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为国争光”

“知道啦。”大石头扬声道。

仿佛被小蜜蜂附身,一会给他舅搬凳子,一会又去倒水,忙碌的不行。

他故作淡定,实则眼风不停往他三舅身上瞥,眼里的崇拜怎么藏都藏不住呀。

想问要看什么电影,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明明顾承淮特意敛去浑身气势,眼里染笑,他还满足小石头的要求,把脏兮兮的小孩抱起来啊。

少年做好心理准备,出声问:“舅,我们要看什么电影?”

他的纠结,尽数被顾承淮收入眼中。

“女飞行员。”

言简意赅。

半句延伸都没有。

大石头似懂非懂,很期待今天的县城之旅。

他弟小石头坦然自若地待在他舅怀里,眼睛盯着顾承淮的脸看。

小石头年纪比双胞胎小,平时沉默胆小,总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瞧见陌生人话都不敢多说,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朝顾承淮要抱抱。

顾承淮也不理解。

在部队,没有小孩敢往他面前凑。

原本笑容满面的小孩,远远瞧见他,那笑会瞬间从他们的脸上抽离,如碰到狸花猫的小老鼠,跐溜跑开,脚下生风,跑得慢的会仰着脖子大哭,哭的可大声。

莫名其妙被小孩子亲近,冷面军官很意外。

昭昭说,小石头胆子小,见人都躲,现在看,也还行吧。

顾婵翻找出两个儿子最体面的衣服。

黑色短袖和短裤,最普通的款式,胸口缝个小兜,裤子也有兜,上头也有不明显的补丁,但比身上穿的好多了!

她拿着衣服出房间。

看见小儿子还在承淮怀里,无奈地笑笑。

“小石头,快下来,和你哥回屋换衣服,换好衣服和你三舅回你姥姥家,你姥爷和你姥姥想你们了。”

顾承淮放下外甥,顺手摸他的头,“去吧。”

两个石头回屋换衣服。

“承淮,姐正做饭呢,你留下一起吃,吃了再走。”顾婵往灶房走,说是灶房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棚子,灶房得修修才能用。

“不了。”顾承淮说,“家里在盖房,大哥二哥他们都在,我得在。”

他态度这么郑重,顾婵意识到,他说的是林家兄弟。

她没多劝,说道:“成,回去好好招呼他们,别让人对你印象不好。”

这就是亲姐弟的默契,不用多说,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嗯。”顾承淮没嫌亲姐啰嗦,简短地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等两个石头换好衣服,他没再耽误,带上两个外甥离开。

村里的孩子们见石头兄弟坐上军人的自行车,纷纷围拢过来。

“卫川,卫岩,你们要去干什么?”为首的黑小子一脚踩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叉腰问。

卫岩,也就是小石头,他坐在自行车前梁,嘴角翘起,大着胆子说:“我舅要带我们去县里看电影!”

“看电影……?!!”另一个小孩满脸震惊,劈声道。

树上的雀儿咻咻飞远。

“卫川,是真的吗?你们要去县里的电影院看电影?真的假的?我娘说一张票不便宜的,你们真要去看?!”黑小子上前几步,一眼接一眼地瞧顾承淮。

听说这是石头兄弟的舅舅,他好高呀,还是个扛枪的,了不得。

卫川腰窄而短,腿与手臂的比例修长,面容清秀,脸晒成深麦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灼人,黑瞳里仿佛淬了星子,熠熠生辉。

往那儿一站,背脊笔直,活像荒漠里一株不肯弯腰的小白杨,瘦削却韧劲十足。

“对!”

“我三舅舅和三舅妈要带我们看电影,要看‘女飞行员’。”

回答完小伙伴的话,一个鹞子翻身跃上自行车后座。

话音未落,顾承淮长腿一蹬,车轮碾着碎石子儿就蹿了出去。

村里人的小朋友杵在原地,半天收不回眼。

自行车才出村口,大黄从旁边的草垛子蹿出来,撒欢似的冲在前头,尾巴摇得像条鞭子,时不时“汪汪”两声,像是给他们开路。

看村里有小朋友,它没进村,在村口等着男主人。

“狗!大黄狗!”小石头左手抓车头,右手指大黄,扭头看他三舅,兴奋地喊。

大石头也看到大黄,见它皮毛油亮,尾巴甩的欢实,眼神温驯像秋日晒暖的麦田。

“舅,这是你家养的狗?”他没忍住问。

长于乡下土壤的少年,没有不喜欢大黄的!

