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秦王(上)

在众校尉领命前往各自所站的位置后,李由却单独喊住了黑夫,问他将要见到大王车驾,紧不紧张。

“下吏激动莫名,昨夜一晚未眠!”

虽然黑夫昨晚其实睡得挺香的,但还是做出一副要见到大人物的兴奋来。

他的回答很合李由心意, 便大笑道:“然也,王之车驾,纵然我时常得见,但每次都还有震慑期盼之感,何况你呢?那我再问你,可知,王车舆上必不可少的是何物?”

“下吏不敢揣测妄想天子之驾。”黑夫又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打死不猜, 李由便直接公布了正确答案。

“大王的车驾虽然宽敞,却一无嫔妃宫人侍候,二无珍宝美器把玩,永远都会有的,一是天下山川舆图,二是各郡县的奏疏……”

李由解释道:“大王每到一处,纵然是小城小邑,亦会时刻查看舆图,询问城邑、户口、山川、河流,必要将治下土地都映于心中。此外,他纵然出行在外,也每日要批阅百斤竹简!绝不会让政务旁落!”

“不好享受的工作狂?那在关中建如此多的宫室干嘛,果然只是为了收藏么……”

黑夫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佩服地说道:“大王勤政, 秦国方能扫除诸侯!”

闲聊但差不多了,李由抬头看了看时间, 日上三竿,便挥挥手道:“去安陆兵所在的路段罢,大王车驾经过时, 务必让众人齐齐跪拜,随后便跟我入城中,虽然大王不一定还记得你,但见了我,或许就又想起梓材之言,或会召你相见!”

……

淮阳已经被秦军失而复得数月,作为军粮周转中心,所以城郊像是一座大兵营,三十万民夫泰半被留在这里。得知秦王要来,他们立刻就再度被发动起来,整修了城门至宛丘的路面,黑夫他们这数万秦卒便沿着城门一直往西,排开整整十里!

兵卒站在路沿,身后则是一群群已经被军事化管理,还算站得规整的十五万秦国民夫,再往后,才是态度叵测的本地居民,他们也被强行拉拽出来,观看秦王驾到和楚王正式投降的仪式……

黑夫一边警惕地维持着自己负责这百步区域的戒备,一边还要回答手下们没完没了的发问,尤其是季婴的……

“率长,大王到底长什么样?”

“我又没见过,你问我,我问谁?”黑夫没好气地回答。

“李都尉不是大王之婿么,他肯定见过大王,就没和率长描述一番?”季婴等人不死心。

“李都尉言大王英明睿智,如神人。”李由的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对自己的秦王丈人,那是敬若神明。

“神人……”

季婴、东门豹等人却觉得这个比喻很有道理。

“那可是大王啊,当然是神人了。”

“我听说大王不老不死。”站在他们旁边的共敖也凑了过来。

“我听说大王高三丈。”擎旗的牡比着自己:“比我高一倍!”

“何止三丈,我听说大王头顶星辰,走到哪里,哪里有风调雨顺!”东门豹说的更夸张,眼中满是景仰。

看得出来,黑夫的手下们才是真正的激动,瞧那样子,昨夜可能真没睡好,想想也是,后世国家领导人来到基层,也能让有机会与他们握手的老百姓高兴坏,何况是古代被神化的君王呢。

众人可以对管自己县官甚至郡守不敬,但对于高不可攀的秦王,却是发自内心地盲目尊崇。

崇拜的不止是他的权力,还有这二十年来所做的种种事,有的诸侯,在位许多年也未必让底层的百姓知道自己,但秦王不同,从他亲政之后,一次次战争,都调动着秦人全民参与,在秦吏宣扬下,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王:

他挥一挥手,就能让六国灰飞烟灭,他动一动嘴,六十万人就要南北奔波……

“一会就知道了。”

黑夫无奈地笑了笑,指着西面道:“快去各自戒备的区域站好,我已听到鼓乐之声了!”

