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殿前欢  老姜渐渐淡去

第582章 殿前欢老姜渐渐淡去

(向大家推荐年糕的新书,请大家多多支持。书名:枭雄天妖 书号:1042406。作者自己所做的YD简介:最强妖怪的传说,人类美女,妖族圣女,全部站住不要动, 乖乖地给我躺好咯……PS:今儿这章,说的是老姜不死,只是渐渐淡去。)

……

……

绝望的太后没有说出范闲想知道的答案,颤抖着双唇,困难地闭上了眼睛。范闲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心中没有什么太多异样的情绪,这个结果他早已猜到, 只是在这样的深夜中, 能够与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实则心思狠厉的老妇人,进行这样一番对话,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尤其是在陛下马上便要返京的时节。

其实庆国太后还真算不上是心如蛇蝎,几十年里,她并没有利用皇帝的孝顺和手中的权力,伤害太多人,做出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除了叶轻眉那件事情。然而不知为何,对于范闲来说, 这位老妇人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情有关联,比试图杀死自己还要难以容忍。

更何况这位老妇人其实一直仇恨他, 直到悬空庙事后,皇帝认可了范闲的身份,她才在念堂里装模作样颂了些神,送了一串念珠, 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对于自己欣赏的人, 难以威胁到自己的人, 范闲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风度, 但对于有能力威胁自己的太后,他绝对不欣赏,当然也不会表现出一位孙子的孝心和温柔。

陛下回京后知晓京都发生的一切,不管他能不能体谅范闲夜突皇宫的不得已,剑指太后的无奈,但范闲不会给自己留下太多致命的缺口,他缓缓地用双手在太后的手臂上推拿着,真气送入她的体内,助她体内那粒药丸缓释的药性逐渐加快,让她的丝丝生气逐渐散发。

很小心地做完这一切,太后重新变成了不能言不能动的人,此时即便是眼神也变得黯淡茫然起来,就像是老人临死前的痴呆。

从干净利落保险的角度上出发,范闲应该赶在皇帝回京之前,就让皇太后非常自然地死去,但是他不敢冒这个险,去赌皇帝的心。如果太后能活到皇帝回京,她的死亡便不用由范闲负责,而如果太后死在范闲监国的廖廖数日中,恐怕他要迎接皇帝不讲道理的怒火。

刻意放大声音劝慰数句,表示了一下孝心和微歉之意,又等了一会儿,范闲走出了含光殿,对前殿处的宫女嬷嬷们微微点头。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他走到殿前石阶上,看了远处的东宫一眼,没有看到火光,也没有再做什么。

……

……

在灯火通明的皇宫门口,范闲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靖王爷,这位王爷今天终于不再作花农打扮,而是正正经经地穿起了王爷的服饰。靖王府与范府向来交好,京都动乱之时,全依靠靖王爷的身份,才成功地将父亲藏在了府中,范闲对这位王爷心生感激,赶紧迎了上去,深深一拜。

他知道这位一直不肯入宫的王爷,今夜却匆匆前来的原因。宫中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整座京都的官员百姓们都知道,太后因为太子长公主叛乱一事,急火攻心,加之皇城被围,受了些惊吓,又患了风寒,卧于床上,只怕没有几天时日好活。

靖王爷虽然常年扮作花农,不愿意与自己的母后亲近,但他毕竟是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当然要急着入宫。他看着身前这个面相俊秀的晚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了范闲两眼,却没有说什么话。

范闲表情平静,他已经明确告诉靖王,太后已经没有两天,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太后的急火攻心与太子并没有太多关系,但他也不担心靖王爷会看出自己在太后身上做的手脚。一些侧面的消息证实了靖王也会武功,可如果今夜连靖王都瞒不过去,更何况是马上便要返京的皇帝?

