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再遇玄奘

松赞干布颔首,再一次行礼,没有第一时间答复。

郭正一道:“你是大唐的客人,自便。”

松赞干布回到了住处,这个在长安城的宽敞院子,这种宅院在如今的长安城很值钱,那时候是礼部布置下来的。

在这里还有两个吐蕃人照顾着生活起居,既然是礼部的官吏安排的宅院,那么在这里也不用给任何的银钱。

松赞干布在院内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想着郭正一说过的话语。

第二天,休沐之后,每到这个时节的长安城显得更加繁华,朱雀大街上的行人也更多了。

松赞干布习惯了这种景色,每天的早晨,长安城的早食中最丰盛的就是饼食与肉食,走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一处食肆前,这里就有正在吃着饼食的人。

松赞干布在这里吃了一碗水盆羊肉,搁下了筷子给店家付了银钱。

在食肆内,用饭的还有突厥与西域人,西市街头总是有很多这样的人。

今年在长安城的吐蕃人并不多,松赞干布从西市一路走,离开了长安城,的确没有受到任何的盘问,也没有人阻拦。

心中诧异之余,松赞干布还是若无其事地沿着官道走着,直到走上热闹的咸阳桥,也依旧没有人阻拦与盘问,后方更没有官兵来追赶。

松赞干布在冷风中咳嗽了两声,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看到一群孩子在咸阳桥的人群中奔跑而过。

松赞干布特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在桥上买了一碗酒水。

“客人,三钱。”

松赞干布递上三枚铜钱,便又朝着咸阳桥的另一头走去,过了桥之后买了干粮与一双鞋子,再买了一匹马。

就这样松赞干布骑着马走得并不快,一路朝着西边而去。

先前出来走动,可能只是走动,如果这附近有不良人的话,买了马匹与干粮,肯定是要出远门。

不良人得知这件事肯定会去禀报,之后就会有人来追赶。

在周遭中,这些看起来像寻常人家的人们,其中很有可能有不良人,如今的关中不良人遍布长安城各个坊市与关中各县,都受京兆府与大理寺,或者是军中差遣。

心中就这么想着,松赞干布让马儿加快速度,走了一天直到黄昏日落。

松赞干布过了泾阳,走在前往陇西的官道上,再回头看去也没见到后方的官兵,好似真的没有人来追赶。

定了定心神,松赞干布连夜策马,星夜兼程跑了一夜,直到天亮了后方还是没有追兵。

松赞干布找了一处驿馆,休息了一天。

接连几天,松赞干布离开长安之后,便一路朝西而行,快到河西走廊的时候,距离出关只有一天的路程。

天可汗的兵马没有来捉拿自己,也没有追兵。

进入河西走廊,松赞干布从武威郡离开,甚至这里的官兵也没有来查问,没有阻拦。

一直到了姑臧城,松赞干布在这里住了下来,有一个吐蕃人神色激动地跑来,用吐蕃人的礼仪恭敬地道:“赞普!”

来大唐治病也快十年了,这十年间病情好转了,但却白了头,没想到吐蕃的孩子还记得自己。

听到赞普有些虚弱地咳嗽声,这个吐蕃人忙扶上前道:“赞普,我是达占东塞。”

吐蕃的孩子看起来年纪比关中的同龄人成熟,他擦着眼泪道:“赞普走时我六岁。”

松赞干布回忆着,他知道达占东塞,他比钦陵还年幼。

现在的达占东塞也就十六岁,却已十分高大了,松赞干布又轻咳了两声。

“赞普是要回来了吗?”

松赞干布没有当即问话,而是与他一起走入了驿馆,两人用吐蕃语交谈着。

话语中,松赞干布知道了吐蕃的近况,随着达占东塞一起来姑臧城的,还有一大群孩子。

达占东塞如今在吐蕃的崇文馆读书,也是吐蕃崇文馆教出来的一批学子。

松赞干布问着他有关现在的吐蕃的近况,当看到一群孩子捧着书卷来到面前时,这位赞普高兴地笑了,在长安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吐蕃孩子。

松赞干布抱起一个孩子,大笑着甚至眼角还有些热泪,十年了,这十年间是松赞干布最高兴的一天。

在达占东塞讲述下,其实这些孩子都过得很好,尤其是唐人的官吏,他们对吐蕃的孩子尤为关照。

松赞干布问道:“我崇文馆会与我们的人抢孩子?”

