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第1294章 转告

第1294章 转告

这一日仪制司郎中何乔远在司里办完事,于是坐了轿子回府。

何乔远乃泉州人士,万历四年时与林延潮同榜中举,又在万历十四年中进士,与林延潮不仅有乡谊,年谊,还有师生之谊。

自他至礼部后,办事精明干练,深得林延潮赏识,故而从员外郎提拔为郎中,主管礼部第一司仪制司。

刚回到府上,何乔远即见到门子来报道:“老爷,仪制员外郎于孔兼与新任主事顾允成来府上拜见老爷。”

何乔远一愣然后笑了笑,新任主事顾允成乃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顾宪成的弟弟,他有这么深的背景,新官上任前还来私宅拜见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他们穿着官服吗?”

“都是常服。”

何乔远道:“那先安排他们坐着,我更衣后再见。”

更衣后,何乔远换了燕服在客厅见了二人。

顾允成一见即道:“老大人在上,请受卑职一拜。”

何乔远见对方不称自己司君,而称老大人点点头道:“不敢当,早听闻叔时有一位极出众的兄弟,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顾允成也道:“不敢当,家兄曾在我面前提及老大人的名号,但可惜平日却少了亲近。但是他当年为观政进士时,与刘漳浦以气节相慕,一起激谈朝政,抨击时事,还曾一起上书座主申时行指画国事,刘漳浦曾多次盛赞老大人,言老大人之才远在他之上。”

何乔远闻言哈哈一笑。

这刘漳浦就是刘廷兰,漳浦人士,万历四年福建乡试时与他,林延潮二人同榜,他与何乔远交情极好。万历八年时,刘廷兰又中进士,在京观政时与顾宪成交好,这一件事何乔远是知道的。

不过刘廷兰向来眼高过顶,从不轻易服人,怎么会说出才华远在他之上的话。不过对于这样的奉承话,何乔远倒也不会计较的。

“此言过誉。”何乔远淡淡地道。

双方寒暄后,开始聊起话,聊来聊去就提到了京察上。

于孔兼道:“这几个月京中官员因京察之事,可谓是风声鹤唳,官员们上下不少因此惴惴不安。恐怕咱们礼部少不了要筛掉不少官员。”

何乔远道:“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况咱们礼部是众所周知的清水衙门,朝廷不会无缘无故罪人的。”

于孔兼道:“话是这么说,但今时不同往日啊!咱们礼部以往有林侯官在外撑着,林侯官又有申吴县撑腰,其他衙门都不敢惹咱们。但申吴县致仕后,王太仓归省,以皇上对他的信任,内阁威势恐怕要更盛于申吴县之时。”

“以往林侯官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有他为难别人,没有别人敢为难他。但王太仓不是申吴县,他回朝时就不一样了,听闻他有意以建储之事于百官面前树立威信,而林侯官这两年来却与建储之事上毫无建树,所以这一次听说不仅林侯官要失势,连礼部尚书之位也要易手。”

何乔远道:“元时所言的事,我也有耳闻。大宗伯在部以来,部里的事可谓井井有条,王太仓也不能说撤就撤吧。”

于孔兼道:“此事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是京察就要到了,大宗伯怕已是庇护不了咱们礼部。”

何乔远叹了口气。

这时于孔兼对顾允成道:“季时,礼部现在就是如此,你兄长这一次主京察之事,可要为我们的官员说说好话啊。”

听于孔兼这么说,何乔远心底一动。顾允成则是一脸惶恐地道:“司君言重了,京察的事向来是太宰与总宪执掌,家兄说过了他在考功司只是行份内之事。”

于孔兼笑着道:“季时,司君面前又何必自谦呢?满京城官员里谁不知道,吏部考功司的赵梦白与顾叔时乃是当今孙太宰最器重的人呢。”

何乔远端起茶盅,笑了笑道:“是啊,京察之时还请令兄高抬贵手才是。”

顾允成连忙道:“老大人言重了。家兄对老大人一向敬仰,老大人又什么吩咐,卑职一定转达就是。”

何乔远笑着道:“不敢当啊,何某要求令兄多多帮忙才是。”

何乔远算是明白今日于孔兼,顾允成二人上门的来意。

二人聊了一阵后即是告辞了,何乔远心思沉重地回到了书房,他不由道:“这于元时在部时还是一口一个大宗伯,现在都改口称林侯官了。”

“看来还是顾叔时厉害,他这一回朝即不知为吏部拉拢了多少人,这一次把手都伸到礼部来了,真可谓长袖善舞啊!”