“皇兄……还活着?”靖王叹完气后,问道。

范闲点了点头:“在太平别院处,见着陛下给长公主殿下的手书。”

靖王的脸部表情很复杂,这位皇室第二代的子弟,从来没有参合到任何政事之中,却也知晓这次京都谋叛牵涉的何其广远,而陛下依然生存的消息,让他很清楚地猜测到了一部分真相。他微讽说道:“皇兄好大的心胸,好厉害的手段。”

靖王旋即想到一人,微微皱眉问道:“她如何?”

范闲知道他问的何人,面色凝重应道:“已经辞世,如今在府中,我不知如何处理,请王爷……”

靖王爷面色微恸,截住他的话,有些无力说道:“你如今是监国,都由你处置吧。”

心忧母后病情,他没有与范闲多说,只是交待了一下范尚书的情况,便在几名太监的带领下,往含光殿的方向急走。范闲从王爷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安然归府,心下稍定,旋即想到府中还有一大摊子麻烦事情需要处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有太多的官员死去,陛下还没有回来,整个京都一片混乱,各部衙门还没有官员回值,太常寺更是寻不到人迹,长公主的后续问题,只好留待以后解决。

叶重在解决掉太子问题之后,亲自领兵出京,于原野之上会合定州赶来的后续部队,开始追击那些已溃的叛军残兵,大皇子亲领禁军值守皇城,也不可轻离。舒胡二位大学士正在御书房内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范闲看来看去,自己虽然是个临时的监国,可是却成了孤家寡人,手上没有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好在京都府孙敬修在投诚之后,坚决执行了自己的职司,在监察院的协助下,正在努力地维系着京都的治安以及秩序。

逃难的百姓在白天的时候,已经通过宫典控制的正阳门出了城,其余留在京都的百姓,则开始依天命地苦苦候着平定,深夜的京都恢复了安静,白日里四处作乱点起的火头,也渐渐熄灭,只是有几处地方,还有闪着火光。

范闲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看着青石板上的破石痕迹,和那些还未来得及洗去的鲜血痕迹,微微发怔,荆戈那一批黑骑,以及在正阳门前进行伏狙的监察院密探死伤惨重,侥幸生还的人们,此时已经被送到了监察院的方正建筑中医治。

他相信自己三处师兄弟们的医疗水平,太医院们也在临时征调的民宅里,为禁军和定州军的伤者进行包扎,然而依然有很多人死去。

远方东北角,有军士在沉默地搬运着尸体,于黑暗中堆成小山,看上去阴森无比,今夜此时,根本来不及将这些尸体运出城外埋葬。

范闲看着这一幕,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唇中,没有喝水,生嚼了两口便咽了下去,不是麻黄丸,而是正常的疗伤药物。他咳了两声,用袖口抹去唇边的血丝,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争,看着一幕一幕壮烈惨淡的场景,发生在自己的眼前,终于明白了小时候挖坟赏尸,并不能将自己的神经锻炼到太上无情的地步。

他在内心深处再一次对自己说:这个世界,没有好战争,没有坏和平,庆历五年与海棠之间的那个协议,他一定要做下去,哪怕会面临一个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强大敌人。

“庆余堂应该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范闲心里想着,为了事后不引起疑心,自然四周的民宅也要随之遭殃,而兵乱起后,不知京都多少民宅会被烧毁抢光,想必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骑自西北方向急驰而来,惊动了刚刚安静不久的夜,皇城上下的人们都紧惕了起来,已经疲惫不堪的禁军们勉力抬起了手中的兵器,直到他们注意到来人穿着监察院的官服。

范闲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驰到自己身前的下属,一言不发,眼神里却已经带了浓重的询问意味——来者是启年小组的成员,由王启年一手挑的人,对他的忠诚毫无疑问,所以他安排此人暗中盯着藤子京的动作,以防庆余堂老掌柜们出京之时,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而此时,这名下属急驰而来,明显是出了什么问题。

监察院官员看着范闲的眼睛,压低声音禀道:“出了些意外。”

四周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范闲很直接说道:“说!”

