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把老郑叫来演戏】

陈桃的弟弟叫陈实,就快中专毕业了,打算留校当老师。

在不送钱也不找关系的情况下,中专生想要留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陈桃就在过年的前两天,带着弟弟前往校长家拜访。塞了5000元巨款,真的是巨款,校长以前从没收过这么多,当场就和颜悦色的把陈实给表扬了一番,并说像这样的好学生一定优先考虑。

接着,陈桃又顺道去看望姑姑。

她姑姑以前是农民,因为实在长得太漂亮,有幸嫁给城里的瘸子,一朝越过农门吃铁饭碗,并顶替公公做了棉纺厂职工。

陈桃在棉纺厂的时候,颇受姑姑照顾,所以这次拜年提了很多礼物。

姐弟俩刚来到厂区的筒子楼,就遇到陈桃以前的同事。那些同事见陈桃打扮时髦,出手大方,顿时羡慕不已,连忙打听是不是在特区赚钱非常容易。

陈桃也不敢说实话,毕竟以前玩的是诈骗,只说现在跟着一个私人老板做事,想去特区必须得办边防通行证。

这事不算完,只两三天功夫,整个厂区都传遍了,说陈桃在深城当小姐。

连带着陈桃的姑姑,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姑姑又回娘家询问情况,闹得全家都知道,陈桃的堂嫂更是把谣言传遍了全村。

陈桃在电话里说:“现在我爸妈和弟弟都不敢出门了,上次我汇钱回来,十多万,村里人都知道,现在都说是我的卖身钱。这些傻子,卖身能卖那么多吗?他们怎么不去卖卖看!”

“谁造的谣?”宋维扬问。

陈桃道:“孙林,就是把我骗去深城的那个混蛋。他过年也回家了,估计是怕我揭他老底,跳出来反咬我一口。这还不算什么,被孙林骗去当小姐的那些女工,这次居然帮着坏人说话,一个个到处传我在深城不好好打工,只干了几天就去当小姐卖钱!”

“她们也怕暴露情况啊,只能往你身上泼脏水。”宋维扬道。

陈桃说:“宋大哥,你脑子好使,这次一定要帮帮我,不然我们全家都得搬出去住。”

陈桃看来是真的急了,居然称呼宋维扬为“宋大哥”,这是她在特区时的专属称呼。

“行,等着我,咱们再来演一场好戏,”宋维扬想了想说,“对了,把老郑也叫上,公爵被他开回家装逼了,缺了豪华道具可不行。”

……

一天之后。

宋维扬和郑学红在省城火车站集合。

郑学红穿着崭新的西装,摇下车窗问:“这回怎么演?”

宋维扬笑道:“老套路,我是台商马公子,你是我的司机。”

“可以的,这套路我熟,赶快上车吧!”郑学红居然非常兴奋,估计是骗人骗上瘾了。

开了好几个钟头的车,终于来到陈桃家的村子的山下,趁兴而来的两人,望着坑洼积水的山路直接傻眼。

踩足油门也轰不上去,刚下过雨,又是山路。轮子直打滑,在泥坑里越陷越深,倒把车身给溅得满是泥水。

“你上次送陈桃回家,是怎么上山的?”宋维扬问。

郑学红道:“没上山啊。陈桃不想引起轰动,就让我把车停在镇上,然后她回家拿存折取钱。镇上那个破信用社,取十多万块钱足足预约了七天,我也在镇上睡了一个星期。”

“那怎么办,咱们走去村里?”宋维扬苦笑道。

郑学红出主意道:“退回镇上找人推!”

宋维扬说:“这主意不错。”

其实镇子也在山里,只不过有条县道通过,路比真正的大山更好走。

春节期间,镇子显得有点冷清,集市至少得等到初五过后才会开,能找到的全是镇上的居家户。

郑学红把车开到镇中心,扯开嗓子大喊:“我们是台商,现在要进山,招八个人推车!只要推进山里,一人给10块钱!”

宋维扬道:“100块!”

“太多了,别把人给吓着。”郑学红说。

“要的就是那个效果。”宋维扬笑道。

“你说行就行,”郑学红再次大喊,“一人100块,推进山就给!”

镇上的居家户同样是农民,平时也要种地的。在打工还没流行起来之前,他们的收入也就卖掉农副产品,一年都赚不到几百块——卖两头大肥猪有几百,但得喂一年多,其他收入约等于无。

听到郑学红的喊声,镇上居民疯狂往外跑,纷纷上前打听:

“老板,真给100块?”

“推到哪个村?”

“能不能先给50块?我怕你们不认账。”

“老板,选我,我力气大!”

“……”

郑学红做出狐假虎威的模样,双手叉腰道:“我们老板是弯弯来的公子,说给100就给100。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过来,先给20块钱定金,剩下的80块到了地方再给。”

一看真有钱拿,那些镇上居民都疯狂了。

“老板,你别看牛三长得比我壮,其实他力气没我大。”

“陈老二你放屁,老子力气一直比你大。”

“不服气就来比试比试!”

