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105章 雨水(下)

第105章 雨水(下)

四月初,雨水不停。

但忽然间,南阳周边的各处军营便活跃了起来,便是休假中往城郭处耍子的军士,以及往南阳府城东门参与御制‘南阳佳缘’活动的军官们也都匆匆折返……原因很简单,城中官家忽然出城,亲自来到豫山下大营坐镇,然后传出旨意,要求御营中军全军集合。

如此架势,不用说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必然是南面襄州出了破绽,然后官家要履行当日在方城山下的承诺,准备亲自督军冒雨去讨伐逆贼范琼了。

对于这件事情,目前驻守陪都南阳的所谓御营中军各部,自然是人人摩拳擦掌,个个求战心切……就这军心士气,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年轻的赵官家天纵神武,宛若唐宗复生,短短数月时间就将这支来源复杂的宋军给锻炼成了什么敢战铁军,然后人人愿为官家效死呢?

而知道的,自然会意,这不是去打范琼吗?

去打金人是一回事,去跟昔日同僚转变的叛贼作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家知根知底,到底谁怕谁啊?

而一旦没了畏惧之心,军中自然是人人争先……所谓军士们想着缴获,军官们想着转两策勋,便是御营中军的各部将官们也都有些急切,人人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将自己本部的兵马扩编一些。

须知道,官家对泼韩五的偏心几乎是人尽皆知,之前淮西丁进三万众,还有那救驾的翟冲部,全都划给了韩世忠的御营左军,所谓一直跟着官家本人的御营中军反倒是一次补员都未有过。

而这一次,无论如何泼韩五都不会过来抢人了。

更不用说,这里面还有王德王夜叉一直想将身上的副都统的副字去掉,辛氏兄弟自从淮上一战未能出战后一直想有所表现等具有特殊原因的各部主将存在了。

“大哥,能不能走些别的路子?”

明日便要出征了,豫山下的御营中军大寨几乎被雨水笼罩,而其中某处干燥的军舍内此时恰有二人对坐于一张几案两侧,望着案上两个札子,眉头紧皱,显得有些忐忑南安,正是辛氏兄弟,而半晌,老四辛永宗方才紧锁眉头打破沉默。“如此直接递上去又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马上鼓声一响,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老大辛兴宗一声叹气。“更别说,如今中枢那些人,个个对咱们避之不及,又如何愿意轻易帮忙?送钱都不好使。”

“也是。”辛永宗闻言反而率先颓丧。“只说此事,难道不是官家一句话?可官家凭什么给咱们兄弟脸?”

“都是我连累咱们兄弟了。”所谓长兄如父,幼弟如儿,辛兴宗见到幼弟如此姿态,不由神色黯然下来。“所幸官家没有特意排斥,咱们总能混个肚圆……要我说,且递上去,争不到这个先锋就不争,事到如今,咱们兄弟不如安稳些。”

辛永宗闻得兄长如此言语,也是欲言又止,明显是有些不甘心的,但他坐立不安,却始终难说出什么妙策来。

相对应而言,辛兴宗看到幼弟如此不安,也是神色黯然,却又无话可说。

话说,也怪不得辛兴宗、辛永宗如此姿态。

须知道,辛氏兄弟四人,老大辛兴宗,老二辛企宗,老三辛道宗,老四辛永宗,外加一个堂兄弟辛彦宗,算是五兄弟,都是这些年的一时风云人物:

老大辛兴宗,便是早年平方腊时便与韩世忠争功的那个,然而说是争功却有点过于拔高泼韩五了,因为辛兴宗彼时的官职比韩世忠高太多,最多是昧功……实际上,随后伐辽的时候,辛兴宗根本就是与种师道平起平坐,为西路军主帅了。

所以,虽然三国乱起,数年间此人毫无战绩,而且屡屡战败,此番却也凭资历坐住了一个御营中军统制的位置,不能再低了。

老二辛企宗,现在在关西,情形不明,但情形不明之前,却也是统帅四五千众的一军统制了。

老三辛道宗,是几个兄弟中唯一一个尝试转文官的人物,当日赵九在商丘登基,便曾被行在任命为京兆(长安)提刑官,只是道路阻隔,没能去成(或者说没能死成),便跟着大哥、四弟一起去了东南,为当时行在往扬州做准备。

后来因为淮上吃紧,李纲将他们兄弟三个遣送回来后,却又在八公山被赵官家点了名,也是以一军统制之身,领兵随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去了京东;