这名官员看了四周一眼,小心说道:“点火很顺利,混入逃难的人群出城也没出问题,但留在原地的兄弟才发现已经惊动了原地的眼线,只是不知道这些眼线是谁的。”

是谁的?范闲当然知道,肯定是皇帝陛下留下的眼线,这些老掌柜脑子里的东西太宝贵,宫中肯定有一组专门的人员负责监察,就算是京都发生了叛乱,这些人也一定会潜伏着。

“我手头拢共没几个人。”范闲盯着他寒声说道:“就给了你二十……你居然还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那名官员低着头,不敢做丝毫辩解,说道:“对方手底子硬,被他们跑了三个。”

范闲不再责备这名官员,因为此事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所以进行的十分隐晦,准确来说是他在冒一次大险,本身的计划就有许多漏洞,执行起来,当然十分不顺利。

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说道:“跑了三个,我们后来追上去,发现了十几具死尸……还有一个人给大人您留了一句话。”

这句话有些难以明白,在逻辑上完全不通,跑了三个宫中的眼线,怎么却发现了十几具死尸,范闲的心里咯噔一声,问道:“什么话?”

“那人说……家里有人等。”

……

……

家里有人在等自己,范闲当然在第一时间内赶回了家,今日第二次踏入府门,他直接奔向了后园父亲的书房,未受洗劫的范府依然那般美丽,书房内的灯光透出玻璃,照耀在假山清水之上。

如靖王所言,父亲已经平安归家,范闲心头暗松一口气,不经传报,直接推门而入,看见柳氏正在收拾什么。

他目光一扫,知道父亲的酸浆子已经喝完了。在这样的时局中,父亲还有闲情喝酸浆子,范闲不禁对于他的定力感到十分佩服。

“母亲可还安好?”他很恭敬地向柳氏行了一礼,如今的柳氏是正儿八经地范府主妇,当然,这还是当初他成亲时一力促成。

柳氏微笑,说了句去安慰一下儿媳妇儿,便离开了书房。

坐在太师椅上的户部尚书范建抬起头来,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眼神中流出宽慰与一丝责备,这位自京都事发,便在京都里四处躲藏的老一代人物,在此刻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思。

“庆余堂外面的眼线是为父派人杀的。”范建轻轻敲着书桌,若有所思,和声说道:“我不知你因何事而变得如此激进,居然如此错漏百出的一个计划,也敢执行……莫非你真以为陛下看不出来?”

范闲苦笑,自己的心态确实出现了极大的变化,只不过勇气这种东西,往往也就意味着漏洞。

他坐了下来,恭敬说道:“多谢父亲大人。”他知道父亲暗中替皇室训练虎卫,如果说父亲暗底下没有隐着什么实力,绝对说不过去,那些内廷的眼线是父亲派人杀的,并不让他意外,而且陛下生还的惊天消息,既然从自己的嘴里告诉了叶重,父亲当然也知道了。

“杀人很简单,事后的说辞才复杂。”范尚书若有所思,缓缓说道:“即便京都大乱,乱军大杀……但你想过没有,庆余堂几位老掌柜,难道这么凑巧都被大火烧死?你在火场里放了十几具尸体,只不过是掩耳盗铃。”

范闲静听教诲。

“还有那些内廷的眼线,即便你用监察院的力量全数杀死,你怎么保证你的属下没有陛下的眼线?”

“是分头行动,除了启年小组之外,其余的人并不知晓内情。”范闲解释道。

“好,就算监察院被陈萍萍整成铁板一块,那我来问你,事后由谁向陛下解释,那些盯着庆余堂的内廷眼线,居然一个不剩地死光了?”

范闲哑然,这才想明白,即便杀人灭口,可是这些本不应该死在乱军手中的内廷眼线的死亡,本身也会引动陛下的疑心。

“而且这些老掌柜在京都还有家人。”范建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声说道:“他们真的想离开,敢离开?”

