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京华江南  户部之事(上)

第385章 京华江南户部之事(上)

皇帝的眼光虽然只是淡淡地拂了一下,但却落在朝堂上许多有心人的眼里。只是这个时候内库标书一至,远在江南的范闲因为那两千多万两银子,将自己的官声拉扯到了一个极恐怖的地步,陛下想必也是欢喜的。

……这时候还要查户部的亏欠吗?江南内库送的银子足以抹平一切了, 而且这时候查户部,会不会显得太不给范闲面子?

其实朝臣们心知肚明,户部终究是要查的,因为关于户部亏空的传言已经传了许久,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而且年头前后国库的空虚似乎也隐隐证实了这一点,如果这件事情不弄清楚, 庆国的朝政终究有些立足不稳。但是查归查,什么时候查,却就需要大智慧来判断了。

今天范闲刚立了一个大功,马上自己这些大臣就跳出来参范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也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不论什么事情,总是需要有人领头的。所以在朝堂上稍一平静之后,便有位大臣长身而出,拜倒于地,向陛下禀报有关于户部亏空一事, 言之凿凿,似乎国库里面少了多少钱, 全落在了他的眼中,也不知道这位大臣从哪里来的信心。

皇帝的意思很模糊,听着那名大臣的话,他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一时间, 臣子们竟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想查呢还是不想查呢?

群臣不敢盯着皇帝的表情看,所以都偷偷地将目光瞄向了队列之中的户部尚书范建,只见范建依然是一脸正容,肃然之中带着几分恬淡,不由好生配合这位大人的养气功夫。

“户部之事……御书房议后,会有旨意下来。”

皇帝冷漠地说完这句话,便宣布散了朝会,一拂龙袍转入屏风之后。

群臣往殿外走去,一路上忍不住窃窃私议,猜测陛下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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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并不怎么宽大的御书房之中,龙榻之下,搁着几张绣墩儿,门下中书的几位大学士,吏部尚书颜行书,大理寺卿,工部尚书都分别在座。龙榻之旁,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依然如往年一般,垂着双手,无比恭敬地站在地上。

皇帝坐在平塌之上,面色平静地翻着朝官们呈上来的奏章,其实从昨天夜里,就已经不断有官员开始上奏参劾户部亏空,官员挪用国帑之事,只是今天朝上被范闲送来的银票一打,这股强大的风头顿时被止歇住了,皇帝也没有在大朝会上允许百官们辩论此事。

坐在绣墩上的舒大学士与胡大学士悄悄对望一眼,知道皇帝将清查户部一事放到御书房中讨论,还是为了要给户部尚书范建留些颜面,只是……为什么范尚书今天不在御书房中?如果陛下真有回护范府之意,应该允他在此自辩才是。

两位大学士的心里微微有些紧张,看陛下这种安排,似乎和自己猜想的不一样,户部的亏空……看来是真事,而不是陛下再次玩弄的小手段,看来范尚书,真的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范建告病。”

似乎猜到大臣们在猜忖什么,皇帝头也未抬,轻声说道,只是轻轻扬扬的声音里难以抑止地有一股子淡淡的恼怒。

大臣们苦笑,心想咱们大庆朝这位总管家还真是位妙人,每逢遇着朝中有人参自己,他总是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合纵连横也懒得管,连入宫自辩也似乎有些不屑……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一招……病遁。

范尚书的胆子……看来并不像以往人们想的那般小啊。

“各自说说。”皇帝将手中的奏章扔到一边,说道:“对于户部之事,诸位大臣有什么看法。”

这几位庆国朝廷中枢的元老人物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打死也不肯做第一个跳出来得罪范家的人,虽然从朝廷利益出发,他们都认为户部是需要查一下,但这些人与范建的交情都不错,加上以为既然是举朝都在怀疑户部,总有人比自己先忍不住气。

没料到……大人们的养气功夫都着实不错,半晌之后,竟仍然没有人开口,御书房中陷入了一种尴尬无比的沉默之中。

太子殿下看着这古怪的一幕,心里忍不住好笑起来,心想诸位大臣只求安稳,却没料到这副作派只怕会让父皇心里越发的不痛快。

此时正是他卖好的时候,他赶紧咳了一声,用目光看了看舒大学士。

舒大学士一愣,也发觉事情有些微妙,皇帝问话,自己这些大臣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回话,这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放?他赶紧开口说道:“陛下……”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皇帝压抑着的恼火已经暴发了出来,呵斥道:“要查户部的奏章是你们上的!”

