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残心求道之术(完)

气势凌厉至极,架势中毫无迷惘,面具之下的双眼中,含着漆黑的杀意。

这是残心者的眼神,是带着觉悟踏上战阵之人才会拥有的气质。就像家族中的长辈们发怒时一样,就像曾经大家长演武时一样。

那强大的代名词,如今站在自己的对面,持刀相向。

“珑雨先生……?”倾夜呆呆地说,“为什么……”

货真价实的杀意。只是惹人生气的话不会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好好想想。珑雨先生先前的话语必有玄机。他说过所有残心者都死了,但他还能吊唁往昔的同伴。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呢。那是因为,他是……

“……恐惧使者!”

然后,第一刀斩来。

流水般的拔刀斩,轨迹自左下直指肩头,出手就要斩断敌人的双臂。倾夜接连后跳回避。夜行转刀抹向脖颈,倾夜以灵敏的身手后手翻躲避,紧接着她压榨出自己的全力,背对夜行急速狂奔。

开始逃跑!

“……”哪怕夜行也愣住了。疾驰的倾夜双手合十,拼命喊道:“珑雨先生,看在同为残心者的情面上请饶我一命,拜托了!”

开什么玩笑,绝对打不过,根本没有胜利的希望,双方的剑道境界简直如天壤之别,希望能靠什么随机应变和刹那间的突破去反败为胜那根本是做梦啊!要想四两拨千斤怎么也得有个四两,现在区区质点2连个一两都没有还拨什么,逃命要紧!

夜行怀疑起自己的听觉:“你说什么?”

“是的!”倾夜大声重复,“非常抱歉,先前多有冒犯,请您饶我一命!”

然后,比杀意更可怕的怒意,在倾夜的背后爆发了。

蕴含强烈情感的利器出鞘,怒气剧烈地膨胀,弥漫向四方,如同暴风雨中狂呼而来的海啸。夜行站在那浪头的顶端,像是狂躁的银色的龙。

倾夜从拼命逃跑转为夺命狂奔,身后的围巾飘扬似小鼠的尾巴。“为什么这么生气?!”

夜行怒视:“身在战阵,岂可求敌人饶恕。怎可为性命舍弃尊严!”

“可我觉得命比尊严重要的说!”倾夜大喊,“有命在的话,之后总还能想办法的,但是为了尊严去死什么都改变不了啊!我在这里引颈就戮的话,家人会伤心,聚落也会失去战斗力,但跑回去至少还能帮忙打猎呢!”

“够了。”夜行沉声,“你真是……令我失望!”

言语落地的同时,刀刃撕裂空气。因疾驰而拉远的距离被区区一步跨越,夜行单手出刀,短刀刺入倾夜的头颅,顺势折断脊椎,磅礴的巨力将血肉挤压碾碎成泥,他的刀似一根长钉将活生生的人类钉死在地。

紧接着血泥消失无踪,化作雾气散去。那是利用迷雾制作的分身!

夜行甩刀斩向身后。刀刃斩裂两枚影手里剑,划破不可视的雾气袈裟,那正是倾夜赖以藏身的雾隐术。她非但没逃反而暗中接近夜行,企图突袭。

倾夜用力仰头,双膝跪地,柔韧的身躯几乎对折,靠冲刺时的惯性滑行向前。短刀擦着她的鼻尖斩过,她顺利躲过夜行的斩击近身,在这个瞬间长刀冕升出鞘,斩出亮如白昼的一刀。

双方距离不到半米,短刀已来不及防守,然而夜行双指并拢压下,以指代剑拦向剑光。发亮刀身与双指接触的一刻,意气自指尖爆发,将整把长刀击碎为闪烁的碎屑。

但是夜行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抽刀回防。指间的触感已说明一切,那斩击的实质是“逆刃拔刀”,短短数天内倾夜已能利用光元素模仿这一剑技。

她虚晃一招,自身趁机躲回雾中。踏踏。踏踏。灰色的雾气深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是迷惑视听的小伎俩。

夜行失望地摇头。“同样的小伎俩不会起效第二次。”

“那么我会努力想新的手段。”

“不是要逃跑吗。”

“要是跑得掉就好了啦!”倾夜哭笑不得。

“现在终于明白现实了。”夜行沉声说,“那么到刚刚为止都在干什么?离开自己的大本营,跟随偶遇的强者流浪,期望自己能靠这份奇遇得到力量,以此证明自己吗!”