“我只让藤子京送了四位老掌柜离开,庆余堂必须要有活着的人,才符合常理,明白了没有?”

“明白。”范闲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至于与内廷眼线厮杀,对庆余堂老掌柜动心思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长公主。”范建的眼神冷漠了起来,说道:“那十几具尸体,是信阳方面的死士。”

“既然要说服陛下,就要让陛下相信。出手的人有这个需要。长公主知晓内库的重要性,她当然会想着去争夺庆余堂,只有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想法。”

范闲心服口服。

此时范尚书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安之啊……为父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你要记住,你终究是庆国人,为父也是庆国人,无论如何,不要做出伤害我大庆国本的事情来。”

范闲心头一震,知道父亲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打算,欲要辩解两句,又着实不忍撒谎欺骗父亲,只好无奈地沉默。

范建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我也不说你了,这内库……终究是你母亲的东西。虽然我身为庆国之臣,不愿意看到某些事情的发生,可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范闲浑身一震,没有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父亲当然不会欺骗自己,伤害自己,但他明知道内库对于庆国一统天下的重要性,为什么还要帮助自己?

“我已经老了,而且没有什么力量了。”范尚书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往日肃正英俊的面容上增了几丝倦意与苍老之色,缓缓说道:“待陛下回京后,我便要请辞,在京都能帮你一些就帮你一些,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父亲要请辞?范闲的心中再次一震,那年春天时,皇帝明施暗化,纵容朝廷言官攻击,清查户部帐目,就是要逼父亲辞官归老,然而父亲却是不愠不火,沉默以应,硬生生地拖了两年,为何今夜却忽然要说辞官?

(本章完)

第583章 殿前欢  愤怒的葡萄

第583章 殿前欢愤怒的葡萄

“为什么?”

面对着儿子极为震惊的追问,范尚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笑了笑后转而说道:“宫里的情况可还安好?”

范闲怔了怔后应道:“大殿下带伤值守,太后病重,太子已经被关进了东宫,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嗯。”范建点点头,看着他双眼里渐渐流露出一丝柔软的味道,赞叹说道:“你回京不过七八日,能够在这样艰险的情况下,替陛下将京都守住,不得不说,你的进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表现的很好。”

受到父亲的表扬, 范闲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苦笑说道:“我与老大在京都拼死拼活,但谁能料到,陛下却是将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如果没有定州军最后的反水,今天皇城无论如何也守不住……”

没有等他把话说完,范建摆了摆手,阻道:“陛下深谋远虑,圣心远旷,自然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够妄自揣忖……”这话里的语气流露出几丝不自然, 他接着说叹息道:“关于叶家的问题,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接连几年的逼迫,原来竟是陛下的一招潜棋。”

他看着范闲,微露儒雅笑容:“由此看来, 一年半前京都山谷狙杀事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倒是错了。”

范闲默然,在去年山谷狙杀事后,他与父亲曾经研究过那几座城弩的问题,事后虽然清楚是老秦家所为,可也曾经想过,陛下会不会迁怒叶重,由此又说到庆国各方军力部置,赫然发现,这二十年间,除了叶重一直任着京都守备师统领外,皇宫的禁军统领与大内侍卫首领为一人统管,也只出现在宫典身上。

当时的范闲便曾经怀疑过此点,陛下既然曾经对叶家如此信任,为何又要逼着叶家与二皇子联手,倒向了长公主一面,但是范建给出了他所认为的理由,范闲认为有理,便放过了这个疑问。

没料到此次京都之乱,这个疑问终于揭示了真相,陛下隐忍多疑弱点的真相。

皇帝陛下构织了一个大迷团,不止迷惑了长公主和天下所有人,连范建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亲信,也骗的死死的。

说到山谷狙杀,范闲的眼前不自主地浮现起当日的白雪,红血以及枢密院前的人头,还有自己的嚣张,不由苦笑了一声,心想在陛下和长公主的面前,自己当日的嚣张,此时看起来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他心头一动,开口问道:“父亲,孩儿一直有个疑问,秦业他……为何要背叛陛下?”

