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新生代(下)

看着趴跪在他面前的两人,皇帝看着他们撅起的姿势,非常的满足。

这两人惶恐地不敢抬头,皇帝却能体会他们内心的情绪。

惶恐、紧张、兴奋、高兴、担忧……这些情绪,都因他而起。

惶恐是因为面见皇帝。

紧张是因为怕回答错误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

兴奋是皇帝召见意味着高升……

一切的一切,包括情绪,都是他这个皇帝给的。

这种感觉,也算是当皇帝的一种最寻常的享受,毕竟上位者都可以给下面的人造成这种感觉。

只不过皇帝当太子的时候,如同跪着的官员这样的情绪是有的,但总有熬到头的一天。熬到头,办完丧事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给他惶恐、紧张、兴奋、担忧交织的情绪了。

这是权力最廉价的享受,并不值得细品。

皇帝略略满足了一下,便先问马浩川道:“朕欲点你为叙马防御使,你对川西诸事可有研究?”

马浩川之前被调回京城,只知道自己可能要升官了,或者去枢密院历练一段时间再外放。

却没想到在京城侯了这么久,侯来了这么一场大惊喜。

早在入京之前,马浩川就研究过西南问题,因为他觉得朝廷下南洋之后,就算再打仗,恐怕也是海军那边的人在前面打,未必轮得到自己。

而海军那群人就算再能打,总不能旱地行舟来内陆。

那么,无非也就西北、西南了。

西北地区很有可能,正常来说,这几年升官的途径,便是先去枢密院历练几年参谋功底,然后去西域镇守几年,升迁。

亦或者,继续在西南地区参加改土归流,打土司打那些寨楼。

这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而且术业有专攻之下,区别很大。

西域平叛,基本没啥攻坚战,打的都是些野战,己方以守为主。马浩川听他去西域的同窗说,那地方叛军的土墙,小孩儿使使劲儿在城墙下尿尿,都能呲到城头。

西南改土平叛,基本都是打啃堡垒碉楼的战役,己方以攻为主。马浩川在川西见了那些碉楼,确实不是小孩尿尿就能呲到楼顶的,好在不防炮。

马浩川之前在川西得了军功之后,心思就活络起来,是有更高追求的——如果之前没立功,就他的出身也就注定了快到头了,那就没啥活络心思了。

是以他还真就仔细研究过西南问题,这时候听到皇帝要点他为叙马防御使,心中大喜过望,心道果然天道酬勤,不枉我之前研究了许多西南问题。

只不过虽然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将来很可能被派到拉萨,是以雪山那边的情况研究的多些,但西南地区也不是没研究过。

压住内心的兴奋,马浩川小心回道:“回陛下,微臣略略研究过西南的问题。叙州、马湖、凉山,为西南门户。”

“下可控黔、滇;东可连夔州、湖广;西可扼成都。此地极为重要,微臣着实惶恐。”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比起那些不学无术、不知叙马为何地之辈,你大可不必惶恐。”

“如卿去此,有何策略?”

马浩川知道,每一次和皇帝说话,都是在赌。如果合皇帝心思,简在帝心,日后那就是一帆风顺;若是赌错了,说的话不合皇帝心思,日后恐怕也就到头了。

但,如果不赌也不行,因为屁也不放一个句句陛下圣明自决,那就是个“庸碌之辈”的评价。

马浩川心一横,回道:“陛下,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臣这些年看了不少兴国公主持编纂翻译的西洋书籍,也看过那边出版的一些关于西洋人在外统治的法术策略。”

“尤其南洋、锡兰、印度、吕宋等地,各有不同。”

“臣以为,叙、马、凉等地,当恩威并重、剿抚张弛,不可以一概之。”

皇帝仍旧还是闷声声并无感情地问道:“恩威并重、剿抚张弛。人人都这么说,若你只这么说,只怕并未学到他山之石的精髓之处。”

马浩川忙道:“回陛下。臣以为,这叙马凉交错之处,剿抚张弛之策,另有说法。”

“兴国公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臣初时不懂,待臣至川西平叛,方知此中真意。”

“耕读传家,自是好事。然而如川西地方,如何耕读?是以要因地制宜。圣人学问,只适用于可以耕读之地。”

“古人云,夷夏之别。臣这几年多读兴国公的文章,自思,何以春秋数百邦国、夷人夹居,数百年皆为夏民;而这漠北、川西等地,交错不下千年,为何没有化为夏民?”