这是当年的传言,达占东塞解释起了这件事的起因,其实并不是崇文馆与吐蕃人争抢孩子,是那些吐蕃的父母不愿意让孩子去唐人的学馆读书,他们害怕自己的孩子读了唐人的学识,以后就不是自己的孩子。

就因这种恐惧,吐蕃的父母与崇文馆的夫子们经常有矛盾,为此甚至还动过手。

矛盾与误会总归会化解的,唐人没有用刀兵化解矛盾,而是经常与吐蕃人的孩子玩闹在一起,之后唐人的夫子用另外一种方式与吐蕃的孩子相处,并且慢慢地教会了他们的关中话。

就这么过去了三五年,吐蕃的父母才慢慢接受了唐人的学馆,有孩子们去学馆读书,回家还能带回来一床厚实的被褥,甚至还能给吐蕃人看病。

如此一来,唐人与吐蕃人越来越和谐,达占东塞一脸的严肃地道:“赞普,还是有很多人对唐人有成见,试图让我们与唐人为敌,大相回来了,就有人想要大相与我,还有很多的吐蕃人,继续与唐人为敌。”

松赞干布反问道:“你们想与唐人为敌吗?”

驿馆房间内的孩子们都沉默了,达占东塞也没有当即回答,还能听到房间外,的喧嚣声,那都是驿馆人们话语声。

达占东塞道:“赞普想要与唐人为敌吗?”

松赞干布盘腿而坐,他一个人从长安城一路来到了姑臧城,从窗外看去就能见到繁华的街道,他还记得以前的姑臧城是很荒凉的,没有这么多的人,也没有这么多的屋子,甚至都没有城墙。

那时候只有一小片残垣断壁与断成两截的石板,告知过往的人们这里是以前的姑臧城。

吐谷浑王还在的时候,就连姑臧城的遗迹都快被拆完了,直到现在唐人又将这座城建设起来了。

城中往来的胡人也不少,这些胡人都说着关中话交谈。

强大的大唐有一位强大的天可汗,在这位天可汗的统治下,胡人突厥人都是天可汗的子民。

松赞干布想起了他在长安城看到过的政令,天可汗建设了安西大都护府之后,都已经开始让西域人交赋税,大唐有了西域的赋税,会更强大的。

达占东塞又问道:“赞普?”

松赞干布摇头道:“不能与大唐为敌,一旦与唐人为敌,吐蕃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战争。”

看着孩子们抬首看着自己的眼神,松赞干布伸手轻拍了拍这个孩子的头,笑道:“回吐蕃。”

闻言,一群孩子欢呼了起来,直到孩子们都离开了房间。

屋内就剩下了达占东塞,松赞干布道:“我不会与大唐为敌,我不能保证将来的人会不会与大唐为敌。”

达占东塞忙行礼道:“是的,赞普。”

看到达占东塞与孩子们的笑容,坐在屋内的松赞干布接过糌粑,吃着糌粑熟悉的味道。

又接过达占东塞端来的奶茶,松赞干布就觉得满足了。

姑臧城很美丽,美丽得让人不想离开,在这里能够听到各种歌谣,各种语言,还有跳舞胡人,欢呼的突厥人,还有举着酒碗的关中人,各种各样的人居住在这里。

离开了长安城,一路来到这里,松赞干布觉得很恍惚,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是一场大梦,要是这场大梦醒来,自己应该还在长安城的宅院内。

可当松赞干布踏实地睡了一晚,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姑臧城,这不是一场梦,他真的已离开长安城来到了姑臧城,并且是一个人策马而来,没有人阻拦,没有人盘问,没有人追赶。