这不止是他的疑问,也是很多人的疑问,只是皇权争斗,天下大势之争夺,让所有人天然认为秦家的背叛如同史书上每一起内部倾轧一般,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是范闲听到了长公主临死前的话,心中开起一枝毒花,开始格外注意这个问题——虽然秦家在明家有一成干股,虽然秦家暗中指使胶州水师屠岛,可是对于一位军方元老来说,单他的颜面就足够让陛下轻轻揭过此事——只要他一直对陛下忠心不二。

而皇帝陛下是何等样的人物,如果不是未曾怀疑过秦业的忠诚,又如何能让他在枢密院使的位置上呆了那么多年,这些年秦老爷子一直称病不朝,这枢密正使的位置也不曾空了出来。

他将这个疑惑讲出来后,范建未曾沉思,直接冷漠说道:“也是在山谷狙杀的那日里,我便曾经说过……皇后父亲的头颅是被我砍下来的,但谁知道,那些该被砍掉的脑袋,是不是真的砍完了。”

范闲心尖一颤,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老秦家站在长公主一方谋反,或许和二十年前母亲的离奇死亡脱不开干系。

“当年我随陛下远赴西胡作战,陈萍萍被调至燕京一带应付北方紧急局势,而叶重也随后军驻定州为陛下压阵……”范建垂着眼帘,缓缓说道:“……而秦业其时依朝廷旧便,以枢密院正使的身份,掌控京都军力中枢,如果说他也参与了京都之变,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很奇怪,如果秦老爷子也是谋杀叶轻眉的元凶之一,那四年后的京都流血夜,皇后一族被斩杀干净,京都王公贵族被血洗一空,为什么秦家却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如果陛下陈萍萍父亲三人联手为母亲复仇,怎么会放过秦老爷子?

迎接着范闲疑问的目光,范建缓缓说道:“问题是从来没有证据,说明秦家参与了此事,就如同太后一般,顶多有个纵容之罪……”

范闲微微皱眉,陈萍萍也曾经对自己这般说过,关于母亲的死亡,太后应该不是元凶,只有个纵容之罪。不过今日与父亲一番参详,范闲忽然想到,只怕陈院长的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对于秦家曾经扮演过的角色有着无穷的怀疑。

最能证明陈萍萍对秦家心思的人,自然是黑骑的副统领——荆戈,像这样恨不得灭秦家满门的危险人物,陈萍萍依然悄悄地将他收入自己的帐下,为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为了将来与秦家翻脸动手?

范闲的心底生起一股寒意,如果秦家真的如陈萍萍所料,参与过谋杀叶轻眉一事,为什么他能一直活到现在?一念及此,他身体从内部开始涌出一道寒流,无数寒意从毛孔里渗了出来,让这座书房变得有如三九寒冬。

他曾经无数次地猜想过,无限接近于那个真相,可是他不敢问,连陈萍萍也不敢问,而且陈萍萍也无限冷酷地与他进行着割离,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范闲心中一直有个结,故而他一直悄悄地将自己的重心往北齐转移,对庆国有一股天然的畏惧感,而今天这个结似乎正要打开,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真相来,所以他沉默了,对着父亲微微的一笑,说道:“如果秦家真的参与此事,今日也算是遭着报应。”

他担心父亲会顺着这个思路想到自己先前隐惧的东西,抢着开口说道:“陛下不日便要归京,这朝中先前还在准备陛下的后事,却不知一时怎么转过来。”

范建微微一怔后笑道:“这些事情自然有礼部操心,你何须理会那么多?”