“臣以为,这便是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一种体现。”

“而至叙、马等地,自前朝起,政策或为以夷制夷、或为墩堡防守、或为夷夏严防,这都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若要治标治本,当在化夷。”

“化夷之精妙,在于小农农耕。”

“本朝于此,有前朝所不曾有之优势。”

“如土豆、番薯、玉米等物,皆可在山区种植。虽不同于种麦、稻,但其本质,仍旧是耕。”

皇帝丝毫没觉得马浩川引用刘钰的那一套逻辑说话有什么问题,反倒是觉得马浩川能想到这一点,尤其是想到土豆番薯玉米等可以在山区种植是大顺不同前朝的优势后,赞许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非是只知舞刀弄枪的。对此一说,你还有什么想法?”

马浩川见皇帝夸赞,心下更喜,胆子更大道:“臣读兴国公下南洋故事,又阅荷兰人制南洋事,知道‘瓦解旧有村社体制’之深意,在于交换。”

“南洋香料暴利,故而加速了村社瓦解。而若能找到一物,适在凉山等地种植,其利又高,则其旧制瓦解的更快。”

不想皇帝却大笑道:“凉山又不是南洋。南洋能种的香料,本朝气候土壤皆不适宜。凉山能种的,本朝别处哪里种不了?”

“若说暴利的,只怕也只有罂粟、鸦片了。难道要那里种植此物,来实现你说的‘交换加速瓦解旧制’?难道竟要全天下都禁鸦片,独准马、凉等地种罂粟,以收起心?”

“哈哈哈哈,不过你能想到这个,可见是真下了功夫的。”

“这是你说的抚?那剿呢?”

马浩川却大着胆子道:“回陛下,微臣说的抚,并不只是鼓励农耕。臣观自唐以来的西南制度,觉得今日反了便剿,最多也就是杀其头领,可这样并不是他们最怕的东西。”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杀了一个张三,又来一个王四,只能安稳一时。”

“若想真的抚,就要先使劲儿打。”

“选一个平日里掠夺蜀黔百姓为奴的寨子,猛打。打下来后,所有蓄奴主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而那些奴隶,则全部释放,给予百姓之身份。”

“朝廷支持一些耕牛、种子。再从新学里学出一些人来,教他们种植。”

“时日一久,必有奴隶逃亡至此,以为此地桃源也。”

“而这,就使得朝廷有了主动。”

“那些老老实实的夷人头领,朝廷便可归还那些逃奴,至少不收纳。”

“而那些不老实的,则鼓励奴隶逃亡。甚至作势要效之前故事,杀灭其族,解救全部奴隶。”

“之前手段,杀了王三,制度不变,日后还有张四。”

“现在,则是改变其经济基础,则杀了王三,便不可能再有张四。这才是他们最怕的东西,也是真正能镇得住他们的。”

“朝廷也未必就真的全都打,毕竟那里山高林密,有这钱,实不如将河南、黄淮之良民,移至鲸海南洋而求生。”

“只要做几处样板,告诉那些夷人头领,朝廷如今有手段,断他们的根。他们自然就老实了。因为他们怕的是解救奴隶,而不是怕砍头。砍了王三的头,张四欢呼雀跃,但王三和张四都是所谓奴隶主,废掉奴隶主,才是让王三张四都害怕的办法。”

“抚的,是当地奴隶。剿的,是当地头人。”

“此正荷兰在锡兰用低种姓百姓为吏之精髓。”

“如此一来,解救的奴隶,皆念朝廷大恩。日后再征他们为兵,以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对头人的憎恨,入山清剿,事半功倍。”

“而那些别的山寨的头人,见朝廷手段如此‘凶狠’,生怕他们的根也被朝廷挖掉,必会老老实实约束手下,生怕朝廷找到借口剿灭他们,解救奴隶。”

“朝廷若想打,日后可以用解救的奴隶,练最适合西南山区部队,效白耳兵故事,翻山越岭之强,地形熟悉之利,剿的一个不留。”

“若不想打,则就这般吓唬他们,数年之内,再敢下山‘生娃子’、‘抓奴隶’的,不等朝廷动手,其山内的其余族人必要捆绑他们送到下山,怕粘连全山奴隶主。”

“这是臣想的恩威并施、剿抚并用的办法。”

“非是之前那种谁造反打谁、谁听话就赏赐的办法。那不是恩威并施,那是养虎为患。”

“朝廷现在有辽东大矿的铁器、有玉米番薯土豆、还有实学出身的大量学子,此法正可用!”