松赞干布又见到了更多的吐蕃孩子,这些孩子是来姑臧城买书籍的,他们买了书籍与纸张就回去了,甚至还有吐蕃孩子拿着皮毛与马匹与人交换笔墨。

松赞干布不想这么快离开姑臧城,而是留在城内,有时候松赞干布觉得天可汗忘了自己是吐蕃赞普,大概等到天可汗想起了吐蕃赞普很重要,会派人再来追赶。

松赞干布在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达占东塞带着孩子们都离开了,也没有等到天可汗的兵马来捉拿自己。

直到塞外的寒风又一次席卷了西北,大风带着如沙一般的风雪席卷而来,淹没了姑臧城与河西走廊。

松赞干布还住在这个驿馆内,见到了疾风暴雪席卷,飘过建筑时出现如水流般的痕迹。

驿馆内的灯火很昏暗,松赞干布走出房间本想用饭,外面的风声依旧。

今天的客人很少,松赞干布见到一个僧人坐在这里。

在姑臧城僧人并不少见,西域僧也不少,在这里见到一个僧人不奇怪。

松赞干布看着这个和尚的背影,外面的风雪呼号,他就坐在一盏油灯边,正执笔书写着。

这个背影很熟悉,松赞干布带着一些不确信,迈步走上前。

当看到这个和尚的正脸,松赞干布又觉得恍惚,低声道:“玄奘?”

“原来是赞普。”

松赞干布在他桌边坐下来,问道:“他们说你不在关中了。”

玄奘搁下手中的笔,吹拂着纸张上的墨迹。

如此,才看清纸上写着的字,这四个字为人为心。

玄奘是个僧人,也是佛的弟子,他很虔诚,也很固执,松赞干布想起了当年玄奘路过吐蕃时,修建了佛像。

为人为心其实是朝中理念,玄奘不写佛号而是写朝政理念。

松赞干布问道:“你现在还会念佛吗?”

玄奘回道:“做什么与念什么无关,我正在教书,如今休沐便来姑臧城看看书籍,崇文馆的书籍每年都会补充,我每年都要来这里看书,看看明年要教孩子读什么。”

再一想,玄奘又道:“今年的数术与地理又增加了学识,一边教给孩子们,一边自己也要学,一边学一边教,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了,学得越多,就越能明白皇帝想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江山。”

玄奘的身边放着一个包裹,包裹很大看起来该是装了不少书卷。

玄奘道:“我有六十个学生,今年有二十个人要去长安城,现在的学子就是这样,每个学成的孩子都可以前往长安参加科举。”

松赞干布安静听着,以前的玄奘是一个很虔诚的人,现在的玄奘看起来也是一个很虔诚的人,现在他虔诚于学与教。

真正看到他,松赞干布还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念了半辈子佛经的人,竟然开始教书了。

玄奘收起纸张,又道:“每当迷茫的时候就写一些这样的字,写多了就不会迷茫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入夜,十余年不见的两人在这家驿馆内聊了一夜。

玄奘现在过得很好,朝中与崇文馆的人都没有打扰他,看来这件事肯定也是天可汗授意的。

松赞干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唐发生的事多半就是皇帝想要它发生的。

何况是一个如此集权的皇帝,这位皇帝想要天下是什么样,这天下就会是什么样的。

天亮的时候,风雪也停下了。

驿馆的门打开,两人在门前分别,松赞干布与玄奘做了一个约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来这里相会。

松赞干布离开了姑臧城出关走到了塞外,从河西走廊一路走到了沙州,走了五天到了青海。

在这里松赞干布见到了很多的吐蕃牧民,见到了吐蕃都护府的都护李安期之后,松赞干布独自一人坐在帐篷中开始书写策论,吐蕃的赞普拿着中原人的笔,写着中原人的文字,一篇让大唐如何治理吐蕃的文章逐渐成篇。

大唐要如何治理吐蕃人,是天可汗最想要得到的答案,松赞干布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会是什么样的,但他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帮助天可汗,只帮这一次。

