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郑商鸣

从这日起,临淄市井有了一个新的传说。

赶马山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有两个大人物将家人埋在此地。

那两个大人物。

其中一个,摧城侯府的李龙川,是他的好哥们。博望侯府的重玄胜,求着和他交朋友。晏相的嫡亲孙子,总给他买单结账……

而另一个,都城巡检府的郑商鸣郑公子,都只能给他做个小跟班,鞍前马后!

简直恐怖如斯。

时人称之为,赶马山双骄。

赶马山此后一坟难求。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在赶马山上,稍歇了一场小风波的“赶马山双骄”,继续往山上走。

两个抬棺的后生愈发精神起来,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

姜望索性走在许象乾旁边,跟着他开道。

“你不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许象乾撇了撇嘴。十分的坦然,非常的无所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姜望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我以为你会刨根究底,看来你也没那么无聊。”

许象乾呵呵一笑:“我又看到他的长相,又知他姓郑,他看起来在临淄还有几分面子。我回去问一下李龙川,不就清清楚楚了?何必在这里受制于你?”

姜望:……

许放的入殓仪式十分简略,墓地是早就定好的,墓坑也早就挖好。抬棺人将棺材落下,许象乾作为出面主持丧事的人,抓了两把土洒进墓坑,便算完成了仪式。

之后就直接将土填满。

无论生前如何,死后都只黄土一坯。

生与死,枯与荣。

坟墓前竖着一块空白墓碑,光秃秃的,有些孤独。

许象乾道:“我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作铭,所以空在了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这的确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关于许放,有很多事情不能写。而不写那些事情,他就一点也不完整。

姜望想了想,说:“写许放二字即可。”

他的名字即是他的一生,再也不需别的注解了。

许象乾略一咂摸,便是点头。然后半蹲下来,以指为笔,在空白墓碑上笔走龙蛇,写下许放之名。

比起在青崖别院墙上乱涂,这两个字倒写得四平八稳,有股子正气。

姜望手指一搓,火焰开始摇曳。

四个纸人和许多纸钱一起,焚烧在坟前。

成青烟,成黑灰。

……

郑商鸣裹着一身冷汗离开了赶马山,念及之前的交锋,愈是后怕,愈是愤怒。

齐国最精锐的部队号为九卒,除天覆军外,剩下八卒轮戍临淄。

今年便轮到斩雨军。

他隐瞒身份,服役于斩雨军,从一个小卒做起,如今也将将到了队正的位置,手下管着百人。

军中也有些蝇营狗苟的糟心事,隐藏身份就意味着这些没法避免。

就比如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都统,变着法的找茬,他是忍了又再忍。

当然因为心中有底气,也从未低过头。

不然以他的实力,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一个队正。被上头那个都统摁得死死的。

这一次本要休假回家,但副都统临时发布任务,让他跟踪调查齐阳战场上的功臣,青羊镇男姜望。

姜望并非齐人,受到猜疑也是很合逻辑的事情。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即便不是斥候出身也并不擅长跟踪,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又一次的被针对罢了。

与姜望真正交过手,真切感受着有被杀死的可能后,他才真正有了触动。

姜望提到王夷吾提到重玄遵,他都并不反驳,其实也是为了隐藏自己,误导姜望。此后不得已跟着姜望,也一直在思考脱身之法。至于后来被赶马山上那个地痞叫破身份,就是一场非常难看的意外了。

但这会冷静下来复盘,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重玄遵和重玄胜之争他也有所耳闻,但并不很关心,因为无论哪边都与他扯不上关系。

然而此次任务实在蹊跷。

斩雨军虽有卫戍都城的责任,但有必要自主对姜望展开调查吗?这些事情,齐庭难道在册封之前没有做过?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他来做这件事?明明他从未有过跟踪调查的经历,也并不擅长于此。为什么一定要派他来?明明他已经轮到了休假。

甚至于,给他准备装扮的人,为什么会犯同一双鞋子的低级错误,难道仅仅是因为大意?如此凑巧?