他拣着身边的奏章挥舞着,怒斥道:“这时候在朕面前摆出个死鸟模样的,也是你们!朝廷要你们这些闷口葫芦有什么用?”

御书房中几位大人一惧,赶紧离座躬身认罪,苦笑不已。

皇帝喝了碗银耳汤,略消了消腹中的火气,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几人坐下。

既然皇帝发了怒,这风头也就明显了。

舒大学士与范府关系着实不错,反而觉得自己乃是一心为公,又不是与范尚书有私怨,加上他也不希望有人想借着清查户部一事打击范府,便领头说道:“户部之事,事关重大,此乃朝廷财政所在,一年用度尽从户部库房索取。虽说不知最近的传言从何而来,都察院御史们又是从何处得知户部亏欠如此之多,但既然有了这个由头,总是需要查一下的。就看陛下的意思是准备怎么查?”

舒大学士斟酌了一下言辞,微笑说道:“这些年来,范尚书一直在户部打理,前些年虽然是侍郎,但因为老尚书一直有病在床,所以户部的事务都由他在总领。要知道户部一事,最是琐碎,所以朝官们往往忽视了其重要性。打理户部,要立功难,要出事……却太是容易,终不过是个熬苦活的苦差事。范大人主理户部多年,虽然无功,但却一直无过,这其实对朝廷来说已经是大功一件,还望陛下体谅范大人劳苦之功,对臣下多示宽勉,即便要查,也不可过于轻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舒芜的立场,户部查是要查的,但却不能搞成一团乱。而太子在心里更是冷笑了一声,心想舒大学士这两段论倒是漂亮,既然不知传言从何而来,便是暗示着户部纵有亏欠,或许也只是朝中有人想借机如何如何。

胡大学士也点点头附和道:“查是一定要查的。”

皇帝平静着那张脸,问工部尚书:“你的意思?”

工部尚书后背一道冷汗淌了下来,苦笑说道:“这两年工部依陛下旨意及门下中书省大人们的规程做事,往户部调银时,往往每多不顺……但公务不碍私论,臣并不以为户部是在刻意为难本部属,或许户部那面真的有时候会挪转不便。”

此乃诛心之论,户部若没亏空,怎会出现挪转不便?

紧接着,吏部尚书颜行书也立场鲜明地表明了态度,自己司管吏员考核,人员任免的职司,当然建议皇帝应该彻查户部,若有问题,则罚,若无问题,也好让户部受的压力小些。

皇帝听着这些大臣们遮遮掩掩的话语,心里略感厌烦,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敲敲了平榻上的矮几,指着几上那几封薄薄的奏章说道:“江南来的奏章,你们几人看看。”

姚公公敛声宁气地上前,接过奏章,发放到几位大人的手上。

御书房中一时间就只听得见大人们翻阅奏章的声音,与渐渐沉重的呼吸之声。

良久之后,众大人终于互换阅读完毕,抬起头来,脸色都有些震惊,而舒芜与胡大学士对望一眼,赶紧将头扭了开去,都没有掩饰住自己心中的深深忧虑,如果奏章上面说的事情是真的,范尚书的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江南路御史郭铮上书,范闲在内库招标之事中,选了一个姓夏的傀儡进行操纵,同时提供了大笔银两让那姓夏之人进入内库门,一方面让姓夏之人夺了行背路的六项货标,另一方面,也让他与皇商们对冲,硬生生将今年的标银抬了起来。”

皇帝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话题。

“郭铮怀疑范闲手中的大批银两是怎么来的。”

皇帝望着诸位大臣冷笑道:“朕……也在怀疑。他范闲纵容手下与皇商争利,这事暂且不提,但是哪位大臣能告诉朕,这么多的银子,他从哪里来的?”

