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处处不得罪

两个儿子的正妻,先后怀了身孕,这自然是好事情。

同时也意味着,李家的第三代,正式开端。

李云的皇子们,分为两个批次,前三个儿子要比后面的儿子们,都要大六岁以上。

也就是说,如今的李家第三代,还只是个开端,等到开国之后生的那些皇子们长成,也就是到章武十六年以后,李唐宗室的第三代,才会爆发式的增长。

到了那个时候,李家就会迎来人口爆炸期。

到如今,在陆昭仪生下第十二子之后,最近一年多时间,又有几个嫔妃先后为李云生下皇子皇女,到现在,单单算皇子的话,他已经有了十四个皇子。

哪怕这些皇子,不一定全部长大成人,再过十几二十年,李家第三代的数量,也会到李云自己都认不全的地步。

而这个皇室,也就会彻底稳固下来,将来哪怕大宗衰微或者大宗绝嗣,也不担心没有人来继承这个位置。

这是一个家族的兴起。

但同时,也是一个魔咒。

李家这个家族,会伴随着整个大唐的国运,同兴同衰,这种同兴同衰,并不是说李家就寄生在国家政体上,全不动弹,而是互相作用。

在目前这个时代,李家人丁兴旺,会让这个国家稳固下来,宗室之中要是能出几个人才,对朝廷,对国家其实是有利的。

再过个一百年,假如大唐这个国家还在,李家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负累,并且愈发沉重。

这个过程,是双向的,这个国家因为李云以及李家人而兴旺起来,将来也可能会因为李家人而衰落下去。

而李家人,因为这个国家的兴起而尊荣显贵,但是将来,也必然因为这个国家的覆亡,而跟着灰飞烟灭。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甘露殿里,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李皇帝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回头,让人给钱家送些东西去罢,就当是赏赐了。”

薛皇后坐在李云旁边,微微摇头:“不定是皇孙,还是皇孙女呢。”

李皇帝笑着说道:“不管孙子还是孙女,该花的钱要花,如今咱们家富了,不用太计较钱财。”

开国之后,李云只在大方略上,对中书以及六部布置差事,再有就是年头年尾,以及偶尔看一下户部国库的账目。

几个户部尚书都还算得力,他并没有在国库的钱财上,花太多心思。

但是内帑,他是自己花了心思的。

不管是当年他让薛放薛侯爷在外地开创的粮行,还是开国之后,从当年金陵工坊里衍生分化出来的一些买卖,这些都是他李皇帝的私产,所得并不会交入国库。

这也就导致,李皇帝可能是古往今来,腰包最鼓的皇帝了。

有时候,朝廷里的一些项目,他甚至可以跟户部五五出钱。

而且,每年户部给宫里,给皇帝陛下的拨款,他都不一定看得上。

这种极其强大而且独立的经济能力,最直观的好处就是,每当李云打算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必跟朝臣们扯皮,也不必想方设法从国库里拿钱,他自己的钱就足够办事。

比如说养活工坊,养活已经建起来的官报社等等项目,都是李皇帝自己在出钱。

撇开皇帝陛下在宫外的一些产业,以及现钱不提,现在宫里内库的现钱,足有二百万贯以上,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这些钱,一部分自然是皇帝陛下支用,另外一部分,就是交给皇后,由她来供给后宫开销了。

听了李云的话,薛皇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嗔怪道:“知道你有钱。”

这一句话,让李皇帝很是得意,他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可不是?你家夫君能挣得很呢。”

薛皇后闻言,哑然失笑:“这户,要是给人家听了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当今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李云摇头笑道:“皇帝怎么了?皇帝也要花钱吃饭。”

他微笑道:“为夫不自己挣钱,就得跟户部去要,能要来不能要来两说,毕竟不太一样。”

薛皇后奇道:“陛下是天下共主,干什么分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分清楚。”

李云看着薛皇后,正色道:“朝廷是公器,只是由咱们家世代管着,既然是公器,国库的钱就是公钱。”

“说大了,是天下人的钱,只是朝廷将这些钱集中起来,方便大用而已。”

“这个分别,以后李家人都要记在心里。”

薛皇后给李云添了杯茶水。

“古往今来,都是以天下钱财奉养天子,偏夫君脑子里,都是这些古怪念头。”

李云微笑道:“我又没有不要国库的钱,每年国库该拨钱不是一样拨了吗。”

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薛皇后,又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大抵也觉得无趣。”

他笑着说道:“咱们李家,最近喜事连连,过几天,把几家里人都聚在一起,让殊儿把外孙也接进宫里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庐江公主李殊,在前段时间,已经产下一子,做了母亲,这个孩子还是李云亲自赐名,叫作苏恒。

寓意着李苏两家,交情恒久,坚如金石。

也就是说,李云现在不仅是祖父,还做了外公。

薛皇后知道,李云口中的李家人,是李家的嫡出以及两个皇妃所出,还有钱家,费家,以及苏家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恐怕也近二十个人了。

她认真想了想,点头道:“陛下既然要办,我明天就着手准备。”

李皇帝看了看她的肚子,微微摇头:“让苏妹去操持罢,你好好歇着。”

薛皇后想了想,微微点头。

“那好,臣妾明天就去跟妹妹商量。”

…………

九月,天气转凉。

甘露殿里,皇帝陛下先是翻看了手上,由御史中丞秦通,以及金陵,江东地方衙门联名送上来的文书。

他看完了一遍之后,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宰相。

此时,中书首揆杜谦,次相姚仲,以及刚进政事堂大半年时间的宰相郭攸,俱都在场。

杜谦是首揆,这种大事他应当在场,郭攸是分管这些事情的宰相,也应该在场。

姚相公在场,则是因为,这个秦中丞是他的门人,江东的这个事情,也是皇帝陛下点名让他门下去做。

因此,向来圆滑的姚相公,也坐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这文书,卿等看过了没有?”