老四辛永宗,轨迹与老大基本相同,此时也是一军统制,不过他的兵马根本就是大哥兵马一分为二弄出来的;

至于四人的堂兄弟辛彦宗,却也不虚,此人在当日赵老九还是大元帅的时候,便率自己的霸州兵赶到了元帅府,那个时候就是元帅府先锋统制了,打起仗来,似乎也比辛永宗这个衙内要强一些,不过此番根本就留在东南没回来。而前几日李公相有文书送到,更是跟苗刘二将,以及另一个叫王亦的统制,一起编制为了御营后军,成为御营后军的主将之一。

平心而论,这五兄弟五统制,在这个特殊时节里,比林家九个知州都要强一些的,真的是一把天胡牌……因为九个知州是几十年间陆陆续续出任的,而辛氏兄弟的五个统制却是同时担任的。

实际上,在八公山之前,军中便有刘张韩辛御营四大将的说法,刘是刘光世,张是张俊,韩是韩世忠,这三个都是独立的方面大将,而辛却是指领着一窝子兄弟的辛兴宗了。

然而,好汉不提当年勇,只说眼下造化弄人,善于迎奉的辛兴宗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泼韩五给抢了圣眷……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真的是泼韩五的问题。

不要说辛氏兄弟自己,就连御营中喂马的都知道,他们几兄弟落得如今这个局面,根本就是因为韩世忠三字。

抛开官家和李纲李相公出于人尽皆知的心理将几兄弟刻意分离,辛氏兄弟遭遇的两次重大打击其实都是在八公山下。其中一个是没能参与淮北拔营一战,从而彻底在御营中成为二流部队的代表;另一个却是在整编时,资格极老的辛兴宗停在了统制官的位置上,泯然众人。

然而,淮北一战的策划者,根本就是韩世忠本人,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是根本没在官家身前提这几兄弟;至于官家整编时的作为,也俨然是为了给韩世忠脸……没办法,当时行在要西行,就是御营左军和御营中军,双方按照大宋军队的传统,本来就相互抵触,那要真让辛兴宗冒头,以泼韩五彼时的跋扈,怕是真能一转身就偷偷拔刀子!

都说官家偏私泼韩五,文臣们说,张俊也说,譬如王德王夜叉,一喝酒也扯淡,说什么若非官家偏心韩世忠,他现在早就怎么怎么样了……然而,文臣们觉得偏私,那是文武之争;张俊张伯英觉得偏私,根本就是胜利者之间争宠罢了;便是王德,你看他敢不敢在官家面前扯一个‘偏私’?说的好像他王夜叉现在不是御营中军里面官阶最高的那个一般。

实际上,官家偏私泼韩五导致的最大受害者,不是别人,正是辛氏兄弟,只不过和张俊、王德相比,辛氏兄弟如今连喊冤的能力都没……

“防御!”

就在辛氏兄弟愁眉苦脸,枯等中军那边敲响鼓声的时候,忽然间,军舍外有人遥遥出声。“防御在吗?”

所谓防御,乃是防御使的意思。

前几日,陪都中几位相公连着吏部整理了之前行在各种任命,对着赵官家所指的各种乱七八糟差遣打了一个大略的补丁……譬如张所这种两路制置使,赵官家稀里糊涂给人家任命的时候居然没有提阁职,此番却是在吏部的建议下从龙图阁直学士一口气蹦到了资政殿学士。

还有马伸、刘洪道等人,也都补齐了各种待遇,李纲更是专门加了节度使,成为公相加使相的奇葩存在。

相对应而言,御营中军这里的各部统制们,却也在寄禄阶官上给统一整理了一番,大略都只是横行副使那个规模,王德最高也不过是跟岳飞齐平的第三十阶武节大夫,没到诸司正使。唯独其中辛兴宗此人着实资历最长,早年间就是遥郡团练使了,这次到底又无过的,所以中枢那边无奈,却是捏着鼻子给了他一个遥郡防御使的职衔。

至于说,王德近日嘀嘀咕咕,妄想以这次军功进位都统兼南阳四壁防御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差事因为东京两次围城的缘故,有点稀里糊涂的。

回到眼前,按照这年头的称谓,御营中军的辛氏兄弟自然是大辛防御、小辛大夫了,也幸亏如此,不然都是统制,若是有朝一日五兄弟齐聚,又该如何称呼?

三道天下第一?四永当世无双?