现在倒果为因的想一想,倘若今日姜望失手杀了他,结果会是什么?首先一个,自己的父亲,堂堂北衙都尉,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对重玄遵方面来说,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所以,姜望所说,这次行动是由王夷吾所指使,是很有可能的。只是他事先并不知情,被当成棋子罢了!

那么就只剩两个问题——王夷吾能不能发现他隐藏身份加入了斩雨军?王夷吾能不能影响到斩雨军的内部军务布置?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无须深思。即使他参军的时候几乎对所有亲友都隐瞒了信息,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知晓。但以王夷吾作为军神弟子在军中的影响力,真要查,也不难察知。

即使天覆军与斩雨军互不统属,王夷吾也完全有影响斩雨军内部一个都统的能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次跟踪任务,单纯的就是上头那个都统对他不满,想要借刀杀人,借助声名鹊起的姜望,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甚至于那姜望心思深沉,可能通过某种途径认出他来,故意那样表态,引导他敌视王夷吾。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商鸣自问不是傻子,更不愿不明不白的为人做刀。

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但他要先以自己的方式找出答案。

……

南城外,斩雨军驻地。

斩雨军在临淄城外有四个驻地,分镇四方。郑商鸣所属,就在南城外这边。

郑商鸣一路上脸色阴沉,连身上的挑夫衣物也没有换,直入军营。

他从小卒实打实的爬到队正,从无弄虚作假,虽然职衔不高,但是很得人心。

走进自家都统负责的军营驻地后,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但今日的郑商鸣全都置之不理。

有机灵的,立刻就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了,或看戏,或赶忙去通知都统,不一而足。

郑商鸣走到都统帐前,未及掀帘,已经先出来一人。

这人正是给他布置跟踪任务的王姓副都统,算是他的直属上级。也是那位都统最忠实的走狗。

见到郑商鸣,毫不客气地叱责道:“郑名!执行任务期间,谁允许你回营的?”

但话刚刚说出口,一只手就堵住了他的嘴,盖住了他的脸。

体内道元在瞬间被封锁。

郑商鸣直接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往里推,挤开帐帘。

他本人也紧跟其后,撞进军帐中!

(本章完)

第404章 敲棋落子

军帐中,伏案的雷都统蓦的抬头,瞧着被推进来的王副都统和紧随其后的郑名郑队正,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郑名!”他拍案喝道:“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郑名是郑商鸣在军中用的假名。

郑商鸣随手将王副都统拨开,视身后挤进军帐的卫兵们如无物。

大步往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视雷姓都统道:“以公谋私,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雷都统怒不可遏,整个人蹭的站起来:“轮得到你跟我这么说话吗?郑名!”

郑商鸣闪电般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位置上。

因为一瞬间用力太过,雷都统的肩膀发出一声骨骼的脆响。

在那些卫兵冲上来之前,郑商鸣恶狠狠地道:“重新认识一下,老子我叫郑商鸣!”

“姓雷的,你不是最爱跟我们摆家世摆背景?”

“北衙都尉是我爹,够跟你摆吗?区区一个雷姓,就让你尾巴翘在天上,你不妨去问一问雷占乾,他是认识你,还是认识我?”

被郑商鸣拨到一边的王副都统顿觉腿软,雷都统本人也心头发虚。

他总算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授意他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

小角色并不小,从头到尾,“小”的只是他雷某人。

他虽然也姓雷,但毕竟只是支脉。雷占乾是雷家新一辈领军人物,他连面都没见过,谈何认识?

