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千里共诗篇

在水次仓大门外,等一切都说定了后,现场处置工作就算到此结束了。

钦差赵志皋便下令道:“都散了吧!各自等候朝廷处分。”

如果不是还要等待朝廷的裁决,赵志皋都想直接宣布,已经完事了!

杨巡抚和马巡按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他们只想离开这该死的水次仓。

可是当两人迈步继续向外走的时候,身体却一动不动,因为还有官军牢牢按着他们。

林大官人诧异的看着抚、按二人,问道:“我并没有说放你们走啊,你们着什么急?”

二人不想搭理林泰来,只在心里大骂过后,就看着赵志皋。

出于对官员的人道主义精神,赵志皋对林泰来劝道:“你多少给别人留点体面。”

“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林泰来指着马巡按说:“比如这位,擅自下令攻打水次仓,现在等于是待罪之身,朝廷处置之前怎么能放走?万一他畏罪潜逃了,如何是好?”

然后林泰来又指向了杨巡抚,继续说:“他可是巡抚,如果他出去之后,又调动许多军马,前来水次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又该怎么办?”

赵志皋:“.”

畏罪潜逃、杀人灭口都是什么鬼?他们两个是体制内的抚按大臣,不是江湖好汉!

伱林泰来好歹也是拿俸禄的朝廷命官了,怎么思想还不转变,依旧停留在黑道模式?

想到这里,赵志皋只觉得脑壳疼,叹口气后又劝道:“你的顾虑实在太多了,如果你真担心安全,我倒是有个主意。”

林大官人问道:“愿闻其详。”

赵志皋便道:“你干脆先回苏州去,在苏州老家,你总不会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吧?

再说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你难道不想回去团圆?

更别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在江南文坛发声了,这与你的文坛地位不相称啊,中秋节不就是你发表诗词的契机么?

如果不算南京城,苏州才是江左文坛中心,扬州这边终究差点意思。”

林大官人长叹一声,唏嘘的说:“说到诗词,我还能用诗词踩谁?

王老盟主很久不出来公开露面了,其他又有几人值得我去踩?”

众人:“.”

难道你林泰来不踩人不打人就不会写诗了?

林大官人又继续说:“其实今年我对文学之道又有了新的领悟,主打一个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今年中秋节,就把扬名的机会让给别人吧,我就不发表新作了!”

为人厚道的赵志皋之所以引出中秋话题,并不是为了真和林泰来讨论文学的。

他看着杨巡抚和和马巡按,对林泰来说:“团圆佳节即将到来,你还强行拘押他们,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在官场上传了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坏了你的口碑。”

林大官人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能保证他们不上奏疏么?”

赵志皋一个老头子居然想翻白眼,“他们身为封疆大吏和巡按御史,自然有上奏疏的权利,难道你林泰来还想阻塞言路?”

林大官人立刻又说:“那就不许他们用六百里加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否则我宁可不放人!”

赵志皋感到,林泰来虽然看起来狂妄无边,但谨慎起来也真是谨慎。

白送人头的马巡按先不提,其实按照官场规矩,杨巡抚已经败了,但林泰来竟然还是没有半分松懈,完全没有穷寇莫追的意思。

官场规矩有很多,但最大的规矩之一就是“菜就是原罪”,杨巡抚其实就犯了这个错。

这次杨巡抚依仗权势先发难,然后和林泰来各有各的理,隔着大江对峙。

如果杨巡抚用实力把林泰来堵得过不了江,无论林泰来怎么蹦跶,杨巡抚也是胜利者。

但偏生杨巡抚在主动发难的情况下,居然被林泰来活捉了,在朝廷眼里,这就是“先撩者贱”了。

无论杨巡抚怎么上奏疏辩解,他的行为就是吃饱撑着先动手肇事,然后又惹出乱子,平白给朝廷增加毫无意义的麻烦。

所以赵志皋并不担心杨巡抚上奏疏自辩,反而感慨林大官人谨慎的过分了。

最后赵志皋对林泰来做出保证:“在朝廷最终诏令下达之前,我这个钦差不会离开扬州!”

如此林大官人才让手下官军放了抚、按二人,临别赠言道:“如果我是你们,绝对不好意思继续留在扬州城!”

“本院愿赌服输,但是另外”杨巡抚还想说什么。

林大官人充耳不闻,关上了仓门,不给杨巡抚任何递话的机会。

守在仓里面警戒的赵大武迎上来,问道:“他们都走了?那就放心了。”

说实话,扣押着巡抚和巡按两个大佬,赵大武还是提心吊胆的。

万一出了差错,这两人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也不知道担不担得起。

“看你这点出息!”林大官人瞥着赵大武说:“如果他们敢有三长两短,那就是不配合朝廷钦差,对抗朝廷勘察!”