(本章完)

第543章 吐蕃往事

帐篷中点着火盆,外面的呼啸声更大了,听着风雪声,松赞干布依旧写着策论。

偶尔还有风从帐篷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得火盆中的火焰也在晃动。

达占东塞走入帐篷中,他手中拿着一些刚煮好的羊肉,道:“李都护给了我椒盐,我不想撒在牛肉上。”

松赞干布见到他冻得通红的双手端着铜盆,盆内切好的牛肉正在冒着热气。

达占东塞将牛肉放在一旁,又用牛粪点燃了一个小火盆,放在赞普的边上,言道:“赞普是在给天可汗写信吗?”

松赞干布点着头,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话,便拿着纸张放在油灯边仔细看着,反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等墨迹干了,将其放入一个牛皮袋中,再用针线缝好,交给他叮嘱道:“让人送去长安城,交给鸿胪寺卿郭正一。”

达占东塞点头道:“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去,赞普吃点牛肉,我就不喜欢吃唐人的椒盐。”

他说着话拿起一块牛肉,又道:“赞普,你看!这个牛肉要这么吃才好吃。”

达占东塞将一块牛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闭眼享受着。

松赞干布笑道:“听闻你现在会给牛治病?”

达占东塞颔首道:“牲畜也是会生病的,牧民的牲畜要是病死了,他们也就活不下去了,我会好好钻研如何给牲畜治病,牲畜对我们的牧民很重要。”

松赞干布也没有用椒盐,他拿起一块牛肉,牛肉用水煮熟的,还带着一些血色的肉块放入口中,很是享受地吃着。

翌日,达占东塞让人将赞普的书信送去了长安,而他也陪着赞普从青海一路前往吐蕃。

很多吐蕃人都知道在长安城养病的赞普要回来了,可真要准备去见吐蕃的子民,松赞干布反倒犹豫了。

达占东塞牵着赞普的马,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一群吐蕃子民在松赞干布的马下欢呼着,他们在欢庆吐蕃赞普回来了。

虽说吐蕃赞普已是一头白发,但赞普的病好了,也安全回来了。

在人群的欢庆声中,松赞干布离开了人们的视野,独自一人策马前往布达拉宫,一路上松赞干布时常会咳嗽。

达占东塞怀疑赞普的病多半是加重了,在姑臧城的时候赞普的咳嗽还没有这么剧烈。

松赞干布平复了呼吸之后,回道:“天可汗让太医署的人给我治病,他们说过我的病已伤及了内腑,再回吐蕃深处也可能会加重病情。”

又剧烈咳嗽了两声,松赞干布只能翻身下马,往藏布江边走了两步,他重重咳嗽了好几声,直到面色都涨红了。

看着赞普的模样,达占东塞道:“赞普我们不往前走了!”

松赞干布站在藏布江边,他望着布达拉宫的方向。

当年离开时布达拉宫还没建成,现在却走不回去了吗?松赞干布心中自问着,却见达占东塞对后方的吐蕃孩子用吐蕃语高声呼喊着,就有孩子离开。

松赞干布的呼吸每一次都很用力,静坐在藏布江边。

一群吐蕃孩子请了一个唐人来到了这里,来人是天可汗安排在吐蕃的大夫。

“赞普,我是太医署的。”

“嗯。”松赞干布点头。

这位医官听着他的呼吸声,诊脉良久。

在一群吐蕃孩子的注视下,这个医官又试了试赞普的听觉,看了看赞普的眼睛,观察赞普的呼吸次数。

医官站起身道:“当年赞普重病就已坏了脏腑,如今的赞普的脏腑本就不如寻常人,加之吐蕃高寒,会加重病情。”

这位医官思量片刻,又道:“赞普不可再往前了,大可留在这里休养,若适应之后再往前走亦可,但下官也不能保证赞普能走多远,还望三思。”

达占东塞着急道:“赞普会死吗?”