倾夜被说中心中所想,只好沉默。夜行毫不留情,他的怒意竟有些像是重明。

“全部都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像你那自以为是的离家一样。不了解现实,不知晓温室之外的状况,靠着自我的臆想做出决策,而那决策终究会变成祸害自己与周围的毒。

现在的你,就与那些不知战场险恶而参军的骨骸一样。像你这样的蠢材,有什么资格自称残心者!”

夜行双手侧举短刀过头,在这场骤然发生的遭遇战中,第一次用出真正的“招式”。他打开位于双臂内部的“锁”,被封锁的力量流向刀身,形成透明的“风”。短刀刺出的瞬间,战场为之一清,他的刀意横穿大地,如真正的飓风过境,吹灭历史迷雾!

无想逆心流·独风杀。年轻时的夜行以此魔剑一剑破军,奠定自身不败之名。

迷雾不再,倾夜无处藏身,她的身形在300米外显出。倾夜举着一枚巨大的手里剑,她先前企图以此发动奇袭。眼看隐匿被破,倾夜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剑丢开,她双手握刀,以道场中师徒对练的架势站立。

这看上去就像是接受败北结局后,想要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垂死挣扎,但女孩的眼神诉说着别样的情感。

不服输吗。憎恶吗。反叛吗。还是——

“请别这样说。”倾夜轻声说,“你又了解什么呢。”

“你这样的蠢货,我从前就见过不知道多少了!”

“我说!”倾夜提高声调,“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修罗岛是什么样子!!”

夜行不可能知道。他是恐惧使者,他在战争结束前就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除外来人的只言片语外,无从知晓外界的情况。可她是明白的,那是养育她成长的土地,自幼长大的每一幕,都教会了她修罗岛是什么样的地方。

要培育自己的势力。被告知这一点的孩童们,从幼时起就着迷于愚蠢的权力游戏中。没有权力的人热衷于攀炎附势,靠自己的武艺请求上位者的赏赐。在那小小的岛屿上天然就存在着格差,人与人的差异甚至比人与外道的差异还更大。

因为上位者的子女,天生就有高人一等的力量。

年纪轻轻就是质点3的人比比皆是,出生就已跨越第一深渊的人也不在少数。出生与门第,在字面意义上就决定了一个人的未来。她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称为公认的“天才”,是因为她承受了与名号相符的苦痛。

——光时倾夜,是名门中唯一一个未继承长辈力量的人。

在大家生来就有术的时候,只有她在独自锻炼闪指。在大家讨论跨越第一深渊时,只有她在独自磨炼罪骨。所以她才是天才残心者,所以她才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见证力量对相同的人们带来的异化。看着那些发生在自己身旁的毒害、谋杀、看着不同家族、宗派,为了争夺利益而明争暗斗,无辜的平民如耗材般损伤。

她和那些最弱小的孩子一起锻炼。听他们说着自己的抱负,听他们讲述未来的畅想。她经历过冬纱的背叛,见过十数个相似的“冬纱”,知晓他们心中的抱负,理解那些孩子眼中的执着。

未来定要攀上高位。

未来定要夺取地位与财富。

有朝一日,定要将上位者踩在脚下……

取而代之!

“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踏着同族的尸体获得利益,连空气都让人感到窒息。那样的尘岛有什么好的?”倾夜怒吼,“离开那样的地方,有什么错!”

短刀刺向眉心,倾夜挥动冕升格开,双刀相撞,磨出灼目的火花。倾夜后退一步,足尖深深陷入沙地,而后她前踏挥刀,蛮勇的斩击落向短刀刀镡。夜行的守势滴水不漏,然而双刀的交击未曾停止。

“看看你脚下的枯骨!”夜行怒喝,“让同胞无意义地死在这里,那就是你的梦想吗!”

“没错!”

罔顾胜负与生死,光时倾夜的斩击如咆哮般斩落。

带着同样的愤怒,回以搏命的斩杀。

“哪怕凄惨地死在战场上!哪怕在死前丑态百出,追悔莫及!

也比沉醉在那等自相残杀造就的虚荣之中,要好上一万倍!!”