想到这里,何乔远当即对外头言道:“立即备轿,我要去林府。”

正月的礼部。

连绵细腻的春雨落在公堂旁的天井里,正月刚过,各衙门开印后都有些疲乏与怠慢。

唯独礼部上下倒是一开衙后即是进入了忙碌。

正在坐堂处理公事的林延潮,这几日渐渐感觉到一丝异样。

身为衙门里的官员,对任何细节之事都极为敏感。比如说现在,林延潮可以感受到下面向自己奏事的各司官员面上虽是恭敬依然,但神情态度之间却比以往有些一些不同。

到底如何不同,林延潮一时也说不上来,但身在衙门久了,总能敏锐地体察到一二。

林延潮明白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

正如同天子与内阁大学士的关系,决定了内阁大学士的权势一样。

内阁大学士与六卿的关系,又决定了六卿的权势。

这就称之为背景。

天子不信任王家屏,所以上下都知道他是迟早要走的。无论王家屏怎么搞好与天子关系都弥补不了。

而天子器重王锡爵,所以上下都知道他回来后,内阁权势就不一样了。

但是林延潮与王锡爵的关系,却很是一般。

关系一般,如此以后慢慢的也有下僚轻慢了。

但林延潮明白的是申时行走后,这样的局面,自己迟早必须应对。

之前内阁六部一盘散沙,大家谁也统御不了谁,现在王锡爵回朝后,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六部恢复以往唯内阁之命是从的局面。

而据陈矩说,王锡爵要以建储之事为第一功,从而推翻自己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的建议,而改由三王并封,那么自己因政见不和下马倒也是可以理解,林延潮也未必会有多‘怪罪’王锡爵。

毕竟他要换合乎他政见的礼部尚书,来推行他的主张。但令人觉得不悦的是,王锡爵从头到尾没有与自己商量过,甚至招呼也不打一个。

那架势仿佛是告诉你,到时候等通知好了!

想到这里,林延潮端起公案旁的茶盅时,倒是有些不能心平气和。左右堂吏见林延潮神色阴沉的这一幕,都是提心吊胆。

最后幸亏这样的神情在林延潮脸上只是一闪而过,他倒是笑了笑将茶盅里的茶喝了大半碗,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锡爵回朝后要建储,所以第一个拿礼部开刀,一旦建储之事办成,那么他宰相的威势就会拔高到一个高度,以天子对他的信任,恐怕连当年的申时行也会不及他的权势。

可是自己礼部也就算了,毕竟权势最轻,绝对没有跟内阁叫板的实力,既然内阁要收权,就回到过去继续在内阁大佬面前装孙子好了。但王锡爵的权归内阁之举,六部之中最为不满的,绝对是能与内阁抗衡的吏部。

林延潮不愿自己出头与王锡爵碰,倒是要看看吏部如何应对。

他与吏部尚书孙太宰打过交道,此人可是深不可测啊。

这时候,陈济川来了他向林延潮道:“老爷,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托人给你送来一封私信。”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或许吏部也是坐不住了。单独对抗王锡爵,当然是不够,但若是能联合自己一起反对,那么局面就不一样了。

毕竟过去一年事归六部的局面,各部还是相当满意。

于是林延潮接过赵南星的私信读了起来。

读了之后林延潮将信放下心想,相较于王锡爵,这赵南星还是不错的,但仅仅是不错而已,毕竟人家跟自己商量了,哪怕仅仅是一封书信。

林延潮站起身来,看着天井里的细雨。

是赵南星,还是顾宪成的主意,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内阁与吏部在此事上已经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这等默契却令自己一时无力施为。

而一旁来给赵南星送信的心腹一直在偷窥林延潮的神色,但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来前他已接受了赵南星的叮嘱,就算林延潮发再大的火,他也要顶住然后回去如实回报。

林延潮回过头看向来送信的赵南星的心腹,淡淡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就说他的好意我知道了。只要他能答允信中承诺之事,那么我林延潮归去又有何妨,让贤与能也是一段佳话啊!”

那名仆役见林延潮的神色微微一愕,然后立即道:“是,小人记住了,这就回去禀告老爷。”

“对了,老爷还有一句话还命我转告大宗伯。”

“什么话为何不写在信中?”

这名仆役道:“老爷说了要等大宗伯看完信再说,老爷说,无论大宗伯有了任何决定都比犹豫不决好多了!”