范闲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范尚书也沉默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书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想必今夜的京都,那些活下来的权贵大臣们,都在各自的居所里沉默着,没有人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能够活着从大东山下来,震惊之余,再联想到谋叛中叶家这招伏棋以及诸多滴水不漏的算计,所有臣子对皇帝陛下的敬畏微惧,都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范闲看着沉默的父亲,又起身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往背街的后园行去,准备去看一下婉儿。一路夜风秋凉如水,扑在他的脸上,无由一阵快意,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体内的伤势,心中有些茫然地想着,山谷狙杀中陈萍萍的放手,正是那种割裂,老跛子不愧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早已看明了一切,却小心翼翼地将真相瞒着自己,孤单地做着那些事情,还用这些割裂来维系事后自己的平安。

范闲一直在学习陈萍萍,所以他今夜也只能沉默,父亲便要辞官回乡,何必让自己的猜测让他再陷于京都危境而无法自拔?为了彼此的安全,彼此都要割裂,这才是真正的疼爱。

如陈萍萍疼爱自己那般。

在这个时候,范闲十分想见陈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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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萍这个时候正在京都四周潇洒无比地旅游,间或发号施令,让监察院配合陛下在天下的行动,就算他要赶在皇帝抵京之前回到京都,也不可能是今天晚上的事情。

然而有人来范府寻找范闲,此时夜已经深了,范闲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妻子,便有些无奈地被请出了府门。他看着门口的宫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丝丝烦燥,行礼道:“宫大人。”

先前他和父亲还在书房内议及此人,知道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说话自然极有分寸。而在宫典看来,小范大人才是陛下最亲近的子侄,不敢托大,以下级的身份行了一礼,沉声说道:“有件事情要麻烦澹泊公。”

如今的范闲位居公爵之列,倒也当得起这一礼,更何况在皇帝回京前的一两天内,他假假还是位监国的大臣,只是听到麻烦二字,范闲便知道肯定有大麻烦,不由真的头痛起来。

今天的京都已经死了太多人,范闲的情绪并不怎么好,京都四野战事犹炽,但城内已经渐渐平稳,他极需要休息和思考一下,被人打扰,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监国是这么好当的吗?范闲强行压下心头的烦燥,看着他,尽量平和说道:“何事?”

宫典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和犯难,即便白天于上万叛军阵中,一刀砍向军方元老秦老爷子时,也没有这么困难过。

范闲也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也许是压力太大,宫典咽了一口口水,说道:“请公爷去王府一趟,我劝不住小姐……”

得,此话一出,范闲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天的时候忙着杀人救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块儿去,此时夜深人静,硝烟略散,立即想到叶家在跟随陛下立万世之功后,马上会碰到的一个大麻烦。

“大帅出京追击,令末将接小姐回府,不料小姐誓死不从……”宫典晚间在正阳门看守许久,晚上便紧接着遇着了大麻烦。他知道如今的京都,大概也只有范闲才能处理此事,有资格处理皇室的事情,便也不再顾忌定州方面的颜面,很直接地将问题说了出来。

范闲依旧静静看着宫典,任由他说着,眼光中没有鄙夷嘲讽的色彩,却让宫典感觉到一阵无来由的不安与惭愧。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在这整件事情当中,依然活着的人们,最苦的只怕就是婉儿和她的闺中蜜友叶灵儿二人。他的妻子心伤生母之亡,而叶灵儿的委屈愤怒只怕不会稍少。

当年叶灵儿嫁给二皇子,也真真算得上情投意合,只是没有人可以猜想到,这门婚事,竟然只是皇帝陛下与叶重之间的所拟计划的一环。换句话说,叶灵儿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付出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成为叶家取信长公主一方的筹码,事到临头,她才会愕然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一心想要对付自己的夫婿。

当然,她那位夫婿也是一心想利用她来控制定州军。

一念及此,范闲不由想长公主临死前说的那三个字——世间的男子,均被名利权势以及所谓一统天下的理想大义所控制,真的不是东西——或许也包括他自己,可他自问做不出这种事来,对于卖女儿的叶重生出厌憎无数。

宫典似乎猜到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表情十分不自然。

范闲摇了摇头,说道:“二皇子也被关在府中?”

