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夫妻

章越得升制诰,其实最高兴的当属左右傔从了。

但章越手拿敕令走出宫门,但见唐九,张恭二人都是一脸的淡定,丝毫都没有上来道贺的意思。

唐九蹲在马边,举着酒葫芦吃酒,张恭则怀抱着兴宜坊的酱猪蹄在那啃着。

章越看着自己的这对酒囊饭袋的傔从组合顿感觉自己升官的喜悦少了一大半。

“走!”

章越骑上马。

唐九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张恭将剩下半个的猪蹄揣进兜里,跟在章越身后回府。

到了府上后,就有门子来禀告说有一位老家来的故人求见。

章越一听老家来的故人多是来借钱或是求办事的,便想让别人代自己应酬。

“对方自称姓彭,还是老爷的同窗。”

章越一听便道:“立即请来见我。”

章越更了衣到了客厅,果真见到的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彭经义。

章越还未开口,便见对方拜下道:“三郎,我来投奔你了。”

章越恼道:“你称我是三郎,便还念着我们的交情。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便饿不着,说什么投奔不投奔,这般就生分了。”

说完章越扶起彭经义,打量起这位童年的小伙伴来。

原先彭经义是有些五大三粗,但这么多年没见对方消瘦了许多,成为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

但看他有些些沧桑,而且十分的疲倦,显然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正所谓休问枯荣事,一看容颜便知。

章越没有立即问小伙伴最近过得如何,而是道:“伱从老家千里迢迢来找我,必定有什么话说,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再慢慢说。”

彭经义点点头,章越让下人给他安排客房好生歇息。

这时十七娘来寻章越问道:“我听说官人老家来人了?”

章越点点头道:“是我年少之交,他与他的叔叔对我有大恩。”

十七娘对章越旧朋友以及以往从老家来的乡人。没有官宦人家女子看不起夫家穷亲戚的意思,相反都是尽力照顾。

缺钱的便周济周济,能帮衬的就帮衬,有难处的就帮忙。

但本来十七娘听说有人相投,是要先问清楚来历底细,但听对章越有大恩便道:“那就当好生招待,让他在安顿下来,这大恩日后再慢慢报答。”

章越点头道:“正是此意。”

接着十七娘笑道:“那官人可记得今日要作何事?”

章越笑道:“当然记得,我升了制诰要去老泰山家中一趟,感谢他为我铺的路呢。”

十七娘笑道:“其实这一次爹爹没帮什么,倒是是韩相公在御前出力的。”

章越道:“是啊,韩相与老泰山对我都是恩重如山。”

章越升任制诰,之前韩绛推荐自己修起居注十分关键。因为修起居注是知制诰的前提,这好似打篮球里的卡位。

你成为了修起居注,就卡住后面官员,论资排序下来,他们就不好越过你。

之后自己知制诰,韩绛才能名正言顺地推举自己。

章越与十七娘携子坐了马车前往吴府。吴府之中早就设下家宴等待二人。

与宴的有,吴充与老太君李氏,吴安诗及妻子吕氏,吴安持与妻子王氏与章越一家。

吴充李太君对章越的态度一直是平的,当初章越是准女婿时候,虽出身寒微,但吴充与李太君对他一直是器重礼遇。

如今章越官至知制诰,吴充夫妇也是如此,叫来吃顿家宴即是。并未因章越官至制诰了更礼遇了。

吴充为官几十年,李太君世家大族出身当然世情通透。

没显达时各种瞧不起,显达后就别怪人家作朱买臣了。

同样的当初你寒微时我们没有看低你,如今你是显达了,自也不可摆谱。

章越对岳父岳母也是恭敬如故,这家宴上倒也是吃得十分融洽。

宴后吴充对章越道:“近来听闻对西夏对西北蠢蠢欲动,韩相与王相都有出外之意,你怎么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小婿一切听泰山安排。”

吴充微微笑道:“你不用如此,如今你也是制诰了,很多事我们翁婿商量着来办。”

“官场上的阅历我比你多些,但朝堂上的事,我倒是看得不如你远。”

章越道:“老泰山,若是韩相出外,小婿愿随左右。”

吴充大笑道:“这与我和韩相所想的,真可谓不谋而合了。”

章越问道:“韩相公要用我?”