赵大武又问道:“还关着七个朝奉,也放了?”

“直接放了有点可惜啊。”林大官人叹道。

随后他亲自来到仓署西廊房,语气怜悯的对着七个朝奉说:

“马巡按走了,杨巡抚也走了,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没提到你们,完全不管你们死活,任由你们自生自灭了。”

虽然七个朝奉都是久经风雨的人物,但是除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们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再厉害的人物如果不掌握信息,也无法正确决策。

林大官人又道:“你们都是商人,老老实实的经商就是,好端端的搞什么官商勾结?还想参与我们官场内部的倾轧?

如今你们和巡抚的密谋都事发了,但是巡抚跑了,罪责只能由你们来承担!”

这七个朝奉里也有汪员外,本来当初汪员外差点被巡抚和另外六人瓜分家产,幸亏林大官人神兵天降,

但之后不知为什么,理论上被解救的汪员外和其他人一样,一直被林大官人扣押着不放,完全不像是林大官人的老熟人。

此时汪员外觉得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主动开口道:“还望林状元指点迷津。”

林泰来还没有答话,就听到徽商领袖郑之彦怒道:“哪有什么密谋?林状元不要无中生有!”

林大官人点了点头,对官军吩咐道:“把郑员外礼送出仓!”

众朝奉恍恍惚惚,一时间没明白,这又是什么操作?只要大胆顶撞两句,就能被送走?

还有,这是真的送走,还是另一种送走?

林大官人便又安抚说:“众位不要担心,我没有对郑员外不利之意。

我只是突然想起,郑员外先前将七千盐引租给了我,都是生意伙伴,理当优待!”

众朝奉无语,你林泰来这个暗示,还能更明显点吗?

林大官人笑道:“不用着急,大家多反思反思,安心在这里过个中秋节!等过了中秋节,再谈论那些俗务。”

汪员外有点急,叫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与巡抚密谋,我是被密谋的!

这几日我已经反思完毕了,请林状元再给一次机会!”

那与林泰来有仇的郑之彦都能回家过中秋,凭什么他汪庆要继续被关在这里?

但林大官人仿佛耳朵又不好使了,他走出廊房,关上了门板,将汪员外投诚话隔绝在屋里。

随着中秋佳节的到来,很多争斗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就连朝廷也暂停了吵架。

毕竟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尽量不在节日添堵,先把节日过了再说。

让更新社社员赵志皋惊奇的是,他们更新社的坐馆林泰来真就老老实实的在水次仓不出来。

而且林坐馆也没有发表任何作品,完全不像是文坛之敌的作风。

赵志皋也是翰林出身的风雅人物,中秋夜在重修的名胜蜀冈平山堂开了席。

这时代扬州的物质文明发达了,但精神文明暂时还没有跟上,没有那么多名士。

所以赵志皋就按照文坛习惯,召了一些扬州当地的学校生员来凑热闹,也算是以前辈身份提携后辈了。

府学优秀生员、林氏盐业掌柜、今夜平山堂中秋宴赞助商陆君弼有幸列席,他还带了很多本书助兴。

赵志皋看到陆君弼背着一筐书,奇怪的问道:“陆生这是何意?”

陆君弼拿起一本书,高高的举了起来,热情洋溢的对席间众人介绍说:

“此书有中秋词十篇,皆为姑苏林状元去年在南京所作,当时文坛盟主王弇州公也为之叹服而罢笔。

晚生读之心生感慨,自宋代以后,就没有比这些更出色的中秋词了!

有珠玉在前,晚生安敢再献丑?愿将此佳作分给诸君,人手一卷,今夜共享书香!”

赵志皋:“.”

林泰来说的不错,他这次中秋节确实没发表新作.

在江南经济文化中心苏州城,中秋节也是一个很隆重的节日,各种节俗很多,倾城游玩都是基本操作,士人聚会也是处处皆有。

今年中秋夜,号称苏州文坛半壁江山的文氏徒子徒孙没有去虎丘凑热闹,选择了在张家求志园聚会。

数十人共聚一处,场面堪称盛大,只怕当年文征明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如此多徒子徒孙。

最重要的人物有:文征明的孙子、文家当今家主文元发,文征明曾孙文震孟。

文征明关门弟子、苏州本地文坛盟主、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

文征明得意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儿子、书画造假圣手陆士仁。

文征明外门弟子钱谷的儿子、藏书家书法家钱允治。

文征明晚年忘年交、苏州书画市场最大操盘者张凤翼。

少年时被文征明盖章认证为神童、苏州城第二名士张幼于。

还有从太仓州远道而来的、宋代八贤王后人、文征明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女婿赵宦光。