“臣若为叙马防御使,一千兵,便可破其寨,连炮兵都不用。”

“若得百余实学子弟、万件铁器、千头耕牛,可保自此之后,再有下山掠奴的,不消臣上山清剿,他们自会捆绑着把下山掠奴的人送下来,撇清关系。”

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马浩川当然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表情。

可等了许久,皇帝也没说话。

半晌,皇帝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又问另一个跪在那的牛从昀道:“朕要点你为叙州府尹,想必你这几日也听了川盐入黔之事,朝堂上刚议过的,料也看了邸报了。”

“料也猜到朕要点你去叙州府,南边的事多是军务,不消你管。这时候点你去叙州,也该知道与盐有关。”

“兴国公保举你,荐你说你能力卓异,尤其是能够理解政策,并且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兴国公很少保举人,而且纵有保举,也从未说过这等评价。”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这个评价,朕还真没听兴国公说过谁。”

“如此,朕也好奇,便先考教你一件事。”

“你在苏南,经历税改诸事,又辅府尹兴办工商。”

“关于土地、百姓、工商、小农等,兴国公常说的一个词,料你也知道吧?”

牛从昀想了想,回道:“回陛下,是地租。”

“嗯,地租。”

皇帝听到地租这个词,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牛从昀隐约听到了皇帝的轻笑,不知道是哂还是那种会心微笑,这时候却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于松江读过西洋人威廉·佩蒂的《赋税论》,其中说到了地租和利息的关系。”

“按其理论,所谓利息,只是地租的一种引申。”

“利息,是和地租挂钩的。因为同样的钱,如果买地,那么收的就是地租;如果放贷,收的就是利息。”

“如果利息过低,那么他们宁可买地收租,因为地租旱涝保收。而利息存在一定的风险,所以利息总是高于地租的。”

“本朝地租,佃户往往只得五成、少者四成。”

“是以,本朝利息,颇高。”

“这西洋人的说法,粗看上去,似无道理,这地租与利息有甚关系?可仔细一想,竟也颇有道理。是地租,引申出了利息。”

皇帝嗯了一声道:“我听过此人,此人是英圭黎王党复辟后封的爵。克伦威尔当政的时候,借着担任均田官的身份,以权谋私划给自己不少地。后英人王党复辟,此人又投诚王党,以求保全地产……倒让我想到了本朝开国时候的一些人。不过此子道德虽于本朝来看多有不堪,但其看法,倒是有些道理。有才无德之辈。看来各国都不少。”

“朕就想不到,这地租和利息之间还有这等关联。”

“你既知这等事,那朕再问问你,可知英人之圈地事?”

牛从昀忙道:“回陛下,臣略知一二。”

“兴国公也曾讲过此事,并做类比。他说,这圈地运动,若在本朝,需得两个条件。”

“一是,这粮价,从一两银子一石米,降到一钱银子一石米、一两银子买十石米。”

“二是,如种靛草等,寻常百姓小农种不得;而靛草又贵,一亩地竟能收入十两银子。”

“是以,乡绅不再把土地租给佃户,收那三五斗租子。因为粮价要是低成那样,莫说收六成租子,便是收九成租子,也卖不得几个钱。”

“而商贾、大商,则租种乡绅的土地,种植靛草,一亩地给乡绅二两银子。”

“若那般,乡绅自然是要把佃户的地都收回去,让佃户自生自灭。或去南洋种植园、或去松江府工场做工。而将土地租给要种靛草、给二两银子一年的商贾。”

“此即为本朝唯一能理解的圈地运动。而至于圈公地之类,如今凡可立足者,皆归于私,阡陌皆已破,本朝是难理解什么叫圈公地的。”

“倒是鲸海等地的百姓,多少能理解圈公地之意,因为他们多养大牲口。而大牲口需得割草留作冬季之用,故而那里还有大片的草场是为公地,众人同去那里割草,既不属甲、也不属乙,且每年秋季都要合力割除草灌以防天火。臣于鲸海二年,后又去苏南,否则也难理解什么叫圈地。”

“如今百姓能给的地租,已到了极限。臣觉得,这反倒是好事……”

“英人那是之前的租子太低了,如今本朝的租子已经不能再高了,大斗入小斗出都有六成之多,倒也稳固了。除非一亩地给出二两银子的租金,小农给不起,才有可能被圈地。”

“但以臣所见,这也实在没什么能一亩地给租金二两还有得赚的。”

“如今利息按《大顺律》,是36%。”

