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女人男人

雷声大作,秋雨连绵。

漳水之上,野舟自横。

南陂之畔,河柳滋润。

园圃之中,果蔬盎然。

几个女人坐在铜雀台的廊下,无聊地看着从青石假山上滑落的雨滴。

城外景致错落。

农田里的粟麦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

河流、水渠环绕其间,桑树一排一排,蔚然成林。

几只鹳雀落在小河边,漫步徜徉。

更远处的漳渠堰内,隐见白色的波涛。

最西边则是连绵不断的山林,烟雨缭绕之中,尘烦被一点点涤荡而去。

不知道谁叹了口气,几个女人的眉宇间都染上一层愁容。

王景风没了往日的闹腾,像一座蔫掉的花朵,渺无生气。

王惠风坐在姐姐身边,右手托腮,看着迷蒙雨色,双眼失去了焦距。

“阿妹,你说陈公什么时候从河内回来啊。”王景风突然说道。

“快了。”王惠风说道。

“你怎么知道?”王景风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男人如果来了,她一定要好好数落他一顿。

你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厉不厉害?嘻嘻,也是我的孩子,他好聪明哦。

“有信使来过。”王惠风说道:“河内不好打,陈公也没下令一定要拿下河内,他会来邺城的,这里更重要。”

王景风长长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女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乐氏更是“噗嗤”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大家不再是刚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始说起了话。

“阿鱼,我与陈公屡屡书信往来,你就不……”王惠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妹学究天人,陈公能得你相助,就偷着乐吧,还敢挑三拣四?”王景风嘻嘻笑道。

王惠风叹了口气。

当初景风被陈公宠幸,偷偷跑过来和她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有点难过,更多的则是茫然。好像失去了方向一样,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于,心底还起了一丝对姐姐的怨恨。

现在么,看姐姐这个样子,她释然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她高兴,她幸福,就够了。

“陈公在河内打得很艰难?”坐在角落里的刘野那突然说道。

王惠风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也是個可怜人。

其实王惠风挺欣赏刘野那的。

和一般士人女子不同,刘氏的手掌心、手指头上居然有老茧,一问,原来是拈弓搭箭导致的。而且她会耍弄刀剑、会骑马,力气很大,与一般的中原女子大为不同。

看得出来,她是那种野心勃勃之人,对权力有极大的渴望,但被陈公带在身边几个月后,心气受挫,迷失自我,浑浑噩噩,已经不是之前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了。

那可真是个害人精!

“野王有五千刘汉东宫侍卫,装具精良,不是那么好打的。”王惠风说道。

“这五千兵应该是刘乂的人吧?数月前刘聪遣冠威将军卜抽率军接管东宫,把这五千人调走。东宫四卫不反么?”刘野那奇怪道。

“你听谁说的?”王惠风惊讶道。

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事,陈公应该也不知道。

刘野那低下头,不答。

王惠风想了下,道:“可能东宫四卫只是负责保护刘乂,未必是刘乂的人。刘乂多半刻意拉拢过,但肯定没能全部拉拢,刘聪对这支部队起了疑心,无从分辨谁忠谁奸,于是派来河内守城。”

刘野那点了点头,道:“东宫四卫挺能打的,皆拣选各部、各郡精壮之士编练而成,上党诸部就被选走了三百多勇士,步骑两便。当年父亲还在,看到勇士被选走,惋惜良久。这些人训练有年,器械精良,大部分打过不止一次仗。他们若不降,野王又城高池深,很难攻破。”

会骑战,还精于步战之人,一个部落之中不会太多。

这类人在唐宋有个专有称呼:“背嵬”,即部落头领亲随勇士的意思。

“你说得对。”王惠风说道:“所以陈公也没指望能打下河内,他把石虎吸引过去,不让他骚扰邺城、白沟水就够了。”

石虎已经率部西撤,被汉安西将军刘雅喊回去的。

石兽其实很不情愿,但军令难违。再加上朝歌、枋头、共县一带闭门自守,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越过这些据点北上安阳、邺城,则有以侯飞虎部黑矟军为首的部队把守各个要处,同样很难攻取。

当地豪族又不愿提供粮草,每至一地,待个三五天就要走。到了最后,也只能破坏一下农田、水渠、房屋,泄愤一番,打马而回。

现在聚集在汲郡西半部分以及河内一带的匈奴兵马其实不少了。

刘雅、赵固、石虎,步骑六万有奇,比刚刚增兵到四万人的王雀儿所部还多。

好在匈奴兵力较为分散。

轵关是通往河东的要塞,要分兵把守;