“嗯。”顾承淮说。

“它叫大黄吗?”大石头探身瞅大黄,再次追问。

“对。”

“它长的真好!”少年朝大黄招手,这会眼睛里的桀骜散去,只剩清亮。

大黄是个聪明的,知道自行车上的两个小子是自己人,给面子地冲慢下来,和大石头并排赶路。

“三舅,大黄真聪明!”少年声音清亮。

“这是英雄狗,你娘没说过?”顾承淮声线低沉,有种拿捏一切的沉稳。

“这个就是丰收大队的大黄?”大石头音调高扬,充满震惊,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大黄,和他娘嘴里的小可怜当成同一个。

“你舅妈照顾的好。”顾承淮心里媳妇儿是完美、满分的,养的狗神气没什么奇怪的。

回到丰收大队。

两个石头被顾父顾母一阵稀罕。

“高了。”顾父拍拍大外孙的肩膀,笑着说。

顾母看着小外孙,满脸稀罕,又是拿糖,又是给倒糖水。

“吃了吗?”她问。

顾承淮沉稳道:“没有。”

“那一起吃。”顾母当即道,脸面向灶房,扬声:“老大媳妇儿,多做点,两个石头一起吃。”

“知道了!”黄秀兰回声。

“谢谢姥姥。”大石头说。

顾母拍拍外孙的脑袋,脸上堆笑,“说话还怪客气的,这里你外家,也是你家,我是你亲姥姥,可不兴见外,就当在自个儿屋里头。”

正说着,双胞胎撒完尿,风风火火地冲回来。

裤腰还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小手胡乱提着,一副火烧屁股的架势。

瞅见石头兄弟俩,两个崽猛地刹住脚,活像两头小牛犊撞上了看不见的栅栏。

“石头哥!石头弟?!”二崽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儿拔得老高,“你们咋来了?!”他兴奋得直蹦跶。

大崽很冷静,脑子转的可快,问道:“你们也要去看电影吗?”

“嗯。”大石头点头。

二崽拉住他的手,热乎乎的小手像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地贴上去。

兴奋得直蹦跶,拽着大石头在原地转圈,活像只撒欢的小狗崽追自己尾巴。

“太好了!石头哥和石头弟也能去!”他惊呼,嗓门儿响亮。

顾家人看过来,嘴角止不住笑意。

这个二崽呀,真像个小太阳,也不知道哪来的旺盛活力!

“石头哥,我带你们玩乒乓球去!”二崽拉着石头兄弟往外走,嘴上一声接一声,“我爹给我们带的礼物,超级好玩。”

“好啊,你教我。”大石头面对双胞胎,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谁不喜欢大方可爱,热情洋溢,像小太阳的弟弟呢?

小石头:(;一_一)

乒乓球是双胞胎的,他俩有绝对的控制权,说让谁玩让谁玩。

球桌围成一圈的小朋友让开道,让他们进去。

石头兄弟才看清这里搭了个长方形桌,桌案平直,中间有条竖起的网。

“梆梆哥,铁蛋哥,我石头哥和石头弟刚来,让他们先试试,行吗?”大崽征询拿着乒乓球拍的梆梆和铁蛋的意见。

两个小子没贪玩,把球拍递过去。

“行。”梆梆说,“大石头,小石头,你俩有什么问题就问我。”

大崽站在球桌中间,肃着脸,好似个公正的小裁判。

“石头哥,石头弟,你俩用拍子打球。”见大石头拿起小黄球,大崽说:“对,那个就是乒乓球!”

想起什么,他冷静地补充:“不能用力捏球,会瘪的。”

铁锤大声戳破二崽干的糗事,“二崽大力捏啦,捏坏了一个。我娘说得亏三叔能赚钱,也是个惯孩子的,不然他肯定得挨一顿揍!”

听见这话,二崽像被踩到小尾巴的琥珀,浑身毛炸起,小模样瞧着奶凶奶凶。

他跳脚,用手捂铁锤的嘴,“铁锤!”

铁锤黑白分明的眸子写满无辜。

听出好兄弟话里的恼羞成怒,那么站着,动也不敢动。

大石头忙低头,掩去眼里的笑。

“会了吗?”大崽不知道自己讲清楚没有,伸爪子挠挠脸颊,“要是还不懂,我和二崽给你们演示。”

小石头率先道:“会了。”

如果卫向东和顾婵在,便会发现,小儿子此时的眼睛……比吃到糖和肉都亮。

“我也会了。”大石头看着弟弟,说道:“来吧,咱们打一局。大崽当裁判。”

大崽喜欢当裁判,兴高采烈道:“好啊,我当裁判!”