“这一亩地给一年租子,再折合二钱银子一亩地来雇人,加上种子之类,便有三两。而再加上36%的息,非要一亩地能毛收4两半银子,商贾才肯圈地雇工驱赶小农,否则远不如放贷。”

“臣觉得,本朝大可不必担心此时,因为这世上就没有一亩地能收四两银子的事。”

“本朝地主士绅收的租子极高,往好了说,也让本朝没有了圈地之虞,此真盛世之幸也。”

听起来,好像这句话像是讽刺。

如果在刘钰听来,妥妥的讽刺,简直是作死般的阴阳怪气。

但就像是“得国之正”的理解有偏差一样、就像是裹脚是美的审美差异一样。

此时牛从昀的这句话,不管是说的他,还是听的皇帝,都不觉得是讽刺。

相反,是真心实意的认为真乃幸事。

绝非阴阳怪气。

按照皇帝认为说的有些道理的威廉·佩蒂的理论,利息是地租的延伸表现。

那么,大顺士绅的高地租,拉高了大顺的贷款利率。而极高的贷款利率,又使得商贾在投资的时候要考虑利息。

而极高的地租、比日本五公五民还要狠、三七五减租就能出现打死改良乡建的高地租,又使得商人圈地种植获得高额利润的难度陡增。

如牛从昀所说,就现在这个租子的情况,非得达到一亩地能确保产个四五两银子,商贾才会琢磨着圈地驱赶小农。

而种啥能一亩地四五两银子?种金子?反正棉花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而对皇帝、对大臣来说,维护小农是第一目标,因为小农稳定是朝廷是否存在的根本。

而西洋人的种种发展,在九三年风暴之前,最让皇帝感到害怕的,恰恰就是圈地运动。

哪怕是克伦威尔什么的,在皇帝看来,这不很正常嘛?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大点事啊?你斯图亚特家当得国王,我克伦威尔亦可取而代之,这在大顺这边看来多大点事啊?砍国王脑袋?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别说砍脑袋了,无需审判直接当街刺死的不也正常?更有甚者,朕、朕,狗脚朕。

还有此时西洋那边传来的一些什么议会之类,皇帝更觉无所谓,经过翻译扭曲之后,在皇帝看来,这和三代之治的幻想有甚区别?墨家更是喊着要选天子呢,见的多了。

反倒是对圈地运动之类的事,颇为担心。

皇帝对圈地运动的担心,和羊吃人的恻隐之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而是担心有人振臂高呼耕者有其田,然后就把李家挖个坑埋了。

或者抑郁不得志没考上科举的,抓住机会,念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就近上了大别山、云霄山、商洛山。

故而若刘钰听来,阴阳怪气讽刺满满的这番话,在皇帝听来,却是频频点头,心里给三十岁就要点府尹的牛从昀评了个“可堪大用”的评价。

牛从昀又道:“微臣也常听兴国公感叹地租事,他所感叹的,至于本朝之内,无非就是慨叹地租太高,工商不振,内需不足。布匹等物件卖不出去,以至于非要秣马厉兵往外打。”

“是以兴国公一直希望搞的,就是二五减租,行永佃之法。因为兴国公算过,若租子以二五论,既可以保证百姓有闲钱得以多买一尺布;又可以保证地租甚高而不至出现圈地之事。同时若再降低米价,又可至地租引出的利息降低,朝廷也要吸纳钱财开发南洋、容纳人口。”

“但地租又分多种。以臣从兴国公那所得学问,地租又分绝对地租、级差地租、垄断地租。”

“譬如亩税,可算作绝对地租。”

“而松江府的地租,肯定比西域、鲸海的地租贵,这算作级差地租。”

“而若盐井,则可算作垄断地租。”

牛从昀知道皇帝让他去叙州府要处理什么事,因为刚刚朝堂邸报还在说关于川盐入黔的事儿,接着他一个小小府尹就被皇帝召见去叙州府,如何不知道肯定和盐有关?

皇帝又问地租事,他也顺势说出来盐井地租是垄断地租这个事实。

皇帝不动声色,用一种仿佛非常客观中立的态度问道:“依你之见,这垄断地租,是好是坏?”