河阳(刘汉河阳县)有一条只能通人和驮马的小路,可趋河东,要分兵把守;

连接汲郡的武德、山阳要分兵把守……

处处分兵,直面王雀儿的兵力就没那么雄厚了。石虎率部赶过来后,聚集在野王城内外的匈奴兵甚至还少于晋军。

但晋军确实也没法攻取野王,做到牵制就不错了。

王惠风以此判断邵勋要来邺城,其实是合乎常理的。

“来邺城好啊。”王景风高兴地说道。

她已经开始幻想,当男人过来的时候,她就趾高气昂地挺着大肚子,让男人为他做这做那,对她好。

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

王惠风看了姐姐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凄风冷雨。

刘野那则心事重重。

兄长太胆小,又太贪婪了。

陈公对他不满,匈奴也对他怀疑,竟是两头不落好。

乐氏、殷氏、毌丘氏聊了一会后,一起回去看孩子了。

******

铜雀台下的铜爵园内,卢志正在待客。

“王彭祖这个冢中枯骨,实乃汉之袁术,可笑已极。”卢志听了新得来的消息,忍不住大笑。

当然,汉之袁术可比不上王浚。

王浚强盛之时,屡战屡胜,满天下只有苟晞能与之相提并论,而袁术“无毫芒之功”。

一度手握幽州及冀州大部,户口殷实,这经济实力也不是袁术可比的。

但他与袁术有一点相同,自己的兵都不行。

汉末时袁术靠征发农民打仗,还能混一混,毕竟汉末的军队都很菜。

可在西晋末年,铁骑纵横,汉末时十八路诸侯那种战斗力,可就不够用了,王浚征发田舍夫,被石勒打得落花流水——因为骑兵技术、战术大发展,此时胡人骑兵的战斗力远强于汉末,装备也更加精良,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战争烈度大大增加。

所以现在的王浚处境可能还不如袁术,这就存在机会了。

“卢公,太白可有意幽州?”客人游邃认真地问道:“若有意,家兄也不矫情了,跟着陈公干便是。可若无意北上,一旦轻举妄动,则有杀身之祸。”

卢志一听,没有立即回答。

游邃心有些凉。

他是广平任县人。游氏家族在广平的根基并不深,最早只能追溯到曹魏年间,游述游庶祖历任县令、太守、治书侍御史、尚书左丞,最高做到皇后的大长秋,然后告老回乡。

发展到现在,广平游氏仍然只是个小士族,且因为战争而家门破灭,族人四散。

王浚强盛之时,招抚已沦为流民帅的游纶为官,但因为王浚没有资格管冀州,他任命的官只能称作“假署”,甚至被称为“伪职”,不被人认可,因此游纶的地位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就是个流民帅罢了。

王浚任命游纶为官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的兄长游统在浚府为司马,现在依然在任。

游畼(chàng)、游邃兄弟则是广平游氏的另一支。

游畼治学有道,在地方上有点名气,甚至可称为广平名士。

王浚听闻,便三番五次致书征辟。游畼推托不过,担心家族遭遇不测之祸,便去了。

游邃当时劝他,王彭祖刑政不修、华戎离叛,必不能久,不如再拖一拖,说不定哪天他就败了。

游畼坚持去,理由是王浚残忍多疑,若屡次推托,必然为其所杀,甚至连累宗族。而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

游邃无言以对,遂为兄长送行,至浚府任祭酒,及至今日。

卢志找到他时,他还有些激动。

卢子道乃河北名士,人脉遍布诸郡。在颖府任长史之时,更是一手遮天,河南来的江统、蔡克玩不过他,江南来的陆机、陆云更是被他玩死,河北士人咸服之。

游邃还是很愿意为他做事的,前提是不能以兄长游畼、同宗兄弟游统全家老小的性命为代价。

“太白自有意幽州。”卢志顿了一会后,展颜笑道:“金正刚在高阳两败呼延莫,早晚攻取此郡,汝何疑也?”

游邃将信将疑。

“糊涂!”卢志看他那样子,脸顿时落了下来,责道:“广平游氏都什么样子了?若非我力荐,游纶当不上赵郡太守,游氏败落旦夕之间耳。今有千载难逢之良机摆在面前,你却一再犹豫,是何道理?我能让游纶当上太守,也能让他下来。广平太守程牧乃我举荐,怎么,成都王败后,都不认得我卢子道了?”

