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二十四章 【和我去散步吧。】

亚撒·阿克托的人像依然亮着,是今夜里唯一的光源,恍若能将他的知性与智慧洒进这片灰暗的人世间。

苏明安与阿克托的形象长久地凝望着,恍若两个远行者的对视。

世界聊天频道里,玩家们还在聊天:

哈格特(无隶属):!!我真的能听到他维的声音,我感受到了我体内的「源」了,有一个声音在教我怎么使用「源」!

蜜丽丽(联合团):不要听!这个世界的神明就是他维,它们不是好东西!不要被一时的战力提升迷惑了眼!

李毅(无隶属):那个,玩家会不会也得「缺失」病?如果我们认可了他维,是否也会逐渐失去记忆,变成一个和以前不同的人?缺失病会传染,如果得了病的我们回到主神世界……

洛吉齐(无隶属):应该……不至于吧。「缺失」症属于病症,应该是身体上的问题?大脑部分?我觉得我们回归时会被治愈。

……

苏明安收回视线。

过几天就是除夕。

他取出一张ID卡,走向一处小二层建筑。

「滴」一声,门锁开启,他推门入内。

这处居所十分干净,客厅里的茶几一尘不染,一些美术类的书籍叠在桌上。一张窄小而整洁的床铺放置在角落,旁边是数盒没拆封的颜料。

他顺着楼梯上楼,推开门——望见了一片开阔之景。

低矮的窗户斜斜洒下昏暗的光,呈斜角的房间里,数十张画纸挂在木架上,呈一列排开,像一面面反光的半身镜。

房屋主人擅长水粉画,画的大多是山水。

绿意盈然的山水,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见,它们像是梦幻般的场景,留在了画纸上,让人望而向往。

楼下的大门上,贴着两片血红的封条。

房屋主人编号IJ-1982,秋离,确认死亡。

该房屋将被处理。

……

「哗啦」一声,苏明安翻开地上的一本名为「世纪灾变前风景记录」的书籍——书中的图片是隐隐绰绰的远山,峰峦叠嶂,碧水如镜,风景颇为唯美。

看得出来,秋离十分向往世纪灾变前的年代。她在和他同行时,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会想……如果她没有缺失,她能否努力活到亲眼见证这些美景的时候?

苏明安合上手里的书本。

他将ID卡夹在书页之中,将小小的姓名「秋离」,和她向往的远山贴在一起。

忽然,他侧过头,看见一名身着黑袍,手持长笛的身影,正漂浮在低矮的窗户之外。

苏明安的警惕瞬间拔到最高。

……这个人真是跟鬼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窗外。

「路维斯,和我一起去散步吧。」霖光说。他放下笛子,露出僵硬的笑。

「你就这么想和我做朋友?」苏明安后退一步。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霖光没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

苏明安沉默片刻。

「好吧。」他说。

今晚他就牺牲一下睡眠时间吧,对方毕竟是阵营boss。

霖光露出个笑容,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很开心。

在出门时,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

房间的墙面之上,挂着一幅大大的风景画。

冷清的月牙挂在枝头,深空镶嵌星辰与皎月,戴着妖狐面具的少女,站在盛开的桃花下,她鲜红的绳结扬起绯红的弧度。

秋离确实很有绘画天赋。她的每一幅画,都能让人窥见世纪灾变前那个美好的时代。

可惜,这种绘画天赋,在这种时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很在意这栋房子的主人?」旁边传来霖光的声音。

「没有。」苏明安说。

「她死了。」霖光说:「人不会复活。她死了,就是死了。」

他执意强调着这一点。

「我知道,我只是路过。」苏明安说。

「没什么意义,浪费时间。她已经死了。」霖光说。

苏明安沉默——难道和你在这里黑灯瞎火地逛街,就不算浪费时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不能和精神病聊逻辑。

「那个叫秋离的人,她的房间里,全是世纪灾变前的画。」霖光说:「虽然只剩下一些风景画这种无关紧要的记录,人们依然在努力还原三十年前的世界。明明记忆都被消除了,他们还那么向往……」

说到这里,霖光的眼中渐渐浮现出阴霾:

「他们……不喜欢我的这个时代。」

霖光说的是「我的时代」,他将自己看作了目前时代的统治者。

霖光身为神明最强大的代行者,能凭喜好杀死任何人,支配神之城的任何信徒,他确实拥有这样说的资格。

可在苏明安看来,霖光只是个投靠他维,背叛世界的一条狗。

一条侥幸最先接触到他维,获得了他维最多的眷顾,因此变得最强大的狗。

狗终究是狗。

霖光不过是趁着亚撒在三十年间消失了,才占据了这样的统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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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在昏暗的夜晚中,只有踩碎冰霜的声音,身边没有风景,甚至温度会冻死人,但霖光似乎很享受这种「散步」。

似乎只要这样简单地走路,霖光就觉得很快乐。

在经过烽火庇护所时,霖光止步。

「怎么了?」

「你到家了。」霖光说:「晚安。」

他没有强占苏明安睡眠时间的意思。

这一路走来,说是散步,其实更像是一种夜间的保护。

苏明安走向庇护所,霖光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

见苏明安回头,霖光勉强又扯出了个笑容,那表情在那僵硬的五官上显得颇为扭曲。

「——明天是我巡查十一区的最后一天,之后我就要回神之城了。」霖光说:「路维斯,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明安注视着霖光。

下一刻,他发动了掌权者技能。

……

掌权者技能发动失败。

……

……嗯?

苏明安微愣,他没想到掌权者技能又失效了。

这只有三种可能性——对方不存在好感度条,或者对方不是人类,或是对方已经满好感。

「不。」苏明安说:「我已经加入自由阵营了,不会转投神明阵营。」

听见苏明安拒绝他,霖光神情未变。

「这是,你拒绝我的第二次。」霖光说。

他转身,寒风扬起他的黑袍,他走得极快,光芒一闪,便消失在了苏明安的视线中。

苏明安站在原地片刻,发动位移,精准地位移到了自己三楼的房间。

「博士,有人来过你的房间。」希可说。

苏明安也发现了。

他之前特意夹在门上的一根头发掉在了地上,门被打开过。

「看一下录像吧。」希可说。

苏明安的个人终端就摆在桌面上,摄像头持续开启着。画面之中,在他走后半个小时,有人敲门。

「……不在吗?」

门口进来了两个人。是一个红发少年,一个黑发少女。他们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窗户有胶布撕开的痕迹。

「他出去了。」红发少年说。

黑发少女盯着空无一人的床铺:「特蕾蒂亚说他是亚撒,我很高兴亚撒终于回来了。只是……他好像什么都忘了。」

「忘了也好。」红发少年握紧拳头:「既然他已经忘了一切,就不要强求他继续带领我们了。在他消失前,我就觉得,如果他能放下一切责任……那该多好。」

「他现在也不适合暴露身份。神明阵营为了断绝人类反抗的余地,会想尽办法暗杀人类的英雄。尽管亚撒的影像立在高处,但那不过是神明安抚人心的手段,他本人绝对不能回来。」黑发少女说:

「既然他现在叫路维斯……以后,他就是我们眼中的路维斯了。亚撒·阿克托这个名字,太沉重了,我们……忘了吧。」

他们轻轻合上门,脚步声走远。

苏明安关上个人终端。

他已经认出了这两个人是谁——夜间会议,八号红发男人,九号黑发女人。

再加上和六号男人长得极像的霖光,苏明安可以推测,参加会议的人全是这个时期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七十年后的会议?

弹幕见此,纷纷帮他支招:

我草,作为世纪灾变时期的救世主,消失了三十年,回来就带领人类反抗高等文明,燃起来了!!

合理推测,夜间的八个参会者已经不是真人了吧……可能是影像之类的东西。不然无法解释他们七十年容貌几乎没变。

那霖光这个大反派为什么能和特蕾蒂亚他们坐一起?他是六号啊!

幸好苏明安开局戴了面具,隐藏了他是阿克托,不然我们现在看到的,估计就是整个神明阵营追杀苏明安的场面了。阿克托这可是人类的火种啊,一回来绝对要被抹杀。

燃起来了!我要看苏明安带领全人类暴打高等文明,快,在线等!!!

我怎么觉得,这高等文明有点像主办方的侵略方式?