而北衙都尉这个位置的分量,他也非常清楚。

所谓北衙,其实就是都城巡检府,只是因为在城北办公,所以被称为“北衙”。

城北的官衙多了去了,北衙却成了都城巡检府的别名。仅此一点,就足见都城巡检府的权威之重。

临淄巡检都尉这个位置,品秩上不算很高,但是实权极重,负责整个临淄的治安。北衙都尉郑世,也是临淄实权人物之一,远不是他这一个小小的都统可比。

一个很直观的比较,整个斩雨军里,上面的正将副将都不必说,如他这样的都统,一共就有八十位。而郑世在北衙,却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他这时才知道他平素吹鼻子瞪眼睛的对象,是什么来头。

尽管如此,雷都统还是强撑着道:“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这里是斩雨军,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毕竟手下亲兵都看着,他也不能太丢份。

斩雨军当然是九卒之一,军规森严。

然而规矩这个词,永远是因人而异。

郑商鸣冷声道:“只要我愿意,明天就坐你的位置!你要跟我讲规矩,讲身份,讲尊卑?”

他这话并无虚夸成分,重玄胜当初在秋杀军,为了避嫌,挂职就是副都统起步。他若依靠家中关系全力在军中谋个位置,副将都并不困难,都统随时可以。

正因为所言不虚,因而才格外有威慑力。

雷都统声音终于艰难起来:“你想怎么样?”

“我并不想拿你怎么样,你们这样的废物,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郑商鸣说着,还瞧了旁边缩头的王副都统一眼。这姓雷的和姓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继续盯着雷都统道:“你现在需要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非要安排我去跟踪青羊镇男?或者说,谁指使的你?”

“文连牧。”雷都统很识时务。

这是一个意料外的名字。

郑商鸣凝神想了想,想起这人是谁了。于是冷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镇国大元帅府。”雷都统说。

眼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揶揄和快慰。

想来即使是北衙都尉之子,也不可能正面硬扛军神弟子的。

而在郑商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如此!

只有一种情绪,如火星爆开。

那是再也无法抑制一刻的愤怒。

……

镇国大元帅府中。

文连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枚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

笃笃,笃,笃笃笃。

这声音杂乱无章,敲得人心烦意乱。

偏偏在对面位置盘膝而坐的王夷吾毫无反应,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中。

不知过了多久,文连牧很是打了几个哈欠之后,王夷吾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气势的收放,让文连牧暗暗心惊,整个人也精神了过来。

“喂!”文连牧把棋子丢进棋罐,发出一声脆响:“你答应了重玄遵帮他看摊子,没有道理自己整日躲起来修行,别的什么也不干,尽指使着我忙活吧?”

王夷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去找你,你会出面来帮阿遵吗?”

“这不废话么。”文连牧没好气道:“我跟他又不熟!”

“你看,这就是我做的事。”

王夷吾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语气,但又非常的理所当然。

文连牧咬牙恨恨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奈地道:“你就硬气吧,我现在是打不过你……”

“你以前也没有打得过我。”王夷吾淡淡道。

文连牧一下子给噎住了。

王夷吾又道:“你以后也打不过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是最强的。”

文连牧:……

文连牧怀疑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这家伙气死。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

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想我文连牧,智识超群,武略特卓,却偏偏……

王夷吾伸手在他面前一晃:“醒醒,别发呆了,忙点正事?”

文连牧深深呼吸一次,告诉自己不计较。

然后才说道:“第一步计划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成功,姜望并不是个蠢货。接下来你做好准备,郑商鸣该要打上门来了,我可不想跟人动手动脚的,弄得难看。”

“区区一个郑商鸣,单手可杀,何须准备?”王夷吾霸气十足。

文连牧“嘶”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了,暴怒道:“谁要你杀他了?无缘无故的你杀他做什么?杀郑商鸣容易,郑世呢,你也能杀?”

王夷吾全无理亏的自觉:“没交过手之前,不好判断。”

你他娘的连北衙都尉都想打。

文连牧简直要疯了。

好容易安抚下来情绪,极力地平心静气道:“听我安排,好吗?给个教训,让他认识到差距就行,好吗?别羞辱他,别给他造成伤残,更别杀了他,好吗?”

一连三个“好吗”,简直耗尽了他一生的耐心。

王夷吾却只不咸不淡地瞧着他,一副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最后回应他道:“可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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