吴充点点头道:“对,男儿建功立业,还是要在边疆,当年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曾督军西北,与西贼交战,回朝之后便为良相。”

章越道:“小婿也是如此看的,而且在西北小婿也算经营有些年头。”

吴充道:“你说得是王韶吧!此人倒是个将才,韩相公留意他很久了。”

章越道:“还有一人是我的同窗名叫蔡确,此人十分有才干。”

吴充道:“这蔡确是你太学时的同窗吧,我听过此人,不过冒似不太清廉。”

章越解释道:“蔡师兄少时家贫,当初去陕西为官时欠了很多钱,最后也是不得已。”

吴充对蔡确当初受贿的事还是比较介意道:“我晓得了,到时候若是可用,我会荐给韩相公。”

顿了顿吴充道:“你如今知制诰,若至西北便是一路帅臣也可为之,但你没有独挡一面的资历,还是从副手为之,若是韩相出外,你正好可以辅佐于他,一来不会犯错,二来也可磨练。”

章越知道吴充的意思,自己如今官位太高了,头甲进士外任都是从签书,通判起步,副职干几年后有了经验再授正职。

章越如今外任成为知州都绰绰有余,甚至转运使都行,但刚放地方就当省长也太吓人了。

章越如今的官位又如何给地方官当副手?

但如果韩绛出外的话,对方是参知政事,以副宰相的身份,那么自己作为幕职官身份出入他的幕中,倒是不会委屈自己。

而且韩绛对自己十分器重,还有提拔之恩,章越对这个安排肯定是一百个满意。

经历过幕职官后,下一步可以授正官,或直接调回京里,如今就有了外任的资历。

岳父对自己仕途安排可谓费心了。章越当场接受了安排。

吴充笑了笑道:“不过西北未必会生乱,或许到时候是王相出外也说不准,你如今还是好好为你的舍人便是。”

章越闻言笑着答应了。

翁婿二人说说聊聊,到了最末吴充感慨道:“五个女婿之中,我与你与欧阳发最是说得上话。”

“我与欧阳公是几十年交情了,欧阳发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至于你我是亲自看中的,也是特别不同。”

说到这里,章越看着岳父脸上的笑容刹时隐去。

“但近来发儿实在…着实令我有些失望。”

章越???

吴充问道:“你近来可与欧阳发时常往来吗?”

“小婿与姐夫已是许久未见了,平日也没什么往来。”章越立即撇清关系。

吴充闻言道:“这便好。”

……

家宴后,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乘坐马车回府。

十七娘依偎在章越身旁,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娘子怎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十七娘笑着道:“今日说话两位嫂嫂都好生羡慕我呢,妻凭夫贵,你说得我能不欢喜吗?”

章越笑道:“有这般吗?”

“我觉得最厉害还是老泰山啊,当初京师里那么多士子,他怎有那么厉害,一眼看中了我。”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然后道:“爹爹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章越道:“我怕是要外放了,怕是去陕西!”

说到这里,十七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褪去了。

章越立即握住十七娘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道:“没有,只是……”

“只是我们夫妻十年一直没有分开,这一次我便要外出是吗?”

十七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不舍之意,然后突然枕在章越肩头道:“我知我是太贪心,其他进士一作官便是外任,数年甚至十几年,夫妻也见不了一面,而我们自成婚以来,你便一直陪我身边,可是我还是……贪心……”

章越揽住十七娘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成婚以来,章越视十七娘一生所挚爱,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丝毫委屈。如今见她难过,自己也是难过。

章越道:“娘子,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一定要外任,但是你需作好这个准备。”

这年头官员外任确实没个数,比如说曾布。

他的妻子魏玩,便是天下有名的才女,但是曾布之前为官一直外任,没有将魏玩带在身边。夫妻二人便是聚少离多。

最后曾布还与养女好上,令魏玩独守空闺。

章越不肯外任,在外人看来是有些沉迷于温柔乡,显得没有志气。

但他与十七娘夫妻十年,感情却始终如新婚之时。

对于时刻可以离开妻子去上任的官员而言,在他们眼底可以与妾谈情说爱,可与妓女花天酒地,但偏偏就是无法与妻子相爱,甚至坐下来谈几句话都不行。

在他们眼底妻子仅仅是利益的联姻而已。

在他们眼底自是不知章越与十七娘二人的夫妻感情有多么的深。

(本章完)

第638章 出身

章越曾听上一世的师兄说过,一个妹子喜欢你时,看着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但有多少夫妻成婚后让心爱的人,看着自己眼底的光渐渐的淡去。

