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第237章 圣意

第237章 圣意

方继藩觉得很不可思议。

若是他脑疾没有发作的话,那么……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和王守仁有过深入交流啊。

这些日子,几个门生,白日在翰林院,夜里才急匆匆的赶到西山,次日一大清早便上了轿子,在轿里打个盹儿,直接去翰林院当值!彼此之间,甚少有交流的时间。

可看着王守仁感激涕零的样子,方继藩真的感觉糊涂了。

此时,王守仁依旧眼带泪意,感慨万千地道:“起初学生一直不明白恩师为何让学生人等来西山教书,学生心里对恩师是颇有微词的,心里想着,平时在翰林院已是疲惫不堪,却还需如此往返奔波,竟只是为了教授一群学童,实是大材小用。”

“可到了今日,门生才突然醒悟过来恩师的良苦用心,恩师这是想要教授学生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学生自恩师身上领会到了至简、知行,却一直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单凭大道至简,和知行合一,就真的可以追求到大道吗?”

“不是的,在这至简和知行之前,还有一个道理,这……才是恩师学问中的精髓。”

方继藩小身板一震:“你继续说。”

“同理之心!”王守仁慎重地吐出了四个字,眼里猛地放出了精光。

“何为道?圣人之道在于仁政,要施行仁政,追求天下大治,所以必须知行合一。可如何知呢?所谓的知,并非是将圣人的道理变得更加复杂,而是直透圣人之道的本质,将其简化,这便是大道至简。可一个人为何要追求仁政呢?若是不追求仁政,那么这大道至简和知行合一,又有什么用?”

“这便是恩师所想要让学生领悟的——同理之心。追求仁政目的,在于民。因而民为根本。可若是读书人不知民,所谓的仁政,不过是夸夸其谈,是坐而论道。”

方继藩的身躯又震了震,卧槽,这样你也有理论,还一套一套的?

果然,王圣人这样的,能几百年才一出,不是没有道理的,啥事他都能掰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而后再思考,噢,现在该是瞎琢磨,此后分析,最后汇总,最终形成理论。

真是……神了。

王守仁继续道:“学生自来了西山,既教授学童,也与西山的矿工和农户交涉,方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心里所追求的,其实并非是什么太平盛世,也不是什么仁政,圣人的天下大治,他们并不会去思考,他们所眼见的,是今日是否能多吃一块肉,明日是否可以给妻儿们添置一件衣衫,我们常常说,所谓的大治,便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学生从前也是深以为然。”

“而现在,却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天下大治的本质,在于急民之所需,为民之所想,读书人所想要结果,并非是黎民苍生们所要的结果,读书人所追求的大治,更多的乃是源于自身的需求,而非真正百姓的需求。”

“学生于是继续想,学生读书的时候,也曾在想,若是百姓们都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想来,便是天下大治了吧,可后来方才明白,原来这只是学生所想的天下大治而已。因为学生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所以自然不会觉得天下大治该是人人有饭吃。因为学生没有尝试过受冻,所以便不会以为,百姓们有新衣穿,便是天下大治。”

“若是从前,有人和学生说,仁政的本质,便只是有饭吃有衣穿,学生一定会产生鄙夷之心,认为其过于粗鄙。可现在,学生方才明白,真正浅薄粗鄙的,是学生自己,学生因为饱食,因为有新衣,所以才无视百姓们最简单的需要,却奢谈仁政,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圣人说,正心诚意,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如何正心,如何诚意呢?现在……学生明白了,正心诚意,便是同理,只有真正接触了最寻常的百姓,方能知起所急,知其所需,才能体会民间疾苦,方才何为仁政。”

“因而,知行合一之前,需知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却先需有同理之心。如此,方可施行仁政……现在,学生终于知道,恩师不愿我等在翰林院里虚度光阴,高高在上,自诩清流。于是煞费苦心的命学生人等下了值便来西山,真正的体会民间之苦,这正是恩师希望我等自行体会。”

“……”方继藩的小身板又颤了颤,感觉自己的腰子有点疼,这样下去,会不会有肾虚的可能?