舒芜喉咙发干,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朝官认定了户部亏空的数目一定非常巨大,原来是因为江南的问题。皇帝的意思也很明显,范闲能够全盘掌握内库开标的局势,并且用自己的手下暗中掌控了行北路的六标,牵涉此事的巨大数目银两,只怕……是从户部,是从他的父亲手中调出去的。

大臣们沉默着,这时候他们不是在怕得罪范尚书,而是依然沉浸在在这种震惊之中。看奏章的落款,应该是昨天夜里到的皇宫,陛下应该早就知道内库开标中,范闲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是皇帝陛下先前在朝会上的喜悦神色又不是作伪……陛下的隐忍,陛下的深谋远虑,果然不是臣子所能擅自猜忖的,或者说,陛下很喜欢范闲为他挣银子,却很不喜欢……范闲用朝廷的银子为他挣银子?

朝廷的银子,只能皇帝能动,谁都不能擅自动,看来范家这次是真的触动了皇帝的逆鳞。

在一片平静之中,二月份才被再次允许入御书房旁听的二皇子微笑说道:“父亲,儿臣有话要讲。”

“讲。”皇帝冷冷说道。

二皇子柔美的脸上浮现出镇定的微笑,对诸位大臣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儿臣与范提司有些怨怼之处,但儿臣不敢因此事而不表意见。儿臣以为,范闲既然远在江南,有钦差的身份,自然无人掣肘,而他纵使属下,窃朝廷之银为己用,实为大罪,户部私调国帑下江南,更是迹近谋反了。”

这是在定基调,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针对范家,但谁也无法反驳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大皇子忽然开口说道:“江南路御史郭铮,与范闲有旧怨,当年在刑部大堂上险些被范闲打了一记黑拳。”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有继续开口。

舒大学士坐在凳上一听,心道对啊,这可是必须抓住的机会,不然如果真按郭铮奏章所言,不止户部要大乱一场,江南范闲也没有什么好结局,两方一乱,真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庆国朝廷如今可是不能经受这么大的折腾。

他赶紧顺着大皇子的话笑着说道:“陛下,郭铮此人,老臣不怕言语无状,也要多言一句。此人好大喜功,多行妄涎之举,去年才被陛下贬去江南,难保他不会因为与小范大人宿怨的关系,刻意夸大其事,构陷害人。”

宿怨二字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与范闲宿怨最深的二皇子。二皇子虽然脸上依然保持着清美的微笑,但实际上脸皮已经开始发热,用幽怨的目光看了一眼大皇子,他自幼与大皇子兄弟情深,浑然不明白,为什么如今大哥非要站在那个野种那边!

……

……

(今天和后几天有些事情。)

(本章完)

第386章 京华江南  户部之事(下)

第386章 京华江南户部之事(下)

舒大学士的话说完之后,皇帝点了点头,就算他心里有些别的想法,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因为去年为了范闲大闹刑部的事情,朝廷将都察院左都御史远远地发落到了江南路, 所用的借口就是此人好大喜功,德行不佳。

天子金口说过的话,自然如今吞不回来了。只不过当时,皇帝是要安抚范闲,如今皇帝却是想借郭铮的奏章做些事情,被舒大学士这么堵了回来, 心里不免自嘲地笑了, 心想这算不算是自己挖的坑,自己往里跳?

“不是还有位公公去了江南?”太子这时候跳出来显示自己的愚蠢, 呵呵笑着说道:“父亲,虽然不能相信御史郭铮的一面之辞,但等那公公回来一说,就知道江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此言看似稳妥持中,实际上却有些阴坏,公公会怎么诽坏范闲,还不是皇宫里太后娘娘的一句话,太子对于这件事情是有信心的。

皇帝瞪了他一眼,冷声说道:“太监的话怎么能信?祖训在此, 你不要忘了!”