话说男人都对自己第一个妹子是情有独钟的,上下两辈章越也就拥有十七娘一人而已。

故而成婚十年来,夫妻二人可以称得上是举案齐眉。

作为一个妻子,十七娘不仅替章越打理内外且在他仕途上提供了有力的帮助。

作为自己的枕边人,章越遇上困惑了时常会找十七娘的倾诉。比起很多连正常交流都少的夫妻,能够有一位知心的妻子,对章越而言夫复何求。

要让妻子眼底的光芒,不会因为岁月的蹉跎,日常的琐事而淡去,章越觉得这是一生的责任,并且非常非常的重要。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齐家,再谈治国。

当然不是说因公而忘私,就不能治国了,但家不能齐,事业再成功,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而言也不幸福。

儒家的学说总是先站在你个人的角度来考虑,然后才是天下国家。

当夜章越与十七娘一番温存。事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地相拥而眠。

次日章越便往舍人院当值。

舍人院分属中书属官,此属就位于中书省的西南,离着朝堂也很近,早朝后抵中书也就几步路。

舍人院仅挨中书制敕院,制敕院是中书堂后官的吏舍。

堂后官说是吏,但其实都由京朝官充任,中书五房每房堂后官各三人。不过随着新法的推进,王安石认为中书省事务繁多,需要第一流的人才方可胜任。

于是王安石奏请天子设立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与诸房检正官。地位在各房堂后堂之上。

王安石这设置类似于三司条例司,从各方面挑选精兵强将为之。

官家还在斟酌此事,未事先授官,但王安石已事先吩咐曾布领户房,李清臣领吏房,李承之领刑房,赵卨领礼房,邓绾领孔目房。

让他们立即为宰相属吏进五房办事。

三司条例司在司马光等激烈反对下已经废除,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后继续负责变法事宜外,同时设置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继续加强相权。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布为户房检正时,非常的嚣张,公事只与王安石一个人禀告,对于其他参政则无比霸道地道一句,宰相(王安石)已是议定,伱问东问西的作什么,赶紧签字了事。

章越来到舍人院时,在路上正好遇到了曾布,李承之二人。

二人知道章越今日入舍人院,曾布满脸恭敬道:“恭贺舍人今日领西垣。”

李承之则道:“舍人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章越笑道:“客气了。”

曾布听了调侃道:“奉世这么说我等不是雏凤!”

三人听了都是大笑。

曾布,李承之的说辞是唐朝时的,当时中书省与如今一样都是皇城的西边,故而成为中书舍人便称作‘入西阁’,‘领西垣’。

至于李承之说的大凤,小凤,是唐朝时将中书省称作凤凰池。

故翰林学士称为大凤,中书舍人则称为小凤。

章越不由想到那首诗‘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说得是初中进士时的豪情,今天我等进士及第(龙虎榜),十年后我便在凤凰池见诸公了!

章越如今不到十年也算是身到凤凰池了,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之前李承之的雏凤便是自嘲之言。如龙图阁学士中老龙,大龙,小龙的称呼一个意思。

章越看着四面巍巍的宫殿,突然从心底感慨,当初中进士的时候可想到我有今日了吗?

恍然之间,确实十年之功!

二人赞誉,章越也是投桃报李道:“两位出入此地,迟早会与章某并为三字官的。”

知制诰是三个字,故美称三字官。

如今二人听章越之言皆齐道:“那就借舍人吉言了。”