“回陛下。垄断地租,不好。得利的,是地主,而非真正做事的工商者。若如盐井,既有垄断地租,则盐之利,有七分是地租。”牛从昀直接谈到了盐井,毫不遮掩。

“若盐之利,七分是地租,则盐必贵。盐贵,则官盐更难销,百姓宁口淡。”

“本朝若无盐税,则可若前朝故事,以矿监,收垄断地租之利。”

“而本朝既有盐税,则应取消任何形式的垄断地租,地收归官有,盐利取自盐税,而不应重复征税。”

“本朝开矿,无非两种。”

“其一如盐井,盐井之土地归私,本朝又收盐税,则盐日贵而民不利、官亦不利。”

“其二如金银,土地归官有,而金银之所得,需取三成归朝廷。此朝廷直接收了垄断地租。”

“其三如煤矿,土地官有,缴纳定税,而不缴煤。看似与第二种不同,但其实一样,只不过货币恰是金银,省了卖了煤再缴金银这一环罢了。”

“微臣以为,这井盐地租,当可全收归朝廷。此官山海之旧法。只是,因有盐税,故而可将地租藏于盐税之中,无需再收二遍。”

“如此,民得其利、商得其便、国得其税。”

皇帝嗯了一声,淡淡道:“嗯……卿回去后,可多读读周书之《辛昂传》,勉之。”

(本章完)

第1007章 皇权的超然

牛从昀是否读过《辛昂传》,与皇帝让他去读《辛昂传》,当然不是一回事。

既说了让牛从昀去读辛昂传,其实也就等同于皇帝在暗示牛从昀:放手干,有事我给你兜着。

在背锅这件事上,李淦这个皇帝还是做得很有觉悟的。

至少遵从他意思去办事的,他是勇于把这个锅背起来的,因为大顺对大明最后几年的事记忆比较深刻。

看着眼前这俩人,对他们的表现,皇帝心里还是非常满意的。

虽然满嘴都是新学问的那一套,但皇帝也不是很担心,而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实际上大顺走到今天,李淦又经历过刘钰的那一次赤子之心宇宙之悲,很多事虽然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这几年涌现出的能吏,全都是和新学有关人,至少基本都是新学所染。

这也不是偶然,因为随着虾夷、鲸海、南洋等地的开发,民间资本的活跃,也只有那些地方能够表现的足够亮眼。

就好比在河南做县令,就是当出花来、天纵奇才,又能做多少事?

可要是在那些民间资本投入的地方做县令,古板守旧的很难出成绩,而脑子稍微活跃点的能够活学活用那些新学问的,就能够表现的极为亮眼。

一个台湾府,短短十年之内涌入了至少不下100万两白银的投资。

垦荒、大米种植园、造船桧木经营所、金矿、海军基地投资、为将来收复吕宋提前准备的军营……民间的、官方的投资,不断涌入。

运河被废,海运兴起,这是资本愿意投资稻米种植园、垦田的基础。

而资本,又可以使那里人口激增。大顺缺金缺银缺铜,就是不缺劳动力。

有钱,就有政绩:丁口激增、税收暴涨、废运河之后供应部分经营所需之漕米、军舰建造的桧木保证充足,这些当然都是政绩。

而若在河南之类的地方做县令,天大的本事,也弄不到上百万两的投资,怎么会有亮眼的政绩?

大顺又是个宋明理学破而不立的王朝,文化上对前朝差点亡天下进行了全面的反思,反思的主流就是:扯淡的太多、干实事的太少,义要从利上体现,而不是空谈义理心性。

而要在这心民间资本开始活跃的地方做出政绩,就不能死抱着十三经了,就不得不去接触新学问。

与爱好无关。

与信仰无关。

与升迁有关。

军队这边就更不用说,新学传播的重灾区。

李淦很自信自己可以把握的住,但这种皇帝一般都会觉得自己很牛批、自己的儿子肯定不如自己。

所以李淦对将来接班也是有布局的。

新学有没有用?有用,不能废。

因为外面一大堆一省大小国库年收入却和大顺差不了多少的强国。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大顺刚用海军战略调动打完了日本,生怕将来这种事也落在自己身上。

加上运河被废,南北联系全在海军上、漕运安稳全在印度南洋在不在自己手里,是以不得不默许新学的传播。

但是,新学有没有危机?

有,而且在李淦看来,这个危机是非常显眼的。

那就是大顺本来官缺就不多,人口暴增之下,更是多少人挤破头往上考,求个上升通道。

原本只是儒家科举内部卷。

大顺又有特色的武德宫、良家子的实学体系内,也可劲儿卷。

现在再加上了这一波新学学子,卷上加卷。

一群有学问、有知识,而且有的还不是扯淡谈心性的学问,而是张口阶级闭口地租抬头测纬度低头算三角学识的人,却被排除在体制之外,正统科举内完全没有做官的上升通道,那么这些人会干啥?