……

黑夫没有听错,远处的确有笙萧鼓乐之声,随风入耳。

首先进入他们视野的,是秦王车驾的先导部队,先有六辆威武的“斧车”经过,其后是五十名持棨戟开道和五十名旗帜招展的仪仗人员,戟上有赤黑繒作成的套子,旗帜则五颜六色,上面纹饰各种兽类,都有不同的含义,随风飘飘。

然后便是高大的鼓吹车,竟有两层!上层树一建鼓,羽葆飘扬,有二鼓吏持槌击鼓,下层坐了四个乐手,两两相对,吹奏笙箫。

六辆鼓吹车,三十六人,鼓手奋力击鼓如狂舞,吹手则用尽全力吹奏,脸颊胀成一个大球,肺腑似乎随时可能炸裂,他们如此用力,就是要用最响亮的声音告诉所有人:

王驾已到!

仪仗队后,接踵而至的是英武整齐的“郎中令军”。

郎中令军,这是守卫王左右的精锐部队,里面的成员都是关中的官吏良家子,李信、李由、蒙恬等人都出自其中。

先是统一穿着黑甲,头戴沉重兜胄的步行武士,身高几乎是统一的八尺,五百人按照”五兵“的顺序依次走过,盾牌背在身后,短剑挎于腰间,戈矛高高举起,弓弩箭羽整齐,铜戟的枝桠像是一片经过的森林。

步卒之后,则是骑士,这些人被称之为“武骑士”,据李由说,年龄皆在四十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身体健壮,骑术精湛,箭技高超,能够“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

只见两百骑分为前后两支,前者戴着飘洒红樱的兜鍪(móu),穿着铜皮合甲,披着绛色的战袍,长达九尺的长矛向前斜指。

后者面戴狰狞的铜面具,头戴纯白色禽毛冠,腰佩长剑,连马都装备有皮制的马铠,人马全副武装,在尘土的遮蔽下愈发神秘。

他们马儿个高,人也装备精良,经过时显得龙马精神,黑夫的部下们观之便不觉嗟叹,只感觉不愧是保卫秦王的精锐啊,看上去当真可以以一敌五,尤其是作为斥候的虞厩吏,羡慕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至此,秦王的车驾已经陆续过去了几百米,黑夫在感慨王者出行不愧要摆足威风之余“必千乘万骑而行”,也在感叹秦王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就在他想感叹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时,却又有几辆鼓车经过,上面的官吏大声喝道:

“大王法驾将至,拜!”

……

“拜!”

下意识地,众兵卒单膝跪地,身后的秦国民夫两腿跪倒,十里范围,沿途的十多万人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齐齐伏倒!

这时候,战车组成的王驾护翼队伍也驶过眼前,黑夫听说,秦王已经在用天子法驾了,虽然没有当皇帝后车驾八十一那么夸张,但也有三十六乘。

先是六乘轻车,朱红色的轮舆,不巾不盖,建矛戟幢麾,上有持弩卫士警惕地看着四周,上面还插着五彩幡旗。

之后,则六乘先导车,有尚书、御史乘坐,为王之先导,亦有戈矛弩箙(fú),皂色车盖,色赤内里,车舆也涂成朱色。

终于,在先导车之后,黑夫总算瞧见了秦王真正的乘舆法驾……

那是由六匹纯白色的马拉着的庞大马车,看似不甚华贵,可处处都有讲究,首先它比一般的车大一倍,轮皆朱班重牙,文虎伏轼,龙首衔轭,羽盖华蚤,并建大旂(qí),后面还紧紧跟着五辆副车。

黄屋左纛,黑夫看得真切,是秦王车驾没错!

“来了?”

黑夫点了点头。

“来了!”

黑夫身边的季婴、东门豹等人原本还在低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统统屏住了呼吸,神情十分忐忑不安,他们既想挺直了身子,看看秦王的模样,又有些不敢,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偏起头打量来车。

今日并非普通出行,而是犒劳三军将士之旅,所以秦王没有乘坐严丝合缝,却较为安全的“金根车”,而是敞篷能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乘舆……

不过黑夫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为秦王驾车的人,体魄高大雄壮,佩剑置弩,束带着冠,留着短须,威武沈稳,正是中车府官属!