……

苏明安推开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这栋建筑里住的都是烽火庇护所的高层。很巧的是,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有一扇门也同时打开了。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男孩怀里抱着一杆火红狙击枪。

在苏明安推门时,男孩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缩了回去。

「你,伱是今天来的新人?」小男孩轻声说。

「你是谁?」苏明安皱眉,这可是高层的住所,怎么会住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立刻挺起胸膛,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我,我是烽火最准的狙击手!我会运用『源』辅助瞄准目标,没有人能逃脱我的狙击!」

「源?」苏明安说:「你不是神明阵营的人,也会去听神明的低语?」

「几乎所有人都会听,不然怎么变强?只不过我们不像神明阵营那样狂热信仰神明。」小孩疑惑道:「反正也不会立刻得缺失病。只要我在得病之前变得很强,能保护身边的人就好啦?」

「那如果你发病了呢?」苏明安问。

「那就让身边的人杀了我。」小孩说:「请在我缺失之前,杀了我,大人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

苏明安看着这个小男孩。

一个小孩子,能把这么残忍的事实,以这么天真的口气说出来。

「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机械制造师,你可不要外出乱跑,很危险的,回见。」小男孩挥了挥手。

「——你叫什么名字?」

在男孩下楼前,苏明安问。

小男孩回头,爽朗一笑。

他扛着鲜红的狙击枪,剪得短短的板寸下,是一对鹰一般的红色眼睛。

「——记住!我是烽火未来的狙击之星!我叫程洛河!」

……

……

「呼……」

烟斗飘起灰气,挂在门帘的风铃「叮铃铃」地响。

诺尔翻着书本,他已经在这家驻扎在危险区的古董店待了两天,寻找线索,顺便猎杀一些附近的异兽。

至于凯乌斯塔,他没去参加,他的双目血红,不可能被放进城。

「年轻人,你看得怎么样了?」一声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的双腿似乎有残疾,一只眼睛瞎了,瞳孔浑浊不清,看不清路,要靠拐杖勉强行走。

「程老板,你这书有点意思啊。」诺尔眨着鲜红的眼:「是黎明之战时期的古董吧?」

程老板靠在门边,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程老板摇了摇头:「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怎么?」诺尔说。

程老板抽着烟斗,烟气漂浮而起。他干枯的手指点了点烟斗,低下头,低低笑了:

「身边的人都死了,说那段历史还有什么意思。」

「嗯。」诺尔说:「战争嘛,死人也没办法。你能活下来已经很命大了。」

「……哈哈。」

老人轻轻笑了声,转身,风铃碰到他的额头,「叮铃铃」地响,他的白发显得憔悴。

诺尔擡脚,打算继续搜查书籍。

「叮——铛。」

他的脚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清脆的掉落声响起,靠在墙边的一柄火红狙击枪,「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它表面的锈迹和金属纹路混在一块,已经无法开枪,看上去坏了很久。

诺尔顺便对枪踹了一脚,零件「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枪枝面目全非。

「好破的枪。」诺尔说。

枪枝的能源掉落在地,像程老板年轻时鹰一样的红色眼睛。

六百二十五章 「甜食。」

副本开启·第九天

清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粥的香气。

人们头戴毡帽,身负枪枝,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很多人今天都有出城的任务。

苏明安在凌晨六点醒来,正巧遇上了一大帮吃早餐的人。

「路维斯,你穿这么少,是不觉得冷吗?」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叫丝塔茜。她好奇地盯着一身白大褂的苏明安。

「不冷。」苏明安摇头。

不远处,一名蓝发青年走了过来。

「没想到你也在烽火庇护所,路维斯,我们一起出去吧。」蓝发青年动作自然地搭上苏明安的肩:「走吧。」

苏明安认出了蓝发青年是谁,能做这种勾肩搭背的亲密动作,无外乎是他的几个玩家队友,最有可能的就是路。

他们走出庇护所,外边的黄土路有些凹凸不平,道路宽阔,可供三辆大卡车并行。卡车呼啸而过,挤着全副武装的佣兵。

房屋下挂着一些红灯笼,店面卖着一些小麦种、土豆、盐、糖之类的必需品。

「接下来还差四个队友。」路说:「诺尔他……暂时找不到了,只能找找吕树,山田和露娜。」

「嗯。」

「最近这里要过节了,好像是叫什么『福缘节』,大家都在采买。」路说。

这里的文化和龙国有些相似,福缘节很像春节,街道不少的地方挂着类似灯笼的装饰物,有人在晒咸肉香肠之类的干货。

「那挺巧的,主神世界的时间也快过年了。」苏明安说。

这几天,他看到观众一直在说过年的话题,由于这是人类在世界游戏中的第一次跨年,他们感到非常新奇。

如今苏明安的身边,诺尔被他维入侵,没有参与凯乌斯塔。吕树不见人影。玥玥……她作为战团的洛·凯尔斯蒂亚,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的「茜伯尔的寻踪罗盘」道具,在一个副本中只能定位三人,现在已经定位了两个人,董安安和霖光,还有一个位置他必须空着,防止意外发生。