等等等等所以说文征明徒子徒孙就是当今苏州文艺圈的半壁江山,一点都不夸张。

尤其是在书画市场,文征明徒子徒孙占据了最大的市场份额。

华灯初上,园中火光通明,半个主人家张幼于站在中间,举着一本书,高声道:

“诸君听我一言,此书有中秋词十篇,皆为我那不肖学生去年在南京所作,当时王凤洲也为之叹服而罢笔。

近日我读之,不由得心生感慨,自宋代以后,就没有比这些更出色的中秋词了!

有学生珠玉在前,我这当老师的也不敢再献丑了,而且我看诸君也没必要吟诗作词了。

就将此佳作分给诸君,人手一卷,今夜共享书香!”

宴席间的喧哗热闹声音忽然像是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心里纷纷想道,难道张幼于又发疯了?

张幼于在自家雅集上捣乱砸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有人看向张凤翼,叫了几声“灵墟先生”。

这意思就是,你这当大哥的还不赶紧把张幼于牵回去拴起来?

张凤翼纠结了好半天,回应说:“其实我想了想,我二弟这个提议也不错。

不如今晚主题就设定为,品评研讨林状元去年的中秋十篇吧。”

席间众人齐齐愕然,对于张幼于发疯大家都习惯了,你张凤翼怎么也跟着发疯?难道疯病还能传染?

张凤翼苦笑几声,又补充说:“林状元说,他去了扬州后,一定会大力推动苏扬文化交流,将更多优秀文化产品引入扬州,充分满足扬州新兴阶层日益增长的文化产品需求。

今夜愿意共同研讨林状元中秋词的,我们兄弟欢迎加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各得其乐。”

文征明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儿子、书画造假圣手陆士仁站了起来,走到张凤翼身边说:

“虽然去年我与林状元多有误会,但我本人还是非常欣赏林状元诗词的,只是不大好意思说出来。

难得今晚有这样良机,可以共抒胸臆,我愿意加入你们!”

但同时也有人叫道:“我等该坚守节操,绝不媚俗!”

顿时又有数人纷纷响应,赞同这个说法。

文家当代家主文元发无可奈何的看到,好端端的一个文氏流派聚会,顷刻间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文家子孙永远不会忘记这最沉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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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9章 道义之光

在万历十四年这个中秋节,除了苏州、扬州有人高举林泰来中秋词之外,在京师、南京也有类似的场景,但都不如苏州扬州两地造成的影响力大。

毕竟南北两京的水太深,政治属性大于文化属性,想用文学掀起浪花不容易。

就算王司徒在京师见人就塞一本《林泰来中秋词》,又哪能比得上中秋夜文氏流派分裂对苏州文艺圈的冲击力?

据说在当晚,文征明关门弟子王稚登和文征明晚年忘年之交张凤翼这两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大吵了一架。

而后以诗词和学问为主的人支持王稚登,以书法和绘画为主的人支持张凤翼,文氏文艺流派当场分裂成两个阵营。

文征明的孙子文元发对双方劝了半天,还是劝不住,最后这场文氏流派的中秋夜聚会只能不欢而散。

年方十三的少年文震孟跟随着父亲文元发参加这次聚会,目睹了分裂的全过程,幼小心灵大受冲击。

回了家后,文震孟对父亲问道:“看了老前辈们的争吵,儿子我也不禁有些迷茫了。

到底哪边是对的?还有,那林泰来想干什么?王稚登老前辈作为姑苏文坛领袖,排斥林泰来的做法对不对?”

文元发没好气的说:“他们吵他们的,你迷茫什么?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要忘记自你曾祖起,文家三代科举五十次失败的耻辱!父亲我已经老了,雪耻重任就在你肩上!

伱完全不需要迷茫,你只需要埋头读书做文!根本不用管林泰来想干什么,也不用管王稚登排斥不排斥林泰来!”

文震孟按年纪算,如今也到了后世所谓的中二时期了,忍不住说:

“听说我们苏州的士人都在谈论林泰来,这是当今最风云的人物。对林泰来的态度,直接决定一个人在文坛的立场。”

文元发便训斥说:“你看冯大夫的儿子冯梦龙,与你年岁一样,今年就已经进学了!

你要抓紧一切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林泰来虽然是风云人物,但跟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也不能让你学问有所进益!”