唐寅在旁听了,脸上已露出了惭愧之色。

原来如此啊,王师弟的悟性实是非同寻常,为何自己就没有想到呢?自己自诩有些才情和聪明,竟是无法体察恩师的苦心。

他带着羞愧之心,对着方继藩忙不迭的拜倒道:“恩师,学生万死,学生竟不知恩师要领……”

方继藩心里道,其实……为师也没领会到这一层要领啊,呃,只怕也没几个人能这样就领会得出,所以,你别惭愧了。

“不错!”好吧,反正脸皮已经很厚了,臭不要脸的事做的多,自然也就没了心理压力,方继藩下巴微微抬起,看向房梁:“噢,好好努力。”

同理之心?

你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嗯,说的……真好啊。

………………

一封奏报已是匆匆的送到了萧敬的手里。

这是一封自贵州而来的急报,是贵州中官杨雄百里加急送来的。

“总兵官方景隆违抗巡抚大人之命,擅自出战,置贵阳于险地?”

萧敬眯着眼,轻皱眉头,来回的踱步。

这方家父子真牛啊,还真是一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仔细琢磨了之后,萧敬想不明白。

“干爹,是不是……”跟在身旁的宦官笑吟吟地看着萧敬。

“是不是赶紧向陛下禀奏?”萧敬也同样笑吟吟地看着这小宦官。

“自然,一切凭干爹做主?”

“你呀。”萧敬摇摇头道:“你看,你也知道要凭咱来做主了,可同样的事,在你上头的人怎么想,这可都是难以预料的事啊,你以为你猜透了咱在想什么?来,你说说看。”

小宦官本想摇头,见萧敬的脸色严厉起来,忙战战兢兢地道:“方继藩不太将您放在眼里,奴婢在想,这事不是正好吗?干爹可趁此机会去见陛下……”

“你果然聪明,猜对了。”萧敬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啊,有你这样的儿子,咱很欣慰。”

萧敬笑了,可突然的,他的笑容阴森森起来:“可你蠢就蠢在,这天底下,可不是咱说了算的。你猜透了咱,可咱上头还有圣上,圣上的想法,你没有考虑,咱却非考虑着不可。”

“奴婢万死。”小宦官吓得大气不敢出。

萧敬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子:“圣上怎么想的呢,方继藩献了红薯,立下了大功,总兵官不听号令,这事儿可以称之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可以说是图谋不轨,可以是有尽忠职守,也可以是不安好心,你说说看,陛下会怎么想呢?”

小宦官显然不敢再胡乱猜测了,怯怯地道:“干爹……奴婢……奴婢不知道。”

“所以说你蠢,这样的消息,咱若是送过去,陛下不高兴,也只是将怒气发在咱的身上。可他冷静了,想到了方家世代为大明效劳,大功于朝,这怒气一消,便啥事都没有了,至多也就是圣旨发过去,狠狠申饬一番,骂得那方景隆乖乖的上奏请罪,可这挨个骂,算什么哪,咱算是看明白了,这方家父子,一个赛一个的脸皮厚,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不痛不痒,一皮天下无难事不是?”

“你看,横竖都是咱吃亏,他们挨了骂,陛下是将他们当臣子看待,对待臣子,骂了也就骂了,因为还得用。可咱是奴婢啊,奴婢是伺候人的,臣子挨了骂,惹来君王不悦,顶多就让他们入宫见驾。可咱这等奴婢若是惹得陛下心烦,陛下将咱一脚踹开,咱不能再侍奉陛下了,那么……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萧敬嘲弄地看了小宦官一眼,冷哼一声,又接着道:“你这个狗东西啊,净出馊主意。这急报,就算要报,那也不是咱去报,锦衣卫没有眼线吗?兵部不会有奏本吗?他们难道也不会报?”

“明白了。”小宦官强笑道:“奴婢明白了,这封急报,压根就不存在过。”

“嗯。”萧敬颔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教你一个道理吧。”

小宦官连忙恭敬地道:“请干爹明示。”

“做奴婢的人,是不能有心的,没有了心,就没有了好恶,没有了好恶,才可随性,什么叫随性呢?便是哪……圣上喜欢什么,咱们就喜欢什么,圣上要亲近谁,咱们就得亲近着谁,圣上想让谁死,这个人就算是你亲爹,你也要第一个扑上去掐死他!”