话语出口的时刻,她的剑势荡然一清。

像是剑刃上的锈迹被抹去了,像是人与剑之间的隔阂被冲破了,激烈的情感随意气冲入冕升,自升变以来的第一次,她的剑中不含迷茫。

是啊,这才不是什么为大家着想的好心。

这是一门心思想让同胞踏上死地的恶毒,是战争狂般的妄想。

离开修罗岛的时候她十分愉快,与同伴们结伴而行时的每一天都值得回味。与重明说的一点不差,她陶醉于其中,沉迷于这样的旅途。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光时倾夜才走在了自己渴望的路上。

与邪恶斗争。与外道战斗。为了他人的存亡而战,为了自己的追求而不惜拼死。她热爱这种生活,享受其中的感受。

在死亡的边缘战斗,在苦痛中存活下去。这才是残心者应有的模样,这才是残心道途创立的理由!

“承受苦痛,忍受折磨,付出比其他道途难过千倍的时光,才得到那区区的一点力量!

如果千辛万苦获得的成果,却用于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相残杀……

那我们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狂吼着,倾夜斩下长刀。

不再迷茫的剑势一往无前,首次破开了夜行的守势。

不考虑受损,不考虑死亡,可谓是疯狂的剑势。作为代价,在挥出这一击后,倾夜破绽百出。可是奇迹般的,即使以这等搏命的方法战斗,倾夜至今仍然无伤。

他下意识放水了。不,不是这样。单是起手的第一剑,就已强于与姬怀素战斗时的斩击。早就应该杀死这个人。戴上面具后,就不会再有情感留存。

那么,是他迷茫了吗。

是他这个早已战死的残心者,在此时动摇于,愚昧的话语了吗……!

“……愚蠢!”

短刀划出曲折的轨迹。刺向眉心,转击肩头,劈斩心口,指向要害的三连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斩出。倾夜抖动刀身,以大幅度的动作偏移斩击,紧接着她欺身向前,侧身直以肩头撞出。

效仿武修的铁山靠,打断了夜行下一剑的起手。夜行后退一步,短刀像断头台般斩向咽喉,倾夜的长刀更先一步斩出,本为成对的双刀在半空交接,引发清越的共鸣。

依然无伤。

依然未见战果。

基本功的确存在云泥之别。可昏沉散漫的剑道,无法斩破年轻人疯狂的战意——

“少把周围的苦难,当做自己逃避的借口!”夜行大喝,“凭你一个质点2的女孩又能做到什么。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会找到残心命主。”倾夜寸步不让,“然后把他带回修罗岛,逼着那些愚蠢的大人们团结起来,改变这个浑浊的地方!”

“别太荒谬了。你以为命主是什么好好先生?”夜行加大手中的力道,将冕升压得节节败退,“以为靠你区区一人的口舌!就能让那个男人改变意见吗!”

“残心命主撒手不管的话,就由我来!”倾夜大喊,“我自己!去成为那个!改变修罗岛的人!!”

灌注于长刀中的激烈情感,让冕升发出日出般的辉光。

长刀直落。与残心者共鸣的遗物,斩破夜行的架势。

双方同时后退。夜行收刀,再次释放逆刃拔刀。墨色的斩击龙般跃起,倾夜不再挥刀,却迎着斩击挥手。她的指尖缠绕着黑色的影线,在先前被掷出的巨大手里剑,凭借影线的牵引飞来,挡住夜行的第一击。

手里剑自正中分为两段,编织手里剑的阴影飞散,其中闪出灼目的剑影。第二击,封杀空间的纵斩,倾夜奋不顾身地向上方跃起,她的动作远不及夜行的剑快。然而半空中的她竟化作了一团缥缈的雾气,短刀仅是穿过,而未将其刺伤。

在中招前的一刻她保证了自己的无伤。那是在这数天修行中,由倾夜自己开发的秘术。

将历史迷雾以罪骨吸纳,仅在一瞬令自己雾化。在字面意义上成就无敌的,雾转心之术。

封锁空间的十字斩击被破,依靠残心术的护佑,倾夜毫发无伤。半空中冕升出鞘……对上分毫不让的冷厉剑光!

夜行出刀,阴狠地斩出,前两剑均是迷惑视听的逆刃拔刀,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出手,出手便是直指要害的必杀。他的短刀在出鞘时变色,化作夜幕般的深沉,男人的情感灌注于剑中,歪曲的色泽随斩击扩散到周边的世界。

瞬间战场变作水墨画般的黑白世界,尘埃,斩击,呼吸,两人的动作,一切都在这一剑出鞘时变得缓慢。在夜行真正挥刀的时刻,整个世界都化作了黑白色的静止空间!

无想逆心流·光阴徒转术。

他是残心者光时夜行,他同样有自己赖以成名的术。即使弱化到低质点区间,也足以短暂控制时间的光阴徒转术!

