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茶商们的反击

接下来的十多天时间,一直风平浪静。

交子务和见钱法开展颇为顺利,朝廷的财政也比较稳当,挪用了部分交子务的钱用于收购粮食。

特别是成都那边听说汴梁也开通了交子务之后,到六月中旬,成都的商人也大批往成都府交子务存钱,以方便去汴梁做生意。

从五月份交子务开通,到六月中旬,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汴梁和成都府交子务府库就多了将近二百万贯钱,以至于成都官府需要扩充仓库,才能存下这些现金。

虽然只是商人存在里面的,但看到这么多钱进账,还是让赵祯喜上眉梢。

赵骏预料的没错,银行作为国家帮商人代理保管现金的机构,的确可以为商人带来巨大的方便,会诱使大量的商人往里面放钱。

历史上仁宗朝仅仅只在成都府一个地方设立交子务,允许存放的钱币是125.6万贯,一直没有超过这个数字。

因为成都那边是不限制百姓用交子的,市面上流通的交子特别多,甚至已经有伪造交子。一旦超过这个数字,多发交子,官府管不过来,所以一直处于小范围经营状态。

然而即便如此,这也能满足成都府一地的商业需求,在交子务开展之后,成都府商业极其繁荣,仅仅依靠这125万贯的存储,就造成了商业份额大涨。

以至于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一些问题成都府交子务停办,导致成都商业一落千丈,经济萧条,转运使张若谷和知州薛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上奏宋仁宗重新把交子务开起来才缓解燃眉之急。

因此在整个大宋商业氛围如此繁茂的情况下,开展银行业务其实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既能解决“钱荒”,又能促进经济的发展,带动手工业、制造业等各行各业的前进。

另外就是真正的大商人都是全国运货,不像成都府那样,交子只能在一府之地用,这就说明整个大宋的经济运转体系可以发行的量远不止区区126万贯钱。

至少明清时期,发放的银票都是以千万两计算,而宋朝的商业繁荣程度比明清都要强得多,光税收每年就几千万贯。

这足以见得宋朝每年的商业交易都是数以几十亿贯来计,也意味着对于银行业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如果利用的好,即便只是吸纳个千万贯作为准备金,大宋朝廷发行个四五千万贯交子不成问题。

但前提条件是朝廷的国库本身就比较健康,有充足的准备金。

不然像历史上宋徽宗时期,国库明明没钱,却还要疯狂印交子,发行的交子达到了仁宗时期的20-40倍,也就是2000-5000万贯,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

赵祯还算比较克制,没有超支滥发。

由于汴梁和成都现在都承认交子作为官方货币,他如果选择多发交子,搞个几百万贯,会让这两地的物价出现巨大的波动,得不偿失。

因而目前也仅仅只是挪用了交子务的一部分货币储存,属于比较常规的操作,只要不发生全国存交子库的商人一起挤兑,大抵就不会造成交子务破产。

在这种情况下市面上并没有太大波动,除了粮价涨了一些,造成茶叶价格稍微下降了一些以外,倒也没什么其它的问题。

赵骏依旧是每天早睡早起,没事的时候就用笔记本听歌——当初来前就已经考虑到了偏远山村可能存在无线网络断开的问题,他电脑里提前下载了很多电影和音乐用于打发时间,教晏殊和范仲淹帮他打开音频文件就行。

他的眼睛也一天一天恢复,在御医的不懈努力下,通过针灸散淤,眼睛好了很不少,即便是透过厚厚的纱布,也能感觉到白天亮堂的阳光。

这段时间他也尝试过用笔记本电脑给手机充电,遗憾的是不知道是手机线坏了还是手机坏了,充不进去。

反倒是笔记本成为了他唯一的电子产品。

当初进山的时候,他的手机揣口袋里,笔记本放在笔记本包,再收纳到行李箱中,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手机必然进水进泥巴,笔记本因为有行李箱和笔记本包保护反而没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太阳能板,卷起来很小,总共四快,用塑料薄膜包着放在行李箱。