大石头左手稍用力,把球砸桌案上,乒乓球弹起来,感受着它的弹跳,微微抬头,阳光撒落在他倔强的侧脸,眼眸桀骜。

少年意气自风流。

“我要发球了!”

“小石头,接好。”

他左手灵巧的将乒乓球高高抛起。

小球腾空,升至最高点时微顿。

持拍的手微顿,以刁钻的角度切向坠落的乒乓球,胶皮和球体相触的刹那,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球飞出去。

小石头是第一次打,却像个老手,仿佛能预判到球的运动轨迹,手腕一动,淡定接下,将其送回去。

“哇!”二崽脆生生地喊,“小石头好厉害!第一次就能打这么好,一定是我娘说的,在某方面天赋异禀的能人吧。”

他小嘴儿很会说话,真心实意夸起人来,能让人心花怒放。

小石头活到五岁,从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晒成陶土色的脸上蹭的红透了,耳朵都要冒热气。

哪怕这样,也能稳稳接住他哥打过来的球。

“小石头厉害!”铁蛋大声夸。

顾家的孩子们和双胞胎学,该夸就夸,毫不吝啬。

“大石头,你加油,别被你弟弟比过。”来妹跟着挥臂。

感觉到弟弟的难缠,大石头越发认真。

绕是如此,几回合下来,还是没接住球。

“我来!”铁蛋觉得小石头打的不错,是个不错的对手,主动上场,要和他比比。

小石头小幅度点头。

“你发球。”铁蛋右臂朝身前舒展,很是谦让地说。

小石头无所谓,学着他哥的样子发球。

一拍打过去,铁蛋没接过。

铁蛋:这不现实!!

球掉在地上,被梆梆捡起来。

“你行不行?不行我来。”他说。

铁蛋一把夺走球,表情严肃,“怎么不行,肯定是我手生了,我好歹练了两天,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刚摸上乒乓球拍的小屁孩?这不可能!”

全然不知,他自己在大人眼里,也是小屁孩。

梆梆眼皮懒洋洋一掀,嘴角扯出半分笑,眼睛跳动的光分明在说‘不死心,那你试试’。

铁蛋调整心态,这把他发球。

小石头稳稳接住。

又轻飘飘送过来,铁蛋接的略艰难。

到这里,他感觉到对方的难缠,神色变得认真。

他不想输给比自己小的表弟,必须全力以赴。

小石头很从容,分明是第一次摸球拍,然那球拍竟像长在他手上一般,和他融为一体,那颗不听话的球也是,不管再难接,他总能接住,还接的轻轻松松。

铁蛋压力增加,后背沁出汗,额角的汗也簌簌的落。

不多时,他败下来。

“你真是第一次打?”铁蛋声音失调,心态炸裂,几乎怀疑自己。

“嗯。”小石头小声说。

大石头给他弟弟作证,“我们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玩具。”

“不是玩具。”大崽眉眼认真。

“我爹说,乒乓球是全世界流行的球类体育项目,还有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呢,乒乓球打得好的话,也能为国争光。”

他记性很好,大人教他的,听一遍能记的七七八八。

“还能为国争光?”大石头愕然。

“是的呀,我娘也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崽大方又自信,说起话来有理有据,“不管做什么,努力做到极致,辛苦不会白费,会有回报的。”

大石头把小石头推上前,替亲弟弟问:“小石头能学吗?”

小石头眼睛亮如灯,目光锁着大崽。

大崽愣住,思索须臾,说道:“应该能,等娘回来,我问问。”

“不知道打乒乓球算不算铁饭碗,要是算就好了。”大石头希冀道。

看一眼拽着自己衣角的亲弟弟,他心里叹气。

小石头胆子太小,他再教都没用,爹说三岁看老,他都五岁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很操心弟弟的以后。

刚刚,他第一看到了不一样的小石头,眼睛在发光,浑身散发出让他陌生的淡定。

只看一眼,他便知道,弟弟极喜欢乒乓球。

不知道那一副球拍贵不贵,靠抓知了猴、蝎子和蛇,什么时候能买一副。

“我不知道算不算。”大崽没敢打包票,只说自己知道的信息,“我娘说有职业打球的,就是把打乒乓球当工作的,应该算铁饭碗吧。”