“是胡闳休。”辛永宗闻得声音,一时振奋。“他是军中难得的读书人,又是个有主意的,还是个手眼通天的,且听他来说。”

长兄辛兴宗闻言连连摇头,却是不以为然:“此人固然有主意,却是极有主意的,而且这些日子若即若离,咱们兄弟如今处境,怕是没法子让此人给出主意。”

不过话虽如此,人家已经到了军舍外,又是靖康后舍了范琼随着他们兄弟颠簸了一年多的正经读书人,更兼是个‘手眼通天’之人,而辛氏兄弟如今却正落寞,如何又能怠慢?

于是,兄弟二人居然一起出迎,将这区区‘保义郎’胡闳休引入舍内……保义郎,跟牛皋前几日刚刚从洛阳大崔将军那里得到的官身一模一样,是大宋五十三阶武官职衔中的第五十阶,跟岳飞的武节大夫差了大约二十层的样子。

而历史上,牛皋是岳飞的副帅,胡闳休则是岳飞的总参谋长加岳家军某军正将。

且说,胡闳休今年二十来岁,面白身长,天庭饱满,鼻翼修长,若非鬓角上一条刀伤疤稍微显眼,又束着牛皮带,简直就是东华门外好儿郎的模板……实际上,此人出身太学,靖康中才弃笔从戎,然后在范琼麾下负责城墙戍卫,后来范琼变节,他便弃了范琼,跟上了当时从河东往南京(商丘)寻大元帅府的辛道宗、辛永宗兄弟,所以在此。

而此人进的门来,便也随意坐下,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案上的札子,然后又听辛永宗在旁急切一说,便拧着衣袖上的雨水摇头失笑:

“两位真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辛氏兄弟闻言,不管是很有期待的老四,还是原本已经有些失望,但还是隐隐期待的老大,全都黯然下来。

然而,那胡闳休对二人的表情置若罔闻,他拧干两个衣袖,重新束上带子,复又从容不迫,继续缓缓开口:

“依下官看,贵昆仲此番有两个大错,一个在于防御你不知道进退……”

闻得最后二字,辛永宗本能欲驳斥,但辛兴宗本人却是心中一动,直接按住了自家兄弟。

“韩太尉建节,总揽淮西军事,而南阳府这里凡有赏赐恩荣发出,给武将的,一定是韩太尉居首;给相公们的,也一定额外带着韩太尉;给近臣们的,不管多远,也一定有韩太尉一份……非只如此,听人说,官家自从赐出那条玉带后,前后半年,哪怕南阳和东南都有进贡,却从未当众再束过玉带了,连上次方城山大朝,都只是金带……”

言至此处,坐在马扎上的胡闳休微微一笑,这才看向了早已经面色煞白的辛兴宗:“敢问防御,如此恩宠与重用,是你们兄弟能轻易动摇的吗?而依着防御与韩太尉的恩怨,但凡他在,你又如何能出头?”

“那我该如何?”恍惚中,辛兴宗几乎脱口而出。

“能如何?”胡闳休一时失笑。“防御,恕下官直言,如你这般做到头的老军务,若不想降了金人,也不想跟范琼这般下场,且还留恋着大宋文华富庶……当然,恐怕也正是如此……却只有一条路了,那便是主动求退,你一退,其余几位辛氏统制反而豁然开朗,能往前走了。”

小辛闻得此言,气急败坏,倒是大辛本人一声叹气:“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一层,只是没人跟我梳理清楚,谢过胡公子提醒了。”

“无妨,要下官说,就借着这一次,御营中军七部,加上御前班直,一共八处,必然人人都想做先锋,但南阳这里又须有一部留守,乃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防御何妨当面与官家直言,就说旧伤雨中难熬,请为留守,并求战后往武关镇守……”

“我明白胡公子的意思了,”辛兴宗瞥了一眼幼弟,也是勉力振奋了一些。“我行下此事,然后老四再去请为先锋,便十之八九能拔得头筹了!”

老四辛永宗在旁,也是心下一喜,却又立即起身,亲自为胡闳休倒了一碗姜汤。

而胡闳休也不矫情,接过来一碗饮尽,抹了下嘴,便继续摇头笑道:“这便是下官刚刚说防御两个大错中的另一个,也是下官此番来寻两位的根本缘故了……这一战,想求战功,哪里能争什么先锋?去做先锋,注定只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罢了!”