(本章完)

1312.第1295章 挂靴而去

第1295章 挂靴而去

好一句有了决定比犹豫不决好多了。

真是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精髓。

林延潮听了赵南星这一句良言忠告,淡淡道:“多谢赵郎中提点了。我当好自为之。”

那下人笑了笑道:“其实嘛,老爷说了他对大宗伯一向是十分敬仰。但是敬仰归于敬仰,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本部堂绝对可以理解赵郎中的为难,请转告赵郎中,这一次林某离京后,还请他照顾好我的人,若是京察有何不利于本部堂的地方,本部堂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名下人笑了笑,毕竟马上失去权势之人的恐吓是毫无意义的。

但他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道:“小人一定将大宗伯的话转告老爷。”

说完这名下人离去。

一直默然矗立在林延潮身旁的陈济川道:“老爷,莫非赵梦白以京察之事威胁老爷吗?咱们在科道里不是也有人吗?”

京察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无法威胁到林延潮的地位,但却是可以清算林延潮的门生。不过主持京察之一的吏部都给事中钟羽正却与林延潮走得很近,林延潮手中也不是无牌应对。

林延潮道:“你可知钟淑濂,何穉孝昨日来我府上何事?”

陈济川道:“小人不知。”

林延潮冷笑道:“昨日顾叔时与其弟顾季时分别到了钟淑濂,何穉孝府上告诉他们,王太仓与我不和,我马上要从礼部尚书任上调离京师去朝鲜出任备倭经略之事,然后打算拉拢二人转寻吏部的庇护。”

陈济川闻言惊怒交加,居然有如此无耻之事。

他们一边告诉林延潮离京出任备倭经略后,在京察中尽量保住你的人。但在另一边却在借京察之事,拉拢林延潮的人。

林延潮自嘲地道:“据我所知,我这边已有好几名官员接受了顾叔时的拉拢,现在也算是改头换面,从事功而入清流了。”

陈济川气道:“老爷,此实不可忍啊!若是你现在离朝了,就失去了朝廷经营多年的局面。”

林延潮却道:“我倒是巴不得被拉拢走几个,板荡之下才见忠贞,若是墙头草要来何用?”

随即林延潮道:“你觉得科道里面,有哪个敢说话的,而且又不怕丢官的。”

陈济川道:“老爷的门生里李沂最是耿直敢言。”

林延潮道:“不能从自己的人里找!你再替我寻一寻。”

陈济川当即称是。

这时候已经临近用午饭的时候,林延潮吩咐下人不在衙门里用饭而是出门一趟。

林延潮很少不在衙门里用饭。

有的官员在外面大鱼大肉惯了,故而吃不惯衙门里的堂食,常常出去改善一下伙食。林延潮则从来没有,一直都在衙门里用堂食,就算有时候回来晚了,但也是吩咐后厨给自己留饭,平日绝少应酬。

今日林延潮竟突然出门,实在是令人有些意外。

想起这几日官场上的传闻,众人都揣测林延潮是不是找什么门路去了。

其实并没有如此,林延潮只是回家用饭而已,今日正好是林浅浅生辰。

他不愿意告诉官员,以免有下属就要以此为名头来送礼了。

毕竟三节两寿嘛。

对于塾师而言,两寿是自己生辰,孔圣人诞辰,学生都可以送礼。

对于官员而言,两寿就是自己生辰,以及太太生辰,都可以以此为名目要求下属送礼。

林延潮从来不玩这一套,所以林浅浅生辰只是吩咐整治一桌,自己家里人吃顿便饭就是。

林延潮回府用过饭后,马上就赶回衙门。

这正好路过次辅赵志皋新买的府邸。说起赵志皋的府邸,也是一段故事。

赵志皋在担任首辅前一直都是住在普通的宅院里。就算成了首辅也没有搬家的意思,一直被官场上传为笑谈,当然官员们的意思都是以如此普通的宅子实在配不上元辅你的身份啊。这一件事最后到了天子也动问的程度。

所以赵志皋就换了一个宅子,虽说比原先宽敞了许多,但离皇城里上衙却远了不少。后来别人知道赵志皋就是用原先卖宅子的钱,用差不多的价钱又重新买了一座宅子。

新府邸尽管宽敞了不少,但赵志皋以后上衙估计都要再早起个近半个时辰。官员们的一片‘好意’,反而令赵志皋更加劳累。

不过这新府邸,离林延潮住的地方倒是不远。

今日赵志皋听闻休沐在家,林延潮打算去坐一坐。

通报后,赵志皋一身便服相迎

。他见了林延潮笑眯眯地道:“宗海真是稀客啊!”