“算铁饭碗的话,肯定不是谁都能进,一定有各种要求。”大石头知道门路有多重要,但他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性子,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

“石头哥别急,等见到我娘,我帮你问问,我娘是高中生,什么都知道。”二崽神色骄傲,笑起来眼尾下垂,眼睛纯澈干净,看着特可爱。

“好啊,那就谢谢二崽了。”大石头道谢。

“不用谢,娘说一家人要相亲相爱。”娘宝崽随时把娘挂嘴边。

“……”

……

顾承淮来到新房,请来盖房的人正在吃饭。

瞧见他的身影,同时伸出右臂,竖起大拇指。

“大崽他爹,你是这个!”最先说话的是长剩小叔。

是的,他也来帮忙。

另一人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随便弄点杂粮窝窝垫吧垫吧肚子就行了,你还让人炒菜,炒菜就炒菜,还有肉丝,太客气了。”

“是啊是啊,我看见菜里的肉,狠狠揉了几下眼睛,还以为自己想肉想疯了。我帮那么多人盖过房,头一回在菜里看见肉丝。”元宝亲爹说。

他没舍得吃肉,把菜里的肉丝挑出来,想着带回去给他家元宝吃。

“刚开始盖,给大家打打气,之后就没有了。”顾承淮笑着说。

他换下了军装,穿上打补丁的旧衣服,又敛起浑身气势,看着和村里的汉子没什么区别,融入的那叫一个自然。

“没有肉,绿豆百合汤管够。”

原本在场的人都不太自在,毕竟顾老三已是军官,正儿八经的出息人,早不是那个和他们上山下河的土小子了,他们总怕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闹出笑话。

顾承淮这么一说,在场的人只觉得那股疏离、陌生消散许多,尴尬的气氛被打破。

“有糖吗,要是有糖,我带大碗过来。”长剩小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有。”顾承淮神色未变,“拿多大的碗都成。”

长剩小叔笑哈哈,“我当真了,要是没有我要闹的。”

顾承淮笑了下,说道:“明天就安排。”

“好,我们等着!”另一人高兴地说。

工头道:“承淮你放心,这房我们一定尽快盖好,也会按照你们两口子的要求盖,你放宽心。”

这人是顾父请来的,其他人都听他的。

顾承淮来这一趟的目的达成,笑容清润地点头,“辛苦你们了。”

对此。

元宝爹在心里感叹。

陆一舟也是从大队出去的能人,可在做人方面,他真没法和顾承淮比。

只看他再婚的婚宴就能看出来。

抠搜的嗳。

明明家里不缺钱,却拿蔫掉的白菜、不新鲜的胡萝卜招待客人,结婚啊,连个鸡蛋都舍不得。

……

东风大队。

元湘娘来到林家,见闺女好好的,脸上不见郁色,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喝几口水解渴后,突然听宋昔微说起,昭昭有个供销社的同事,托昭昭帮她弟弟找对象。

闻言,元湘娘放下碗,碗沿磕碰到桌角,发出duang的一声。

她没心思理会,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宋昔微。

“昔微?”

“是我想的意思吗?”妇人嗓音干涩,唇齿都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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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检查,先发后修。

第92章 “怦然”

“就是你想的意思。”宋昔微侧头看她,把放得太靠桌边的碗往里推,这才说道:“昭昭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其余的话还没说,元湘娘忙说:“见!”

“安排两人见面!”

宋昔微一噎,“别急啊,先听我把话说完,对方是个啥人你都不知道呢。”

“你是湘湘亲姨,你能提……说明那青年条件不差,我信你。”元湘娘眼神信任。

“……”宋昔微无话可说。

沉默须臾,她道:“湘湘的亲事,还得你做主。”

除林鹤翎和林昭的事,旁的事,她懒的管。

元湘娘听出小妹的言外之意,没勉强,催促道:“那青年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

宋昔微没废话,直奔重点,三两句说清楚男方的情况。

当然了,是昭昭告诉她的,比较笼统的基本情况。

元湘娘的脸一会露出笑,一会眉头紧锁,随宋昔微说的话而变化。

听完后,她语气感慨,还带着些可惜的味道:“条件是好,就是……腿脚咋有毛病呢。”

宋昔微掀起眼皮,看过去的这一眼略凌厉。

她直言不讳:“如果不是腿脚有问题,他一个好好的城里青年,有工作,有房,早被争破头了,哪有湘湘什么事。”

