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被说动

潘筠眉头紧皱:“我和于阁老,和朝中有心改善吏治的大臣们是一样的,只苦于找不到解决之道。”

胡源洁:“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就要先找到问题产生的原因。国师想从吏治入手?”

潘筠摇头:“历来改革,首在赋税,后在土地,佐以吏治,每一次都是腥风血雨,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免不了流血,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另开一条路,减少流血牺牲。”

胡源洁摸着胡子道:“所以国师狠抓工部,但不管从哪儿开始,吏治都是绕不开的。”

潘筠点头,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大人任礼部尚书多年,可有办法让人才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冗员呢?”胡源洁笑道:“我以为国师会先问如何处理冗员。”

潘筠:“于我来看,除被吃的空饷外,朝中没有无用之人,所谓冗员,不过是人材没用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再不济,还能去官田、去皇庄里种地,他们不至于连下地都不会吧?”

胡源洁一听,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快乐的道:“不错,不错,只有人才没用对地方,哪有冗员?”

大笑完后,胡源洁一叹:“可惜,世上能像你一样想的人不多,能够成为冗官的那些人,就不是能去吃苦的,要把他们放到他们能力到达的地方去,他们肯定不去,他们不去,冗位被裁,他们就会逼迫比他们更有能力,比他们更合适高位的人去做低位的事,长此以往,还不如冗禄养着他们。”

潘筠挑眉:“那,朝廷就是不养呢?”

胡源洁抬头看向她,俩人对视,他在她眼中看到霸道和坚持,而她被他眼中的温润宽厚包容。

胡源洁微微一笑道:“那就裁。”

他笑道:“三百六十行,又不是只有当官一途,官途之外,还有许多去路。”

潘筠嘴角上扬,高兴地道:“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了。

胡源洁就去拿茶杯和茶壶给她倒茶:“国师特意过来就是为了闲话这一件事?”

他道:“这事,或许你应该往东,去隔壁的吏部问问?”

冗员是吏部的事,关他礼部什么事?

潘筠喝了一口茶后摇头:“不是,我是为了人才培养和基础教育过来请教的。”

胡源洁倒茶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茶壶,默默地坐下,抬手道:“国师请讲。”

潘筠就是好奇,为什么七十年了,大明的识字率还是这么低。

人才培养离不开基础教育,所以她想得到想要的人才,就必须得提高识字率,不论男女。

在某些领域,女孩子的创造力一点也不弱于男子,两面开花,才能最大的培养所需的人才。

胡源洁微微一叹,道:“洪武初期,天下百废待兴,当时太祖皇帝恨不得天下百姓都识文断字,都为国效力,所以命地方广开社学,但财政困难,官员懈怠,大部分社学衰败,只有少部分因为建立初期由当地官府和士绅合作购买了永久地产,所以能够延续至今。”

潘筠问:“现在每年拨给社学的款项有多少?”

所谓社学,就是在国子学和郡学,即府学、州学和县学之外的学堂,主要做基层启蒙,主要设在县、乡和村庄里。

胡源洁顿了顿后摇头:“现在礼部崇学的资金主要拨给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各级生员皆免除学费,还要给廪生廪粮,考生上京赶考的路费花销,地方负责一部分,礼部要负担一部分,国库艰难,哪里能抽出钱来给到社学?”

“再穷不能穷教育,教育再穷,也不能穷基础教育啊。”潘筠皱眉。

听胡源洁所言,每年给到各级学府的钱,竟是从高到底。

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可是,分明是越低级的学府才更需要资金扶持。

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胡源洁道:“胡大人,我们得搞基础教育,把社学重新搞起来吧?”

胡源洁头疼的扶额:“奈何没钱啊~~”

潘筠握住他的手,热情的注视他:“我相信大人一定可以的,只要肯用功,这世上没什么不可以!”

另一个时空,清末的识字率尚在此时的明之下,在抗日、解放战争,一连串的战争之中,小学、扫盲班……

就算三四十岁了,太祖也能把人拉到学堂里脱盲,在脱盲的过程中还能学到许多常规知识,现在为什么不行?

潘筠摇了摇胡源洁的手:“有志者事竟成!”

胡源洁看着被握住的手,再看一眼双眼发亮的潘筠,不由笑道:“国师还是先找吏部解决了冗员的事吧?”

潘筠冲他眨眼:“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主意吗?两件事,完全可以合成一件事来解决。”

胡源洁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渐渐严肃起来。

俩人在屋内密谈许久,潘筠直到橘红色的夕阳铺满墙壁才从公房里出来离开。

胡源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昏沉,屋里暗下,外面没有一点声响,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

胡源洁走出公房,看着空无一人的礼部,不由摇头失笑:“老了老了,对时间的感知怎么反而变淡了?”

他转身拉上吱呀吱呀叫的门,锁上,这才背着手往外走。

皇城的宫道上也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守卫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见是礼部出来的人就又收回了目光。

胡源洁却深深注视着不远处的宫门,半晌才转身离开,声音喃喃:“还是少年啊……少年人好啊~~”

景泰元年八月十二,大朝会,礼部尚书胡濙上书重提社学,列举推广社学对开民智、为国培养人才的重要性,希望朝廷能够加大对社学的支持。

几乎是在他开口说完之后,户部尚书陈循立即表示反对,理由也很简单,国库没钱。

反正,现在谁提啥意见他都是没钱,他最大的期望是大家多提一些开源节流的政策,而不是总要开流断源。(本章完)

第972章 谁来出头

陈循才反对,于谦就站出来支持胡濙,并且是大力支持。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此时朝廷不缺人材,于阁老一再上书陈述朝廷冗员,怎么还要培养人才?”