现在大顺已经被特殊的传统和体制所绑架,不得不对外扩张。

这和资本发展起来需要市场的对外扩张,不一样。

而是内部科举已经占满了上升通道,只有外部、边疆地区,才能用这些实学出身的人,给他们一些上升通道。

要靠海军、工兵、炮兵、工商业、殖民地,来容纳这些人,把他们吸入体制内,哪怕是体制内的边缘。

科举本身,李淦是不敢动的,也动不了。

且不说废科举必要出大事不提。

单单是一个科举改革,就闹出过多少魔幻的事?

之前那个“以科举之名、行孝廉之实”的科举改革,初衷是好的,太宗皇帝自觉八股文章约束人的思想,要改。

然后呢?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当年山西的考试。

出的题目,乍看上去,引题的内容绝对没啥问题。

曰:有菽粟者或不足乎禽鱼,有禽鱼者或不足乎菽粟,罄者无所取,积者无所散,则利不布、养不均矣,故市。

易曰: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前朝中,西夷葡萄牙人据澳门为市,舶来……

大意就是说,《易》说,因为社会分工的出现导致了交换,交换出现了市场,以实现有菽粟者或不足乎禽鱼,有禽鱼者或不足乎菽粟,交换之后各得其利。

那么,试分析一下葡萄牙人在澳门的贸易、以及对本朝的影响。

看上去,这题目没啥问题,而且凸显了大顺的开放意识。

然后,一群小乡村、小县城里的读书人,知道澳门在哪啊?知道这澳门和大顺都贸易什么啊?

倒是大城市里的大族、豪绅,官员圈子里的人,自有钱交际,圈子里每天都要讨论千里之外的事。有的爷爷是京官、有的亲爹是府尹,有的做生意天南海北的跑。

一群读书都得靠借书的穷孩子,怎么进这个圈子?怎么知道这些事?官学里也不教啊。

这事爆出来之后,朝中本就反对科举搞成举孝廉的官员专门写了文章辱骂:说你这么选材多麻烦呀,你不如直接在纸上画上椰子、荔枝和龙眼,问问这些山西村里娃,哪个是椰子、哪个是荔枝呢。

由这件事,也引出了北方古儒派、颜李学派等最声势浩大的一次舆论请愿,希望复上古学校制度。

古儒学派公开宣称:朝廷,政之本也;学校,人才之本也,无人才则无政事矣!人才为政事之本,而学校尤为人才之本也。

要求朝廷广办官学,借用王荆公之三舍法,反正本朝的良家子已有先例,可以通过学校教育,层层选拔。

最终搞“分斋教学”。

文事斋: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武备斋:课黄帝、太公及孙、吴五子兵法,并攻守、营阵、陆水诸战法,射御、技击等科;艺能斋:课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科;经史斋:课十三经、历代史、诰制、章奏、诗文等科。

想法是美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李家想了想,心说我这边搞这种学校教育,养老五营兄弟基本盘和良家子,搞武德宫的三舍法选拔体系,已经弄得财政都要撑不住了。

一年就他妈收个3000万两银子,军费扔出去三分之一、运河黄河扔出去三分之一、保证基本盘搞变种三舍法和学校制选拔,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你让我搞全国性的学校教育,还要搞分斋……

钱呢?你出?你知道朝廷现在一年才能收几个吊钱吗?

皇帝直接怼回来,颜李学派也直接怼回去。

没钱,土改啊!

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

不但农村也井、均,连城市土地也一并收归官有。

颜习斋的关门弟子王昆绳,更是激进到提出了三个方案。

一是:井田、均田,土地收归官有,按亩纳税,不让中间商赚差价。十五岁授田、六十岁收田。

二是:城市土地收归官有,朝廷收房屋税租。

三是:商人按资纳税。缴税额在2400两,即可封个登仕郎,赐予九品冠带,以荣其身,以报其功。2400两税款往上,逐渐增加,从登仕郎一路封到六品、五品的通直郎、承议郎。

大顺朝廷看了看颜李学派的建议,心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算了吧……这不是扯犊子吗?

谁家自上而下的改革能这么改?这能改的动?

改革下科举都能改出来诸多魔幻,还要改土地?