他信任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在身边。

「给。」突然,一只手伸来。

苏明安侧头,看见路正温和笑着。路的掌心躺着一枚紫色包装的椭圆形糖果。

「我的妹妹很喜欢你,让我给你带了澳洲的小零食。」路说:「据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她要是看到了你吃了她的糖果,一定很开心。」

作为唯一能和观众打成一片的榜前玩家,路被誉为「最不受舆论风波影响」的人物,无论是情商,话术还是亲和力都相当高。

「谢谢。」苏明安说。

他将糖果放进口袋,但没有吃。他不会再吃任何人递过来的食物了。

路也不在意,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摄影机。

凯乌斯塔有一些支线任务,完成可以获得贡献值。路接了一个拍摄npc,记录npc行动和事件的支线任务。

「苏明安,你可以在这等我一会吗?」路说:「我的任务是进行一个采访,很快的。」

「好。」苏明安说。

现在是凯乌斯塔的初期,以收集信息为主。他没有收到任何系统提示,还没到重大事件发生的时间点。

他还没决定好,要如何还原历史上阿克托的行动。

……他该如何发起黎明之战?

这场长达四十年,争取自由和解放的,被铭刻在史书上的史诗级战争,那群敬仰他如神明的人们——他该如何引领?

路举起了摄像机,朝着一处普通的店面走去。

一家售卖纸花和红灯笼的店面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她的手很巧,一只只鲜红的千纸鹤和小纸人,被她一双满是厚茧的手叠出。她神情专注,像一个古镇里的匠人。

苏明安在外面等着,路走了进去,给老奶奶递糖,老奶奶笑着在摄像机前说了几句,又握着路的手连连叮嘱。过了一会,路才走了出来。

「久等了,苏明安。」路说。他的手上提着一盏漂亮的纸灯笼,鲜红的,就像太阳一般。

苏明安对老奶奶的事不感兴趣,没有过多询问的意思。

他们继续在街道上行走,片刻后,路主动出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个老奶奶的女儿,之前被神明阵营强制征兵,强制听取神明低语。」

苏明安微微侧头。

路的眼神悠远:

「老奶奶的女儿死于缺失病,死前肚子里还怀着她的外孙。」

「女儿将孩子生了下来,但那个孩子天生也是缺陷的。最终,老奶奶迫不得已,亲手杀死了那个孩子。」

「然后……老奶奶就疯了。」

「她只记得怎么叠纸花,怎么叠千纸鹤,她整日整夜叠各种小玩意。因为这些东西,她以前经常会叠给她怀孕的女儿玩。」

「她只会对给她糖的人有反应,因为女儿怀孕前最喜欢吃糖。所以,她刚刚握着我的手,一直叫我『女儿,女儿』。」

「我的摄像机,就想记录这样的故事。我是为了揭露神明阵营圣裁所的残暴,才来收集素材。」

「我想走一个『新闻舆论家』的道路。既然这里有媒体、有直播,我想在保护当事人安全的前提下,把这些神明阵营做的残暴的事情传递出去。这样,就算不战斗,我的阵营贡献值也不会少。」

苏明安听着,不说话。

路的思路很清晰。

只是,这样一来,路就和神明阵营完全对立。一旦自由阵营战败,路绝对讨不了好。

「——所以,你明白我和你说这些的目的了吗?」路突然说。

「嗯。」苏明安说:「伱想让我作为亚撒·阿克托,开启黎明之战,不想让我作为路维斯旁观下去了,对吗?」

这种悲剧的事情,在这种背景下只会越来越多,永无止境。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附身阿克托。」路说:「只能说明,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拯救这些人,你是最适合的。

我……不逼迫你,我只是想让你看见这些事。哪怕你之后选择继续当路维斯,我也尊重你。毕竟,你拥有远超时代的机械技术,这足以让你获得不错的贡献值,没必要走最危险的路。」

「……」苏明安没说话。

他们走过一间画室,里面有一些小孩子,正在画纸上涂鸦青山绿水——那是世纪灾变前的景致。

尽管不记得世纪灾变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却能隐约记得,那个时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代。