“我是医者,赞普若想活着,就要听医者的话。”他收拾好药箱道:“赞普也不用服药,安心静养就好。”

达占东塞看着医者离开,他不服气道:“赞普,我们都是在雪山下长大的,我们也能回雪山的。”

在长安居住多年的松赞干布适应了关中人的生活方式,反倒是回来之后就不适应了。

“天可汗想要我活着的。”他自语了一句话,便让人在这里搭建了一个帐篷。

夜里,松赞干布在这里居住了下来,时常看向布达拉宫方向。

接连数天,这位赞普一直留在这里,自从不再往前之后,赞普的病情也好转了。

这天夜里,吐蕃又下起了大雪,有人骑着战马朝着这处帐篷而来。

松赞干布坐在温暖的帐篷内,正拿着一卷书翻看,时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不论外面有多么的严寒,总是在火边拿着一卷书看着。

此刻,松赞干布正在看的书籍正是如今吐蕃崇文馆的。

风雪中,那人在帐篷前翻身下马,风雪吹起他灰白的头发,拍去身上的积雪后走入帐篷。

见到来人,松赞干布并不觉得奇怪,而是道:“现在的吐蕃怎么样了?”

来人取下了帽子,他正是禄东赞,一头灰白的头发,年过六十的他双眼也有了些许浑浊。

从长安城回到了吐蕃,禄东赞的整个人似乎都像是被抽空了,在长安城他至少还有些生机,可回到吐蕃之后,他的生机就像是被抽光了。

禄东赞坐在火盆边,感受着火焰的温暖道:“这么多年了。”

遥想当年,这位吐蕃大相带着兵马旁观了大唐与吐谷浑的战争,那时候他才三十岁,正是打算做一番大事的年纪,那时候松赞干布也不过十五岁。

转眼间过去了三十年,大唐征服了天山,完成了东征,当年的那位天可汗老了,大唐有了一位新的天可汗。

这位新天可汗又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对手,他比当年的那位天可汗更可怕,让禄东赞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更无力撼动现在的大唐。

当年的天可汗是一个十分强大且有气魄的人,令天下英雄臣服,驰骋江山,重情重义,讨伐不臣。

如今的天可汗,严苛且行事强硬,集权且强权,对内对外没有仁慈,没有情面,唯有政治与利益。

这位新天可汗是个冰冷的人,也是个可怕的人。

或许在当年面对那位天可汗,吐蕃或许还有些机会,可现在这位新天可汗不会讲半分情面,就如那位波斯王子跪在朱雀门前数天,也得不到天可汗的一句复国。

哪怕波斯王子一头撞死在朱雀门前,天可汗也不会帮助他复国的。

这就是一位冰冷的天可汗,冰冷又强大,这位天可汗明白,帮助波斯复国对大唐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会给葱岭留下隐患,哪怕波斯王子立下毒誓,绝不再与大唐为敌。

但天可汗不会相信他的承诺与誓言,大唐为何要割舍一部分平白送给波斯人,甚至还要给自己留下隐患,波斯的故事写在史书上就足够了,至于复国……天可汗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可能。

曾经的天可汗是一个有温暖的皇帝,而现在的天可汗是冰冷的,虽说是父子,可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禄东赞现在还记得,当年在太极殿前,他还是太子,站在阳光下他那温和的笑容,那分明是个很善良的太子,他还送给了自己一块肥皂。

可现在呢?他会将吐蕃蚕食,让吐蕃成为大唐的一部分,将来会像西域那样成为大唐的赋税之地,禄东赞心中肯定了一番,不用怀疑了,一定会是这样的。

这样的天可汗怎么可能放过吐蕃,就连波斯都无法复国,吐蕃又怎么可能独善,唯有毁灭或遂了天可汗的愿,两个选择。

见禄东赞久久不说话,松赞干布道:“现在的吐蕃怎么样了?”