不等长兄开口,老四辛永宗又拉着一个马扎坐到这胡闳休身侧,学着南阳最近流行的握手之礼,拉着人家的手恳切相询:

“还请胡兄弟看在咱们一起颠沛流离一年的份上,给我们兄弟指条明路!”

“本来就要说的。”胡闳休不动声色抽回手来。“辛武经(辛永宗刚得的阶官,武经大夫,第三十二阶),下官且问你,争到了先锋,要去何处作战?”

“自然是顺着白河(淯水)一路南下,破邓城、取襄阳啊!”

“邓城这么好破?”胡闳休陡然严肃反问。“襄阳这么好取?”

“也不会多难吧?”这小辛武经显然不解。“那范琼到今日还有出路?”

“还是要花些时日的。”旁边老大辛兴宗到底经验丰富些。“官家旨意中并未赦免那些降过金的兵马,而范琼便顺势将那些降金兵马堆到了汉水北面的邓城,而将自己的本部兵马收拢到了襄阳。换言之,邓城的兵马,都未曾得赦,而这种军势,恐怕会负隅顽抗几日,见了血后才会一哄而散,总能拖延一段时日的。至于襄阳……”

“襄阳又如何?”辛永宗依旧不解。

“这不是下雨了吗?”辛兴宗一声叹气。“欲破襄阳,须先破邓城,再渡汉水,然而雨天渡水何其艰辛?更不用说等到渡河时必然已经水涨,而范琼再混蛋,也是守过东京城的……渡口处必然是他最精锐、最可靠的一部。”

听到这里,小辛不由又看向了胡闳休。

而胡闳休也没有做遮掩,而是直接献策:“辛武经可以自请为偏师,出上游牛首镇,攻宗印和尚,然后从彼处渡河,再从南岸奔袭襄阳城下!”

辛氏兄弟对视一眼,其中老四辛永宗明显是在求助,因为他没弄懂这个计划的好处,而长兄辛兴宗沉默了一会,也是尴尬直言:“小胡,我须没听懂此策关键所在……牛首镇虽然兵少,但领兵在彼处的宗印和尚也未曾被明旨赦免,更遑论孤军渡河奔袭屯了万军的襄阳名城,我兄弟一个统制,辖了一千五百人,一个不好,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胡闳休无奈至极,只能稍作解释:“防御,我再问你两事,宗印和尚没有被赦免,但可曾降了金,他的部下可曾被明旨不许赦免?而此时雨水这般急促,官家却非要此时动兵,是官家失心疯了,还是官家身侧的诸多参军、将领都是糊涂蛋?”

“你是说……”辛兴宗沉默了一下,然后略显艰难开口。“宗印和尚须是个软蛋废物,我们可以许诺其人下属,诱其部来降;而襄阳城中,则必然是起了大变故?”

“不然呢?”胡闳休见到大辛明明已经想通却还是犹犹豫豫,小辛却还在懵懵懂懂,心下失望至极,便不由冷冷相对。

然而,辛兴宗何等人物,这是从童贯身边崛起的西军大将,别的不好说,最起码察言观色是一等一的,眼见着胡闳休脸色变差,便也一声叹气:

“胡公子,我须晓得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所言是极好的,但我们兄弟如今虽然说不上穷途末路,却也是岌岌可危……容我也问你两问,然后再做定夺,如何?”

“防御请讲。”胡闳休虽然不解,却依旧坦荡。

“当先一个,胡公子,你在我们兄弟帐中已经一年,谁都知道你将靖康之事视为平生之耻,须臾不敢忘怀。然而,想要做事,却总得先有位子。”辛兴宗在军舍内负手踱步而叹。“而你乃是太学生出身,交游广阔,又有过从军战场的经历,你岳父汪叔詹是太常寺卿,你妻兄兼至交汪若海近日还被选为官家身侧的近侍,你妻姐更是做了皇叔赵士的儿媳,这位皇叔可是当日在南京有着拥立之功的……换言之,你想要位子,总是能跳上去的,但之前数月,你随我们从东南回来,眼见着身边这么多人纷纷起势,你这个想要做事的人,却为何纹丝不动呢?”

胡闳休忽然再笑:“防御另一问,必然是想问,之前纹丝不动,为何今日突然又要学那青蛙一般,随着下雨出来蹦跶了?而既然出来,各处都在缺人,那我为何不去寻自家泰山,反而来军中寻两位落魄之将?”

“正是!”