“说的也是,是我想多了。”元湘娘尴尬地笑笑。

她没嫌弃人家,就是觉得可惜。

“我还是那句话,让两人见见。”

宋昔微说:“见也行,你先把这事告诉湘湘,问问她的意见,她要是有一丁点不乐意,这事就算了。不能让我家昭昭难做,她还要继续和同事相处呢。”

她担心湘湘刚被退婚,没心思相亲。

结婚应该是高兴的事,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知道,我这就去问她。”元湘娘想到村里人的闲话,根本坐不住,跟宋昔微说一声,扭头去找闺女。

这时,屋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像是有人用布捂着嘴,却还是漏出几声沙哑的喘息。

宋昔微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怎么又咳了,难受吗?”她语气关切。

林鹤翎压住到喉边的咳意,眼神歉意,“吵到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宋昔微不喜欢听他说见外的话,随手掀开搪瓷缸的盖子,取下热水瓶的软塞,往杯子里掺热水,端杯走向床,“喝口水。”

林鹤翎笑意温柔,接过搪瓷缸,喝了口水,胸腔那股难受淡了些。

他的身体因为年轻时受过不少苦,冷不得热不得,饿不得撑不得,好生养着都三天两头出问题。

宋昔微带他看过不少医生,都说这是富贵病,得好好养着。

这些年要不是有媳妇儿护着,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

“改天带上承淮送来的野山参去问问医生,看看该咋用,天马上凉了,提前养养。”宋昔微坐到床边,脸上带笑,眉心却不由微拧,充斥着担忧。

每年冬天对林鹤翎来说都难熬。

“好。”林鹤翎温声应,“辛苦你了。”

宋昔微满脸不赞同,“说什么辛苦!过日子计较这么多,日子还过不过啦。”

她接过林鹤翎手上的搪瓷缸,顺手放到柜子,拉住林鹤翎的手,感觉男人的手有些凉,面色紧绷,双手合拢,连搓好几下。

他的手修长过匀称,骨节分明却不嶙峋,在大力搓揉下,看着有种淡淡的粉。

“你是我抢回家的,你什么情况我都知道,你对我,从来不是拖累。”宋昔微安抚自家男人的情绪。

表面看,这个家里,她付出最多,实际上,鹤翎也尽他所能对她好啊——

教她读书认字。

知道她不擅针线,他自己学,她和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做的,连被褥也是。

她怀孕什么都吃不下,男人想方设法只为她多吃一口,知道她吃酸话梅能舒服,专门去学。

她生第一胎,孩子太大,差点生不下来,他把自己藏起来舍不得吃的救命药给她。

家里几个孩子是他带大的,孩子的启蒙教育也是他,给儿子娶媳妇儿,昭昭出嫁,他也没少出力……

桩桩件件,无法数清。

这个家,必须有宋昔微,但林鹤翎也是不可缺少的。

听到妻子的话,林鹤翎似是没想明白,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她抢回来的,脸上出现一抹诧异。

他眼底泛出无奈的笑,温声道:“我心甘情愿跟你,不是你抢回来的。”

“嗯?”这和宋昔微以为的不一样。

“我要是不愿意,宁为玉碎。”林鹤翎笑道。

遇见昔微前,他的世界是一片遭大火焚烧过的黑暗荒原,寸土不生,月亮照进都像笼着烟骸。她是他贫瘠土地,唯一破土开出的热烈之花。

他如何不想走向她?

宋昔微心头一震,抬眼看他,“真的?”

“不然呢?”林鹤翎笑着反问,脸上的情绪却是再认真不过。

他轻叹,“我是有多失败啊,我们相伴三十多年,居然都没让你看出我的真心,太失败了。”

他们不到二十认识,走过最艰难的战争年代,旧制度被打破,新制度重建,孩子都已嫁娶,连孙子孙女都有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误解。

林鹤翎笑的无奈极了。

“失败什么啊,是我没想过……”宋昔微一直觉得林鹤翎是她强求来的。

她到初见林鹤翎,那画面依然清晰。那样神清骨秀的少年,纵使满身脏污,也遮不去浑身出众的气质,让人见之难忘。

她因为力气大,又会点手脚功夫,打小无法无天,难得看上个人,救下他后,想也不想的把人扛走。

林鹤翎长了颗玲珑心,一眼看出妻子的心思,笑道:“知道我初次见你是什么心情吗?”