这东西在某宝上二百多块钱,特别便宜,还是第三代升级版,有防水帆布包,双USB接口,支持QC快充。

那时也是想到尼尼村在深山老林里,可能会有供电影响,就买了一个。没想到如今全村停电,它成为了全村的希望,赵骏还能听歌全靠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汴梁内外,时间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直到六月二十七日上午辰时。

距离交子务开设将近两个月之后,樊楼东三层天字号癸间的雅屋内,宽大的屋子里间与外间挤满了人,有四十多个,场内颇为沉默。

屋里没有开窗,桌上一鼎蓝釉三足炉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让本就有些不透风的房间里就变得更加闷热。

大家或坐或站,或双手抱胸,或站墙而立,谁也没有人说话。

如果田昌在的话,就会认出来,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成都府路以及汴梁一带有名的茶商。

场间安静了好一会儿,过了片刻,之前去码头接田昌的周云升才缓缓开口说道:“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干吧。”

“真的要干吗?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要不要再商榷一二?”

有人说道。

另外一位王家家主王敏环顾众人道:“朝廷断了我们的财路,如果不想办法阻拦见钱法的实施,明年你们别说还能拿到钱币,茶引估计都拿不到多少了。”

“是这么个理,但你们汴梁茶商已经被朝廷断了茶引,听说还有几家被下了狱,这次就算成功了,朝廷要是秋后算账怎么办?”

有个成都茶商接茬道:“而且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就这么明目张胆跳出来,会不会太冒失了些?我等是为了求财,又不是去送命要不还是等过一段时间,看看朝廷那边的口风再说吧。”

“是啊,现在这么做过于激进了点,惹怒了朝廷,我们可就遭殃了。”

“还是再等等吧,也许还会有转机。”

“等什么?”

周云升大怒呵斥道:“再等下去,今年米麦你们还能收到?茶引还能拿到?耽误一年的入项,那么大的家业顷刻间就要倒下,不拼一拼以后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他这么一说,便让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宋真宗时期,宰相王旦就说汴梁富商家产十万贯以上的比比皆是,百万贯以上者也有不少。

但实际上大宋的商人们真没那么有钱,当时腰缠万贯就已经是土豪,在一般县城里当个首富都没问题,更别说百万贯以上级别。

整个汴梁茶商行业,就只有田昌做到了身家百万。

他一次性能从杭州运来十二万斤茶叶,最多的时候二十万斤,即便是只按普通茶叶一二百文一斤价格卖,也能卖出一两万贯乃至三四万贯的收入。

如果是好茶,往往在三四百文甚至五六百一斤,收入只会更高。

而且这还只是春茶,当时有夏茶、秋茶、冬茶,四季都有茶叶市场,一年顺利的话能运七八趟货,所以每年田昌的收入都在十万贯以上。

但要注意的是这是总收入,还没有扣除成本。

林林总总的成本扣下来,他实际上每趟净利润也不过几千到一两万贯,一年净利润可能三五万贯左右。

可即便如此,包括他开在各地的门店、铺面、其它产业以及多年家财积累,也已经是百万贯级别的顶级大富豪。

而次一级的高级大商人,像周云升、王敏他们,虽然也是汴梁大茶商,但总身家也不过几十万贯,平时的流动资金一般也就十几万贯。

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剩下的人大多数就是二三十万贯身家,流动资金几万贯而已。

茶商们赖以为生的手段无非两种,一种是靠茶引进货卖茶,另外一种就是靠每年转运到边关的粮食,得到虚估的钱币。

然而茶引能给的利润极为有限,首先是茶引有官府政策,十二万斤是上限,再有钱也搞不到更多的茶引。

其次是茶价受市场影响很大,官府可以通过摊派压低茶农的利润,低价收购,他们就不行,必须抬高价格才能收到好茶。

再加上受各种各样的情况影响,茶叶市场容易造成波动,有时候辛辛苦苦从各地把茶运到汴梁来,遇到茶叶价格暴跌,说不好不仅赚不到钱还会亏钱。

因此相比于田昌,这些人其实更依赖于从边关获利,得到虚估货值,吸朝廷的血,甚至绝大多数茶商主要利润来源就是从边关搞钱。

现在朝廷开见钱法,杜绝了虚估货值,无异于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生计。

只是断了生计是一回事,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跟朝廷作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史料记载除了官商背景以外,有宋一代对大商人一直没手软。