宫典应了一声。

范闲低头说道:“无碍,大东山上陛下曾经说过,能不杀,则不杀,尤其是……承泽。”

宫典震惊抬头,他知道陛下生还的消息,却是第一次知道大东山上陛下对范闲亲口有此交待。如果陛下真愿意留二皇子一条性命,那真是邀天之幸。

定州上上下下其实都很喜欢灵儿这个丫头,所以今日真相一破,叶灵儿在王府中心丧若死之际,所有的定州军,都感到了无比的惭愧与不安,此时听闻二皇子不用死,叶灵儿自然不用当寡妇,也算是好交代一些。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此时想到大东山上皇帝陛下的交代,才能明白,原来其时陛下就已经自信地算到,他定然安全回京,长公主领着太子和二皇子必败,所以才会刻意提醒自己,留老二一条性命。

留老二一命,其实只是留给叶灵儿一个男人,留给叶家这个大功臣一丝颜面,不然若老二暴毙,叫叶灵儿如何自处?天下议论滔滔,让叶家怎生过活?

……

……

虽然陛下早有计算,可范闲还是去了王府,因为即便他对二皇子没有什么好感,但叶灵儿毕竟曾经唤过他无数声师傅,而且身为监国,对于被擒的皇子,总要小心谨慎的处理,若王府里真的出了问题,他还真不好交代。

未曾抬头看府上匾额,他在宫典的陪伴下直接入内,四周均有军士看管,二皇子即便手中还有力量,也难以变身蚊子飞出这座牢笼。

这是范闲第一次踏入二皇子的府邸,心中的感觉不免有些怪异,不知道那位性情容貌气质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兄弟,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宫典留在了后院之外,范闲一人进去,这园子清清幽幽,全不似王府应有盛景,房中仍有灯火,看来夜虽深了,然则年轻的王爷王妃依然无法入睡。

入门只见到叶灵儿一人,正满脸凄然,沉默地坐在桌旁,一言不发,眼角犹有泪痕,往常那双如玉石一般明亮的眼睛,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委屈,更多的还是隐而不发的怒气。

此时的王妃,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死人的老虎,被丈夫利用先不提,被父亲欺瞒,被家族抛出,这让她如何能够承担?

范闲心中生起淡淡怜惜之意,走到她的身旁,和声说道:“宫典让你回府,也是好意,等过些日子事情淡了,你和承泽不依旧是在一处?”

叶灵儿一惊,这时才发现进屋来的原来是他,眼中嘲讽之色大作,欲待嘲讽两句,却是心头一恸,低头无声哭泣了起来。

范闲何时见过叶灵儿这等婉约悲伤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半晌后,叶灵儿抬起头来,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他:“你如今不在宫中做你的监国,跑到王府来做什么?”

“劝劝你。”范闲很直接地回答道。

叶灵儿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犯倔了,这件事情你父亲也是没有法子……说来说去,如果老二当初能听你一声劝,不参合到这件事情中来,何至于有今天这个局面。”

看着叶灵儿凄伤模样,范闲无来由地恼怒起来,这几年他全力打击二皇子,隐藏在他下意识里的一个念头,便是欲动用监察院和陛下的宠信,将老二的势力打成残废,断了他夺嫡的心思,没料到老二的夺权之心如此之重,加之长公主的妙手逗弄,此策竟是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叶灵儿自哀一笑,轻声说道:“师傅,这件事情我自然不会怪你,落个如何下场,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这几年连你都打不退他炽热的心思,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劝服他?”