这话题他们没说过,宋昔微觉得他们的开始不体面,刚开始逃避,后来觉得过好当下最重要,向来刻意回避。

现在。

两人过了大半辈子,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什么?”她真有些好奇。

“我当时想,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将军,真是飒爽,还有些羡慕……”林鹤翎身体往后靠,缓解那股快到嗓子眼的咳意。

“羡慕?”宋昔微微愣,“你羡慕我?!”她很惊讶。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认识你之前我连字都不认识,像个野猴子满山瞎跑……”

林鹤翎不赞同地摇着头,声音清润如昨,他笑着,看着妻子的目光无比柔和,“不是啊,你不知道自己多耀眼。”

耀眼?

这个词语,宋昔微知道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把自己和这个词语挂上钩过。

“你身上的那股蓬勃的生命力,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无法打败你的自信,都很耀眼。”林鹤翎认真道。

他没说的是,亲眼目睹她抽飞烧杀抢砸的三个土匪的那一幕,他黑暗的世界出现一道光。

她的每一步靠近,都有他的推波助澜啊。

宋昔微心里高兴,浑身轻快,看着一下年轻好几岁。

嘴上不自在地说:“都老了,还说什么耀眼。”

林鹤翎仍是不赞同,“在我心里,你一点没变。”

妻子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让他一见便怦然的火红色姑娘。

宋昔微笑了,眼角堆积的笑纹染上幸福的味道。

若是有人在,便能看到,此时她的笑和林鹤翎有几分神似。

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神态难免变相同。

林鹤翎扶着床沿下床,起身时,肩颈的线条微微绷紧,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动作略迟缓。昨晚低烧,一夜没睡好,让他整个人有些无力。

“怎么下来了,想上厕所?”宋昔微伸手扶他。

她力气很大,手臂肌肉鼓起,能轻轻松松把男人举起来,刚开始在一起常会闹出尴尬的乌龙,比如林鹤翎忽然双脚离地,再比如被她弯腰抱起……在男人尴尬又无奈的劝说下,她学会收敛。

这会只是给林鹤翎借力,没把他搀离地面。

“躺的难受,护手的药膏不是没了,我去给你做新的。”林鹤翎活动着身体,感觉舒服后,与宋昔微并排朝外走。

他脑袋受过伤,忘记了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亲人,但学到的知识没忘,脑子里的东西杂而乱,陆续想起些能用的。

护手药膏只是其一,还有什么抹脸的。

他有事没事就捣鼓,宋昔微全都支持,帮忙找材料。要不是林鹤翎各种捣腾,夫妻俩也不会比同龄人年轻少说十岁。

“等你身体好了再做也不迟。”宋昔微担心丈夫的身体。

林鹤翎指腹摩挲她的手指,笑容温润,“我心里有数,要是撑不住我会停下。”

宋昔微想说什么,看到她大姐。

林鹤翎朝湘湘娘颔首,“大姐。”

“嗳。”湘湘娘刚出后院,瞧见妹妹和妹夫拉着手,正谈论什么,中间挤不进半个人,想悄咪咪回后院,没想到被敏锐的两人叫住。

哎呀。

小妹和妹夫感情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啊,她的牙都快酸掉了!

宋昔微淡定地松开与林鹤翎相牵的手,出声问:“大姐,你问完湘湘的意见了?”

林鹤翎拍拍妻子的胳膊,径自去灶房。

“喜宝……”宋昔微才喊出名字,喜宝抢过话:“奶,我去帮爷!”

说着话,欢快的身影消失在灶房,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爷,我帮你生火!”

院外。

宋昔微躺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取出椅侧的蒲扇,随手扇风,问大姐:“湘湘怎么说?”

湘湘娘看着小妹舒服松弛的样子,心情忽然复杂。

日子真不是和谁过都一样。

这心思于心头一闪而过,她回过神,说道:“湘湘说想见。”

“她知道那青年腿脚不好吗?”宋昔微直接问重点。

“知道,湘湘说她愿意。”湘湘娘说。

这时,喜宝端着两个碗过来。

湘湘娘忙起身去接。

碗里是熬的软糯,还飘着几片百合的绿豆汤。

“……爷让我送的。”

放下后,她又哒哒哒跑回灶房。

“一大早熬好的,大姐也喝。”

湘湘娘没客气,喝了口后,笑道:“还放了糖。”

“绿豆和糖都是昭昭送来的,说是怕我和她爹中暑。”宋昔微笑着道。

“难为昭昭有好东西能想起你们,她是孝顺的,没辜负你们。”湘湘娘说。

小妹和妹夫对唯一的闺女多好,她知道,以前她总担心昭昭被宠坏,变成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现在看来还好。

宋昔微笑而不语。

“叮玲玲玲!”自行车的车铃声在门外响起。

接着是一道清亮的男声。

“小姑!”