“老板,我是石匠,天天砸石头,我的力气比他们都大。”

“凭什么不选我?我挑200斤的担子还可以跑。”

“……”

宋维扬摇下车窗,一副二世祖的样子:“都别争了,再挑16个人。三班倒,累了就歇着,几个小钱有什么好争的。”

郑学红立即说:“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全都过来领钱。一共24个人,没选到的不准再闹了,否则我们就去别的镇子挑人。”

被选中的24个人立即对其余人怒目而视,他们都是最壮的,这发财生意要是被搅黄了,绝对把闹事的人给打出屎来。

郑学红把24人分成三组,让他们跟在后边,然后慢悠悠开着车离开。

汽车的影子都不见了,镇上居民还留在原地议论纷纷。

“24个人,就是2400块钱啊,这人真是傻子。”

“什么傻子?人家是有钱的大老板,几千块钱根本就不当回事。”

“2400块钱,够我养六七年的大肥猪了。”

“至少要养八年!”

“这车我以前见过,就停在信用社门口。”

“我也见过,车牌五个6,好记。”

“他要是天天找人推车该多好,几天下来,娃结婚的钱就有了。”

“……”

山区的泥路再难走,有24个人推着也简单。

为了100块钱,他们是真的卖力气,就差把车子给一路抬过去了。不但没觉得亏,反而个个像占了大便宜,偶尔一段不需要推车的平坦路段,这些人也咬牙笑着死命往前推。

他们不缺力气,也不怕吃苦,只缺赚钱的机会,只怕找不到苦吃。

农民工大规模进城,是在1990年左右。铁道部门完全没有做好春运的准备,连续两年春节全国铁路大瘫痪,只能调集人手暴力阻拦,有的火车站干脆用棍子打,用竹竿捅,把想要挣钱的苦哈哈给打回去。

在那个时候,农民工还不叫农民工,报纸统一称他们为“盲流”。

盲目流入城里的人口。

现在是1994年,铁道系统已经升级了,铁路大瘫痪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但偏远农村信息落后,农民的眼界也窄,没有熟人带着,根本就不敢进城打工,就算进了城也找不到工作。

听着后边的吆喝号子声,宋维扬感慨道:“下岗工人苦,农民更苦啊。”

“谁说不是?但至少比以前更好。”郑学红说。

农民真正的辛苦,其实还没到来,而且马上就要来了。

从1994年到取消农税之前,那才是真的苦,甚至有的农村比80年代更苦。

咳,说多了又要404。

从上午推到下午,宋维扬终于来到陈桃所在的山村。

一下子来20多人外加一辆轿车,全村人都惊动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宋维扬推门下车,手插裤兜道:“100块钱,谁把我车洗了。”

“我!”

“老板,我来洗!”

推车的汉子立即嚷嚷起来。

宋维扬说:“你们排队站好,等着发钱。到了人家的村子,这钱就该让人家赚,村里谁愿意给我洗车?还有,把你们村主任叫来!”

(本章完)

第75章 075【小试牛刀】

如果来个富二代或者官二代,此时站在村里,举目四望,可能会说:这里风景真好!

远山如黛,秀丽如画。

一场新雨过后,山野间的草木已经开始抽芽,偶尔还点缀着几多早开的野花。农民的居所错落排列在山腰,星星点点,炊烟寥寥。

这些都只适合远观,不可近赏。

等走近了,首先受不了的就是鼻子。大年初一和初二是不能扫地的,院坝里到处是家禽粪便,再混杂着土饲料的发酵味,直接就让城里人掩鼻而走。

清一色的土墙瓦房,有些房子似乎都快倒了,但农民依然住得十分坦然。

这山里的破村子,比宋维扬外婆家更穷。

穷到什么程度?

春节期间,居然还有部分村民在穿草鞋,几乎所有人的衣服都打着各式各样的补丁。

这里的村干部显然无利可捞,属于最纯粹的公仆。

村支书踩着一双黄胶鞋快步而来,上身是新衣,下身却是条旧裤子。他脸上的笑容憨厚而奸猾,先扫了一眼车子,随即双手在衣服上乱擦,似乎把手擦干净了,才热情地跟郑学红握手:“大老板你好,大老板来山里做生意?”

“我是大老板的司机,”郑学红指着宋维扬,“大老板在那边!”

24个推车的汉子已经领完钱,但都赖着不走,似乎还想从宋维扬那里接活干。

车子已经洗干净了,但洗车的人太多,因为100块钱洗车费差点打起来,现在还吵着讨论如何分配。

村支书矮着身子来到宋维扬面前,讨好道:“大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们山里有草药,野生的,效果很好。还有很多野果子,都晒成了干,山楂干还能泡茶喝。”

宋维扬给他递了支烟,问道:“你是这里的村长?”

“是,我是村支书,我叫张学红。”村支书说。

宋维扬笑着朝郑学红眨眼,郑学红乐道:“张支书,你这名字是建国后重新取的吧?”