很多地方官员都喜欢对商人横征暴敛大肆盘剥。

甚至还有“数十万卷一夕废弃,朝为豪商,夕侪流丐,有赴水投缳而死者”“家财荡尽,赴水自缢,客死异乡。”等记录。

可见宋朝朝廷基本上是把商人当韭菜在割。

所以面对周云升、王敏等人将大家聚集起来,号召众人一起抵抗朝廷的时候,他们才如此犹豫。

一时间,场内顿时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道:“我觉得现在光凭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小,仅以成都府和汴梁的大茶商们,不足以撼动朝廷,不若等明年联合全国各地的茶商,一起去成都存钱,再来汴梁取钱,更容易让朝廷断了支项,到时候还是得取消见钱法。”

“呵。”

周云升冷笑道:“伱们知道我从官府那打听到什么消息吗?见钱法开后,朝廷一年能节省六百五十万贯,到明年就算全国各地茶商一起挤兑,都不一定能成功,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真的吗?”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朝廷每年能节省出这么多钱?”

王敏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你们以为每年从朝廷那搞个几千贯不多是吗?可你们不想想,朝廷每年有多少商人去边关运粮,每个人几千贯,加起来数以百万贯,这笔钱都省下来,自然可以购买更多的粮草运过去。”

“而且还有不少如田昌等已经沦为朝廷走狗,他们肯定会继续帮朝廷运粮,等下去朝廷未必还需要我们。”

又有人开口帮腔。

“所以趁着朝廷今年边关粮草还未送达之际,就是我们想办法断掉见钱法最好的时机。”

周云升继续道:“朝廷最近在大肆收购粮草,这必定是为了应对我们今年抵制见钱法的手段。国库空虚,他们买粮草的钱从哪来?只能是交子务的钱,只要我们一同去挤兑,朝廷不能支付钱币,见钱法必然开展不下去。”

在汴梁茶商们你一言我一语之下,成都茶商们便不由自主动摇起来。

“是了,要是今年我们不想办法让见钱法停下的话,明年我们就不一定拿得到茶引。少一年进项怎么能成呢?现在就干吧。”

“周兄和王兄说的没错,朝廷现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就怪不得我们鱼死网破了。”

“好,周兄、王兄,我听你们的。”

“那就干吧。”

大家审时度势,发现周云升和王敏说得没错。

今年要是不干的话,等明年朝廷节省下六百五十万贯支出,那更不用他们了。

目前汴梁茶商的情况是有一部分茶商已经向朝廷投降,以田昌和不少中下层茶商为代表。

如果朝廷通过见钱法节省了开支,加上田昌这些人继续运粮,将来边关不缺粮,那他们就彻底失去希望。

所以不干也得干。

而就在这群人群情激愤的时候,人群当中有一对父子商人,大的年近六十,小的只有十四五岁,少年人心气蓬勃,看到众人正嚷嚷着,便喊道:“我有个好主意。”

话音未落,他父亲就揪着他的耳朵往人群后面去拉,幸好大家还在呼喊当中,声音过于嘈杂,除周围少数几个,倒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周围那些听到的人扭头看到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便都露出嘲讽笑容,随即就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看向会场。

“混账,你胡说八道什么,想害死为父不成!”

出了屋子,那父亲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少年头上,虽说老来得子,他向来宠溺少年,可在这里说话,实在是太冒失了。

然而少年委屈道:“父亲,我也是为了你着想,见钱法一开,咱们家得少多少入项?”

“愚蠢。”

父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少耍你的小聪明,有的时候该赚的钱要赚,不该赚的钱如果不能赚了,就一定要适时收手,否则只会害了自己,走!”

