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2章 侠与法

神侠死期已至。

在孙寅突然出手,于徐三剑下救卢野之时,他就明白这结局。

或者更早。神霄战争结束得太快,六合的进程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最后一步……占寿在钜城的城楼上,向唐问雪和北宫恪请降时,他低头看着尚未完稿的《刑书》,就已然预见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所以,他横剑斩虎口,究竟是为了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安抚赵子,亦或是为了自己的死里求生?

到今天,他已经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说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都可曝晒于阳光之下。他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在他还是孙孟的时候。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大门洞开的刑人宫,将他吐出了广场,而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万箭穿心。

当那种滚烫的感受,倾落面颊。他竟然……闪躲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何时起他竟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在吴病已喊出神侠之名的时候,他手中的法剑便就一横,将这两个字斩去,仿佛吴病已从来没有声张过。聚集在法宫之前的法家门徒,也全部被他挥退。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

“公孙师兄和吴师尊又吵起来了。他们有时很好,有时又很坏,很坏的时候更显得很好——”

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即便以公孙不害的修为和见识,也想不明白这一声“师兄”是从哪里开始论。但并不妨碍他将卓清如也赶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历史,无论成败都会影响三刑宫的未来。他本想留个见证,现在看来还是不要留得好。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光王如来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个头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同他有怎样的羁绊,多么厌憎他或者多么崇敬他,到最后都是冰冷的律法来说话。

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块石头!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只是他所踏着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拥有了法度。

“狱祖怀蚩触法,人皇问之而不能改,这才有你手中这柄【君虽问】。”吴病已慢慢地道:“现在却成了‘天下莫问’,被你用来驱逐法家门徒。你还能把握它的真义吗?”

“这一横,正是我为法家‘不改’之心。”公孙不害昂然坦荡:“吴宗师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声——我若为神侠,会动摇三刑宫的公信力。法无信,不可立。今日你我纵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吴病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着曾经充满理想和激情的公孙不害:“法理昭昭,无不可示——为你晦隐,讳言你公孙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开始。”

“你生活在这里,治学在这里,在法家的历史中,留下你的痕迹。”

“三刑宫审视你的错误,也面对你的错误。”

“你不会死于暗室,我不会讳言神侠。”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承诺。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说服的。”公孙不害终于叹息,他再怎么愤懑,再怎么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说服不了你,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你。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你知道妖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他问。

“无非是你已经藏不下去了。”吴病已说。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阐述。面前的人,和他这一辈子审视的所有犯人,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公孙不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他身后的【无晦青冥】锁链,也在哗啦啦的声响里展开,如一对缠绕着雷火的链翅。

“过去我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我总觉得,我们很生疏。”

“当年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让我回来,把刑人宫交给我。”

“我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着去死的。”

“时间恰恰在你逼杀那位景国皇族之后。于阙当着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头,以示景法自为。转过年来,我的老师就在天外出事,他们这是告诉三刑宫,不要越界!”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着嘴唇:“这个公道,我至今没有讨回来。”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予置评。”

公孙不害咧开嘴:“景国天下驾刀,这事也不是孤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吴病已一动不动:“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证据,不需要感受。如果有证据,我会死在天京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么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世无其矩,遂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侠。”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吴病已重复着:“你认罪了。”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我几分?!”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着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恶也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止恶,他也还是“说不明白”。

他尊重过、甚至敬佩过止恶,他也一度视平等国为洪水猛兽,视之为必须要绳矩的目标。

当发现止恶就是神侠后,他困惑过,也动摇过。可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看到止恶为天下苍生所做的努力,视止恶为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和止恶共享一个身份,共同面对昭王和圣公,面对平等国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最早止恶是支持他的“义不逾矩”的!这位恶菩萨虽然对景国充满仇恨,又行事激进,却也能听进他的劝诫,愿意有所克制。他也愿意将“豪意”孙孟未竟的侠客事业,倾注在神侠这个身份上。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公孙不害一直怀疑,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意在搅乱局势,救他的世尊。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止恶始终坚称,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顺水推舟。

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让他弃城而走。

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并告诉他“神侠”会出手。

可伯鲁死的时候,“神侠”什么都没有做,“神侠”坐视了伯鲁的陨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公孙不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很久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一直在想,顾师义坦荡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么?