太子懦懦不敢再言,一旁服侍的姚公公沉默不语,面色不变。

“等着薛清的奏章吧。”皇帝闭着眼, 沉重地呼吸了一次。

御书房内众人纷纷点头, 心想堂堂一路总督说的话, 自然要更加可信一些。

一直没有表态的胡大学士这个时候终于开了口, 说道:“既然如此, 那江南的事情暂放一放, 若说真有这种事情,臣……实在是不敢相信,诚如先前二殿下所言,如果真有人私调国帑下江南谋利,真是迹近谋反,臣相信范尚书断不是这等丧心病狂之人。不过既然江南路御史与某些地方官员既然上了奏章,朝廷也不能不管不问,关于户部的清查,确实应该开始进行,一来是要满朝文武百官心头服气,二来也是要洗清范尚书所受到的这些指责。”

对于门下中书的这几位大学士,庆国皇帝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尊敬,微微沉吟后点点头,忽而自嘲笑道:“即便做出这种事情来,也算不得是丧心病狂……只是朕有些好奇,诸位大臣想过没有,究竟该怎么查呢?”

虽是唇角泛着淡淡的自嘲笑容,但御书房内众人的心头却是无由一寒,听出来了陛下确实对范尚书的意见很大,只是众人心中都不明白,一向深得圣宠的范府,为什么突然会成为陛下不喜欢看到的地方?范建,究竟在哪里得罪了陛下?

而皇帝最后问的那句话,也让大臣们哑然一片,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庆国朝廷,用来监察吏治的是两个系统,一个是言官,便是那些挨惯了廷杖的都察院御史们,一个系统当然是权柄无比之重的监察院。

都察院属于预防贪腐机构,有风言奏事之权,所以先前江南路御史郭铮才敢没有丝毫实据的情况下,上奏参劾范闲私动国帑,纵下入库,与商争利。

而监察院则属于事后的查缉机构,权力极大,经过陛下授权之后,可以对满朝文武百官进行审讯。

在一般的情况,如果六部中哪部出现了问题,前去调查此事的当然就是监察院,三品以下官员他们都可以请去那个方正灰黑的建筑里喝茶,事情查到侍郎尚书一级,则会再次请旨要求特权,一级一级地查上去。

户部有亏空,按道理,也应该是按这个方略办。

问题是……

如今的监察院,上有院长,下有八处。那位不良于行、令百官惊惧的陈萍萍陈院长大人却已经好几年没有亲自办案,最近一年更是基本上都呆在京外的陈园,不再视事。而如今在院长与八处之间,已经多了一个位置,一个十分强大而特殊的位置。

监察院提司范闲。

范闲如今已经拥有了整个监察院的调动权,除了人事任免之外,和陈萍萍的权力相差无几。如果让监察院去查户部的亏空……

御书房里的大臣们纷纷大摇其头,心想让儿子去查老子,能查出问题来才叫见了鬼!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只怕北齐东夷和这天下的百姓,都会将这件事情当成庆国官场上最大的笑话来看待。

舒大学士苦笑着说道:“看来这次要让监察院避嫌了,只是一时间,臣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排清查户部。”

他身旁的几位老大臣连连点头,既然要查户部,就得认真的查一下,不论是想打倒范建,还是想洗清范建身上的疑点,都需要用认真的态度对待,而不能变成一场儿戏。

皇帝却在此时冷笑了一声,说道:“为什么不依旧年规矩?”

“这……”舒大学士连连叫苦,心想明明白白的事情,皇上你为什么非要装糊涂?犹豫片刻后,终还是鼓着勇气说道:“陛下,小范大人毕竟是监察院的全权提司,如果让监察院查户部,这事情传出去,恐怕影响不太好。”

“就让监察院查。”皇帝冷冷说道:“同时吏部、刑部、大理寺派员襄助,你们再选一个领头儿的出来总领此事,既然要查户部亏空,哪是几个人就能做成的事情。”