“岂敢!”河北“教父”威压如山,游邃诚惶诚恐。

卢志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游邃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方才一笑,道:“大富贵不晓得抓住,真是蠢人一个。我再给伱一次机会,说说,幽州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

游邃不敢怠慢,立刻说道:“据兄长所言,浚府将佐甚多,只督护孙纬一人有点本事,且比较忠心,余皆碌碌……”

听游邃一番详解,卢志渐渐明白了,与他了解得差不多。

如此互相印证,更让他欣喜若狂,有些事更有把握了。

“陈公无我,却不知要在河北征战几年。”卢志笑道:“浚府司马游统是你什么人。”

“从从兄。”游邃答道。

这是堂兄的堂兄,其实也算是比较亲近的关系了。

“听闻裴宪裴景思在浚府,任何职?”卢志问道。

“裴景思乃前豫州刺史、北中郎将,王浚既未称制,如何能用他?”游邃说道:“不过客卿罢了。荀绰荀彦舒亦是。”

裴宪曾被司马越委任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后为匈奴大军吓溃,一路奔逃至寿春,依附周馥。

周馥败亡时,又跑到江州,依附华轶。

华轶败亡后,又奔至幽州,投靠他最后一个熟人王浚。

“唔。”卢志捋了捋胡须,道:“裴景思与华氏相善,老夫知道怎么做了。”

其实,卢家与华家也有联系。世家大族嘛,总有点七拐八弯的关系。

卢志是后汉名臣卢植曾孙、曹魏司空卢毓之孙、卫尉卢珽之子。到了国朝,卢志又为颖府长史、中书监,若非司马颖败了,这卢家四代人简直炸裂。

华家与卢家有联姻,前河北都督、中书监、侍中、光禄大夫、尚书令华廙就是卢毓的女婿。

卢志权倾邺城之时,和华氏的关系很不错。

如今或可令华氏派人与裴宪联系一番。至于同样寓居幽州的荀绰,他不打算搭理。

想到这里,他看向游邃,道:“敢不敢跑一趟幽州。”

游邃不敢拒绝,回道:“诺。”

兵荒马乱的,谁发神经去幽州啊,但他有选择么?卢子道可不是什么气量宽宏的人,相反有点小心眼,得罪他的人基本没好下场。

卢志复大笑,畅快得无以复加。

(本章完)

第597章 河内与河北

傍晚时分,风吹麦浪,秋稼蔼蔼。

平坦的田地之中,辅兵们仓皇丢弃了刚刚收割完毕的粟麦,躲入了辎重车、拒马、鹿角之后。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三千余骑兵在旷野中反复厮杀着。

鲜血飙入麦田之中,给金黄的麦穗染上了一层血红。

尸体重重摔落,滚倒了一片麦秆。

更有那骑兵将领为了省事,直接带兵从田地中踏过,迂回包抄。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刀枪交击声随处可闻,河内大地上,又迎来了日复一日的厮杀。

辅兵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骑兵人仰马翻的场景,片刻后松弛了下来。

军官们招呼着众人把已经收回来的麦子捆扎固定好,准备运回营地。

又派出十余腿脚灵便之人,手持火把,冲进田野之中。

没过多久,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麦田中升起了冲天烟雾。

已厮杀近尾声的双方骑兵分隔了开来,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对面,一边看着渐渐蔓延开来的大火。

匈奴阵中响起了一阵悲呼。

这虽然不是他们种的地,但却是他们的补给。

八月秋收,遍地金黄。河内、汲郡又是膏腴之地,粮食、牧草是不缺的,即便被抢走一些也无所谓,今年撑得下去,但明年呢?

晋人十分恶毒,不但抢收他们的粮食,居然还纵火烧粮。

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旬日以来,双方在温、河阳、平皋、野王等地不断上演抢收与反抢收的戏码,厮杀非常激烈——为了点粮食,不知道扔进去了多少人命。

好在晋人骑兵不多,慢慢压下了他们这股势头。

从一开始出动三千余骑兵护送步兵收粮,到慢慢变成两千骑、千余骑,力度一次比一次小。河内的粮食,终究还是他们的。

对峙了一会之后,双方都无法忍受继续拼杀下去的死伤,默契地收兵后退。

匈奴人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晋军骑兵则留了下来,一边裹伤,一边放牧马匹。

如今的河内,除了农田就是牧场。稀少的人口、据点似的的堡寨以及长得直追人高的牧草是其一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这里的人烟。

入夜之后,大军返回了营地,不过未被允许进入堡寨之中。无奈之下,军士们只能再度环车为营,开挖陷马坑,安置拒马鹿角,在营外对付一夜。

大营之中,邵勋正与王雀儿交谈。

“野王这边,最少要坚持一个月。”邵勋说道:“能不能顶住?”