告诉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

昔日的挚友,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让他醒悟呢?

可东海不歇的波涛,永远无法给他回答。

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双方甚至都拔了剑,那是他们“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

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但还是能够往前走。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

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他跟止恶共用身份这么多年,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都必然会被殃及……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走上了观河台,向景国亮剑。

他必须要承认,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义不逾矩”。他也被止恶所影响,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他们共享身份,共担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

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

“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彼此洗脱嫌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额。”公孙不害道:“我不能说我没有罪。”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法家的未来。”

他看着吴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禅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

“此刻在妖界,我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我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因为我的‘义’已经不再纯粹,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他留下的超脱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真道:“吴宗师,你是否认可,我公孙不害这一生,虽有行差踏错,始终心向光明。始终是为了法,为了天下苍生?你是否认可,我若为超脱,有益于法家,有益于人间?”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最重要。审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承认自己就是神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

“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又或者,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神侠早已经死了!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神侠,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我必竭尽所能,为天下公义而战。”

他紧紧地握着【君虽问】:“你吴病已是法家宗师,做选择吧!”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

然而站在那里的吴病已,仍然没有表情。就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法律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它的信徒。”他说:“律法面前,从来没有选择。”

此声一出,天刑崖上所有仪石,尽作“威”声!

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天风之中,哗哗声响,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一的【法无二门】!质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着的小筐,瞧着普普通通,却又规规矩矩,给人肃重的感觉。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荆棘笥】。

荆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棘”。其上斑斑点点,是法家弟子的“刑迹”。

多少年来,法家弟子的“课业”就累叠于此,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

吴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为剑,已于电光火石之间,迎上了【君虽问】。

公孙不害独臂仗剑,势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击海的壮烈。

直锋斩刺竟不平,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

法家以此笞人,刑人也刑己。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轻率为法。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

吴病已大袖飘飘,身进而天光从,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

平直的阔剑上,荆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侠剑,【君虽问】是法剑,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为侠则人间豪意,为法则天下宗师。

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法”。

两剑一错,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飞血。

点点血珠,挂在棘剑的尖刺上。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对着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

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意图颠覆国家体制,是当下最大的罪。

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有何面目执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你的剑,太迟疑了。”错身的瞬间,吴病已骤回转,法冠巍巍,棘剑又劈:“你也在否定自己!”

“豪意”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义不逾矩的侠剑,对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鸟困坚笼。

他转以法剑。

可自陈有罪的他,出手便势弱三分。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更是无从下手。

即便众生有罪,他的法剑,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

“是你在否定我!”公孙不害一时惨声:“你说我是错的,可到底什么是对的?你一生秉法,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依旧天下冤声!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法家的未来在哪里?”

“我从不思考未来。”吴病已就只是前进、挥剑,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对过去的审判,法是对当下的约束。”

“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我会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

他的声音太冷了,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一次次席卷天刑崖,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

他的身上也流动着炽光!细看来,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仿佛是他的衣织。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都成了日月不移的“法”。

在这个瞬间,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剑锋笔直横颈。

公孙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却又苦涩放手,任它飞出掌心,落在吴病已手中。

【君虽问】乃不改之法,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

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即被天光所洞穿——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恰如缚茧囚飞鸟。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这条【无晦青冥】,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有传世之威。然而吴病已的【法无二门】,才代表当下的法家。

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都为吴病已而奏。

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刑人宫以一敌二,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势”。

哗啦啦!

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君虽问】,一手握着棘剑,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

胜负已分。

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静了片刻,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前路已绝的自己。

后悔成为神侠吗?

好像并没有。

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

好像也没有。

止恶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在最后的时刻,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

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是他做不到。

神侠已死,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向永恒跨步。

他交出所有权力,自囚于刑人宫,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

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

那部删删改改的《刑书》,没有给他答案。

他一直找不到答案!

直至此刻,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他忽然明白——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面对自我的审判。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因缘巧合,他想说他没有错!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他明白,他错了。

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他就已经逾矩。

“义不逾矩”那四个字,早就被他亲手打碎。

就像吴病已所说,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到最后……面目全非了。

今日我,非昔日我。

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刑书》成书已半,请吴宗师帮我补完。”

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侠”,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法”。他以德法并举,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这时,天外有剑啸声起。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体现一种“鸟鸣山愈静”的清幽。

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

希夷已至!