万籁俱寂的漆黑中,唯有夜色的短刀无声移动。无法回避,亦无法防守,命运自出刀之时便已决定,夜行的斩击必将斩下敌人的首级。

无处可躲的倾夜看着刺向自己的刀锋,短刀的锋刃在她的眼中放大,却忽得偏移。她的长刀放出光亮,那是宛如彗星的璀璨的白光。剑光沐浴在她的身上,使得静止的世界中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动作。

本应停滞的斩击落下,剑光如耀眼的流星!

那正是残心道途的秘传,残心命主亲创的“千夜瞬星”。在生死激战中于体内锐化意气,仅在一击中尽数爆发,令生命化作划过穿透黑夜的璀璨流星。那是一定要胜利的执念,是一定要生存的疯狂,在照亮千夜的星光之下,纵使时光也要为之退避!

星光摇曳而落,漆黑的世界因而照亮。停滞的时光再一次开始流转,光与光之中,唯留长刀的鸣声。

倾夜的长刀刺入夜行的侧腹。漆黑的血液顺着长刀刀身落下,夜行的双眼重归浑浊。

女孩顽强地抬头,迎着先祖的目光。

“你赢了,珑雨先生。”她说,“但我没错。”

然后雾化解除,短刀贯入她的胸膛。倾夜错失了唯一的机会,她斩破了时光,却未能斩杀敌人的性命。

但她不会这样想,生死胜负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跑也没用,所以战斗。仅此而已。

夜行抽出短刀,看女孩倒在黑色的土地中。两人的斩击吹飞了战场的砂砾,诸多黑色的枯骨显出,高举双手,似在无声地拥抱。

夜行的眼中浮现出他们生前的样子,人面与枯骨重叠在一起,融化浑浊,无法分离。

“是啊。”男人低声说,“你没错。”

他收起短刀,走入迷雾中。他的背影那样孤独,仿佛在岁月中负罪蹒跚的囚徒。

(本章完)

第193章 你是说我精神分裂了

昏沉的黑暗中,痛感无规律地袭来。她梦到了持尖针的恶鬼,以长针挑出神经折磨罪人。修罗岛的传言说,被挑出神经后,罪人会变成一团没有知觉的烂肉,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腐烂、化作枯骨。

而后恶鬼将剁碎的神经放回尸身,死后所经历的一切苦楚会在刹那间爆发,让罪人发出长久不散的哀鸣。那时鬼们会坐在尸骸山上饮酒,以罪人的哀鸣为乐,那样的地方就叫做地狱。

倾夜知道这都是人们编造的闲话。死后什么也不会有。可眼下她正处于绝望旷野,这里的噩梦会化作现实。那么,莫非她正处于自己臆想的地狱之中吗,她会随着漆黑的尸骨一起滚落,落向哀鸿遍野的深处——

“倾夜,醒醒。”

“!”

倾夜被唤醒了,她正趴在结实而冰冷的肩膀上,银色的手臂弯向后方,像绳索一样固定住她的腰部。前方不远处有血淋淋的长针化影散去,男人将她向上托了托。

“楚先生……”

“醒了就抓紧。”楚衡空说,“一只手不好走路。”

她想环住楚衡空的脖子,但双手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过于虚弱的倾夜连固定自己都做不到了。“算了。”楚衡空说。他以别扭的姿势继续前行,倾夜垂头趴在他的肩上,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显而易见,楚先生不会那么凑巧刚好离开聚落,又刚好撞到重伤的自己。这几天他肯定一直跟在后面,所以才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迷茫森林里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在受伤后能那么凑巧地屡屡拿到食物,当然是因为楚衡空用了不幸的连锁……

所以即使做了噩梦,也没有见到怪物……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倾夜大声说。

“不许道歉!”杀手呵斥,神情之严厉让她也为之一惊。

“人为了变强而赌上自己的性命,从来都不是错误!”