“那我直言好了。”胡闳休一声叹气。“我与陈东是太学至交,当日在东南虽然闻得官家放逐了黄潜善,给陈东平了名声,却始终心有耿耿于怀,既恨汪伯彦没有贬斥,也疑虑官家是否真的改了样子……心里这个疙瘩过不去,又如何愿意去求官?”

“原来如此。”辛兴宗恍然大悟。“是了,你们都是靖康中太学中的风云人物,如何不相互认识交往?倒是我居然一直没想到。”

“想不想到吧,人死难复生。”胡闳休感叹言道。“而且这些日子,从八公山到蔡州,再到南阳,虽然还是对汪伯彦耿耿于怀,但眼见着中枢多少是有了几分振作气象,官家也似乎是真的在做事,并非学当日在南京时哄骗我等,那心中虽然忐忑,却还是忍不住想出来试探一下了。”

“谁不是如此呢?去了一趟东南,官家居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谁都望之生疑……”辛兴宗也颇能理解。

“至于如今起了一点心思,却为什么寻两位,而不是我泰山那边,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胡闳休一声苦笑。“一则,我妻兄汪若海也须是昔日太学至交,也须是陈东、欧阳澈等伙伴,但这几月上蹿下跳,为求一官不惜迎奉各位相公,连汪伯彦的路子都走,我却是对那边起了厌恶之心!”

“……”

“二则,自然是范琼这厮与我在东京有过一番牵扯,当日便恨不能手刃了他,却因为无能为力,且当时懦弱不堪,居然只能抱着解散城防的文告哭泣出城而走,此为我生平之一大恨事!”

“咱们便是当日结识的。”一旁辛永宗忍不住插了句嘴。

而胡闳休言至此处,显然是想起东京过往旧事,却是根本没理会‘四辛’,只是恨恨难平,溢于言表,停了许久方才缓和下来,然后坐在那里一字一顿,继续凛然言道:

“三则,自从靖康以来,亲历围城之后,我便认定了,想要平抚世间,这天下事却须以兵马为先!而若真有机会兴复两河,迎回二圣,一雪前耻,我胡闳休宁为百夫长,胜做一舍人!区区官职,还有文武分属,在两河千万生民面前,算个屁?!”

辛兴宗盯着对方袖口上的牛皮带沉默许久,居然不顾身份差距,拱手俯身以对:“若是这样,此番在下就把幼弟托付给胡公子了!”

胡闳休到底是知道双方差了好几十阶,赶紧避让不及……然而,刚刚起身,一阵鼓声便透过雨水远远传来,却又惊得二人各自肃然。

毫无疑问,这自然是那位让人‘望之生疑’,却又忍不住想蹦跶出来瞅瞅的赵官家,在中军处击鼓聚将了。

PS:为了凑大小防御的梗犯糊涂了……只有辛兴宗有资格做防御使,其余所有人,包括王德在内都不足……主要还是动笔的时候居然把遥郡防御使跟武官五十三阶弄成两回事了,其实是有极大相关性的……给大家道个歉,已经修改了过来。

(本章完)

第106章 间隙

虽然下着雨,但赵官家近来很忙。

大宋朝这个诸事决于君前的制度完美保证了官家的权力,却也让人头昏脑涨。

一会是市舶司收税的事情,一会是前方镇抚使兵力定员的问题,一会是在南阳重立将作监的计划,一会又有人事待遇上的整理,那边刚刚布置了剿匪工作,转过身来还有一些诸如前线大将不开心之类的突发事件……又是财政,又是军事,又是军工,又是人事,哪个能偷懒?

非只如此,宫殿外的野鸽子越来越多,殿内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种声音汇集一起,足以让人混混沌沌起来。

听不懂?听不懂也得装懂啊!

不过,随着小林学士送回了那封书信,赵官家却是终于精神一振,有资格出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当然,这么说未免有些荒唐,军国大事,生死存亡的局面,本来就比什么都重要!但是赵官家来到军营,发布命令之后难得美美睡了一个午觉,然后才擂鼓聚将,却是事实。

然而,说是擂鼓聚将,却毫无影视剧中的肃杀气氛,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下雨人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群御营中军将领多是老油子出身,在赵官家身前毫无武将姿态了。

“王卿也要请战为先锋?”精神抖擞的赵玖盯着身前的王德看了许久,方才冷冷相询。

“哎……”王德犹豫了一下,稍微堆出一张难看的笑脸解释。“这不是诸将都请战了吗?”

“诸将都请战你便请战,诸将都是统制你为何不去做统制?”赵玖也盯着对方颌下的小胡子笑了起来。“韩世忠说你没有帅臣的本事,你便自暴自弃了?”