御书房中大臣听的明白,所谓派员襄助,其实只是监视监察院罢了,只是众人真的不明白,既然陛下心里已经确定了由吏部刑部加大理寺清查户部,却非要把监察院拖进这滩水里面。

至于总领清查户部大臣的人选,众大臣也在犯嘀咕,明知道这个差使会把范家和相关的官员得罪惨,却也清楚,如果真能查出问题来,对于自己在天下的名声则是重重地记了一笔,两相权衡,最后还是没有人敢冒险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哪怕是范家敌对方的吏部尚书、二皇子,也都沉默着。

皇帝的心情看不出来,微笑着,目光在大臣和儿子的脸上缓缓拂过,最后落在了胡大学士的脸上。

胡大学士暗叹一声,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难了,自己年初入京,被陛下提为门下中书行走的内阁大学士,虽有若干年前的文名为保,这些年在各路的官声为路,但在中枢之地却没有什么明确的政绩。陛下属意自己,无非是自己入京尚短,没有与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另一方面也是想自己借清查户部一事,在朝中树立起自己的权威来。

对于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胡大学士是感激的,对于陛下让自己去得罪范府爷俩,胡大学士是隐隐怨恨的。

便在这时,只发一句又回复了沉默的大皇子却抢在胡大学士之前冷冷说道:“父亲,儿臣愿做这个得罪人的人。”

皇帝呵呵一笑,摆摆手说道:“你……不行。”

“为什么?”大皇子皱眉说道:“儿臣敢以人头担保,绝对会公平查处,绝不会有所偏颇,请父亲信儿臣之忠。”

皇帝的脸笑容渐敛,说道:“朕说了,你不行,那你就是不行。你乃禁军大统领,却去清查户部,难道想开军方干政的例子!”

最后那句话,皇帝说的极为严厉。大皇子一闷,再也不好继续反驳什么,虽然皇帝一向喜欢他有一说一的性格,但今天既然扣了顶军方干政这么重的帽子,他也只好讷讷退了回去。

胡大学士离座请命:“臣,愿总领清查户部一事。”

皇帝点了点头,又回身望着太子冷漠说道:“太子也去,跟着胡大学士学习学习,清查一事,由胡大学士领头,你就做个跑腿的。”

“儿臣遵旨。”

太子面色平静,内心却是喜不自禁,虽说名义上只是个跑腿的,但往户部衙门里一坐,谁不惧自己这个东宫太子三分?所谓总领之人,除了胡大学士,原来还有自己的一份,太子有些高兴,看来悬空庙之后,父皇对自己不冷不淡的态度,终于转变了。

群臣诸子领命而去,御书房回复宁静,皇帝表情冷峻地喝了口茶,起身离榻。

姚公公赶紧给他披了件风褛,看出来陛下的心情不大好,小意问道:“陛下,回殿休息?”

“不。”皇帝当前往御书房外走了出去,说道:“去小楼。”

姚公公一怔,赶紧跟了上去,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是奇怪,最近这些天,陛下去小楼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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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之外,各自心头不安的几位朝中大臣们拱手告别,有得意地准备回去向党羽宣布,陛下准备向户部开刀了,有担忧地准备回府思考一下怎样面对日后的朝局,有糊涂地还在糊涂着,心想陛下的心思怎么一日之间就转了弯呢?

“小胡,去我府上喝两杯。”舒芜并不忌讳什么,在宫门口拉着准备先一步离开的胡大学士,直接说道。

胡大学士此时正一脑门子官司,哪里吃得进去酒,连连告饶:“老舒,没见我今儿的运气不错?哪还有心思去联诗作对。”

这二人性喜好文,又是文臣之首,陛下又不严禁大臣私下间的来往,所以交情相当好,年龄上虽然相差许多,却是时常混在一处。

舒大学士作了个眼神,胡大学士心头一动,便允了此议。

……

……

“圣心难测啊。”

舒芜的府邸也在南城,以清幽闻名,并不如何阔大,不过此时两位酒酣之人在亭下说话,也不需要担心春风会将自己谈论的犯忌话题吹出墙外,被旁人听到。

舒芜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差使只怕有些难做,真是顺了哥情失嫂意。”

这话里将陛下比作了哥,将范家比作了嫂,不免有些不伦不类。胡大学士哈哈大笑说道:“什么胡话?你又不姓胡,莫不是喝多了吧?”