“短视!”于谦毫不客气的道:“人才又不止放在官途中,天下百业,哪行哪业不需人才?”

胡濙深以为然,双手双脚赞成于谦的观点。

“所谓民强,不只在于吃、穿、住,还在教育,若我大明能让每一个向学之人都识文断字,识礼明礼,方为民强;”于谦道:“民强,国才能富,国富而又民愈强,从而天下大同。”

于谦越说,心情越激荡,眼睛明亮的好似找到了少年时的壮志。

太久了,这种感觉他忘却得太久了。

未出仕前,他设想的未来蓝图不就是这样的吗?

家国、人类都可更进一步。

但出仕之后,他便致力于四处赈灾、查贪、巩固边关,不仅他,朝中多少心怀大志的大臣都是这样。

先帝在时,他们最大的奋斗目标就是让先帝亲贤臣而远小人,打倒王振,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

今日,胡濙的提议终于让于谦想起,除了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外,他们其实还可以再“妄想”一点。

于谦精神一振,极力支持胡濙的提议。

陈循气得胡子都快吹飞了,他来回就一句“国库没钱。”

但百官竟有一多半的人赞同于谦和胡濙。

陈循差点当场辞职,直到大朝会结束都没给众人好脸色。

路过于谦时,他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于谦却不在意,反而哥两好似的搭住他的肩膀:“陈兄,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那我们换一下,你来做户部尚书,我去做兵部尚书,”陈循没好气的道:“你要不要去国库里看看,里面老鼠都快饿死了。”

于谦:“术业有专攻,陈尚书擅理财,就应该在户部的位置上,社学也要明年开春之后才开始,而且也不是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大,小半年的时间,我相信陈尚书一定能余出这部分钱来。”

胡濙不知何时从身后飘过来,道:“我也相信。”

相信个屁呀,他都不相信自己。

陈循眉头紧皱:“今年荆楚风调雨顺,秋收过后调整他们的税赋?”

于谦脸色一冷,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收回,沉声道:“陈尚书,不要每次一用钱就加税,荆楚前年干旱,去年亦受江浙风灾影响,在水稻快要收获时遇雨,可以说不灾不顺,平平而已,今年才缓过劲儿来,此时加税,岂不是把他们刚续上的那口气又截断了?”

胡濙也摸着胡子道:“陈尚书就不怕荆楚也出一个邓茂七?”

“用之于民自然要取之于民,你们不能让我无鸡凭空下蛋吧?”陈循忍着气质问。

于谦:“户部若只能通过加百姓赋税来增加收入,户部凭甚成为六部之首?”

陈循讥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曹鼐说的,当时是吏部为六部之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胡濙,冷笑道:“不会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又转头和胡尚书说礼部为六部之首吧?”

胡濙也看向于谦:“是啊,于阁老,我们礼部在六部中排名第几啊?”

于谦:“……陈循,你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增加国库收入吧?不得增加百姓赋税,不得增发宝钞。”

陈循瞪眼:“宝钞都不给我增发了?”

于谦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还是道:“也是国师的建议,因为宝钞,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很低,如今我们要增加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宝钞就不能再增发。”

陈循抬脚就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就等着国库破产吧。”

这也就是赌气的话。

身为户部尚书,他并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可增收,只是这两个办法最方便罢了。

给民加赋税,压力在民;

增发宝钞,反正宝钞都贬值成这样了,再贬值又能怎么样呢?

同样的方法还有加耗,即正税外征收运输、仓储的损耗费,平摊到每一个缴税的百姓头上;

三饷加派,北饷、剿饷、练饷。

去年北方刚打完大仗,现在还要戒备瓦剌,边关时不时就要小规模冲突一场,所以要给北军征饷,此为北饷。

剿饷就是镇压各地民乱,练饷是训练新军所用。

三饷一派,也能有不少收入,同样和加税一个道理。

除此外,还能加盐税、茶税和关税,这三项都属于商税,不属民税,但国师正力主开放商贸,此举也不妥。

不能加印宝钞,那就不好和去年一样官俸折钞了,想到底层的官吏,陈循叹息一声,划掉这个方法,去年官俸折钞,就是过年,官吏们也是捧回去一大堆宝钞,有些出身贫寒的底层官吏连过冬的木炭都买不起。

今年国师开口,皇帝严令,不得再加印宝钞,现在俸禄都是实禄半银半钞,再用此法,不仅皇帝和国师那里不好交代,官吏们的心也要寒凉了。

那就捐纳?

陈循写上两个字,思考起来,朝中现在能拿出来卖的官职有哪些?

不能是实职,只能是虚衔,不然他的名声也太难听了。

陈循在后面打了一个圆圈。

除以上方法……

陈循的笔无意识的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面色沉凝。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清丈土地!

不仅能够清出大量隐田,增加田税,还能增加人丁税,由此法还会挑出许多贪官污吏,光查抄这些贪官便能收入不少,但是!

陈循眉头紧皱,呼吸微微急促,但是,一旦主张此法,他陈循,要么事成之后粉身碎骨,要么老去之后被秋后算账。

国师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未正式开口说一句改革,难道最难的一点要由他来点明吗?

陈循回神看到纸上杂乱的圈,心下一紧,立即将其涂去。

于谦等了三天,一再催促陈循,陈循都没吭声,他就知道,陈循不愿做。

他想了想,亲自修书一封交给他。

陈循觉得他有病,当面写什么信?

他刷的一下拆开,一目十行扫过,陈循微愣。

于谦道:“清丈土地的折子我来上,陛下若同意,到时候还请陈尚书主持此法,一应后果,于某来承担。”

陈循捏紧了信,抿着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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