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

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看着吴病已,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

吴病已握棘前推,这支【荆棘笥】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无数的天光,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

仿佛被风吹动,席卷了刑人宫。

使之一瞬灿亮。

“吴先生!”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一剑削开万千仪声,落至刑人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提剑在手,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而那冷意,都只盘旋在剑锋:“这是怎么回事?两位法家宗师,竟然同室操戈,血溅法宫!此诚憾事也!天下奸心,岂不自喜?”

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一任血溅山道,不言不语,而杀气自凛,一步步走向山巅。

他和应江鸿联手,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将天下正客剑降服,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但在真正中止前,谁也不敢赌。

义神的确是跃升了,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将那柄天下正客剑,奉敬为义神的佩剑!

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

姬玄贞却笑不出来。

跃升义神之前,齐国的焱牢城里,留下了神侠的踪迹,摆明了是有意误导。

原本要将错就错,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灵圣王及时赶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还是他们想到神侠如此张扬,必有另图,才暂且按捺,又绕了一圈,才查到自家的笼城。

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

彼时城里人去楼空,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见。

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要来天刑崖看一眼。

但这一步仍是稍晚,公孙不害死在他们降临之前。

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价值远不如活着的时候。

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

大景帝国的王服,在风中卷动,像一支上扬的旗。姬玄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宫,他也想看看,吴病已现在会说些什么。

“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误入歧途,乃担‘神侠’之名。”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与仪石共鸣:“平等国乃时代之贼,为天下之逆,触法累累,罄竹难书。其为平等国首领,罪无可恕,当以刑诛——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以正天下之法。”

“后来者当鉴之,不复鉴之则亦刑之!”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神侠二字,没有为三刑宫讳隐。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将公孙不害明正典刑。

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铸为【法无二门】的一部分。

“吴宗师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令我等敬佩!”姬玄贞仰首而礼,声彻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师竟为神侠,真是骇人听闻——”

“今首恶已除,从恶不妨交予我等。一则免吴宗师伤心,二则亲亲回避,多少是法的原则。”

他长叹:“但不知这三刑宫上下,还有多少公孙不害的党羽。他执掌一座法宫,著书育人,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本王是惊起一身冷汗,为天下不安。”

“刑人宫还有没有平等国余党,具体要怎么查,三刑宫自有章程。我将总领此案,不使有遗。”吴病已面对公孙不害的时候心如铁石,面对景国他也同样冷硬。

“景国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法家办公,不惧天下公示,不似贵国,难解的案子,都闭门自为之。”

“但贵国雄踞中土,三刑宫多少年来自成门庭。你们要到这里来主导办案,是不是早了一些?”

他一手法剑一手棘剑,肃立广场,锋芒毕露:“吴某未闻天下已六合,六合为景姓!”

“平等国者,天下逆也。”站在吴病已身前的应江鸿开口:“并非景国意括法家门庭,而是为天下计,不能叫大逆逃身!吴宗师刚刚刑杀神侠,恐怕状态也不太圆满,疏失难免——未知规天宫主何在?这样的大事,他也不出来吗?”

吴病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国成员。荆国上下都要被你们巡查吗?”

“勤苦书院的教习先生是平等国成员,左丘吾院长在时,亲执而奉景,中央天子亲言无咎。照你的意思,勤苦书院还要下狱再审一遍吗?”

“你景国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国成员,游惊龙难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南天师要自证否?”

“一桩桩,一件件,还要吴某例举吗?”

他挥剑拂袖:“量两尊之余生,恐怕也说不完整!”

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可以是!

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可以有!

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很多疑难的锁。

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时机成熟了吗?

“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

“若入中央,愿许御史台总宪。你想查的这些,都可以去查。南天师也要被你监督,本王也任你审视!”

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这一刻并不遮掩。

中央大景杀气凛,欲括法宫为门庭。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

人间仪声,遽止无威。

或许在法的意义上,吴病已是正确的。

但在现实的层面,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

神侠之名,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道路分歧,在公孙不害身死之后,仍在延续。仍在不断地验证。

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一手棘剑一手法剑,遍身的锁链!