“不是胡话。”舒芜正色,压低声音说道:“你说你能怎么做?看陛下的意思,是一定要查出户部有点儿问题才善罢干休,可是户部如果真的出了问题,范尚书怎么办?”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户部究竟有没有什么问题。”胡大学士面现愁容说道:“你对我详加解说过小范大人的性情,以他清明之中带着三分狠厉,温文尔雅之下藏着胆大嚣张的行事风格来看,为了稳定江南,增加赋税,他调动户部银钱下江南……说不定还是真事!”

“真假暂时不论,反正江南总督薛清一天不表态,朝廷也不可能知道那边的情况。至于户部亏空……”

舒芜冷笑道:“户部是管钱的衙门,打仗要调钱,修河要调钱,赈灾要调钱,修园子要钱,开春闱要钱……这天下所有人都在往户部伸手讨债一般的要着,加上皇子和官员们偶尔借一些,真是一团烂帐!历朝历代,哪有帐目上完全清楚的户部!”

“户部,注定了就是不可能干净。”他继续冷声说道:“咱们大庆朝这位范尚书,从户部下层官员做起,这一世都在户部里做事,说句公道话,他治理下的户部,已经是我朝开国以来最干净清明的一个户部,可就是这样,如果真要在里面挑刺,哪有挑不出来的道理?”

胡大学士缓缓点头,与前任相爷林若甫不一样,与如今在江南嚣张的范闲不一样,这位户部尚书范建,虽然手底下或许也有些不干净,但行事异常低调朴实,从能力上来讲绝无二话,官声之佳也是满朝罕见。

如果这样一位户部尚书倒在了此次的政治斗争中,这两位大学士都会觉得无比可惜。

可是今次,偏偏是陛下流露出让范建去官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舒芜皱着那双老眉,很直接地问出了缠绕今日御书房官员心头已久的疑问。

胡大学士沉默着,抬腕举起一杯内库出产的烈酒灌入了唇中,许久没有说话。

舒芜盯着他的双眼,知道这位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同僚,在某些方面的判断,是相当值得信任的。

被对方的目光逼视良久,胡大学士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陛下动了这个心思,实在是……”

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位九五至尊,只好苦笑着说道:“实在是令人佩服。陛下清查户部,看似是因为官场上的风声及内心的疑虑,其实,这却是一招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哪三只小鸟儿?”舒芜胡须上满是酒水,口齿不清问道。

“第一只鸟当然就是户部,是范尚书,清查户部如果有力,范尚书无论如何也只好自请辞官回乡。”

“第二只鸟是……首倡此事的长公主一系官员。”胡大学士苦笑着说道:“户部事发,范建辞官,范闲如何肯善罢干休?放心吧,陛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牵连到范闲的,范闲在事后依然会是监察院的提司。如此一来,监察院对长公主一系的官员自然会进行报复。而陛下这个时候,也不会再迫于宫中的压力做一个调解者,而是会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会做出为了安抚范闲的姿态,被迫撤裁掉几位大员。”

“宫中的压力?”舒芜叹息道:“为什么陛下事后却可以不在乎宫中的压力?不再继续做一个调停者?”

“道理很简单,范尚书的去职,范闲的愤怒,陛下都可以推托到长公主一系官员的身上。而身为帝者,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朝中百官间的平衡。范闲一方先损宰相,后损范尚书,陛下为了保持平衡,也要将对面那拔人削去一大截。”

胡大学士继续说道:“这个说辞,这种帝王之心,是说服宫中那位老人家最好的手段,一切……都是为了庆国不是?”

他微笑着,他自嘲笑着。

舒芜继续叹息着,问道:“那第三只鸟是什么?”

胡大学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第三只鸟,自然就是我与老舒你了。”

舒芜大惊,说道:“这又是何种说法?你领了此命,在我御书房中所议都是禀公而论,范闲他又不是糊涂人,怎么会对我们起怨怼之心?”