王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甘:“这不是官家自来督战了吗?有官家为帅,哪里需要俺做帅臣?实在不行还有王都统呢……好教官家知道,若能许俺五千兵,俺、我……咳,臣!臣自能为官家取了邓城,破了襄阳!官家在后面督战就行。”

“朕懂了,王卿的意思是,阵前事你自处置,我这个官家自在后方端坐便可……是这个意思吧?”

“是!”

“等朕看完这些札子再说。”

“喏……”

王德以副都统的身份来求先锋,却也没有个准信,反而讨了个没趣,而赵官家也板起脸来,然后低头翻看起了身前请战的文书,中军大帐,或者说中军大堂上,一时索然无声。然而,赵玖低头看了几篇请战札子,却又有了几分在行宫看那些奏疏的烦躁感……这群武将的札子千篇一律,都是顺白河南下,直捣邓州、襄阳,然后清一色请为先锋,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中枢招人,这些将领们养的文士都跑了,不得不请同一个人代笔。

只能说,幸亏赵玖来之前便让刘子羽、杨沂中、刘晏几人稍微布置了一个大略方案。

不过,翻看完毕,赵官家却又陡然有了几分兴致,他按住手上几份札子,环顾此处几位统制,然后忽然失笑:“朕不是明发口谕,让你们几位统制各自写一份此战的军略札子吗?为何两位辛统制并无札子递上?”

“官家!臣兄弟二人本也有两份札子,但刚刚擂鼓前却是对此战有了些新想法,实在是来不及写入札子……”辛兴宗闻言即刻带着自己幼弟一起出列拱手,却是将刚刚与胡闳休议定的事情给趁势托出。“故此,臣请为南阳留守,并请战后往武关屯驻。”

“臣请为偏师,往攻牛首!”小辛也赶紧附声。

“如此说来,辛卿倒是别出心裁。”

出乎意料,听到辛氏兄弟如此言语,赵官家却一时沉默,隔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好了,准你二人奏,也准王卿奏……此战就以王副都统(王德)为先锋,傅统制(傅庆)为副先锋,明日一早一并先发邓城;以小辛统制为侧翼先锋,刘副统制(刘晏)为侧翼副先锋,也明日一早先发,往牛首而去;再以大辛统制为留守;其余各部为中军,携粮草辎重,明日中午随朕一起徐徐进发。”

言罢,这位官家竟然不再与众将多言什么,便直接带着杨沂中转出中军大堂去了。

且不说中军这里,自有王渊、刘子羽以御营都统和枢密院职方司的身份在这里协调军中杂务,刘晏也因为得了差事留在此处侯令……另一边,赵官家转出中军大堂,便面色阴沉不定起来,引得身后跟来的杨沂中等人忐忑难安。

“留两把伞与朕,正甫留下,其余都且去。”

赵玖来到廊下,原本一只脚都已经步入雨中,却又忽然出言。

周围内侍、侍卫不敢多言,即刻先往官家下榻的军舍而去,而身后杨沂中却是立即躬身俯首,做出听令姿态。

“朕真不想做个疑心官家。”赵玖没有去看杨沂中,而是负手望着身前这个刚刚修筑不久的半永久性大营一声轻叹。“朕也知道,这两次的事情可能也都只是巧合罢了……譬如上一次,涉及到宫廷隐私,本就是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可能就是吕相公一时不慎惹出来;这一次,辛兴宗毕竟是几十年的宿将,你和刘子羽、王渊、刘晏能想到的,他未必就想不到!”

“臣正想说这个……”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真有人用流言这种下作手段去攻击首相,真有人敢将宫禁中枢密院讨论的结果私下透露给下面的大将,朕若不处置,反而要酿成大祸。”赵玖终于回头。“这一次你就不要随朕出征了,留在此处,趁势将皇城司重新立起来……”

“官家,提举皇城司本该是内侍省押班、督知所领……”

“不用了,就是你了!”赵玖没好气应道。“你莫要忘了,我从井里爬出来,便忘了所有人,这才八个月,你不做此事,让我找谁去?找冯益,我才认得他一个多月!”

杨沂中微微俯首,不再反驳。

“我还记得冯益提议重立皇城司时说过的那些话。”赵玖若有所思,继续缓缓言道。“三千人太多,而且此时刚刚到南阳,也不适宜将皇城司的名号摆出来,省的相公们不满,关键是先将皇城司下属的探事司理出来,两三百人足矣……不要本地人,可以从附近流民中收拢南下的清白之人,也可以接着扩充班直的名义从军中筛选……甚至这个也不急,我只要回来后知道这两件事的由来便可!”