文震孟弱弱的说:“可是据说冯梦龙这个秀才,也是林泰来帮了忙的。”

文元发:“.”

这什么垃圾世道啊,当年祖父文征明拼科举的时候,考试程序严格,祖父的人脉虽然很强,但没发挥多大用处。

如今科举考试里的人情因素变大了,祖父却早已经没了,自己也老了!

节日比较糟心的终究还是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是比较祥和的,就算生活有诸多不顺,也不会在节日上发作出来。

扬州徽商和盐业领袖郑之彦郑员外也稍稍松了口气,先前他被送出水次仓牢笼时,还以为自己要寄了。

后来他平安无事的回到家里,就像是做梦一样。再后来过中秋节,仍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由得让郑员外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回到了生活里没有林泰来的时候。

直到中秋节过后第二天,郑家被二十多个西商及西商家属堵了门,郑员外才觉察到,噩梦并没有结束,仍然在继续。

在原本历史时空里,直到朝代变革,扬州城的西商势力才彻底没落下去,然后徽商在扬州城一家独大。

但在当今扬州城,虽然徽商已经占了上风,但西商势力仍然很大。

所以听到被西商堵门,郑员外也只能先请进来说话。

领头的人乃是山陕会馆孙总管的儿子孙问益,至于孙总管本人,还在水次仓里没出来。

“恭喜郑朝奉过了一个团圆节。”孙问益讽刺说:“这让我们孙家羡慕得很。”

在如今扬州城里,徽商和西商在盐业、典当业等暴利行业算是全方位的竞争关系。

所以徽商领袖郑之彦对西商领袖的儿子孙问益也不客气,“令尊没有回家,与我何干?”

孙问益冷笑说:“我就是不明白,同样被抓走了,为何你姓郑的能回家过节,而包括家父在内的其他人却仍然身陷囹圄?”

郑之彦不想说这些,因为根本扯不清楚。

所以打太极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如果没有什么正事,就请回吧。”

但孙问益哪肯轻易走人,咄咄逼人的质问道:

“那我就说得更清楚点,为什么我们五名西商全都扣押,而你郑之彦却能及时脱身?

现在城中传言,你郑之彦出卖西商,换取自由!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

面对这种猜疑,郑之彦表面仍然镇静,故意用不屑的语气说:“你们孙家什么时候用流言蜚语来做指导了?”

孙问益不依不饶的说:“可是在中秋之夜,你重金重修的胜迹平山堂被用来吹捧林泰来的诗词,这总是真的吧?

你说你和林泰来没勾结,可别人都不信啊。”

郑之彦怒斥道:“一派胡言!林泰来是所有商家的大敌,我和他勾结,又能获得什么利益?”

孙问益嗤之以鼻的说:“不要装纯了!人人皆知,你有七千盐引被林泰来霸占了,如果林泰来肯还给你,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砰!郑之彦忽然暴怒,狠狠的将茶盅摔得粉碎!

这种情绪失控的情况,连对面孙问益都感到惊讶。一般情况下,商界领袖大都很有自控能力,极少这样失态。

回过神来后,孙问益也不再冷嘲热讽,很光棍的提议道:

“这次我们西商认栽了,还请郑朝奉开个价吧,如何才能放人?”

“你去水次仓问林泰来!不要问我!”郑之彦不知为何又破防了,愤怒的吼道。

他终于可以确定,林泰来为什么独独在中秋节之前放他回家了,不只是泼脏水这么简单。

这下孙问益也生气了,你郑之彦确实手段高、够卑鄙,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拒绝谈判就太过分了!

于是便道:“虽然我们两家分属不同商帮,但都是四民之末,也算是同道中人。

不说和气生财也要讲究一个和光同尘,郑朝奉真要如此绝情?

莫非你想与我们西商全面开战,拼出一个你死我活?”

主要是西商和徽商两大商帮的竞争太激烈,没有信任度可言,遇到事情就容易把对方往坏处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郑之彦也火大了,被林泰来武力欺负也就算了,你一个老西也想欺负人?

他堂堂的徽商领袖是泥捏纸糊的吗?谁都想来踩几脚?

“你要战,便战!”郑之彦大喝道:“难道我怕了你不成?”

反正和西商打了这么多年商战,近些年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如今清算一下仇怨也好!

孙问益站起来叱道:“郑之彦你记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这样不讲道义,就是徽人也未必肯帮你!”