林延潮道:“早就想到阁老府上坐一坐,今日正好得空于是冒昧而来。”

赵志皋笑了笑道:“好,老夫也是在家闲得,既是宗海来了,陪老夫下盘棋就是。”

一听说陪赵志皋下棋,林延潮顿时神情不自然起来。

赵志皋说的下棋,不是高官们大多数喜欢的手谈一局,下个围棋。

赵志皋赵阁老他喜欢下得是象棋。

赵府的棋室里,二人摆开车马跑,在楚河汉界边对垒起来。

林延潮无论是下围棋,还是下象棋,都是喜欢下快棋,尤其喜欢于人在盘中搏杀,但碰上赵志皋……

见到对方摆个当门炮都想了个一盏茶的功夫,林延潮不由有些头疼。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呵呵,宗海不要介怀。”赵志皋又是‘长考’后下了一步。

“每次都这么说。”林延潮腹诽了一句,然后强打起精神。见赵志皋深思熟虑后走得一步,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不妨事,阁老小心,将军!”

“这……这怎么就杀棋了!”

“阁老,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

没错,赵志皋的棋艺很烂,以往在翰林院时林延潮曾‘大意’失手过几次。只是林延潮这两年来已经很少让棋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赵志皋笑了笑,“来,来,再摆一局。”

与臭棋篓子下棋,林延潮实在没有兴趣。

赵志皋一面摆棋一面道:“这些日子里我一直等宗海来找老夫帮忙,可是你却没有开口。”

林延潮神色一凛,赵志皋一向是两边不靠,不愿将自己置身于事中,能得他说这么一句,已经是很难得了。

林延潮当即道:“多谢阁老关怀,但是林某……”

“是不愿意欠老夫人情?你知道此事虽谈不上举手之劳,但也不会太难,”赵志皋摆好了棋然后道,“跳马!”

林延潮见赵志皋一改棋风,也是应对了一步道:“阁老也知道,林某不是固执的人。只是王太仓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诶,王太仓不是目中无人,只是自负罢了,老夫与他相交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向人解释过什么。”

“皇上他也不解释吗?”林延潮反问了一句继续道:“我以为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之策更稳妥,但王太仓既已决定三王并封,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林延潮说完,仔细看赵志皋的神色。然后林延潮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王太仓没有与阁老商量过三王并封的事?”

赵志皋则道:“宗海咱们不提这个,下棋,下棋。”

林延潮心底已经了然,果真如自己所料,王锡爵居然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决断了,甚至连三辅赵志皋都没有商议过,那么更不用说另一个内阁大学士张位了。

看来三王并封之事,只是存在于天子与王锡爵之间的默契啊。

林延潮看向棋局,当下更没了下棋的心思,所以这一盘结束得很快。

从赵志皋府里出来后,午后的日光正撒在林延潮的脚下。

林延潮见着明媚的阳光,心情倒是有些舒畅。

这时候一顶轿子从赵志皋府门前的道上经过,林延潮看了官衔牌正是吏部左侍郎罗万化。

林延潮命左右将轿子让在道旁,让对方先过。

而罗万化正在轿中闭目养神,这时候听得一旁下人提醒道:“老爷,礼部尚书林延潮正在轿前避道。”

罗万化心底一凛,他虽是吏部左侍郎但毕竟是三品。于是他当即吩咐道:“立即下轿。”

罗万化走下轿子于林延潮在道旁寒暄了几句,他的轿子已到了,林延潮还未上轿,那么对方让一让自己也是客气尊重的意思。罗万化感谢再三,毕竟他与林延潮当年在翰院时交情还不错。

罗万化重新上轿,在轿中自顾道:“看来林侯官已经知道了他马上要离京的事了,所以也客气了许多。若是他能支持三王并封之策,那么这礼部尚书之位未必不能保全,我也没必要取代了他的位子,如此将来怕是大家心底会有芥蒂。”

想到这里,罗万化还是摇了摇头叹道:“不行,这三王并封之策只是来往于陛下与元辅的密揭中,还是不可先透了风声。”

“至于宗海,哎,恐怕以后要无颜相见了。”

罗万化心底感到可惜。

王锡爵与天子的三王并封仍在密议之中,但是林延潮失势离京的消息,已是传开了。

众官员们对此津津乐道的话题,当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任宰相一任尚书的故事。

官员们都是以此来告诫下属及后生子侄。

在众人口中林延潮的窘迫及被逼无奈,以至于最后的挂靴而去,似已成了定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