“喏!”任务清晰无误,杨沂中再无话可说。

而只着常服,束着牛皮带的赵官家也顺势打起一把伞来,然后步入雨中去了。

且说,对赵玖而言,军议上发生上下思路碰车的事情到底只是一个插曲,称不上什么大事,因为他内心也明白,这件事情有问题的概率其实不大……原因很简单,范琼的军事布置摆在那里,只要认真思索,水平高的人最终也会殊途同归。

但是,之前那件事却实在是把他恶心坏了,以至于这位官家表面大手一挥,谁都不许再提,但内心依旧耿耿于怀,所以这才借着所谓军务的名义搞起了特务政治。

就好像他明明被胡御史批判了一番,却还是忍不住记笔记一般。

只能说,某些人的水平也就是那样了。

回过头来,翌日雨水不停,但在军功的刺激与赵官家的亲自督军下,御营中军各部还是按时按计划出发向南,准备平乱了。

这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之前刚刚补发了军饷的缘故,此番出动居然没有发放开拔赏赐,却也是破了大宋禁军多少年的一个记录。

实际上,赵官家也想看看,就是正正经经发军饷、老老实实操练,这大宋的军队到底能不能安安稳稳的作战?

结果似乎是不能的。

四月初三日,赵官家御驾亲征,全军一万余直接冒雨出发,四月初七,王德、傅庆便赶到了不足百里外的邓州城下,在轻易扫荡了周边城镇后,却攻城失利。

四月初九,在断断续续的雨水中,赵官家率主力来到邓州城下,但当日依然攀城失利。

此时,城中遥见官家龙纛至此,便遣使出城,请降于官家,条件自然是请赦免城中诸将,对此,赵官家没有为难使者,却理所当然的拒绝了对方。

翌日,城中叛军冒雨出甲士劫寨,却为宋军诸将轻易在城下击溃。

四月十一,天气暂时放晴,傅庆建议趁着白河暴涨,引水淹城,为官家所拒,但营中却开始打造器械,甚至有起砲的迹象。

当晚,城中第二次派出使者。

“臣等一时误入歧途,后悔莫及。”来人被搜检妥当,押解入帐,依旧是对着端坐于座中的那个年轻人叩首以对。“金人弃臣等为蔽履,臣等也自知无力与官家天兵抗衡,事到如今,只求活命而已……”

“只求活命?”

一阵蛙鸣声中,正在看着一些从南阳送来札子的赵玖抬起头,正色相对。“也就是说,只要朕许诺你们一条命,不管是充为苦役,还是贬斥到岭南,你们都愿意受了?”

“正是此意!”来人不顾地上泥泞,继续叩首。

“是因为范琼也没有支援你们的缘故吗?”赵玖放下札子,微微一叹。“何止是金人弃你们为敝履?连敝履也弃你们为敝履……”

“臣等后悔莫及,且当日降于金人,委实多有盲从裹挟。”言至此处,此人微微一顿,方才继续叩首恳求。“官家,好教官家知道,降金首恶乃是前蔡州巡检李尚,若官家能恩恕我等其余人活命则个……此人臣等亦可捆缚到城前明正典刑。”

且说,连日下雨,道路泥泞,城中这残余的万把降金叛军固然是被所有人抛弃,根本看不到生路,然而宋军上下,连着数千民夫,也都早就疲惫不堪,数日前争先的各部将领,更是心气全无。

故此,此时闻得此人如此恳切,帐中周围将领,自王渊以下,皆有意动,便是刘子羽也忍不住去看赵官家姿态。

“不许。”赵玖束手于案后,板着脸看着身前之人,却是干脆直接。

“官家!”此人悲愤抬头。“当日情形,谁都以为国家要亡了……”

“亡了吗?”赵玖冷冷相对。

“便是不说当日,只说眼下,为何范琼那里都只诛首恶,臣等这里却连谈都不许谈?”

“范琼也没降金!”

“降金与否有这么重要吗?”此人愤然起身,却被两名甲士死死按住。“若论作为与缘由,我等比范琼无辜多了……须知当日是赵氏无能,先弃国家!”