说着拎着那少年就离开了樊楼。

(本章完)

第52章 请罢吕夷简

少年人名叫冯京,他的父亲叫冯式,虽然是宜州人,却也是滕州茶商。

滕州就是后世广西藤县,因为云南广西地区茶叶质量不错,因此当时有不少商人在广西从事这个行列。

冯式今天过来是被朋友拉来的,但听了一半就仓惶逃跑了,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朝廷现在还没有在广南西路开交子务,他想帮忙也帮不上手,更何况知道了事情始末之后,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参加。

出了樊楼,回到了冯家父子住的客栈,冯京还在那生着闷气,冯式看他的样子,就一边去给自己泡茶,一边说道:“京儿,你的确聪明,但有的时候,千万不能锋芒太露,这是为父经商几十年经验之谈,不会害你。”

冯京忍不住说道:“可是父亲,咱们也是茶商,朝廷这样做对我们实在不利。咱家又不是什么家大业大,断了边关的进项,家业来源可就失了一半,你难道一点都不着急吗?”

“为父急啊,但急有什么用?这些年为父看到很多跟官府作对的商人都是什么下场?轻则倾家荡产,重则跳河自尽,谁能和朝廷抗衡呢?”

冯式举起茶杯,刚泡的茶还有点烫,他吹了吹道:“所以咱们做商人的可以贪婪,却一定不能为了钱而忘了命。”

“行吧,父亲有大智慧,孩儿自愧不如。”

冯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冯式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笑着说道:“好了,知道伱心里不服气,你以后就会明白这个道理。话说回来,你想了什么鬼主意?还妄想撺掇他们对付朝廷?”

听到这句话,冯京就来了精神,笑道:“汴梁那些茶商召集成都府来的茶商,无非就是因为他们把钱都存在了成都交子务里,现在汴梁和成都都认交子,不少成都茶商本身就带了交子,他们想集中起来利用成都交子兑付汴梁钱币。”

“嗯。”

冯式点点头。

成都那边交子运用已经很成熟,相比于比较保守的汴梁商人,成都商人太清楚交子的好处。

所以这次朝廷在汴梁开交子务的时候,消息很快传到了成都去,不少刚好要去汴梁做买卖的商人得知这件事情,非常高兴,就大量存钱进成都交子务。

有了交子之后,他们就可以减少铜钱占用船舱的空间,还能减少护卫、搬运工等随船支出,因此成都商人从者如云。

这次朝廷能一下子得到近两百万贯的存款,光成都商人就贡献了一百多万。

只不过这些钱还尚未运到汴梁来。

毕竟成都商人就带着薄薄的交子出门做生意了,乘船二十多天就能到汴梁。而成都交子务那边总计存了二百多万贯的钱,光重量就达到了一千三百多万斤,怎么可能短时间内运得到嘛。

因而汴梁这边的交子务存款其实依旧是五十多万贯,并且朝廷还在市场上购买粮草,相信汴梁交子务的存款已经不多。

要是在这个时候茶商们大量挤兑的话,还真有可能弄得朝廷下不来台,陷入窘迫境地。

这就是周云升他们的计划。

然而冯京却说道:“周官人王官人他们的想法是不错,但只是集中了一部分成都茶商,区区那么二三十万贯的挤兑,还不足以让朝廷出什么大问题,除非他们能把在成都换交子的所有商人全部集中起来,否则成不了事儿。”

“嗯。”

冯式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赞许地说道:“不错,为父也是这么想的。成都那边虽然因为汴梁交子务新开,存了不少钱进去,可成都茶商的力量还是太小,其余盐商、布商、粮商、香料商、木材商等商人加起来才是大头,他们撑死能凑出三十万贯已经是极限。”

冯京就说道:“所以孩儿觉得,只要大家继续集资,召集全汴梁抵制见钱法的茶商,把大家一半的钱全存入汴梁交子务。另外一半的钱,就纷纷用来购买市面上的粮米,哄抬粮米价格,双管齐下,想来就能逼得朝廷乖乖就范了。”

冯式刚还在悠闲喝茶,听到他的话,脸色一僵,稍稍思索之后,随即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那正得意洋洋的儿子。

这一招好狠!