“很好。”禄东赞低声道:“吐蕃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唐人甚至给吐蕃的老幼治病,吐蕃人都相信大唐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战争了,唐人是爱和平了,就像唐人爱他们自己,现在的吐蕃人也爱着自己,更爱如今的和平。”

说着话,禄东赞神色多有不舍,当年那个敢在吐谷浑与大唐的战争中想着谋利的禄东赞早就不在了。

软禁在长安多年的禄东赞早就已是另一个人,他变得更加谨慎,更加谦卑,不敢自大。

那是禄东赞看到了更强大的大唐,看到了唐人是如此拥戴他们的皇帝,还有一群年轻翘楚,这个大唐并没有因时光的流逝而衰败,随着时光流逝它反而更强大了。

薛仁贵,裴行俭,王玄策,狄仁杰,裴炎他们都可以为天可汗带兵,不论是谁带兵来攻打吐蕃,都是会给吐蕃带来灭顶之灾。

哪怕不是他们,只要天可汗一句话,西域,葱岭甚至是天竺与南诏人也会奉天可汗的旨意来讨伐吐蕃。

松赞干布道:“听闻你时常被噩梦惊醒。”

禄东赞看着火盆中的火焰道:“是吐蕃的孩子告知赞普的?”

“嗯。”松赞干布放下手中的书,道:“那个孩子说大相到了夜里就会被噩梦惊醒,大相很害怕。”

禄东赞痛苦地捂着脸。

“你说我们以前在长安时为什么不恐惧?”

听到赞普的话语,禄东赞一手捂着脸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松赞干布喝着奶茶又道:“听说茹来杰也爱喝奶茶,有人说茹来杰在雪山上给我留了一封信,可没有人见过那封信,他说只要我回到了雪山上,就能知道茹来杰给我的信是什么。”

看禄东赞竟掩面哭泣了起来,不离开长安其实也还好,回到了吐蕃之后禄东赞的情绪却经常崩溃。

如果禄东赞在长安城度过一生,就没有这么多泪水了。

松赞干布坐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递上一碗奶茶。

禄东赞双手接过茶碗,忍住了泪水。

现在的松赞干布也是一头白发,从远处往明亮的帐篷内看,就能见到两个坐在一起的白发人。

“其实你不恐惧唐人,从你是吐蕃大相开始你就没有恐惧过敌人,现在回到了吐蕃,你见到了吐蕃的美好,见到了吐蕃子民脸上的笑意,吐蕃的子民从未有过现在这样安心,他们不用担忧战争。”

松赞干布比禄东赞年轻,他反倒安慰着这位年迈的吐蕃大相,“他们不用担心有人会抢他们的牛羊,因为唐人与吐蕃的勇士会保护他们,他们也不用担心吐蕃的贵族会掠夺他们,因为都护府不许吐蕃的贵族这么做。”

“见过了美好,才会害怕,我们都是很一般的人。”松赞干布长出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禄东赞生活在吐蕃的内乱时期,那时候他与赞普平定了吐蕃的内乱,也吞并了很多周边小部落,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可那时候的吐蕃子民并没有过得多好。

天亮的时候,年迈的禄东赞再一次翻身上马,他沿着藏布江一路走着,也不知道要去何处。

松赞干布却在藏布江边找到了桑布扎的旧居,他打算在这里住下来,过着无人打搅的生活,至于茹来杰留下的信是什么,松赞干布反倒不在意了。

松赞干布觉得自己早已是个有名无实的赞普,既然都不算是赞普了也就没了非做不可的事,他更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留在藏布江边,看着吐蕃的子民,看着吐蕃的一群孩子长大。

“就像唐人说的,人要先爱自己,才能爱天下人。”松赞干布坐在久违的阳光下看着东方,又自语道:“天可汗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乾庆十三年一月,长安,皇宫新殿前的银杏树下。

这里以前是兴庆殿,当年刚登基的李承乾将这里改成了新殿,李世民对儿子的这个行为,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

长孙无忌正拄着拐杖而来,他远远就见到了坐在银杏树下的父子,尤其是当今陛下,一双眼睛与长孙皇太后当年一模一样。

李承乾看着手中的书信道:“松赞干布在临走前,还在咸阳桥上买了一碗关中的新丰酒喝,还付了三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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