三个宰相都低头道:“臣等看过了。”

李皇帝神色平静:“你们的意见呢?”

他的目光看着姚仲,姚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江东距离洛阳太远,臣等虽然位列中枢,但是毕竟对地方上的事情不太分明,再加上既然是御派钦差,与地方衙门联合奏请。”

“中书…就没有什么意见。”

李皇帝低头,又看了看这份文书。

几个月时间,这位秦中丞,联合地方衙门,一共捉了三百多人,分成三档,第一档只十余人,有挑拨闹事之嫌,流放岭南。

二档共百多人,是参与绑官,各杖四十,阖家上下,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三档是参与打砸贡院之流,人数最多,文书里给出的意见是,杖二十,俱都留名,永不录用。

李云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三个宰相,冷笑道:“还真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啊。”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秦通布告当地了没有?”

姚仲连忙低头:“此是钦案,陛下没有点头,他不敢布告出去,所有人犯,都在押待判。”

“算他还有点分寸。”

李皇帝冷笑道:“真要是布告出去,他也就不用回洛阳来了。”

秦通是钦差,代表了皇帝,理论上他是有权力直接审结此案的。

不过真这么做,一定会得罪天子。

李皇帝扫了一眼三位宰相,淡淡的说道:“你们是不是在等着朕,给出具体的判罚?这样不管怎么处理,不管得罪多少人,都是朕这个皇帝在得罪。”

“与你们无关?”

三人吓了一跳,都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李皇帝将这份文书,扫落在地上,他看着姚仲跟郭攸二人,沉声道:“姚仲,郭攸。”

“你二人,回去代表政事堂,重新拟定判罚,拟好了之后,再送到朕这里来。”

二人深深低头:“臣遵命。”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就去拟!”

“真是扫兴。”

“平白坏了朕今天的好心情。”

(本章完)

第1096章 同心同德

皇帝陛下发了火,在场三个人,除了杜相公之外,另外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走出甘露殿之后,郭相公跟在姚相公身后,苦笑道:“姚相,您先前不是说,中书议定的事情,陛下很少反对吗。”

姚相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个新来的同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摇头:“郭相,这并不是中书议定的事情,至少陶相公和许相公都还没有看过,如果许相公看到了,他多半不会同意这么来。”

“而且,杜相也没有说话。”

姚相默默说道:“你和我,都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东西,充其量就是秦通,与地方衙门的意见,我们转交给了陛下就是。”

郭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摇头叹息道:“在中书当差,实在是有些吓人,下官在吏部十几年了,还从来没有这样胆战心惊过。”

姚相看了看他,哑然道:“真要把长明兄踢回去当侍郎,恐怕长明兄要气死了。”

郭攸没有接话,而是一边走一边问道:“姚相,咱们该怎么拟…”

“怎么拟不重要。”

姚相公默默说道:“归根结底,到最后还是陛下做主,如果不合陛下心意,递上去还是会被打回来,让咱们重新拟。”

“所以错个一两次不要紧,只当是咱们这些人,会错了陛下的心意。”

说到这里,姚相公自嘲一笑:“只是不能错太多,要是错得多了,就是你我不合陛下的心意了。”

郭相公苦笑道:“下官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再拟错了,恐怕要惹陛下不喜。”

这一次,姚相公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跟着李云已经太久太久,再加上他又是个顶尖的聪明人,李皇帝的很多心思,他其实都能揣摩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一次,他不太愿意揣摩而已,想要蒙混过关。

沉默了许久,姚相公才开口说道:“从陛下办金陵文会,提倡新学以来,至今已经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时间…”

姚相公背着手,一声长长的叹息:“到如今,总算见了个高下。”

郭攸能在吏部十几年,自然不是蠢人,只是对宰相这个职业的业务不熟练而已,听了姚仲的话,他立时明白了过来,若有所思道:“姚相的意思是…”

“此时,已经到了新旧交革的关口,陛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

郭相公喃喃道:“让新学,彻底压过旧学。”

“一部分罢。”

姚居中回头看了看郭攸,笑着说道:“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江南那些人士人,冒犯了朝廷威严。”

“绑了朝廷命官,又砸了金陵贡院,这事可大可小,真追究起来,便是谋逆罪也可以扣得上去。”