堪称是釜底抽薪!

自己貌似生了个妖孽啊。

要是这个计策被周云升他们采纳,闹出的动静可就太大了。

还好那个时候自己拦住了他,要是他在会场上说出来,一旦被朝廷查到,恐怕..

想到这里,冯式上下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似乎觉得有些陌生。

他头一次发现儿子真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只是在稍微思索后,冯式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呵斥道:“真是愚蠢至极。”

冯京不解道:“父亲,哪里不对?”

“你还是太年轻了,你高估了天下茶商,以为天下茶商真有你想得那么团结吗?”

冯式指着外面说道:“诚如你所言,如果他们乖乖听话,朝廷的见钱法肯定是实施不下去。但你低估了人心,也低估了朝廷的决心。纵使能成又如何,你知道朝廷是怎么对付那些造反者的?”

“怎么对付的?”

冯京下意识问。

冯式漠然道:“为首者杀头,其余人编入厢军或者禁军,你去给他们出主意,那你就会变成主谋之人,你是想害死咱们冯家不成?”

冯京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深层次的后果。

冯式看他的样子,随后以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京儿,走完这趟买卖,你就立即随我回滕州,以后行商为父不会带着你了,在家里好好读书,用功考状元去吧。”

“父亲,我.”

冯京错愕不已,自己虽然有些冒失,可毕竟事情也没发生啊。

然而他看到了父亲那张肃然到近乎已经发怒边缘的脸,最终就只能闭上嘴,乖乖听话。

虽然年少,但这一刻他也隐约察觉到。

自己这一次,似乎真的差点闯下大祸了!

正值六月底,今日的天气非常不错。

赵骏从四月上旬穿越过来,到如今六月,已经来了两个多月,接近三个月的时间,眼睛好得差不多。

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崇德殿书房桌案上,以往这个时间点,赵祯都会在后苑听课。

但现在随着赵骏复明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反而愈发看重政务。

不为别的,只为等赵骏眼睛康复之后,让赵骏好好看一看,他嘴里那么不堪的赵家叔伯老祖宗,是不是真的无能之辈。

但此刻赵祯坐在桌案后面,房间内香料味道与茶香四溢,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劄子。

范仲淹就这样肃然而立在下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赵祯将手中的劄子扔在桌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范仲淹,说道:“范卿,这就是你写的《条陈三十二事》?这可比你后来的《条陈十事》还多了二十二事。”

“是。”

范仲淹沉声道:“西北战事一起,不管能不能打赢,都会造成国家飘摇动荡。若是不能潜心改革,剔除弊病,大宋危在旦夕之间。因而臣痛定思痛,结合那王安石变法以及赵骏的建议,多加了二十二条。”

赵祯都被他给逗笑了,随后生气说道:“真是好啊,这改革到了范卿嘴里,反而变得那么轻松,只往里面加条事就行了。范卿,你知不知道,真按你说的这么做,大宋很快就会亡?”

“知道!”

范仲淹说道:“赵骏说三冗既是依附在大宋身上的毒瘤,也是大宋的救命之药,三冗不除,大宋慢性死亡。强行剔除三冗,大宋死得更快!”

“那你还如此激进!”

赵祯提高了声音,呵斥道:“大宋九十年后才灭亡,朕还没当亡国之君呢,你就这么急着想让朕当赵佶那种不肖子孙吗?”