“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胡大学士说道:“谁让咱们今天在朝上透露出想拉范闲入阁的意思?陛下的既定方针早定,日后的朝局之中,你我乃是一方,范闲的监察院乃是一方,我们既然存了些别的心思,陛下自然要破了我们的心思。就算范闲不会因此事记恨我们,但他怎会不记恨这满朝上书参劾范尚书的文官?此事一出,范闲必然会绝了走正经仕途的念头,你我与他再也没有同坐于门下中书的可能。”

“只是猜忖之言罢了。”舒芜失笑道:“即便圣心难测,也莫要想的如此复杂。”

胡大学士无奈叹息道:“说也是你要说,最后取笑,还是你取笑。这些话语足够咱们两人被砍十次脑袋,你可莫要酒后四处说去。”

“怎么我也是位大学士。”舒芜嘿嘿笑道:“只是佐佐酒而已。”

忽然他面色一怔,皱眉问道:“不对,你说的第一只鸟不对,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陛下不想范尚书继续打理户部,为什么要逼着范尚书自请辞官。”

胡大学士幽幽叹息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陛下不愿意每天还在朝上看着范尚书那张脸。”

两位庆国朝廷文官的首领同时沉默了下来,在心里叹息着,替范建不值,看来龙子这种生物,还是不要随便抱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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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位大学士在替户部尚书范建抱屈之前,他们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要赶紧把朝廷准备清查户部一事通知范府,后来转念一想,范府在宫中人脉众多,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便淡了这个心思。

确实,早在御书房会议结束之后不久,称病回府的范建就已经收到了风声,知道明天的朝会之上,陛下就会正式对户部展开调查。

但他并不怎么担心,那张肃正的脸早已没有当年的风流气息,只是一味地冷静从容着。

“不是一石三鸟之计,是一石四鸟。”范建微笑着,向对面说道:“身为一名忠于陛下近三十年的臣子,我对陛下的敬佩一以贯之,从来没有减弱过,今日之事,实在是……佩服啊佩服。”

无论人前人后,一朝提及皇帝陛下,范建总是敛眉宁神,敬服无二,今日书房之中这两声佩服……却是说的老大不恭敬。

“第四只鸟是什么?”

范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对着身前展开,屈起拇指,仿若是习自某处的绝妙掌法一般,四根手指坚强不屈地向天指着。

“第四只鸟,是监察院。”

“陛下要看看自己一纸令下,是不是还能如以往那些年中,非常顺意地指挥动监察院这个恐怖的机构,而不是像他担忧之中那般,已经被范闲握在了手中。”

“闲儿的进步太快了。”范建想到远在江南的儿子,叹息道:“如果陛下连监察院都指挥不动,那我范府一门手中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的眉角忽然极为轻佻地挑了起来,笑眯眯说道:“而且陛下还想看看陈萍萍与我之间的真正关系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来,陛下一直无比信任我与老跛子,你也清楚是为什么,因为范闲入京之前,我与老跛子一向不对路,他要做的事情,我坚决不做,我要做的事情,他坚决反对。“

范建的神色黯淡了起来:“如今想起来,应该是我和陈萍萍都在怀疑对方,怀疑对方在很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当中,是不是扮演了某个不光彩的角色。”

“但闲儿入了京。”他继续轻声解释道:“我和陈萍萍之间的猜忌少了很多,而很自然地,陛下对我们的猜忌便多了起来。而最关键的是,闲儿如今越来越光彩,每当闲儿光彩一分,陛下想到当年的事,如今的景,看我就会更不顺眼一分。”

“陛下吃醋了。”

“所以我要退了。”

户部尚书范建最后下了结论。

但他马上用一种如今已极难在他脸上见到的轻佻神色耻笑道:“不过……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沉默,善于演戏,但骨子里,却是很倔狠的一个人,他想让我学林若甫自请辞官,免得大家撕破脸皮不好看……我却偏偏不辞,反正皇帝总是要比臣子更在乎脸面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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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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