而御者身后,在车舆中端坐着的,当然就是秦王本人!

但见其正襟危坐于车中,身上穿着绘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的王服,衣裳玄上纁(xūn)下,手里竟如李由所说,依旧拿着竹简。

秦王头上戴着沉重的冠冕,广七寸,长尺二寸,细旒遮住了他的容貌,所以黑夫只能看到颔下长长的髭(zī)须随风微微飘逸,而秦王眼睛微闭,似是在休息,在养神……

在经过最靠前的安陆兵时,秦王终于睁开了眼。

珠旒之后,是一对明亮锐利的眼!

虽然只是轻轻一撇,面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足以让那些和王四目相对的兵卒吓个半死。

胆大包天的东门豹,常出惊人之语的利咸,方才还满嘴骚话的季婴,统统猛地垂下了头,因为他们下意识地觉得,与王对视是大不敬!

黑夫亦挪开了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下中,甚至有人整个人趴到了地上,以首稽地,呼吸王驾经过扬起的尘土,将此视为殊荣。

“王!”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这一片的秦卒发出了低沉而厚重的颂声。

“王!大王!”

从百步到千步,从千步到十里,宛丘至淮阳的沿途,十数万人像是传声一般,从西到东,都开始呼喊起同样的话。

“大王!”

“大王!”

先是秦卒在喊,而后两边的秦国民夫也在喊,最后,连外围见识了车驾威风凛凛,早已面如死灰的本地楚人,也受不了这气氛和压力,跪倒在地,跟着呼喊起来。

有关中话,有南郡话,有中原话,甚至还有巴蜀和燕赵方言,杂糅在一起,要表达的东西却是一致的。

也只有这个男人,才能让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如同出于一口吧。

秦王的眼睛又闭上了,没有微笑,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捋着胡须,无一丝波动,他似乎是在享受,又仿佛是早就习惯甚至厌倦了山呼之声……

黑夫也跟着喊了几声,再抬头时,眼前已经只剩下了秦王车驾的背影,还有那高高的冠冕,纹丝不动地戴在头顶。

和普通秦卒、民夫满眼的崇敬,疯狂的呐喊不同,就在方才,从秦王身上,黑夫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法驾乘舆,黄屋左纛(dào)所代表的荣耀。秦王是至高无上的王,也即将是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皇帝。整个过程中,他虽无一言,却能够让千人万人为其欢呼,为其疯狂,为其稽首效死。

天下权柄,就攒在那只握着竹简的手中,如此威风,也难怪日后刘邦见了此情景,要感慨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但在荣耀之余,凑近之后,黑夫也见到了秦王身上的一丝脆弱:他权势再大,也是个人,一个凡人。其身上堆砌了太多的神化,一些秦兵坚信秦王是不老不死的,但黑夫知道,秦始皇最后并没有长生不老。

项羽也看到了这点吧,看到了日益衰老的皇帝,看到了他九五之尊下凡人的身躯,能万人敌的自己只要一步跃上去,就能将其打倒……

难怪,他会张狂地脱口而出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不过比起这两位的想法,作为后世来者,黑夫还知道关于秦王,关于始皇帝的更多:

他会活得很精彩,以其权势做许许多多前代难以想象,后世也无法重复的事,南取百越,北却匈奴。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他会死的很无助,在最后一次出行中,从端坐的车舆上痛苦倒下,尸体被置于臭鱼鲍肆中,旨意遗诏被人肆意玩弄修改,子孙几乎被屠戮殆尽,数年后,建立的帝国也分崩离析。

除此之外,黑夫还看到了其他。

他看到了出行途中,秦王的手不释卷。

他感受到了,靠一个人的精力,治理这么一个庞大国家,是多么沉重的一个工作。黑夫现在做一个千夫长还算轻松,但让他管一个县或者一万军队,就十分吃力了。

他瞧见了,秦王冠冕的高度和重量。

广七寸,长尺二寸?