王雀儿沉默了片刻,问道:“如何撤退?”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能问出这个问题,相当不简单。在指挥作战这条路上,王雀儿进步很大,甚至已经窥到了一丝堂奥。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邵勋赞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王雀儿有些赧然,只听他说道:“野王城内守军绝不超过一万。除五千东宫四卫精兵外,只有数千赵部兵马,这批人固然是威胁,但并非不能防备。”

“然刘雅所部不知所踪。据斥候侦探、拷讯俘虏得知,其人很可能在轵关、沁水一带,手握大量骑军,这是最让学生担忧的。从野王城下撤退时,若其衔尾追击,恐出大事。”

“石虎也来了,兵众未知。捉生军高翊来报,其人很可能在山阳一带放牧,有众万余,这也是个威胁。”

他没有提赵固,因为他手下的兵虽然久历战事,算不得什么乌合之众,但战斗力也极其有限,与河南的屯田军、世兵在一个档次上。

双方交战,兵力、士气相等的情况下,完全就是谁发挥好谁能赢,且以步卒居多,谈不上威胁。

另外,赵固所部已被拆分使用。

一部分留镇上党,监视乌桓、羯、匈奴诸胡。

一部分据守武德、河阳、野王等地,赵固本人在武德。

没了赵固在身边,部将们的主观能动性是很差的,很可能压根不想与晋军拼杀,消耗自己实力。

算来算去,主要威胁就是刘雅手里的兵。

沁水一带水草丰美,非常适合牧马放羊。而这会又秋高马肥,一年中骑兵战斗力最强的时间段,刘雅一直在养精蓄锐,必有图谋。

“你打算怎么应付?”邵勋问道。

王雀儿这次没有沉默,直接说道:“请邵师将义从军调来,不然我带不走所有人。”

说完,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雀儿手头是有一些骑兵的,主力是已扩充至千五百骑的捉生军。

另外,河南豪族凑了千骑来此。

府兵数百骑。

南阳国招揽的王国军(关西杂胡)数百骑。

李矩遣其外甥郭诵带来的数百骑。

加起来四千左右,日常遮护一下差不多够了,打大规模的骑兵会战肯定是不行的。

而一旦大军撤退,刘雅必然将能动弹的骑兵全部压上,趁着你精疲力竭、归心似箭的有利时机,衔尾追击,反复骚扰,说不定就能制造一场大崩溃。

“义从军在高阳。”邵勋说道。

王雀儿有些失望,不过没有多说。

邵勋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在盘算怎么亲自断后了。

其实这样没用。匈奴骑兵完全可以绕过他们不打,追击其他部队。

银枪军战力强横,野王到河阳北城又没多远,多半能回来。

一些战斗力强的杂兵或许也能回来。

但其他的呢?战力羸弱的辅兵、役徒、工匠乃至辎重车马,全扔给匈奴人吗?

说白了,问题在于各部战力参差不齐,相差极大。

几万杂兵,可能被三千匈奴骑兵一骚扰就慌了,然后各自逃命,全军崩溃。

若都是银枪军之类的部队,匈奴人只能干瞪眼,拦不住他们来回。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攻城需要大量炮灰杂兵。

“放心吧,邵师给你想办法。”邵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洛阳中军的骑兵,我让王瑚、段良亲自带过来。留在新安也是白费,派不上大用场。河北那边,我尽量抽调几千骑来此。这些人马,你打算怎么用?”

王雀儿想了想后,说道:“我会先藏在河阳南城。”

“哈哈!”邵勋忍不住笑了:“谁说你老实的?”