“大胆!”王渊一声呵斥,周围诸将一起拔刀。

“让他说。”赵玖不以为意。

“如何不敢说?”此人站起身来,抬头相对,只见须发皆为泥污所染,却目眦欲裂。“天下须是你赵氏的,而我等京西子民先为你赵氏所弃,金人兵临城下,你这个官家又不知在何处,父母子女却正在身边,不去降金谁来保全自家亲眷周全?”

“你说的极有道理,朕有错,二圣亦有错,此战若真酿成伤亡无数,战后朕自可下罪己诏,亦可代父兄下罪己诏……而且,朕也知道你们中有人确实委屈,确实无辜。”赵玖平静答道,俨然早就认真思索过这个问题。“但朕就是不能与降金叛贼谈条件!还是那话,你们若来降,便开城束手,然后任朕处置,唯此而已。”

“官家。”

此人忽然又平静起来。“你须知道,城中尚有数千户百姓……”

“看你样子,似乎是个读过书的。”赵玖并无畏惧。“那便该晓得,从汉时便有了类似规矩,胁迫人质者,攻杀不论,你们真要如此作为,只会让朕事后处置你们的时候更加严重罢了!”

此人怔怔相对,片刻后方才再问:“官家确实不愿给我们留活路?”

“朕只要你们无条件降服,任朕处置。”赵玖干脆相对。“便是此言,你若无事,便回去转达吧!”

使者长叹一声,不再留恋,直接转身离去,却也显得干脆。

而人一走,王渊便俯身相对:“官家,此人最后只是虚言恫吓,须知当日战事急促,他们随完颜银术可来邓州,家眷却都留在本处……有此缘故,他们又如何敢做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事?”

赵玖点头,却不愿多言此事。

但周围有的是不开眼之人,刘子羽便忍耐不下,拱手相询:“官家,如此逼迫,难道还真要将满城上万人坑了吗?这不是明君所为!”

“朕何时说要坑杀万人了?”赵玖冷冷相对。“便是处置,也最多将为首者斩首,其余有罪责者发为劳役,去江上当几年纤夫。至于其余底下无辜士卒,怎么会无端加罪?说不得直接挑拣体格出众的就用了。若有年少者,怕是当场还要给钱给粮让他们回家呢。”

“臣也以为如此。”刘子羽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为何不稍作暗示呢?只要他们会意,以眼下情态,怕是会即刻降服。”

“就是不能谈罢了。”赵玖一声叹气,继续低头去看案上札子。“这件事不在于罪责如何,恰恰就在于不能谈本身……因为今日谈了,明日怎么办?邓州谈了,将来两河、中原、关西,数百军州又怎么办?这是宋金国战的规矩,一旦动摇,便会让无数人临战时存了侥幸之心。朕,何尝不是在强为此事?”

“官家思虑严密。”刘彦修这才肃然,却又微微赧然。“也是臣眼界太低。”

赵玖懒得理会对方,但既然说到此处,这位官家却不免放下札子,复又环顾帐中颇显狼狈的诸将,趁势兜开:

“卿等刚刚听明白了吗?朕今日不赦邓州,不是因为他们降金两月做下多少不端事来,而是要借他们来警醒你们这些尚存的武将……军中事千千万万,最根底上一件事情便是降金,这件事比刘光世望风而逃还不能忍!不听指挥,望风而逃,是使军队空置无用,朕最多只杀大将,其部还可整理使用,而且若真不能战,事先汇报后,撤退、转进皆是寻常事,中间出了差错,咱们君臣也总可以论一论的,刘光世死前也曾在御前与朕言语;可一旦降金,便是敌非友,朕与他们就连说话都不能说了!望诸卿牢记!”

王德、呼延通几人还好,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种选项,闻言只是随意拱手表示受命,然后感慨那刘光世旧事罢了,倒是傅庆往下,颇多凛然。

一夜无话,翌日,四月十二,出乎意料,邓州城忽然四门大开,叛军尽弃兵甲,出城降服。

“之前两次出城的使者是谁,在何处?”仓促出帐的赵玖望着身前泥淖中跪倒的一片军官,不免想起一人。

“好教官家知道,那人是蔡州巡检李尚,也是银术可任命的大将,引我们投奔范琼的首领。”有人勉力抬头相对。“他昨日回来后,自知不能免罪,便在城中汇集各部将领,先将他们围杀了,然后召集我们让我们降服,最后自己也自杀了。今日出城的,最高不过队将。”

赵玖束手而立,默然相对……他有心想说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却不知从何开口。

PS:标题写错了……尴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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