西商和郑之彦陷入针锋相对的时候,被关押在水次仓的六个朝奉们除了唉声叹气和长吁短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中秋前后这几天,林泰来根本就不接见他们,连个谈话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对未知的将来已经产生了恐惧,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结果是什么。

其中汪员外除了恐惧,比其他五大西商朝奉还多了几分迷茫。

作为嗅觉敏锐的商人,他非常清楚,林大官人自从上次来扬州,就有谋夺啊不,招安他们汪家的心思。

这次林泰来把自己也关押起来,大概也是存了故意折腾自己,逼迫自己就范的心思。

对于这些门道,汪员外都是懂的。但他不懂的是,明明前几天已经表达出了投诚合作的心思,林大官人为何还是不理不睬?

自己已经说的那么明显了,林大官人装作没听见,后来也没再与自己谈过话,到底是要闹哪样?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连个投诚的机会都不给?

在五大西商朝奉加一个汪员外都忐忑不安的时候,西廊房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那个所有人都已经熟悉的高大雄壮身影,出现在门口,仿佛像是一个生杀予夺的判官。

没有人敢说话,都在静静等待着“最终审判”。

“用这样的方式与你们认识,并且这样对待你们,我很抱歉。”林大官人点了下头,彬彬有礼的说。

众人全都呆住了,这人真的是林大官人?

在大家心目中,林大官人的形象就是嚣张猖狂、跋扈无礼,怎么可能彬彬有礼的对阶下囚说话?

想到这里,几个为人处事经验丰富的朝奉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弄死别人之前,有心虚情绪话,凶手态度就会好点!

林大官人继续说:“你们也知道,我和杨巡抚已经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完全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了。

定居扬州的西商都是杨巡抚的同乡,又在扬州城深耕百十年,肯定将是杨巡抚的最大助力。

而你们五位,就是西商里的首领人物,所以我只能说很抱歉”

“不!”山陕会馆的孙总管叫道:“我们各家在扬州最少也已经定居了数十年,业务也大都在南方,与杨巡抚其实并不熟!”

“不!不!不!”还有人比孙总管叫唤声更大,那就是汪员外:“我不是西人,我是徽人!不能把我混在其中!”

林大官人还是很有礼貌的答道:“但当日杨巡抚召集商人密谋时,汪员外你也在场。

我没有时间仔细分辨,只能和西商一并处理,所以也很抱歉。”

但是汪员外此时宁愿看到林大官人的骄横嘴脸,也不愿意看到林大官人对自己如此礼貌!

汪员外辩解说:“我绝对不可能帮助杨巡抚!我愿意发毒誓!”

林大官人紧紧盯着汪员外说:“那他们几个呢?”

这句问话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让汪员外真有点糊涂。

另外几个人都是西商,关他汪庆这个徽人什么事?

林大官人悠悠的说:“你们都是定居扬州的客商,做的也是差不多的行当,难道仅仅因为地域之见,就没有半点同道之义么?”

汪员外一脸懵逼,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又听到林大官人说:“在我心目中,汪员外可是一个急公好义,舍己救人的豪杰人物啊。”

汪员外:“???”

你林泰来所说的人,确定是他汪庆?

但林大官人说到这里,就不再出声了,面无表情的看着汪庆。

机会已经给了,如果汪员外还领会不了自己的精神,那就可以无情的抛弃了!

虽然他林泰来并不需要过于聪明的人,但实在不聪明的人,同样没有使用价值!

注意到林大官人的目光逐渐冰冷,汪员外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很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林泰来!

那么林大官人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

回想起自己的遭遇,又回想起林泰来对待自己的态度,汪员外终于领悟到了真相!

没有时间纠结了,汪员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愿意将独生女,与林状元做异地平妻!就是我们徽人发明的那个平妻!”

当然,林大官人的意图并不只是这点,汪员外继续喊道:“我还愿意与林状元进行盐业合作!”

其他西商听着汪员外和林大官人谈条件,基本已经心如死灰。

林大官人至少还肯与汪员外谈条件,而他们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汪员外付出的这个惨重代价,说实话,还不如被林泰来弄死呢!也不知道汪员外图什么。

当然,如果就这么点事,就太小看林大官人套路了。

于是汪员外又喊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但是我也有交换条件,请林状元释放所有被囚禁的同道!”

其他五个西商朝奉顿时就惊呆了,这是什么及时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道义存在吗?

汪员外超常发挥,悲天悯人的说:“哪怕他们都是西商,但毕竟关系到百十亲眷和上千雇工的饭碗啊!

我愿献出女儿和产业,只求林状元饶了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在说这话的时候,汪员外浑身散发着道义的光芒!

林大官人仿佛也被震住了,愣了一会儿后开口道:

“汪员外你想做好人,别人可不一定领情啊,也不一定念你的好。”

又距离上月票榜差两位了,这进进出出的真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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