“不,不。”

“其荣耀高千丈。”

“其重量亦万钧!”

刘邦看到了荣耀之高,但这个小亭长,当时肯定不知其重几何。

项羽看到了将这冠冕抢过来的可能性,却沐猴而冠,不知该如何去戴。

于是此时此刻,黑夫心里冒出来的,并不是那两位的话,而是自己的想法。

在秦王法驾渐渐远去后,黑夫不知是感慨眼中的秦王还是嗟叹历史,起身暗道: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

(本章完)

第286章 秦王(中)

在秦王政的车驾走完十里长道后,在淮阳西郊,还举行了一场浩大的受降阅兵仪式。

主管宗庙礼仪的“奉常”此次也随王东行,早早就准备好了一整套的礼乐仪式,数万秦卒环绕两侧,伴随着以剑击盾的声响, 乐官们开始敲钟击缶,演奏起浑厚的《殷武》来……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póu)荆之旅!”

“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

曲调古卜,黑夫听不太懂, 李由告诉他,这是《商颂》的最后一篇,诗写武丁伐荆楚之功,并让各地诸侯来臣服之事,那时候的楚人作为夏朝诸侯昆吾国的余孽,跑到荆山继续顽抗。

在血缘上,秦是以殷商的继承者自居的,子姓与嬴姓都有天命玄鸟,降生先祖的传说,秦国王族的远祖飞廉、恶来长期作为殷商帝王的御者,故嬴姓多显,甚至得为诸侯,是真正的“助纣为虐”,直到武王灭商, 才一度中落,被赶到西陲养马。

商颂唱毕, 接下来则是小雅里的《采芑》(qǐ)。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 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tān)焞焞(tūn),如霆如雷!”

此诗描绘的是周宣王时,命令卿士方叔为威慑荆蛮而演军振旅之事。虽然看着威风,可实际上,整个西周,都未能压服荆楚,周昭王还淹死在江汉之滨,当时熊渠还喊出了“我蛮夷也,不与中国号谥”的口号,赫然封子为王,表示自己不稀罕王号,不服周!

而秦国在血缘、姻亲上是商的继承者,在地域、文化上,则又是宗周的继承者,秦国起于被犬戎残破的宗周故土,吸收了大批周人,几百年过去后,无论在器物、文字、语言上,其实都比关东六国更似宗周。诸侯视秦为戎狄,也与孟子等嫌弃楚国方言是“鸟语”,都是典型的地域黑,谁信谁傻。

据说近来,咸阳有一桩两百年前的旧案又被翻出来了,说是秦献公时,周太史儋入秦献礼,预言道:“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

秦在周朝一开始只是区区“西陲大夫”,作为周王附庸,没有独立的地位,从秦襄公勤王有功被封为诸侯,到秦昭王收灭东西二周,迁九鼎,正好五百年。之后十七年,则是秦王政及冠亲政之年,秦也的确大霸天下。

于是乎,这场仪式的意味便不言自明了:殷商和宗周,终其一世都未能消灭荆楚,而作为殷周的继承者,秦却做到前代没有完成的事!

八百年楚国社稷覆亡,这场中原与南方两个文明中心长达千余年的战争,也宣告终结。

是谁做到了这一切?

当然是秦王政。

受降仪式在数千楚俘落魄地来到祭坛下,楚王负刍裸身牵羊,朝高高在上的秦王行稽首礼时,达到了高潮。

随着楚负刍拱手至地,头也低低伏于地面,颤抖着请秦王饶恕己罪,环绕在祭坛的一千郎中令军也大声颂唱起奉常交待的台词。

“秦之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

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

戎臣奉诏,经时不久,荆楚沦亡!”