(本章完)

第238章 圣人

萧敬说到此处,笑了,背着手,面向着偏殿中阴暗的角落,殿中的烛光,只能照到他的侧脸,光滑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轻轻动着。

“所以东厂里挂着的是谁,你忘了吗?”

小宦官道:“是岳王爷。”

“这就是了,挂着岳王爷的画像,是时时刻刻提醒你们,要忠!净了身,入了宫,从此以后哪,就和外头隔绝了,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妻无子,这世上,再不剩下什么了,除了圣上。”

正说着,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

“陛下传唤。”

萧敬理了理衣衫,转过身对自家的干儿子开口道。

“走,你随咱一道去面圣。”

“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便见内阁大学士,还有兵部尚书都在。

萧敬上前,弘治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贵州那儿,有奏报吗?”

“东厂还未送来。”

“竟比兵部还慢?”弘治皇帝皱着眉,不禁摇了摇头。

萧敬忙是开口请罪。

“奴婢提督东厂不力,还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朝他压了压手,旋即便吁了口气。

“没什么大碍,这山高水远的,沿途上,有个耽搁和疏失也是难免。”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兵部的奏报,接着不再理会萧敬,一双明亮的眼眸不禁看向兵部尚书马文升,很是困惑的皱眉。

“方卿家历来谨慎,几次前往云贵、四川,弹压民变,都没有疏漏,怎么这一次,居然抗命不尊了,贵州都司那儿,是不是和方卿家不和睦?”

马文升迟疑了一会,才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

“陛下,臣觉得可能不大,方总兵乃是伯爵,到了贵州,也非寻常总兵可比,地方的都司,若不是据实奏报,怕也不敢招惹方总兵。”

弘治皇帝颔首,他料这贵州都司,还真不敢在这上头作死。

“巡抚王轼,没有消息吗?”

马文升叹了口气:“王巡抚督军救援安顺,至今未有消息。”

弘治皇帝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啊,哎……”

马文升闻言不禁想了想,才字字句句斟酌的说道。

“眼下的消息,实在过于杂乱,想要知悉事情的真相,贵州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怕,还需等一等。”

弘治皇帝淡淡点头,叹气着。

“但愿无事吧。”

他话音落下。

内阁大学士谢迁道:“陛下,臣听说贵州那儿,巡抚和总兵不和,方总兵抗命,确实没有起一个好头,老臣以为,若是朝廷不闻不问,只恐开了这个先河,将来有人效仿……”

这是要议罪了。

萧敬偷偷的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这个人,历来是以刚直著称的,见谁怼谁,也不管对方的路数,他觉得不合理,就绝不和人转圜,去年的时候,他一个远亲犯了法,生生被他弹劾了,这事儿,人尽皆知。

弘治皇帝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头轻轻磕着御案,不置可否。

刘健和李东阳,则默不作声。

“陛下啊,这不是小事。”谢迁焦灼的道:“若是总兵可以擅自抗命,那么朝廷设巡抚都督军事,岂不成了笑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抬眸却是看向萧敬。

“萧伴伴……你怎么看?”

“……”

刘健面带微笑,陛下没有询问自己和李东宇的意见,却是去询问萧敬,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于法而言,方景隆这是违背了国法,此事,说大,足够杀头了。

是以,陛下询问萧敬,实则,却是希望萧敬说出皇帝想说的话。

萧敬也是明白人,不由朝弘治皇帝笑吟吟的开口。

“陛下,奴婢以为,事情没这样严重。”

不管谢迁不悦的目光,萧敬慢吞吞的道。

“方家父子,大功于朝,人所共知,再者说了,新建伯献红薯有大功,天下军民,欢喜不胜,这个节骨眼,若是惩罚他的父亲,朝野内外,会怎样妄测,奴婢斗胆,大抵可以猜到,那些乱嚼舌根之人,会说陛下天性过于凉薄。”

“法外,不外乎于情理。贵州山长水远,叛贼猖獗,无论是巡抚王轼,还是总兵方景隆,他们都在为朝廷效命,为陛下分忧,这战场之上,历来是瞬息万变,谁说的清哪,现在就议罪,只会显得朝廷不近人情,所以奴婢的浅见,是再看看。”

弘治皇帝微笑着点头:“萧伴伴,说的也有道理。”

谢迁顿时哑了火,无奈的摇摇头,陛下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了。

“那就再看看。”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淡淡开口说道:“不过啊,这方景隆,确实也有错,下旨申饬一下吧。”