大战一触即发,抱雪峰上吃鱼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签。

忽有一只尺子,落在了姬玄贞的肩上,将他压在山道。

同王服一起飘起一角的,是一件写满了法律条文的法袍。法袍的主人气质宽广,不像公孙不害那么有力量感,也不似吴病已那般严格,他站在姬玄贞身边,有一种天广地阔的博大。

隐世许久的韩申屠,当世法家第一人,终在此刻出现。

他以那只惊名万古的量天尺,压下了姬玄贞汹涌的杀气,静静地看着他:“昔烈山陛下自解,许三刑宫以裁量之权,命我等治法。‘法’赋予我等监督的权力,无须中央赋权——你若为恶,我必刑之。”

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可是法祖已经苏醒?祂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竟为天下之贼,不知多么失望!”

他们之所以这么紧迫地赶到天刑崖,也是已经确认了韩申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去唤醒法祖。

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绝不是好事。

景国也是能阻则阻。

韩申屠注视着他,心平气和:“久闻景国文帝以仁治国,超脱无上也未忘苍生。法祖醒知,甚是欣赏——找祂闲聊去了。晋王乃宗亲,回头祭祖的时候,不妨细问详情。”

举世有仪声!

明明天风不动,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

姬玄贞却听到那么森严的一声“威!”

久久回响在心中。

“好!”应江鸿注视着吴病已,提剑而慨声:“那就你来审理,我来监察,毋使有遗。为天下公义,吴宗师,我们要勠力同心才是。”

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但那些无上者一旦着眼人间,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许多变数。

法祖已经苏醒,儒祖还会远吗?

这天下乱局,又乱上几分!

然而吴病已却沉默。

应江鸿看着他,姬玄贞眺望着他,韩申屠也在漫长的山道回身看——

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冠冕巍峨,博带云卷。

威!威!威!

天刑崖上,一个个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书,或按住腰侧剑,或大步走出宫外……一个个高举拳头,高声呼“威!”

一场伟大的跃升,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正在发生。

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动摇,不为现实犹疑,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宗门存续,只考虑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仍然不改其质,不屈其身。

他对法的坚持,对于法的觉悟,在这一天,为现世所公认。也为他的道路,他的法令,写上了最后一笔。

他没有创造万世法。

可他把自己,活成了法的化身!

一生坚守,有迹可循。

为荆棘,为悬尺,为他所失去的一切。

感谢书友“唐耳辰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9盟!

周五见~

第2803章 安民哉!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祸水深处,永不平静的浊流中,暗红色的菩提树,像一颗载沉载浮的佛头。

那疯狂摇动的枝条,俨如佛的肉髻!

树干位置裂开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许希名……许希名!你睁开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你永远地留在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边靠在树干的【铸犁】剑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气质独有。抬头望远,有几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伤也是包裹。了无牵挂的人走得更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笑着说:“吾师有今日,吾以为荣!”

树枝上有浊水化成人形,摇摇晃晃的无罪天人,像是笑得发抖。祂的声音也颤抖着回荡:“小邪还在的时候,我们偷偷的说话。小邪不在了,我们自己跟自己言语——这里实在无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兴。”菩提恶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韩圭已醒,天刑有序——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孔恪!”

“我怕甚么!那是我的挚爱亲朋,师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无罪天人在树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轻轻摇荡,显化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吴预。

只是手中没有法剑,神气也不似许希名自然。

“沈执先!”祂双手拢在嘴巴前,大喊:“何纨留下来还债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门,是管还是不管?”

悬空而峙的红尘之门,并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时候,还有事没事唠两句。换成沈执先,打个哈欠都费劲。

这里越发无聊了!

【执地藏】的死对无罪天人大有裨益。虽未能在景齐二帝的防备下吃到什么世尊遗留,但抹掉朽坏的危险,本身也是永恒的跃升。

祂已经更胜于以往,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甚至直接干涉人间。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动辄发疯为刺头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恶祖都平静了许多。

曾经显得逼仄的孽海,现在又太空旷。

“你总是学我。”菩提恶祖的语气不太满意:“我留一个许希名,你也留一个吴预。死都死了,捏他做什么?”

无罪天人跃空而去,踩得枝叶婆娑:“咱们各自作消遣!”