在一阵鼓乐声中,宏大的受降仪式宣告结束。这时候黑夫却发现,在祭坛之下,还有还有三个战战兢兢的家伙,黑夫瞧他们穿着盛装,却不是秦王的随行人员,被安置在近处观摩受降礼,秦人越是山呼震天,他们就越是面色惨白……

“都尉,那是何人?”黑夫偷偷问李由。

李由看了一眼后对他道:“应是齐使者、代相和燕相。”

黑夫了然,秦王今日摆这么大的阵仗,不止是要宣布秦继殷周事业,终灭荆楚,让淮阳楚人死心,还可以吓唬吓唬尚未归服的三国。

据黑夫所知,数年前王翦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后,赵国公子嘉却带着数百人,跑到了最北边的代郡,自立为王,却也不敢称赵,于是便称代国。

与之相似,还是被王翦攻破国都后,燕国喜走保辽东,献上太子丹的人头求得苟延残喘。如今燕、代都只有一郡之地,总人口不到十万,兵卒不到一万,对秦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倒是齐国,尚有一定实力。这四十年来,齐王一直严守孤立主义,齐相后胜收受了李斯、尉缭派人送去的贿赂,于是便让齐国缩在东海边上,眼睁睁看着秦扫灭三晋、燕、楚,非但不助五国,每年还派人入秦纳贡。

楚国曾是三晋、燕、赵复国势力最后的希望,如今楚也已沦亡,可想而知他们一定绝望极了,齐国现在反悔也晚了,秦已断山东之脊,将诸侯远远分开,可以各个击破。

黑夫没功夫关心三国使者的感受,因为在仪式结束后,秦王随即又宣布了伐楚将士的功赏……

随着秦王令人大声宣布,引起了秦卒们一阵喧哗。

自昌文君死,昌平君叛,秦国数年来再无君侯,可今日,在此地,又有新的侯爵诞生了!

“大庶长王翦,破项燕军、虏楚王有功,进爵为关内侯!”

……

整个下午,淮阳城外的秦军都是沸腾的。

除了王翦为关内侯外,其他几名副将中,蒙武为驷车庶长,冯无择为大上造,羌瘣为少上造。

而几名都尉中,李由也升为右庶长,是几十名都尉里,目前爵位最高者。

将军都尉们赏完了,下面的军吏小卒也少不了好处,而其中以黑夫的安陆率成了最大赢家。

决战中最先抵达战场,广布旌旗让楚人军心大乱,后又连破数阵,夺项燕帅旗,功劳不小。于是全军千名兵卒,最低也是公士,有突出表现者甚至升了两级,几名军官里,季婴当上了不更,利咸、小陶为大夫,东门豹有夺旗之功,加上他的部队斩首盈论,于是直接升为官大夫!

至于黑夫,则被升为第八级的“公乘”!

众人喜气洋洋时,利咸却低头算了算后,轻声对黑夫道:“率长,若加上吾等在淮南的斩获,你的功绩足以升至五大夫了,为何却只得了公乘?”

“李都尉对我说过。”

黑夫让他勿要多心:“军吏兵卒太多,故计吏和军法吏们只来得及算了淮北战事的功劳,淮南之功,当在彻底消灭楚国后,与全军一起计算。”

看得出来,此次封赏,秦王只赏了一半,剩下一半,应该要等到楚国完全灭亡后,再一起合计,一来可以继续用爵禄为饵,避免将军们心满意足,二来,也能让王翦避免落入直接满级,封无可封的地步……

“原来如此。”利咸颔首。

其他人则没有如利咸这样的心思,都高兴得快疯了,东门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却忽然严肃起来,对季婴道:“季婴,你打我一巴掌!”

季婴以为他犯糊涂了,最后在东门豹的一再要求下,才狠狠甩了他一个大耳刮子,东门豹捂着被打红的脸颊,再度笑道:“疼,看来是真的!”

“一年前在安陆,我做一个区区不更,管理一乡贼情便心满意足,可如今,我却是官大夫,官大夫了……”

在感慨完后,他和季婴等人,却又齐齐朝黑夫拜倒!

“二三子这是作甚?”