你要有本事你自己拉杆子起队伍干吧,反正朝廷是干不了。

本来颜李学派名声还好,这个激进想法一出,又立刻陷入了舆论危机。

有人仔细翻了颜李学派的文章,说颜李学派既明鬼,且重利,而且还明确说过博爱、泛爱之类的话,这可不是儒家。

我们儒家批判宋明理学,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事,可轮不到外人来掺和。

再加上颜习斋的嘴,也确实……臭。

说儒生现在都是一群娘炮,自宋之后,儒家就去雄化了,都学成妇女态了。能做到“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那就是娘炮中的上品、极品了,怎么能苛求他们能干正事呢?

白面书生、白面书生,以白面为美,却无经天纬地之略、兵农礼乐之才,率柔脆弱如妇人女子,豪爽倜傥之气全无,阉人耳……

可想而知,这要是不被攻讦,那就见鬼了。

颜李学派在这事之后,主要精力就都放在一件事上了:着力论证我们也是儒家,我们绝不是某先秦显学趁着批判宋明理学反攻倒算,我们真的也是儒家。

其后续弟子的主要精力,也都是补完学派的世界观,剔除明鬼、重利等成分。

如程廷祚等,便忙于将兼爱改头换面成泛爱、补足世界观等。

类似的故事,就是牛顿一辈子都不敢公开宣布自己反对三位一体,一直到死后一些手稿才能发表。

总的来说,这些古儒派的想法都是空想的,而且是最标准的空想小资社,因为与他们这些设想的听起来很美好的政策所配套的,都是彻底反动的。

很多东西听起来很美好,但细究起来,就是企图恢复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从而恢复旧的所有制关系和旧的社会,或者是企图重新把现代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硬塞到已被它们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旧的所有制关系的框子里去。简言之,农业中的宗法经济、工业中的行会制度。

大顺朝廷倒是不可能有这等理论基础,去否定这个学派的建议。

只是单纯地从行政角度,认为这个想法纯粹扯犊子。

自上而下的改革是根本不可能改成这样的,这么改必要天下大乱。

这是生怕自己当不成王莽。

而这个风波过后,大顺这边的科举改革也就成了一块不敢轻易触动的疤痕。

到这二十年实学兴起,皇帝现在自认自己完全压得住、把握得住,却也不得不考虑自己死后,下一辈的儿子们该怎么办了。

大顺没钱搞全国性的学校制改革,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要么全面改、要么不改。

刘钰这种民间力量搞得实学推广,就没有这个桎梏,因为明确说了,学这玩意儿不能科举,朝廷不承认这是学问。

要么进海军、要么去殖民地,总归已有的蛋糕不能切,之前上车的人已经把门焊死了。

有本事,去外面,做大蛋糕。

摆在皇帝面前的选择,也就只剩下对外扩张,提供更多的非原本蛋糕的上升通道,否则肯定是要出事的。

大顺整天慕李唐、慕李唐。

慕他,就会得到他的一切。

军内上升通道,被算不上关陇贵族的老五营良家子垄断。

科举上升通道,基本上被大族所垄断,尤其是之前的科举改革,使得寒门出贵子实在是太难了。

本来就处处是独木桥了,桥上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又多出来一门学问,而且这学问可是重实学,是真有杀伤力的。

大唐弄成最后,底层没有上升通道,安史之乱的时候聚集了多少人才跑叛军那边?

最后埋了大唐的也是个这辈子没希望的秀才。

现在大顺的很多政策,完全就是饮鸩止渴。

比如科举没有年龄限制,一群三四十岁的人,考了那么久,也只能适当给他们一些“学位”,给点希望。

但这根本还是饮鸩止渴,有学历的人越来越多,官缺哪有那么多?

而这些年的对外扩张,看上去也像是饮鸩止渴,但也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

一流人才去科学院;二流人才去海军、炮兵、工兵;三流人才去工商业、殖民地;四五流人才还可以接牛痘、学农学、量地亩,总归是有点事干。

就像是眼前趴着的这俩人,这几年窜起来的,基本都是这种研究过新学问的人。

他们倒还好说,出身都是原本旧蛋糕体系里的,只是研究了一些新学问而已。

刘钰以前就常和皇帝谦虚,说自己中人之姿,只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三流的水平也一样碾压过去旧的二流人才,皇帝原本只当这是谦虚。

可从这几年的情况来看,发现这根本不是谦虚,而是一个事实。

虽然这个事实本质上,是资本的力量:

凡这几年窜起来的,无一不是在资本已经流动起来的地方。而要做出政绩,就不得不接触一些新学问,来理解怎么才能最大程度提振自己的政绩。

但,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个很难的技术,至少于现在来说,很难。

皇帝看到的现象,就是这几年窜起来的能吏,政绩亮眼的,无一不是精通实学,了解新学学问里的种种说法和逻辑,包括资本、地租、利息这些。

这些现象,让皇帝敏感地感觉到了危机。

但危机之外,还有机遇。

皇帝把握住了机遇,想到的,是怎么平衡、怎么控制、怎么借势加强皇权。

他要依靠皇权的制约,制造两个政府。

通过皇权,将这两个政府融合起来。

他要搞内廷延伸。

一个政府,是传统的六政府内阁,管的也是畿内传统的事情。

另一个政府,则是逐渐搭起来的,不占畿内的名额,不归六政府内阁管,由皇帝手把抓。

包括苏南地区、南洋、虾夷、鲸海、对日贸易、西洋贸易、西域、修好淮河后的苏北、银行、海军、枢密院、改革后的盐政、矿业,以及现在要处置的西南地区。

通过无上的皇权,身兼这两个政府的首脑,调控两个政府的资金和力量,做到一种平衡。

这是李淦给儿子留下的解决方案,并且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往这个方向上改动。

利用儒家官僚,吓唬资本;利用资本,吓唬士绅。皇权做这个超然的调停者、抽象国家力量的实体。

畿内改革,到苏北和盐政为止。再往下的,就不能动了,保持原样就好。

外部,要在尽可能不动用六政府内阁的资金和力量的前提下,持续对外扩张,保证足够的萝卜坑给那些新萝卜。

只是,皇帝明白,这么改,需要教会儿子很重要的一件事。

即如何保证对第二个政府的绝对集权和统治,让六政府的人继续扯犊子去吧,只要捏住了工商业、海军、南洋西洋东洋之利,就有钱有人有力量。

而如何才能牢牢把握住,并且第二个政府的权力都捏在手里?而不是被忽悠的傻呵呵地把这些权力和财富都放弃了?

当然,有的人,将来自己走的时候,必须得“跟自己一起走”。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太子现在能学会这一切吗?

能像自己一样把第二个政府、或者说好容易伸出来的内廷的权力,死死地捏在手里,并且控制住吗?

能明白手里始终有钱有兵有粮才能在六政府内阁中挺直腰杆子吗?

能明白现在大顺走的是汉时模式,刘钰、海军、工商垄断等,都是内廷的延伸,根本不属于外廷政府、也不该属于外廷政府,哪怕说的天花烂坠也万万不能交权吗?

能明白良家子和实学学子的选拔,是郎官制度,是制约科举用的,一定要通过官缺这个饼,通过塑造二者截然不同的经济基础,一个走地租、一个走海外工商来制造他们的矛盾以便皇权仲裁吗?

太子读史书,读懂了内廷官不断成为外廷官,而不得不设置新的内廷官来制约外廷,从而保证皇权吗?

太子学实学,明白这二十年崛起的刘钰等人,其实就是新的内廷官吗?能明白这些官职绝对不能由科举官员担任吗?

或者说因为前朝太监问题和大顺开国的女官设想导致的不得不用特殊边缘人。

切吊是边缘人。

不学儒学也是边缘人。

这二十年皇帝拿回了最重要的财权——土地税归政府、工商税和垄断权费归少府,真得了点赶汉的精髓了。

做皇帝需得明白,外廷的事,可以有宰相,甚至将来拿下印度的土地税之后,外廷的事,完全可以相,随便相。

宰相别管南洋工商苏南苏北西洋印度诸事,内部的事就按老一套随便折腾吧,反正内部的旧制就算没皇帝也差不多可以运转,皇帝把精力放在抓内廷上即可。

一定要把内廷的事,死死抓在手里,不能放。真要是被忽悠傻了,把这二十年好容易建起来的新内廷再给外廷夺走,到时候靠什么?

既要控制,又决不能废弃,李淦觉得倒也简单。

可就是怕太子要么彻底废弃、要么控制不住。

大顺不能重用太监,注定了太子身边必须要从小培养班底,如果太子继位不想真的当孤家寡人的话。

是以,皇帝之前要派太子的人,跟着刘钰去苏南历练,学学这方面的手段。

而现在,也需要太子那边的人,去一趟川南。

他要听听,太子目睹这一切后,对这件事是个什么看法。

以确定这个儿子到底明不明白、懂不懂、将来是否镇得住。

只需要听听太子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就看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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