菩提恶祖的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无罪天人一走就安静。

暗红菩提树,静似几分血珊瑚。

树下的许希名捂着额头,眼神痛苦:“何纨是谁……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原来门上的那个阿纨……姓‘何’啊!”

在一处无垠广阔的宫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间。

【红尘之门】的门板上,张贴着泛旧的红纸“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顽童的刻字涂鸦。

童年的随手作趣,成为人间的刻痕,被红尘之门所记录……当然可以说这几个人是天命加身。

在当前这个时代,为人所见的,其实只有四个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纨,大闲人。

毫无疑问姬符仁是最年轻的一个,或者用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个。

永恒的存在不计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错过历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纨”是谁,祂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李沧虎以家门为仙门,开创时代。

姬符仁意欲宅镇人间,以天下为家。

沈执先惫赖万古,的确成了闲看人间的“春秋大闲人”。

红尘之门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实现了童言。唯独那个“阿纨欠我一果”,明显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说,留字的人,并非“阿纨”。

从另外几个名字来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经超脱。姬符仁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唯一的线索“阿纨”,让祂寻遍了历史上所有名字里带“纨”的人。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所有已知的历史里,都不存在这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历史里的阿纨,能够匹配红尘之门上的留字,也就无从确认,留字者竟是谁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为“阿纨”藏在红尘之门里的果子,祂已经吃干抹净。

祂想知道那个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人。是成为对手,还是达成交易,也好早做决定。

“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将求学于儒祖。”

问无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渴知,更会成为无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这时宫殿之外,有一个温煦的声音响起:“且不说祂是否欢迎你的拜访,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面前,关于这个问题,也只有——‘子不语”。”

“何劳法家至圣当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礼甚恭,笑道:“我视此为一种提醒。”

立在宫门处的法祖,是青年模样。穿着褐衣,足履草鞋,腰间还挂着一根荆条。穿戴相当随意,甚至可以说“窘迫”,却非常的干净。

褐衣粗糙,透光无垢。荆条棘手,无有泥污。就连那双草鞋,都像是阳光下久晒的稻草,散发着草木清香。

祂静静地看着姬符仁:“我的确是来提醒你的——得放手时须放手。今时今日超脱有矩,但你我之间并无限制。”

这个名为圭臬,言为规矩的男人,给人的感觉,竟然非常的细腻和柔软。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胁,都像是一种关怀。

“谈何放手啊?”姬符仁笑着摊手:“超脱共约在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那你该做点什么了。”韩圭表情不变,声音也依旧温煦:“景国人怎么对三刑宫,我就怎么对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还要向法祖请教——超脱者不能轻易干涉人间,我能做点什么?”

“后人可以哭庙,祠堂也可以漏雨。”韩圭道:“一回事。”

“您多虑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响:“治国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吴病已公心为法,他的超脱路,中央帝国怎么会干涉?”

“干不干涉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这些跳出棋盘来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韩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座宫殿,话锋一转:“你见我于岁月,我亦见你于史书!看来你当年受阻于南楚,遗憾很深……做梦都想着天下一统,这道场也弄成帝宫。”

“人生常有不如意,遗憾嘛,在所难免。”姬符仁笑了笑:“不过相较于熊义祯,总归我不是腐朽的那一个。”

虽然道历新启的时候,韩圭已经沉睡了很久。但历史长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将祂拥抱。祂倒也不难理解“熊义祯”这个名字。更对姬符仁有相当的了解。

“熊义祯不再记得你,你却对他念念不忘。”祂说道:“至少在你们彼此的记忆里,你才是朽坏的那一个。”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复苏,众学重燃。这次神霄战争大胜,人道大昌,莲华圣界进一步得到催化……韩申屠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应当也到了苏醒的时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着问:“诸圣时代的隐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晓的那一天?”

韩圭不置可否:“回头你可以去问孔恪。”

法祖儒祖的关系,也算是一桩历史公案。二者曾为师生,一度亲密无间。后来又各开山门,道争不止。

祂们所创造的学说都成为显学,祂们也同时于近古沉眠。

这样的两位“至圣”,究竟是道敌,还是道友?