三人以后中书办事,打交道机会还有很多。章越对曾布,李承之的吉言表示笑纳,两边匆匆见礼后,章越便去上任了。

到了舍人院章衡早已是到了,众人与属吏又是一番见礼。

蔡延庆,王益柔二人作为直舍人院拜见了章越和章衡。

知制诰中会推一个资历最老的人作阁长,但如今的阁长是钱公辅,身在太原。

章越未到舍人院时,大小事由蔡延庆作主。

之后便是正式上任了,身为外制官一日的活多不多?其实是不少的,前朝有一位外制官说自己一日能草二十余诏,实在太忙不能够胜任,请求官家将自己罢官。

但制诰就是王言,作为一名读书人能作王言,那可是可以吹一辈子的牛逼,很多官员有将制诰抄录下来的习惯,等到归老后也是可以在田夫野老之间吹牛。

就好比那个作家文章登报了,都要将这报纸放在家里收藏一样。

从宋朝士大夫传来的文集,都有收录自己担任知制诰时所文,那个数量着实不少。

但凡外制官都要准备一本制集,这是从唐朝中书舍人时便传来下的不成文规矩。

这日正好蔡延庆当值,中书要堂除一名官员,蔡延庆当年拟旨。这样的除拜几乎每日都有,据蔡延庆说必须就事而发,简短直接。

也就是说几乎不容你有什么思考的机会,必须当堂写下制诰来。

蔡延庆一边写一边郑重其事地对章越道:“昔欧阳公为制诰时,言文词书命,有足以助国威,宣王泽也。”

“最要紧的便是能宣告陛下之意。”

章越,章衡都是点头,同时观摩对方如何书写。

蔡延庆熟练地书写完制诰后,便笑着道:“最近中书堂除官员急,每日少则二三拜令,多则十余个,一日都不得歇息。”

“不过论到写制诰,王学士方是大手笔,我当初入值第一日便是向他请教,你们二人也可如此。”

没错,宋朝官场上将制诰写得好的,被尊称为大手笔。

而在知制诰中公认写的最好的就是王珪。当年王珪就因为制诰写得好,被仁宗皇帝信任,被尊称为大手笔,当了十几年翰林学士。

章越准备过些日子便上门找王珪讨教如何草拟制诰。

蔡延庆笑了道:“不过若不请名师指点,还是有些规矩可寻。比如制诰中海词,脑词之分。”

听了蔡延庆解释,章越知道所谓海词用于低级官员,就是固定的论述,千篇一律的现词,这都是套路的。

但用于四品以上的清要官的除拜时就要改用脑词。脑词顾名思义就是动脑子想的,必须提现出与其他制诰的与众不同来。

同时对于专门的中高级官员还有特定用的专词。

当然无论是海词,还是脑词,对于章越,章衡这样状元出身的官员而言都不难。

在舍人院半日,章越便返回了家中。

家中还有一位小伙伴等着自己。

再见到彭经义时,对方已是沐浴更衣,虽谈不上精神奕奕,但已不是昨日那般灰头土脸的样子。

“三郎。”

章越道:“这一别多年,我数度邀你至汴京来寻我,你都不来,这两年还断了音信,是为何?”

彭经义道:“此中一言难尽。”

章越笑道:“我有的是功夫,听你慢慢道来。”

原来彭经义过得也不差,在浦城作一名官吏,后来还到牢城营作了节级。

身为节级有犯人好酒好肉伺候的,彭经义日子自是过得舒服,章越邀他来京,他却舍不得在浦城的逍遥日子,更舍不得千里迢迢地去汴京便没有去。

后来彭县尉过逝了,彭经义没有靠山又与新来的管头不对付,这便想到来辞了差事投章越。

这一路从南到北行来,地方不太平,彭经义在淮水上遭劫家当都没了,路途上侥幸得一渔家父女收留保住了小命。

也亏得渔家父女收留,彭经义在淮水住了半年多,还与渔家女成婚生子。

彭经义心想算了,就不去京师找章越了寻什么富贵了,在当地终老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

但打渔的日子十分清贫,又有官吏时不时地来盘剥,一日彭经义忍不住打伤了在催税的官差,结果官府发海捕文书四处缉拿。

彭经义有情有义地没有丢下妻子,一路携家带口地逃到京师来投奔章越。

这便是他三年没有音讯的原因。

章越听了彭经义这段传奇的经历不由大笑道:“你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了嫂子呢?也不带来让我拜见。”

彭经义笑道:“乡下女子没见过世面,怕没有规矩。”

章越道:“这有什么,我也不是从乡里出来的,怎地还让人家住在外面。”

当即章越吩咐让陈妈妈差两名丫鬟先给那位渔家女子送去几件衣裳。

章越又问道:“给人家名份没有?”

彭经义道:“在当地办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生的良人也便是她了,不过还未禀过家里,生怕家中不接纳。”

章越赞道:“这便是好,知恩要图报,大丈夫功名靠自己博出来的,待你日后出人头地了,妻子也便随你显贵了。”

顿了顿章越道:“把她接到家里来!”

彭经义感激地点了点头。

Ps:感谢joyii盟主双盟呀,也再次感谢叶雨时,propheta,曹面子书友的双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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