倾夜反射性地缩起脖子,这个动作让伤口一痛。她弱弱地说:“但我连累您也冒风险……”

“这是我自己的决策,和你没有关系。”楚衡空说,“别被集体之类的概念束缚了。你为了自己的实力冒险,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战。既然你的行动没有危害到其他人,就无需对旁人道歉。”

“好的。”

倾夜想要表达谢意,又觉得言语对这个男人同样也是无用的,她无言垂头,将这份恩情藏在心底。他们沉默地走了一阵,步入现已无人的斗技场。残破的壁画映入倾夜眼中,让她想起画中的相遇。

“呜呜呜呜啊啊啊。”女孩发出呻吟。

“你又搞什么?”楚衡空无奈地说。

“那个,不自觉想起前几天,在害羞。”

“……”楚衡空一时无语,“你就非得在重伤的时候折磨自己吗。”

“我也不是故意的啦!每当消沉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想起尴尬的往事……”

“往好点的方向想,至少你身材不错。”

“哇楚先生你你你你居然对我开黄腔!我看错你了!”倾夜乱叫。

“那我该说什么,睁着眼说瞎话说当时环境很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的皮肤暂时失去触感了所以挤在一起也什么感觉都没有?”楚衡空笑了起来,“看开点,尴尬感来源于对自我的限制,那对你而言是没必要的。”

“你胡扯啦!怎么会有女性对此感到不尴尬啊!”

“你怀素姐会把它吹成光荣往事,说当年老娘杀恐惧使者时连护甲都没穿浑身上下就剩一把刀,性感到连队里的杀手都在偷偷看我。”楚衡空说,“当然这是个比方,我没有偷偷看你。”

倾夜撇嘴:“你这么强调显得自己很心虚哎……”

“真的没有。”

“不用再强调第二次啦!”

这样说着不着边际的垃圾话,让倾夜逐渐放松下来。她知道楚衡空平常不这么讲话,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杀手的安慰,老前辈对惨败的后辈的照料,但这样拐弯抹角的关怀让她觉得很安心。

“我不会再输了。”倾夜迷迷糊糊地说,“下一次……一定……赢。”

背上的倾夜昏迷过去,楚衡空提高警觉,准备应付将要出现的噩梦。他的视线穿透迷雾,望向河流彼方的森林。

在那森林边缘之处,一只头上长角的恶鬼正被恐惧具现。它肌肉虬结,面目凶恶,手持铁棒嘶吼起来。

但忽然,跑动中的恶鬼失去平衡,它滑稽地后仰,摔入雾中。然后它离奇地消失了,像是被迷雾吞噬了一般。

过了几秒,三只小犬大小的生物从雾中探头。它们是粉红色的小东西,生着指甲长长的小爪子。它们探头探脑地瞧着楚衡空,似乎十分好奇,又因男人的凶煞而不敢接近。

楚衡空将左手变作长刀。

粉色的小东西们飞也似地跑回森林里,被他一下子吓跑了。楚衡空一步不动,直到雾中再无一丝声息。

他紧了紧背上的倾夜,转头前行。敏锐的感知告诉他,那些粉色的生物仍在林中悄悄注视,观察着他的背影。

聚落里必须有人在。楚衡空心想,此后决不能踏入丛林。

·

一小时后,聚落。

楚衡空将倾夜放在床铺上,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水,他的大衣搭在凳子上,临时缠上的绷带被血液浸透数次,早成了深红色。

外出几天以来他也没顾得上照看自己,考虑到噩梦具现化的危机他不敢睡觉,夜间还要帮倾夜斩杀噩梦。光拖这姑娘回来的路上他打了三批稀奇古怪的恶鬼,力量之强大手段之多样让他啧啧称奇。

姬怀素双手叉腰站在门边,皮笑肉不笑。楚衡空抬起一只手。

“等我说完再发火。”楚衡空抬起一只手,“丛林很危险。今天开始食物由我们轮流想办法,你和清瑕轮流在聚落值守,必须有人守着石种。”

“好。”姬怀素点头,“然后呢?”

“倾夜进度不错,学会了很厉害的术,之后可以派她去暗杀。”楚衡空放下手,“我说完了。”

“哦你说完了?”姬怀素开始磨牙,“那么楚先生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过往的三天不告而别出去是个什么鬼逻辑!夜行要是动真格的你们两个早死了!”

“夜行不会的。”楚衡空说,“他那样的武者若想杀我,会当面下战书一决胜负。何况倾夜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就不会再出手。”

姬怀素眼角直跳:“那,如果小夜,没通过,怎么办?”

“没通过就死。”楚衡空淡淡地说,“我负责把她的尸体带回来,请伯恩法给她安葬。”

姬怀素用中指使劲戳他的脑门:“所以说你们这些武疯子啊!!”

“自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啊。”楚衡空一脸无所谓,“大队长你也体谅下我啊,我满心准备去收尸了结果背着大活人回来我也很累的……”

“去去去,没人性的东西。”姬怀素做鬼脸,“我要给小夜做治疗,一边歇着去。我警告你楚探长,之后没我指令,不许再冒险!”