姬符仁笑着行礼:“您说得对,确然该问于儒祖,达者为师嘛——到时候还要麻烦长者引荐。”

这般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又从袖里取出玉轴来:“这份盟约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辈多言——”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我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确无往不前。

韩圭姿态随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着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着,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巅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着祂:“有一个叫姜望的,我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他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恒?”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这的确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于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你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着一挥袍袖:“吾当问于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复刻荡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恒者超脱一切,也包括历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着。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巅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历史镌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历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隐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历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恒。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历史,微笑着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我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历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他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他签约之前,并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你司马衡并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我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于历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历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并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别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卷历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历史坟场,我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随手将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我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将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迹……俨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并举的路。

他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他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并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发都变成了白发——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发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叹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别。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他开口道:“我将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于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恒,我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将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他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复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书山之巅,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俨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廪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隐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于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着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随着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荡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将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将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确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

当然今日的白日碑、《刑书》、《礼典》,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甚至可能确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如吴病已所说——

“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道历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这苍茫人间,有了历史的回响。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世已经大有不同。

但对于美好人间的向往,自是能够烛照历史的暖光。

当初的薛规便死于此道,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

今天的吴病已,亦复行之。

薛规所炼制的【荆棘笥】,仍然悬负在他身后。

他背负着这一切,向永恒迈步!

成道者已经明确,护道的人也出现了。

今阻道者,竟有谁人?

天上地下,无非听景国的声。

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对韩申屠道:“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有妨人族对外大局——此笼城城主首级,许予三刑宫查之!”

同样一颗头颅,可以为威,可以为礼。

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矜冷转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宫前的应江鸿,却是归剑入鞘,对吴病已拱手一礼:“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应某感佩。今举大事,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现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应某暂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忧!”

“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人群之中,胥无明悄声问道。

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战争结束、海族投降之后,他总算脱身,得到久违的自由。

“守边”的代价就在于,吴预登台的时候,他不能亲眼看着。吴预死后,他都没办法告别。

作为他从小教大的弟子,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收为衣钵,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却没有想到,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

天净国里寄托未来的骄子,最后血洒观河台,尸沉孽海。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他其实是想问一声,吴预陷于祸水,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还是神侠别有所谋,暗中驱之的设计呢?

可是景人在场,他不能问。景人走后,也不能再问了。

“还能有谁?”卓清如言之凿凿:“他可是亲王!还有谁能使唤他?说起来他家的情况也复杂,晋王孙成了岱王,他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对于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个跳脱。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

“说不清。”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不过我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终于有了几声笑。

天刑崖骤见疏阔,万里无云,晴光照彻。

自此前路无阻。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进光中,镌为法的永恒。

……

……

“笼城的确是盛国兴建,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景国心里不明白吗?平时不肯松口,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

名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国皇帝摔了茶盏。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几叶茶尖,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

笼城是非,人心自知。他们惊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不过年幼登位,太后摄政,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和那位荡魔天君同龄,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小皇帝”……着实是蔑称。

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

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任由臣议,然后选一个折中。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

这话……自然没人敢接。

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早就烟消云散。

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

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无人来接。这大殿就越发的冷。

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将领,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头看着靴子。

神霄战争后,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确认。早就被牧国打残、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拿什么支撑脾气?

满殿的聪明人,没一个想得通!

“陛下,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江离梦出得班来,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讨论:“现在的问题是,笼城的确在名义上归属于盛国,我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事柄已经被人拿住,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发泄情绪毫无意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遇到问题,面对问题。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但身为盛国人,她不会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说。

也有悲天悯人之辈:“当下不宜开罪上邦,为百姓计……”

官员们七嘴八舌,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俯首认错。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忽然打了个酒嗝,而便大笑起来。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我笑这一群废物,满殿猪猡!”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大袖一卷,径往龙椅拜道:“今当死矣!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我现在就去杀了景使——笼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国成员,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他们编排罢!”

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

他并没有踏足绝巅。

他向来寄情风月,闲散惯了,并非兵家,没有统兵的才华。

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于六合大潮之中,确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

但狂生骂国,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

唯求以此,让景国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他挥了挥手:“江离梦、盛雪怀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转眼空空荡荡。

满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兵马大元帅江如墉。

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

在这个时候,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

皇帝在龙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

“国将亡矣!”他肃穆地道:“诸君何以教我?”

江离梦恍然一惊。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并不是简单的“功为我取,咎由尔担”。

而是“中央一统”的信号。

他们要收拢道脉力量,开启六合进程了!