院内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巧了,正好让云程帮忙传话。”宋昔微笑着说,又冲灶房说:“喜宝,再弄一碗绿豆汤端出来。”

喜宝活力满满的声音传出,“嗳!知道啦!”

……

过十二点后,太阳更刺眼,它张牙舞爪,仿佛想把地面的一切都烤焦。

宋云锦买到汽水,哼哧哼哧骑车回供销社,额头布满汗。

还没到供销社,在拐角处看到林昭的身影。

她头戴大檐帽,站在阴凉处,手上拎着小竹篮。

“姐!”

林昭抬眼看去,自然光下,露出来的皮肤白的晃眼,明艳动人。

“姐,你在外面干什么,中暑了怎么办!”宋云锦跳下自行车,神情焦急。

干什么?买电影票,顺便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两斤肉,打算让云锦带回去。

林昭上前几步,把篮子塞他手里,抢过自行车,说道:“弄了两斤肉,你带回去,你馋成那样,我都不想认识你。”

她的力气随亲娘,轻轻一推,宋云锦被迫离开原地。

少年小心翼翼撩开盖板,看到色泽好看的鲜肉,瞳孔骤缩,嗔目结舌道:“姐,你从哪儿弄的肉?”

还是两斤之多!

“你管我,拿着肉回去,我快下班那会再来。”林昭不好解释,只好一脸不耐烦地打发他。

宋云锦习惯了他姐脾气无常,没敢追问,边把篮子往车头挂,边嘴上说:“姐,我不要,你带回去给四个崽吃,我爸妈说,要我理解你,要是我再收你给的东西,就揍我。”

话说完想跑,被林昭揪住了衣服后领。

“……”

宋云锦双腿扑腾,往前走不出半米。

他无奈回头,讨饶似的说:“姐,你快松开我,被人看见怪丢脸的。”

林昭松开手,复又把篮子塞他怀里,威胁道:“敢再推脱,我现在就揍你一顿!”

“让舅舅舅妈揍,还是想我揍,你考虑清楚。”

宋云锦:他不傻好吗,爸妈合揍,都比不过他姐一个人揍疼。

“姐~!”宋云锦委委屈屈地喊。

他耷拉着眉毛,眼尾下垂,活像被主人冤枉的大型犬。

“别装可怜!”林昭拍拍少年的脑袋,有恃无恐地说:“你就说我逼你收的,你不收我生气,舅舅舅妈不会揍你的。”

宋云锦整张脸亮起来,说道:“那我收下啦?”

林昭看他一眼,没说话,推车离开。

正走着,前面出现几个眼睛利如鹰隼,扫视着一切可疑之人的学生。

这几人,林昭觉得眼熟。

仔细一看,是之前拦住她和顾承淮,质问他们是不是乱搞男女关系,命令他们掏出结婚证,最后被顾承淮一句滚喝退的人。

宋云锦看见这几个人,脸色微变,赶忙上前,想挡在他姐身前。

却见,那几人只淡淡瞥他们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淦,煞星他媳妇儿!

逃啊。

“咦?”宋云锦懵逼。

“奇怪。”他声音压的极低,眼里闪烁着什么。

“刚那几个人是我们学校闹的最凶的小组,看到墙角的老鼠洞都想挖一挖,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huai分子,没想到今天这么好说话。”

林昭说:“我和你姐夫在路上碰到过,还被他们拦住。”

“拦住之后呢?”宋云锦替他姐挡住斜射的太阳,好奇地问。

“你姐夫是见血的军人,哪能被几个小屁孩吓到啊,他说了句滚,刚那几人让开路,我们就走了。”林昭笑着说。

宋云锦脑补到那副画面,整个人燃起来,呼吸加重,黑亮个的眼睛像两束小火苗。

“你冷静。”林昭屈指,给他一个脑瓜崩,嘲笑道:“你姐夫是军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不怕那些瞎胡闹的小子,你要是敢说滚,腿都能被打断。”

宋云锦意识回笼,讪讪一笑。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想犯傻。”他说。

“最好这样,赶紧回吧,到家把肉放好,小心臭了,我还要上班,先进去了。”林昭留下这一句,离开原地。

……

下午快一点,李芬男人再次来供销社,带上那500个火柴盒的钱,还带着新的材料。

林昭道了谢,收下钱和材料。

这钱和糊火柴盒的材料,等顾承淮晚上送两个石头,顺便送过去。

也不知道崽他爹去过大姑姐家了没有?