村支书笑道:“我以前的名字有些反动,叫张忠清。这都新中国了,肯定不能忠于清朝啊,所以就改名叫学红,学习红军嘛。”

学红、爱红、学军、爱军、建国、卫国、爱国……这些名字在几十年前出现频率超高。

宋维扬说:“张支书,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村支书问。

“陈桃。”宋维扬说。

四下里一片安静,包括那些从镇上来的推车汉子,以及在争洗车钱的村民,此刻都突然扭头看向宋维扬。

全镇方圆数个村落,这十多年来,拢共也只出了五个中专生,其中就包括陈桃姐弟俩。

每个中专生,在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注定成为全镇皆知的名人。

村支书愣了一愣,显然想起这两天的风言风语,问道:“陈……陈桃?你跟桃子认识?”

宋维扬点头道:“我听说她被人欺负了,就赶过来看看。”

村支书立即做出愤怒表情:“都是村里的老娘们儿瞎说,听风就是雨,我已经批评过了!”

宋维扬问:“陈桃家在哪儿?带我去!”

“行,你跟我来,他家就在学校边上。”村支书立即引路。

学校位于全村的正中心,车子开不过去,只能步行,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

大概走了几分钟,宋维扬便看到一排砖瓦房,这似乎是全村唯一的砖木建筑。

学校总共有三间屋,一间办公室,两间教室。教室开着大窗户,没有窗玻璃,夏天透光,冬天透风,一年四季透雨,非常亲近大自然。

村支书介绍道:“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是桃子她爸,另一个是支教的城里娃。支教老师过年回家了,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有支教老师的时候,桃子她爸就跟老师一人教一个班,教到六年级就没了,初中得去镇上读书。”

宋维扬有些疑惑:“两个老师怎么教六个年级?”

村支书解释说:“三年招一次生,娃娃要是没赶上7岁上一年级,那就得等到9岁或者10岁。这还算好的,问题是支教老师留不住,能干满半年的都难找。桃子她爸经常一个人带两个班,这个班讲课,那个班就做作业。山里苦啊,多亏了桃子她爸。所以这次那些婆娘乱说话,我听到就骂,都是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

郑学红突然助攻道:“我们这次来,就是准备把陈桃全家接走的,搬到城里去住,在这里太受欺负了!”

“那可不行,”村支书顿时慌了,“他们家一走,村里可就没老师了。”

“不搬走怎么办,留在村里让人戳脊梁骨?”宋维扬冷笑道。

村支书立即转身,对那些跟来看热闹的村民说:“谁敢再说桃子一句坏话,老子弄死他,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一个妇女嘀咕道:“吓唬谁来呢?读书有个屁用,不稀罕!”

“谁?谁在说话?”村支书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村民,“哪个说的,给老子站出来!”

无人应声。

宋维扬笑道:“读书没用是吧?你们应该知道,几个月前,陈桃汇了十几万回家。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卖肉钱!”有人闷声说。

村支书勃然大怒,冲进人群抓了个中年妇女出来,直接两耳光扇过去:“徐有田家的败家娘儿们,你当老子的耳朵不好使是不是?你那公鸭嗓子,老子隔十里地都能听出来。”

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地上,抓着村支书的衣角嚎啕大哭:“哇哇哇哇……村支书打人啦!救命啊,村支书要把我打死了!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我要被人打死了……”

村支书却不吃那一套,把中年妇女的手甩开,咒骂道:“回家号丧去,丢人现眼!”

中年妇女还在哭,别的村民却在笑,反正有热闹看就行。

“都闭嘴!”

村支书呵斥一声,笑着对宋维扬道:“大老板,您继续说。”

宋维扬道:“陈桃半年前到特区,先是在我的公司打杂。但她聪明,她有文化,出一个主意,就让我赚了几百万!我觉得她是个人才,就奖励了她十多万,还提拔她当经理。这就是读书的用处!不读书,你连字都不认识,去城里打工也只能下苦力。陈桃就不一样,她读书有能耐,靠知识文化发财!你们这些人懂个屁,卖肉能卖十几万?把整个活人卖了,顶天也才几千块钱!”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出个主意就能奖励十几万?假的吧。”

“人家是大老板,不缺那十几万,洗个车都给100。我刚问了那些推车的,24个人,一人100块。”

“我就说桃子不是那种人,这姑娘从小就心气儿高,怎么可能出去卖?”

“那是当然,整个公社(乡镇旧称)才考出去几个?桃子厉害着呢,考中专的时候全县第三名!”

“陈老二真的发财了,儿子闺女都有出息。”

“……”

宋维扬和郑学红对视一笑,村民都没什么见识,随便几句话就唬住了,真正需要动脑筋的是城里棉纺厂那边。

当然,能够如此顺利,还在于宋维扬铺垫做足了。

一辆车20多个人推,光推车费就2000多,再来村里悬赏100元洗车,立即树立起大老板的形象,接下来他说什么话都有足够的可信度。

谣言是非常头疼的东西,你越解释,可能就越说不清楚。

谣言并不止于智者,很多时候,谣言止于更大的谣言。相信用不了几天,关于陈桃靠聪明才智发家致富的消息,在十里八乡都能传遍,并且成为当地的一个民间传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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