他们会像秋离一样,对那个时代,有隐秘而真切的向往,尽全力还原那个不为人知的过去。

苏明安收回视线。

他的眼神悠远。

「——快跑,圣裁所的人来了!」

忽然,前方要出城的人们,像逃命似的逃了回来。

路神情一紧,他拉着苏明安,钻进了一旁的房屋间隙里。

圣裁所是神明阵营的最大审判机构,是属于霖光的强大武装力量,能够肆意处决居民。

窄小的墙壁间隙里,只有一些堆积的木架和炭火。苏明安紧贴着墙面,望着外边的景象。

逃窜的人流中,苏明安望见了一个不慌不忙的身影。

——那是一个行走在钢铁之中的人。

白发的青年走在钢铁所铸的机械中间,俊美无铸的面容透着温暖的血色,却像融入了机械军之中。长袍被风吹起,眼中再无夜晚和苏明安散步时的柔情,面对逃窜的人们,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怀疑这里有违抗神明者——挨家挨户搜。」

他身后,双目血红的机械军收到命令,窜了出去。

机械军闯入人们的家中,搜查他们家中的物品,一旦有被判定为「渎神」的物品,人就会被拖出去,绑起来。

至于这个具体的判定标准,谁也不知道。这简直像……一场毫无标准的大屠杀,单纯为了减少人口而产生。

人们被押往广场,像一只只等待宰杀的猪羊。而那宛如神明般——裁决人们生命的代行者霖光。他站在高台上,朝着负责行刑的机械军示意。

那双冷淡到了极致的眼里,含着根本不似人类的感情。

就宛如……测量之城的黎明系统一样。

「砰!」

枪声响起,血花溅出。

广场中心,一个居民摇摇晃晃倒下,像一杆被推倒的旗帜。其余的所有人,皆是一抖。他们闭着眼,咬着牙,抱紧身边的人。

……有多少人能幸存?霖光这次又要屠杀多少人?

大多数居住在十一区的人,都是零散的流浪者,面对霖光的屠杀,根本无法反抗。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砰!」

然后又是一声。

敢反抗的人,被霖光强大的「源」制住。他们趴在地上呜咽,被强大的重压榨成了一团血糊。

数名肩佩圣裁所徽章的人站在霖光身后,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鲜血流淌而开。

死去者身上的源,没有飘向开枪者,而是统一地——灌入到了霖光的手上,像钻入了他的体内。

在霖光的手背越来越亮,亮到一定程度后,他冷淡地看着这群匍匐的羔羊一眼,转身离去。

枪声停了。

除了血泊,广场连一具尸体都没能留下。只剩下幸存者低低的哭声,和失去亲人者悲戚的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

低低的哭声,渗透入这片满是鲜血的大地。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只是一段重演的历史。

既然这期间有回归测量之城的休息时间,就说明凯乌斯塔呈现的景象只是虚假的。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历史上已经发生的事。

他心绪平静,转头——突然看见不远处中央广场的行刑处,冲天而起的大火。有人在遭受火刑。

行刑台上,燃烧的十字架上,挂着一个被烧成焦糊的人影。

被处刑者已经死去,火焰烧穿了他的躯体,烧化了他的皮肤和骨骼,他挂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烧死爸爸!为什么!爸爸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没有按时完成每日祈祷。为什么我们非要听从那些无法现身的神明……」孩子哭闹。

「嘘——」女人听了,捂住孩子的嘴:「曜文,安静,当心被听到……」

片刻后,她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的爸爸走了,他去没有乱流的世界享乐了……」年轻的女人轻声低语:「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好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绯丝,或者叫我绯丝妈妈……」

幼小的孩子哭得脸上一塌糊涂。他的眼中满是不知所措。

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他,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活人活生生地烧死。

……就为了所谓的神明吗?

……神明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要聆听他们的低语?

围观的人群注视着这一幕,但无人敢上前安慰。他们麻木地离开此地。

只剩下红发的年轻女人和小孩紧紧相拥,像末日之中再可怜不过的一对母子。

灼烧至几乎铺盖天空的烈火,和那十字架上焦黑的身影,屹立在他们身后,像一杆鲜红色的旗帜。

「……谁来,救救我们。」小孩痛哭流涕。

「求求了。」

「有谁能……救救我们。」

旗帜飘起,融化在漫天血红的日光中,

像与烈火共生。

……

苏明安转身。

火光描摹着他的容颜,映照在他深灰色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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