍,看看到底有多大改变。”

“陛下请。”

胡琏直接带着朱厚照进入最后一个校场,也是整个军事学堂最大的校场,这里尘土飞扬,正有骑兵在其间进行训练。

带头训练之人正是王陵之,跟在他后面的全是学员,这些人马上功夫一般,一边得完成基本的策马狂奔,还要在马背上做一些相对复杂的动作,马匹冲锋时方向上的不确定,以至于整个训练场看起来都很凌乱。

朱厚照站在一处高台上,身前有夯土和拒马进行保护,防止马匹失控伤人。

朱厚照问道:“为何不带朕近距离看看?”

这次刘瑾没有贸然指责胡琏或者是沈溪,他感觉到,军事学堂构筑非常用心,很多细节都可能是有意为之,他跳出来质问无非是要突显沈溪的聪明才智,所以干脆把发问的权力交给朱厚照,由胡琏回答。

胡琏道:“陛下,这个校场日常除进行骑术训练外,尚有骑射训练,马匹上火枪发射时难免会出现一些意外。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观礼台,高出地面一大截,除了阻止马匹靠近外,由于距离较远,也确保不被流弹命中。”

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沈尚书很用心,方方面面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不过,看场上的情况,今日应该没有进行骑射训练吧?朕下去看看,应该没事!”

刘瑾赶紧表忠诚:“陛下,您要小心啊,这么下去的话……实在太过冒险了。”

“怕什么?”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朕骑术好得很,下去跟小王将军他们一起训练,有何不可?为朕准备马匹!”

胡琏行礼:“是,陛下!”

胡琏退下,安排人为朱厚照准备训练所用马匹,这下可把刘瑾急坏了。

刘瑾心想:“千算万算,算不到姓沈的小子居然玩出这么多花样来,怎么看都觉得如此设计不是为了训练学员,而是故意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姓的沈小子真是狼子野心!”

……

……

胡琏派人准备马匹时,沈溪终于露面。

沈溪没有带随从,甚至连教官都没带,只身前来觐见朱厚照。

朱厚照见到沈溪,非常意外,问道:“沈尚书也在军事学堂?哦,朕想起来了,之前胡卿家说你正在这边处置公务……嘿,朕正准备换上戎装,策马跟小王将军练练。”

沈溪先是行礼,随即请罪:“陛下前来,未及远迎,实在是臣的过错。”

“沈尚书何错之有?有胡卿家出来接待,朕便觉得很好了,胡卿家快为朕着甲……这训练可真复杂,要穿这么多东西。”朱厚照不但身着铠甲,还得带上一些护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这主要是防止朱厚照训练时受伤,避免从马背上摔下来等意外情况出现。

沈溪忍不住看了胡琏一眼。

胡琏怎么都想不到,其实朱厚照的到来由他出面接待,乃是沈溪一手促成,他还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沈溪道:“陛下要训练,自然可行,但切记要顺着马的性子来……这里的马非御马,也不是边军训练多年的战马,野性未除,若陛下觉得无法驾驭,随时可以叫人!”

“行!”

朱厚照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任何时候,朱厚照都不服输,一个喜欢逞强的皇帝,怎么可能在臣子面前灭自己威风?

等朱厚照上马,刘瑾有些担心,毕竟眼前的皇帝关系到他的前程,若是朱厚照出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驾!”

朱厚照策马上前,如同一个普通士兵加入到训练阵营中。

那边正好有几骑过来,刘瑾大喊大叫:“莫要惊扰圣驾……”

他这是想提醒那些学员,你们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人,乃是皇帝,你们不想死的话最好装熊,谁冒犯圣驾谁就要砍脑袋。

可惜的是,刘瑾的话根本没有被校场上的学员听到,一切照旧。

胡琏凑到沈溪跟前,担忧地问道:“沈尚书,陛下不会出事吧?”

一旁刘瑾咬牙切齿地道:“出了事,有你们好受的!”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的问题,目光看向朱厚照,他虽然没跟王陵之交代,但相信王陵之不会乱来。

沈溪没有对王陵之说明,主要是怕他犯浑说漏嘴,说好听点儿这小子实诚,说不好听就是太过愚钝。

朱厚照跟着学员一起训练,虽然马背上的搏击但都是以木枪、木刀进行,毕竟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也怕学生受伤,基本都适可而止。

朱厚照在马背上训练半晌后,疲累不堪,先行撤了下来。以他的小身板,上马疾驰一圈已经很不错了,让他在马背上完成一系列激烈的动作根本就不现实。

等朱厚照回来,翻身下马,整个人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恰在此时,王陵之策马过来,老远便大吼:“真没用,才训练这么一会儿就当逃兵了?还不快回来继续练习!”

“大胆!”

刘瑾终于逮着机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陵之道,“不开眼的东西,辱骂陛下,罪加一等,速速下马领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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