“吾皇圣明。”萧敬抢着道。

“说起这方家……奴婢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萧敬笑吟吟的道:“这方家父子,允文允武,很令人佩服啊,听说……新建伯带着门徒在西山讲学,有不少读书人,如痴如醉,说是什么新学问,陛下,方继藩乃是大才,他的学问,一定很新鲜。”

“……”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脸色顿时变了。

学问……还新鲜……

读书人最是崇古而不推新,用新鲜来形容学问,反倒是你萧敬没学问了。

弘治皇帝闻言心里不禁犯嘀咕,新鲜的学问?即便心里情绪起了波动,可他面上依旧不露声色。

“你下去吧。”

“奴婢遵旨。”萧敬笑吟吟的样子,告退而出。

他的干儿子站在殿门前,一直低垂着头没有发声的机会,便也蹑手蹑脚的告退出来,一见到干爹走远,他匆匆忙忙追上去,压低了声音:“干爹,不是说了,陛下喜欢啥,我们就喜欢啥吗?可干爹为何临末了,倒打了方家一耙。”

萧敬驻足,回眸,严厉的盯着他,严肃的问道:“什么叫倒打一耙,咱有吗?”

“……”

萧敬淡淡道:“咱是在夸方继藩呢,你懂个啥,说他有学问,也是坏事?”

“奴婢好像懂了一点。”

“懂了什么?”萧敬微眯着眼问道。

“想要杀人,非当着面笑,这才能绕到人身后去,给他一刀子。”

萧敬背着手,眉头挑了起来:“胡说八道,忠厚,才是咱的处世之道,再乱说,小心拔了你的舌。”

………………

“……”

整个暖阁里,荡漾着让人尴尬的气氛。

弘治皇帝也是目瞪口呆。

这方继藩,就已经开始讲学了。

还是新鲜的学问。

这真是脸皮厚到了极致,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便摇了摇头:“这方继藩,只是玩笑吧,不必当真。”

“是。”刘健的心情,颇为复杂。

谢迁想说什么,最后苦笑,摇摇头。

李东阳微微笑道:“陛下说的是。”

…………

西山这里。

来听讲的人开始增多起来。

不只是学童,事实上,王守仁沐休了两天,他的课堂,已经开始人满为患了。

起初的时候,是讲给那些学童听,可学童的几个蒙师,那几个举人和秀才,一直在旁听着。

越听,越觉得这位叫王守仁的庶吉士说的话……有些怪,看似有些无理,可渐渐的,却又觉得有理。

这般听了半个多月,鬼使神差一般,这几个读书人,开始一堂不落的跑来旁听了。

王守仁天生就是个理论家。

他的道理,总是深入浅出。

从同理之心开始,讲到了大道至简,再讲到了知行合一。

一旦开始授课,他便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地,也懒得管下头是不是学童,能不能接受。

渐渐的,这几个在此教授学童启蒙的读书人,开始将王守仁授课的事传了出去,倒引起了附近不少秀才来旁听。

有人是图个新鲜。

有人是觉得离经叛道。

前者是想凑个热闹,却也被王守仁这新鲜的学问吸引了。

至少,无论你认同不认同,王守仁给了他们耳目一新的感受。

而后者,则大多抱着敌意而来,来时抱着手,冷眼看着王守仁,想抓住王守仁的论据和错误随时进行反驳。

偏偏,此等秀才,哪里是大明翰林庶吉士,历史上数百年一出的圣人,活了三十多年,瞎琢磨了大半辈子的王守仁相比。

三言两语,便被驳斥的哑口无言。

于是,更多想砸场子的人来了。

好在,来再多读书人,那也只是文斗,还不至于动起手来,在新建伯的地头上揍新建伯的门徒,这风险已经和穿越回古代,诗兴大发,来一首《沁园春·雪》的危险性系数还要高上那么一些些,想想当着皇帝们面前,如痴如醉的吟唱着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最后一句,简直就是点睛之笔,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酸爽……

其实就算是动起手来,对付这些秀才,王守仁一个人,即便是赤手空拳,将几十个秀才按在地上揍也完全足够了,更何况,还是斗嘴,嘴上功夫,王守仁也不是吹嘘,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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