郭相公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

姚仲则是背着手,大步走向中书。

对于所谓新学旧学之争,他姚仲其实没有什么所谓,因为他本就不是旧学考出来的。

他是第一届金陵文会出身,是金陵进士。

第一届金陵文会,其实就已经偏向实务了。

而他这一次,之所以选择蒙混过关,一部分是因为,他手底下人多是江南士人,心中生出了一些回护的心思。

二来则是因为,杜相公是正儿八经的“旧学”中人。

他的学生张遂,也跟着秦通联名上书了,再加上杜相公没有表态,姚仲就不想得罪这个“顶头上司”,因此没有吱声。

如今皇帝陛下态度相当清晰明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毕竟…他姚居中,已经“上岸”不知道多少年了。

如今他不仅上岸,而且还站在了朝廷几乎最高处,位列中枢,职高权重。

不管新学还是旧学,只要是想进朝廷里混饭吃,进了朝廷之后,不都得毕恭毕敬的称他一声相公?

想到这里,姚仲步履更加坚定。

郭相公则是亦步亦趋,跟在了姚仲身后,快步走向中书。

…………

另一边,甘露殿里。

两位相公离开之后,杜相公看着李云,问道:“陛下怎么生这么大的火气?”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声道:“江南绑官案,已经形同谋反,想要全部保住,一点儿血也不流,怎么可能?”

“真要是这么办了,他们绑了知县,后面会不会绑刺史?会不会把三司使统统给绑了?”

李云冷笑道:“此事不见血,休想善了。”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闷哼道:“张遂秦通,俱是江东人,我生怕他们心慈手软,还让陆柄去盯着了,到头来,他们还是这般婆妈。”

杜相公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个,多半是怕得罪乡里,将来致仕还乡,没个容身之所。”

李皇帝冷笑连连,没有说话。

杜谦见这个话题僵住了,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他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刚才说,今天心情不错,是什么事情心情不错?”

听到这句话,冲着杜谦的面子,李皇帝也不好意思继续再冷着脸,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从桌子上取下一份九司的文书,递给了杜谦:“九司刚送来的文书,辽东道官员,以及驻军,连天加夜赶工,如今榆关主体,已经大功告成了。”

提到这个事情,李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合上了这个门户,往后我们进可以取辽东,退则可以固守。”

“再不用担心,契丹人成什么大患了。”

杜谦这会儿,已经在翻看这份九司送来的文书,他看了一遍之后,也有些吃惊:“到现在,还不到两年罢,动作这么快。”

李皇帝呵呵一笑:“这里头,一部分要归功于咱们派到辽东的那位布政使了。”

“黄朝?”

杜谦再一次低头翻看文书,有些诧异。

李皇帝笑着说道:“先前,除了跟着耶律訇投降的两万契丹人,还有一部分契丹人俘虏,没有算作投降,都安排在幽州城附近。”

“再加上黄朝这两年,在辽东捉住的乱民,加在一起四千来人。”

李皇帝笑着说道:“都被他送去修榆关去了,听九司的人说,咱们那位布政使,对他们可相当狠,不少人死在了榆关之下。”

“再加上,将士们也肯出力气。”

李云笑着说道:“才有了这般神速。”

杜谦合上文书,感慨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黄朝这人,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真是有奇效。”

李云低头喝茶,眯了眯眼睛,轻哼道:“张遂要是干不来江南的差事,明年让他滚回洛阳来,我真让他去礼部,出使吐蕃去。”

“等辽东诸事结束,把黄朝派到江东去,让他去做江东布政使,或者干脆让他巡抚江南道。”

“替我把事情给做成了!”

李云虽然照搬了朱明的省级三司衙门制度,但是此时,大唐还没有巡抚一职。

此时,李云口中的巡抚,是代天子巡抚地方,是个临时官,人去官在,人走官消。

这个词很好理解,都不用解释,杜相公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看了看李云,犹豫一下之后,开口道:“江南道这种膏腴之地,似乎不太合用黄朝这样的凶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里无有外人,陛下想让江南道怎么做,跟臣说就是,臣…来暗中主持此事。”

李云看了看杜谦,摇了摇头,闷声道:“这不是谁来做,或者是怎么做的事情。”

“江南道读书人是多,但是如今已经无有世族了!”

皇帝面无表情道:“更没有哪个家族,有举荐官员的权力,随着科举推行,世家大族必然消亡。”

“只剩下一些士族地主而已。”

李皇帝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这些人,朕一点也不怕得罪他们,大不了,就从头再打一遍。”

说着,他看向杜谦,沉声道:“我是在想,为什么朝廷里的官员,都不敢,也不愿意得罪他们。”

“跟我一条心。”

皇帝眯了眯眼睛,杀气腾腾:“就这么难吗?”

杜谦闻言,立刻就要说话,却被皇帝陛下打断,皇帝陛下断然道:“这一次,不是这个绑官案这么简单,他们不想得罪人,我偏要他们去得罪人。”

“要是实在跟我,跟朝廷不是一条心,那也好,也不用考虑将来,现在就告老还乡。”

“念他们多年辛苦,告老了之后,朝廷不会断了他们的俸禄,我给他们养老。”

“这事受益兄你不必插手。”

说到这里,李皇帝冷笑道。

“且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同心同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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