利咸知道众人的心思,替他们道:“多亏了率长那一日在席上以‘公侯将相,宁有种乎’激励吾等,不然,众人已小富既安,不愿再战,岂有今日继续升爵之荣?”

“是汝等自己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立的功劳。”

黑夫将他们一一扶起后,心中却道:“还是别高兴得太早,虽然待楚国完全灭亡后,我和众人,可能还能继续升一二级爵,但水涨船高,这一场大仗下来,至少有十余万人得爵,秦的爵位,恐怕会有一次大贬值!”

就在众人商量着晚上要如何庆贺一番时,李由却派了冯敬来寻黑夫。

“恭喜恭喜。”冯敬一进来就笑容满面,朝着黑夫连连拱手。

黑夫连称不敢,笑道:“我亦要恭贺子仰。”

冯敬虽然只是个文员书佐,未能升爵,但这次履历也算镀金了,而且他父亲冯无择,更是一举成为大上造,这个二代是越来越值钱了……

“子仰来找我,莫非是都尉有事相召?”

“你以为我在恭喜你什么,升了公乘?”

冯敬哈哈大笑道:“都尉让我来告知你,大王或有召见,让你速去王帐外等候!黑夫,这才是真正值得恭贺的事啊!”

……

“还算精神。”

李由见黑夫匆匆赶来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甚至亲自为他整了整衣襟。

“毕竟还在军营中,你我就穿着戎装进去罢。”

看黑夫似乎有点紧张,李由拍了拍他的甲衣笑道:“一会大王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勿要张口结舌,大王不喜木讷愚笨之人。”

黑夫唯唯应诺,跟在李由身后等待,不多时,便有一位身材挺拔,腰佩长剑,束带着冠,唇上留着短须的白面中年人掀开王帐走了出来。

他容貌威武沈稳,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声音柔和地作揖道:“李都尉,请进罢。”

李由见了此人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道:“这……齐国和燕、代使者不是才刚进去么?”

白面中年人笑道:“王说可,便可。”

他随即看了一眼黑夫:“这就是前年被大王赞为‘梓材’的那位率长黑夫?”

“下吏正是黑夫!”

黑夫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为秦王驾车的人,职位爵禄应不算高,却是离秦王最近也是最受信赖的人了,难怪李由毕恭毕敬,于是他也深深作揖,首长的驾驶员,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李由也为他介绍道:“这位是中车府令,赵君……”

中年人朗声笑道:“什么中车府令,我本是隐宫之余,世世卑贱,侥幸被选为宦籍,又犯了大罪,本该引颈受死,承蒙大王免死,仍让我侍奉陛前,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中车府小吏,叫我赵高即可!”

“赵高!?“

黑夫面色未变,心里宛如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谈吐谦逊得体的家伙,就是赵高?

“走错片场了吧!”

黑夫感觉有些凌乱,偷偷盯着此人唇上梳理漂亮的胡须暗想:“赵高不是太监么?为何长得高大雄壮,还有胡须?”

不过,若此人真是赵高,他若是死于那个时间点前,历史亦将完全不同罢!

黑夫只是起了那么一点心思,赵高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与李由的对话,反首转了过来,双目对上了黑夫的视线,亲切在黑夫肩膀上轻轻一拍,看似热情,但那只手却冰冷无比!

赵高平常的微笑,也像是藏着毒牙的蝮蛇:“率长心神不安,莫非有何不妥?”

黑夫一个激灵,立刻诚惶诚恐地拱手道:“边鄙小县之人,未尝见天子,今得召见,故振慑不安……”

“是这样?你如此年轻,也难怪。”

赵高冰冷的手从黑夫肩膀拿开了,还不等黑夫松口气,他便回头和李由讲了一句笑话。

“荆轲和秦舞阳觐见大王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股不善,纵然想藏,却也藏不住,可惜当时我未带兵刃,只能以手搏之,最后让夏公立功了……哈哈哈,不过今日身处军营之中,士卒们血气方刚,杀意未熄,或是我感觉错了!”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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