天下道属国,要尽归于一。一切道属国,都是道脉的筹码。

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

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才悲怆作态,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那么他的怒火,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想看看盛国上下,心气如何,有几分还击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

“战争毫无机会,倚牧仗齐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还不如归景。好歹道脉一体。”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然而宗庙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决心抗争,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离梦的后知后觉,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

但无论怎么端重,无论思考多久。从军事上考量,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倚牧仗齐”,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

皇帝并没有怒容,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他看向国相梦无涯:“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中央欲匡天下,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梦无涯摇了摇头:“闾丘文月布局缜密,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擅长温水煮青蛙……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结局已定。”

“神霄战争结束不过两年,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获。”

“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六合的进程里,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

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态度的。

“也就是说,若我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涩地摇头:“我们扛不住。”

气势暴涨,如潜龙将飞的皇帝,瞬间又收敛了战意。他无惧于亲征浴血,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终究默然片刻,涩声安抚臣属:“国力如此,非将士之过。”

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而且坚韧,而且修为不俗……简直明君之相!

这么多年的“小皇帝”,无非是韬光养晦。此等事例,史书不鲜。

唯独可悲的是……

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等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

其哀其寂,见之何悲!

“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

“在内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对霸国以震慑为主、敲打为辅,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削割为辅,对小国以吞食为主、降服为辅。”

李元赦面无表情:“我们盛国属于中央帝国眼中的‘内部’。”

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他最终都活了下来。而只要他还活着,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

“不幸之处正在于此,幸运之处也在于此。”盛国太后开口道:“景使问责,说明他们也想尽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现在拱手将祖宗基业奉上,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我儿后代,富贵不缺。”

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

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是分析还是试探。

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骗到那里,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

她也是聪明的,但聪明和聪明之间,隔着沟壑万顷。

这些人真要骗她,骗一辈子又何难?

李元赦又道:“别忘了,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等待龙佛衰死。”

“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难鸣。”

“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紧拳头,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

“我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其它道属国,无非传书而定。”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当初殷孝恒之死,是他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

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就是平等国赵子、钱丑、孙寅,联手杀了殷孝恒。

现在他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真正动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

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盛国一直都归属于蓬莱岛这一脉,他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国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只是今天才提子。

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景国真正的杀棋,还并没有放出来。或者正等着他表态。

“如此说来……”盛国皇帝交叠双手:“朕根本没有选择,盛国只有一条路走——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语。

梦无涯涩声道:“恐是如此。”

没有人说先皇遗志,没有人聊宗庙社稷。那些东西的意义,只存在于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

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非常平静:“但朕可以决定,这降表什么时候送。”

李元赦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又变得更加苦涩。

盛国今君更胜旧君,盛国却衰于旧时。国争之残酷,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

“正是如此!”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吴宗师将全《刑书》,子先生在著《礼典》,白日碑已经响应。我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非他姬凤洲一言之人间!”

江如墉摇了摇头:“白日碑不审判战争,《刑书》《礼典》也不涉于军事——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不涉人间,即便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

李元赦微微颔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虑军事,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于此。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做出决定。

“大争之世,鱼龙并起,野心之辈搅弄风云,朕却见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当定!”皇帝按着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视六合。道脉同源,我盛国自当襄举。”

“不过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载,易帜伤民心之宁。大事当徐图,珍馐且慢炖。”

他下令道:“雪怀,你文采斐然,为天下之先。这降表拟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为上,务必斟酌文辞,慢慢地想。”

盛雪怀当即行礼:“臣一定仔细斟酌,泪血乃就。”

江离梦琢磨了一番,才觉出滋味——景国以“笼城”为借口发难,拿盛国开刀。皇帝跳过此事,直接上降表,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而这降表的时间,取决于盛雪怀何时“泪血满笺”。

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将脖颈从铡刀下挪开,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

秦楚齐牧荆,甚至黎魏雍,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

生机就在变化中。

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梦相,劳烦你回一趟蓬莱岛,向东天师好生请教。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今既迷途……但请他指点一二。”

的确他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时候的宋淮,和现在的宋淮,又还是一个想法吗?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只觉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风云。

感谢书友“foreverlzc”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0盟!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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