“您也不用劝我离府了……他事涉谋反,谁会给他一条活路?”叶灵儿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不论承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与他终究是夫妻一场,既然父亲与族里的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看,我便随他一道去了也好,在黄泉下再作一对夫妻,想那孤清地里,他总不至于还要做当皇帝的美梦。”

范闲心头一凛,明显地从叶灵儿的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一丝死志,声音微颤说道:“明和你说,陛下在大东山上亲口对我传旨,承泽……不会死。”

听得此言,叶灵儿骤然抬头,眼中闪现出一丝企盼与意外之喜,旋即却马上黯淡了下去,让范闲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灵儿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所有人都说他外表温柔,内里却是冷漠无情,其实这话也没有说错……就连宫中的母亲,对他也是持之有礼,他这一生,又何尝感受过什么真正的温暖味道?他不止对人无情,对自己也极为冷厉。”

“我是他的妻子,总要比你们这些外人要了解他些……你们都不知道他内心里,是个何等样骄傲自负的人,这次完完全全的失败,给了他多大的打击。就算父皇留他一条活路,可是他又怎么有颜面继续活下去?”

她抬起头来,用一种无措伤心的眼神看着范闲:“回府之后,他一直不肯说一个字……我知道,他已经有了死念。如果这时节连我都走了,世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他走的一定很干脆。”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道:“他在哪里?”

……

……

二皇子李承泽蹲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串紫色的葡萄正在往唇里送,这一幕范闲曾经看过无数次,但今夜的二皇子,头发散乱披着,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谁也看不明白的表情,唇角微翘,似乎在嘲笑什么,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异常颓废。

“你如果死了,淑贵妃谁来养老?王妃怎么办?”范闲坐到了他的对面,尽量平静地说着,眼睛平视对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范闲与二皇子气质极为接近,这是京都里早已传开的消息,二人明明眉眼不似,但相对而坐,却像是隔着一层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范闲看着对方,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叶轻眉,如果自己与老二的身份对换一下,只怕今日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份儿。

二皇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范闲的到来,微微一笑,说道:“我还能活下来吗?”

范闲不得已重复了陛下的旨意。

二皇子自讽一笑,说道:“如黄狗一般活着,余生被幽禁在府中,待父皇百年将到时节,新皇即位之前,叶家也被如狗一般宰死,我再被赐死……你说,如果我活下来,将来的人生,是不是这种?”

范闲默然。

“既然如此,我何苦再拖累灵儿,拖累……那位无耻的岳父?”二皇子耸耸肩膀,“而且这样活下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范闲开口说道:“看来你的雄心终于被磨灭了。”

二皇子忽然止住往嘴里送葡萄的动作,初秋的紫葡萄甜美多汁,而他此时脸上的笑容也一样甜美,他看着范闲,幽幽说道:“如今想起来,抱月楼前茶铺里,你说的话是正确的……这两年里,你一直在想着将我的雄心打掉,回思过往,我必须谢你。”

“说来奇妙,我一心以为姑母会助我,一心以为岳父会助我……但看来看去,原来倒是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二皇子赞叹道:“你真是我们老李家的异类,叶家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寻常。”

“而我?”二皇子继续说着,大声笑了起来,笑的涕泪横流,“我是什么东西?我自以为算计过人,身后助力无数,皇位指日可待,可哪里料到,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安排好的,而我这个聪明人,比棋子都还不如,连承乾这个懦夫都不如,我什么都无法做,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就像是个手足无力的小孩子,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二皇子愤怒着,声音越来越高。不知道他是在愤怒什么,但明显不是针对范闲,或许是愤怒于自幼被父皇放到了磨刀石的位置上,被迫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境地,或许是愤怒于叶重的无情反水,或许是愤怒于自己生于皇宫之中。

范闲默然,从婉儿处知晓,这位与她自幼感情极好的二哥小名叫做石头,但任是一块单纯顽石,被陛下用皇权这把剑磨了这么多年,无来由地也会带上些戾气与负面的东西。

“我是什么?”二皇子李承泽盯着范闲,指着自己,泪水和鼻涕在脸上纵横,大声笑着说道:“我就是个笑话!”

范闲想说,在皇帝陛下面前,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个笑话。然而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震惊看到一边笑一边哭的二皇子说出笑话二字后,吐出了一口黑血。

一口黑血吐到了紫色的葡萄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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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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