范仲淹就说道:“臣只是上了将来需要改革的地方,也详细些了为什么要变法的原因。具体改革方式和内容,自然还是要商榷。陛下不要忘了,赵骏眼睛快好了。”

“唔”

赵祯略微沉吟,就没有说什么了。

因为范仲淹上的劄子里确实只是写了弊端以及造成这些弊端的根本,并没有说要立即实施,而且人家说得也没错,这里面的确都是如今大宋各地的弊端。

要想变法,你好歹得清楚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才能变法,所以人家范仲淹也没错。

只不过这里面的内容也让赵祯看得心惊肉跳。

若真按他的一次性改革变动那么大的话,整个大宋都得风雨飘摇,如果没有杀人的魄力,国家会动荡难安。

因而赵祯就敷衍地鼓励道:“范卿做得很好,不过你现在更重要的事情还是西北战事。你可知道若是不能抵挡住赵元昊,就算你这条陈做得多好,都不过是一些废纸。”

范仲淹沉声道:“陛下,臣自然知道轻重缓急,西北之事,臣早已有了对策。条陈里的一些事情,也能帮助西北战事顺利,这都是为了大宋天下。”

“卿能有此心,那便是再好不过。”

赵祯欣慰不已。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西北那边的情况。

不管是见钱法还是交子务,本质上就是为了解决西北那边的粮草问题。

范仲淹能够一直对这件事上心,赵祯还是非常高兴。

然而范仲淹很快就说道:“陛下,夫战者,军粮为首,其次精兵强将,再次为后方统筹。为大宋江山,请陛下罢吕夷简、宋绶!”

赵祯脸色就再次沉了下来,冷声道:“范卿,你怎么回事,正是国家兴亡之际,正该大家团结一致,你应该知道,朕最厌恶党争。赵骏说后来你庆历新政,便是因朋党党争而罢黜,难道你又想重蹈覆辙!”

范仲淹深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臣只是想告诉陛下,大宋江山并不是简简单单罢黜几个官员就能挽救。但有些官员却不得不罢黜,吕夷简刚愎自用,独断朝纲,若他是一心为公那还算是件好事,可官家不要忘了,吕夷简,正是天下官员庸吏在朝堂上的代表。”

赵祯皱起眉头道:“你是何意?”

“臣知道这一次见钱法、交子务,是为了这次西北战事。战事一起,粮价大涨,西北军需要的粮草不一定能短时间内凑齐,所以官家趁着六月新粮上市的时候,通过交子务收购新粮,开见钱法,以节省开支,为明年多做储备。”

范仲淹拱手说道:“新法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而边关的官吏不会同意,大宋诸多茶商们也不会同意,他们会想办法联络一切能够联络的人,动手一切手段阻拦新法,就像天圣年间一样。而吕夷简,就是能够将他们的意思上达天听的人,若是不将其罢黜,新法必不能长久!”

赵祯眯起眼睛看着范仲淹道:“范卿真是为了见钱法和交子务,才想让将吕相和宋相罢免?”

“是。”

范仲淹认真道。

赵祯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地道:“朕知道了,此事容朕考虑考虑。”

“陛下。”

“好了,你下去吧。”

“臣是。”

范仲淹就只好倒退着离开崇德殿。

赵祯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稍稍思索,便也没有多费心。

范仲淹的想法他大抵也知道。

无非就是想一步一步,先把赵骏说的那些反对名单里的人全部赶出朝堂去。

赵骏之前说过一句话,叫做“权力不是来源于你是什么人或者所任的官职,而是你与权力中心的距离”。

如果不能把握权力中心,就算你是皇帝,也有被架空的时候。

所以范仲淹无非是想将那些庆历新政的反对者们的高层领导赶出朝堂,失去了高层中央官员的支持,余下的中下层官员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问题是赵祯并没有打算那么做。

他希望的是一个团结的朝廷,而不是一家独大的朝廷。

要是宰相、副相、计相、枢相以及他们部署衙门里全是范党的支持者,那他这个皇帝还当什么?

仁君。

不代表是傻君。

赵祯轻轻敲击着桌案,把范仲淹呈上来的劄子扔在了一边。

过了大概两刻钟,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进入殿内,他是皇城使曹修,曹彬的孙子。

曹修上前几步,拱手说道:“官家,城中一些茶商密谋,于两日后,一起向交子铺兑付汇票。”

赵祯的眉头,顿时又紧皱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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