“刘雅想待我师老兵疲,我也可以给他一個惊喜嘛。”王雀儿说道。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

王雀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没有太多变化,非常好。

之前得知没有骑兵增援时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得知有大量骑兵增援时,还是一样。

不悲不喜,心性很沉稳,怪不得当初辟雍初战时手那么稳呢。

有些人的性格,十几岁时就能看出端倪了。长大后或许有变化,但也不一定会有太大的改变。

“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改一改?”邵勋问道。

“不改了。”王雀儿鼓起勇气看着邵勋,说道:“侯飞虎说他名字很霸气,不愿改,我的名字乃先父所取,也不改了。”

“好,随你。”邵勋也不强求,说道:“此番北攻野王,主要目的是牵制刘雅、石虎。今赵固、刘雅、石虎三部皆被牵制于河内、汲郡一带,已经很成功了。接下来伱一定要稳住。匈奴人不是傻子,他们既然心甘情愿被牵制,那么一定有后手,很可能想围歼你这一部。若四万大军覆灭,我也无力再攻河内,甚至河阳三城都有危险。你——好自为之。”

王雀儿点了点头。

若金正在此,必然拍着胸脯,一堆豪言壮语,然后拼死搏杀——邵勋甚至怀疑他会剥了衣甲,肉袒冲锋激励士气。

但王雀儿是有点闷的性格,两人风格不同。

巡视完河内战场上,邵勋还是不放心,将带来的两千府兵(总四千人)留在河阳北城,随时准备接应。随后便带着九百余亲兵,乘船抵达枋头,再一路北上,于八月二十三日进抵邺城。

此时收到消息,金正三败呼延莫,与博陵崔氏的庄客部曲一同攻克博陆。

呼延莫连夜遁走,为义从督满昱追斩。

高阳豪族纷纷反正,杀各地留守之匈奴官员,与当初在河间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西路的李重也在残酷的攻城战后,拔取了石邑及其周边十余寨,杀石勒部众逾万,兵锋直抵真定。

巨鹿太守张豺在九门为石勒部将夔安击败,狼狈退回,但已无伤大雅。

两路钳形攻势,迭经大战,仍然继续前进着,誓要将石勒彻底毁灭。

邵勋第一时间召见卢志、蔡承等人问话。

“章武仍然在抵抗?”他问道:“有没有招抚令狐泥?”

“金都督招抚过,老夫也遣人问过,两路使者都被赶回来了。”卢志无奈道。

这是铁了心当匈奴走狗了,和赵固、王弥一个鸟样。也就曹嶷识相,但他胃口太大。

“令狐泥图什么?”邵勋奇道。

不过,没有杀使者,只是驱赶,就证明还有戏,不是死硬分子。

“他和刘越石有仇。”卢志叹道。

“还有一事。”卢志很快反应了过来,道:“石熙、高绛二人在章武遭鲜卑骑兵突袭,石熙惨败,损兵泰半,带着数百人退守束州(县)。高绛损兵千余,狼狈东奔,幸得当地归正豪族相助,攻取了章武(县)。”

“段部鲜卑竟然南下了?”邵勋立刻扯来地图,仔细审视。

如果段部鲜卑来的人马够多,且足够果断、进兵迅速的话,那么完全有可能在金正反应过来之前,抄截其已脱离运河的粮道。

这是个大麻烦!

“段部鲜卑领兵者是谁?现在何处?”邵勋抬起头问道。

“先锋是段末波,或有四五千骑。有无后续兵马不知。”卢志说道:“段末波部分散在文安、东平舒两地。”

“嗯?没有西进或南下?”邵勋有些惊讶。

从军事常识来说,既然打了个突袭,重创石熙、高绛二人的渤海兵,那么接下来就应该迅猛突进,想办法切断金正的后勤补给线,怎么还逗留在章武?

“他们在劫掠……”卢志回道。

邵勋与他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以为他是来给你背后一击,打乱你阵脚的,其实他是来劫掠的,只是顺手打了一下你的兵,报点小仇罢了。

邵勋放下地图,在屋内踱起了步子。

良久之后,他转身看着二人,道:“我得去趟北边。”

“不可!”卢志还没说话,蔡承急了,忙不迭地劝道:“明公若只率亲军北上,太危险了。河北初定,难免有丧心病狂之徒,一旦起了异心,亲军不足千人,恐有危险。”

卢志脸色有些不豫,却难得地没有反驳,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什么事都怕万一。

去年以来,河北诸郡国确实闻风而降,形势一片大好,但万一有谁看你带的兵少,起了坏心思呢?这里不是河南,大部分人和你的联系并不紧密。

邵勋被他们这么一劝,觉得有道理,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给安阳传令,让侯飞虎带着黑矟军过来。”他吩咐道。

卢志、蔡承二人放下了心。

陈公可不能出事。他一旦身死,天知道河南、河北会变成什么样。

江东司马睿肯定没本事接手这么大的地盘。

天子更不行。

届时就是军头各据一方,互相攻杀。陈公一手创立的银枪军、黑矟军不知道会演化出多少个军阀。

“明公,仆有一事相告。”卢志突然说道:“有关幽州之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