“都听你的,阿sir。”

楚衡空摆了摆手,回自己屋躺下,用一块布蒙住双眼。没几秒钟布就被掀开了,枕头边的凡德满眼幽怨。

“你丫出去玩不带我。”

“带你怕其他使者闻着味就来了。”楚衡空把它揪起来,“整理出多少东西?”

这几天凡德一直忙着配合姬怀素记录骑士知识,光手写笔记就堆了整整两大摞。它触手直扭,得意非凡:“海了去了!我跟你讲咱们这把赚大了,戒律骑士道途1~4的修炼法,齐了!低~中质点的戒律封印·圣裁,全包!作为圣柱核心机制的阵法要义,蒙出来大半了!”

“你别蒙好吧,最重要的部分你蒙的……”

“还有特别有用的情报,对咱们能否活下来至关紧要。”凡德神秘兮兮,“等我整理好了,这把怎么说也有点戏能活!”

“那全靠你了,考古大师。”楚衡空打了个哈欠。凡德见他这么没有精神,不由得好奇:“怎么整的你?几天没睡觉不至于吧。”

“这两天我也在修残心秘术……”楚衡空的声音含糊不清。

“结果呢?”

“一坨屎。”

规律的呼吸声中,楚衡空闭上双眼。思维随秘法的流转而沉入幽体,幽体收缩,淡化,如透明的魂魄涌向心脏。

他的心脏紧缩,舒张,一次格外强烈的跳动后,自我如一滴墨珠落入水中,“他”从外界归于自身,涌向自我的海洋中。

第48次“一心仪式”开始了。

·

有一件事是思拉尔不曾告知他的,或者说是老战士长也未能想到。那就是当体内的外来力量过于多而杂时,“残心秘术”就不再是可控的修行,而是不可把握的危机。修行者会对心中的外道发难,外道同样也有对“主体”掀起反旗的机会。

因此若第一次的“一心仪式”未能成功,外道们就会反客为主,对主体发起反叛的挑战。

楚衡空睁开双眼,心中的世界是他熟悉的庄园。背后是园丁们精心修建的绿植,喷泉前方别墅的大门洞开,四个扭曲的身影从无光的大厅中走出。

想象中未碎的长刀还佩在腰间,楚衡空抽出岩刀,聚精会神:“我最后一次——”

“你这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尖叫声中矮小的人形如炮弹般撞来,头槌直砸中楚衡空的腹部。楚衡空被砸飞出半个庄园,他忍痛挥刀,斩击将此人一分为二,但矮小人形的躯体似泥浆般溶解,融化的半身形成腥臭的黑血,将楚衡空死死压制在地。

矮小人影的上半身飞速再生,血液中显出脏兮兮的黑袍、乖巧的妹妹头与一张哭哭啼啼的小脸。这玩意居然是个“女性”,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她跨坐在楚衡空身上,双拳边哭边砸:“我帮你度过了那么多难关,少了我你连祸腕都用不了!你非但不感激却反过来要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楚衡空怒吼:“有完没完?!你他妈是块烂肉!”

“我是你楚衡空!”沉沦者女孩痛哭,“呜呜……你都把我赶到胳膊上了还要赶尽杀绝,你根本就不是人……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你滚啊!”

楚衡空用力抬手,却抬不起来。他侧头向右怒目而视,右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位身材窈窕的女子,用赤裸的脚掌踩在他的手臂上。那女子有着一头赤发,带着令人心醉的笑。

“别这样呀,楚将军。”赤发女子挑逗般地踩着他,“我们都还未享受过几夜良宵,怎能黯然分别?”

都什么恶心玩意……!

楚衡空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他抬起左手想要出拳,拳到中途却被数只触手缠住。穿银色水手服的少女俯视着他,以银白色的刘海遮住半边面孔,只露出一只暮光色的眼瞳。

“说真的,哥们。”银发女孩说,“且不提我平日对你素有怨言。这一次。真的。你有点太过分了。”

她松开楚衡空的胳膊,鬼魂般飘散远去。下一个瞬间,赤色的光束呼啸而来,在不到0.5秒内蒸发了赤发女郎、黑泥女孩与楚衡空的下半身。

穿着全覆盖金属作战服的人形走来,掌心炮口开放,闪烁破灭的红光。

“现在开始,第48次自我净化实验。”

物质裂解射线全功率发射,楚衡空泯灭于光中。

总用时7.8秒。

第48次“一心仪式”,完全失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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