卫家。

卫向东从山上回来,得知两个石头被带走,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心底对顾家三房彻底改观。

他俯身,撩水洗脸,带汗的粗布衫子贴在身上,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大嫂今天来了。”顾婵忽然说。

卫向东猛地抬头,眼神犀利,“她来干什么,没欺负你吧?”

“她想打我,幸好承淮来看我……”还帮我出了气。

后面这半句没来得及说,男人一抹脸,随手甩去手心的水,大步流星跨出门槛,径自冲向卫家老宅。

一进门,捞起靠墙的扁担,砸向卫家大房的屋门,震的窗棂簌簌落灰。

木屑飞溅中。

卫向东夹着浓浓怒火的声音响起,“给老子出来!”

卫大嫂大气不敢喘,缩在屋子角落装死。

“你啊你,看看你干的事。”卫大哥神情烦躁,出口埋怨。

自己媳妇儿作的死,他也不敢出去,老二生起气来,六亲不认,才不管他是不是亲哥,伸手就是一顿捶。

“别装死,老子知道你们在屋里,赶紧麻溜儿的滚出来,否则老子拆了你们的房!”卫向东杀气腾腾地说。

卫大嫂最在意这几间房,冲动之下,开了门,拦在房前,说道:“你敢!”

卫向东懒得废话,抄起旁边的扫帚,手臂一挥,扫帚精准无误地飞到她脸上。

先是“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啪嗒一声。

扫帚和卫大嫂的脸亲密接触,然后掉在地上。

卫大嫂脸上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抹,手指上有鲜红鲜红的血。

她往地上一赖,仰头嚎:“啊打人啦,卫向东打亲嫂子啦——”

左右土墙上冒出几颗脑袋,是好奇卫家又在吵什么的邻居。

卫家老两口从睡梦中惊醒,急忙跑出来。

“向东,这又是咋?”卫老太瞥地上的大儿媳一眼,没去扶她。

“娘你问问她,她趁我不在,想打我媳妇儿,我不揍她揍谁。”卫向东火气旺的很。

卫老爷子不想自家被人笑话,赶走左右墙上看热闹的邻居后,说道:“有事你给我们老两口说,直接上手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被卫向东打断,“是爹能管住她,还是娘能管住她?”

卫家老两口:“……”

“以前的事我不说了,现在都分家了,她要是再敢上我家的门,找阿婵的麻烦,我还来揍她。”

卫向东话音才落,顾婵姗姗来迟,喊了声公婆,没看地上哇哇叫嚷嚷着要赔钱的妯娌,拉着男人离开。

两口子出了卫家的门。

顾婵隐约听见那明事理的婆婆训斥卫大嫂。

“别嚎啦,你活该,明知道老二最护着阿婵,你还敢找她麻烦,你真是病的不轻!”

卫老太骂完大儿媳妇,走上前,砰砰砰敲大房的门。

“老大,你是不是死屋里了,赶紧出来,管管你媳妇儿,老大不小的人了,咋能废成这样!我和你爹都不是孬的人,咋生下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卫大哥脸涨得通红。

猛地坐起来,冲出去,扣住媳妇儿手腕,拉她回房。

不多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两口子对骂起来,骂的可难听。

这些事林昭暂时不知。

临近三点,她似乎听见几道熟悉的稚嫩声音。

“我家崽来了。”林昭看向门口。

下一瞬。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冒出。

小哥俩穿着新衣服、新凉鞋,头发长出来了,毛茸茸的,小脸粉白,双眸清亮有神,看着机灵可爱。

两双眼睛快速环视柜台,聚焦到林昭的身影后,顿时变得亮晶晶,蹬蹬蹬小跑进来。

“娘!”大崽高兴地喊。

第一次看到娘上班的样子,小朋友又新奇又骄傲,脸红扑扑的。

“娘,你快下班了吗?”二崽扒着柜台,使劲踮脚,仰着小脑袋,眼眸期待又兴奋。

林昭抬腕看时间,还有两分钟。

“马上了。”

“你们爹呢?”

大崽一板一眼地回答娘的问题:“爹在门口,三崽四崽他们都在门口呢。”

加更2.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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