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三章 「他的名字呢」

第一部族,正在举行继任仪式的广场,已经被空中的防雨结界笼罩,毒雨无法侵犯下来。

周围跪着一圈又一圈来瞻仰继任仪式的族民,皆默念祈祷词,神情虔诚。

被熏制好的河鱼、野兽肉等祭品被摆放在祭台上,篝火燃烧跃动。

头戴血色祭祀冠,身着黑色祭袍的少族长,已经跪坐在佰神拉尔萨斯的神像之前,开始沟通神灵。

尽管穹地的官方说法是佰神已死,但部分长老和族民仍然坚信佰神只是沉睡,在这种重要场合,身为与佰神遗物气息最契合的「佰神之子」——封长,他仍要按照过往的神谕来试图沟通佰神。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阵卡达鼓的沉闷响声,带着银镯子的少女们,与披着黑纱的女人们从族民的队列中走出,开始动情地歌舞。她们唱着咿呀的软语,随着那如心脏跳动般咚咚作响的沉重鼓点一同跃动,七彩的绸布与银亮色的饰品混杂在一起,柔软绮丽的曲调与稳重沉闷的节拍结合,形成了一幕极具部族风情的祭祀之典。

身着素裙的圣女,向着高台走去,而高台之上的少族长,在对神像喃喃私语。

「拉尔萨斯大人……」封长俯首,轻声念着佰神的名字。

身为「佰神之子」,他本该在这样的场合,吟咏对于佰神的赞美、渴望与虔诚,而后顺利地接过族长之位,释放黑蟒蛇权柄的完全力量,成为穹地不可匹敌的存在,杀死其他竞争者,取得百人战争的胜利。

然而此时,他的心里只有迷茫。

在昨天,他才得知穹地的真相,十几年的理念,已经被一瞬间击碎。

「……佰神大人,您是外界人虚构而出的产物,所以……我的信仰是错的吗?」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除了离他很近的圣女,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这不该是在对神明祈祷时说的话,与他这十几年学来的祭祀语全然不同。

他只是在对苦苦信仰了十几年的他,扪心叩问——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的信仰……他的理念……他想要传承部族,将佰神光辉洒至穹地每个角落的愿景……都只是被人为引导的东西。

那么他这一生,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一身素裙的圣女,走上了台阶,走到了他的旁边。

「你们背弃了最古老之神——玖神爱尔亚。」圣女说:「祂才是你们真正的信仰,你们却被外来人所蒙骗,背弃了自己真正的信仰。你们将外来人虚构出的神明视为正神,却将你们古老的真神视作邪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封长看向圣女。

这位一心想以死祭神的,最愚忠的部族圣女,按理来说,不可能知道这些深埋已久的真相。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圣女说:「已经知道这些真相的你,打算怎么做呢?你会不会宣布真相,引导人们回归玖神的信仰?」

她一双海蓝的眼睛紧紧定在封长身上。

此时,族民们低声吟咏的祭祀语,妇女们嘹亮高亢的吟唱声,如同寒风般灌入他的耳朵。

他的视线,从金色的神像上扫过,从飘着青烟的烛火上扫过,从穿着艳丽的妇女,赤膊上身的鼓手,闭目祈祷的长老们……从他肉眼可见的每一处景致上扫过。

头上的祭祀冠,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在这种节骨眼上骤然得知真相的他,根本无法保持内心的冷静。

真相被蒙蔽,愚信之人生存在穹地的每一个角落,而唯一的正教徒茜伯尔,却被视作异教徒放逐……

片刻后,他开口。

「……就这样吧。」他说。

「什么?」

「不值得被揭露的真相,那就被掩埋吧。」他说:「玖神的过去已经被所有人遗忘。贸然宣布真相,只会引起所有人的崩溃和反弹,现在的穹地,诅咒浓度越来越高,他们已经经不起一次信仰的动荡波折。维持当前的局面,是最好的办法。」

圣女眼神微动。

「无论我们信仰的是真神,还是被外来人虚构出来的神……那也是我们的神,我不会……肆意更换族民的信仰。」封长说。

「你想瞒下这个真相?哪怕你已经知道,你们信仰的佰神只是虚构和谎言?你想延续现状,继续隐瞒真神玖神的一切?」圣女说。

封长起身,跪坐已久的双腿有些发麻,他站稳,才向着圣女开口。<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能拯救族民的神,根本不是神。」他再度说出了这句话。

佰神尽管只是外来人虚构的形象,祂却在五年前汇聚了足够的信仰,真正降临,化作天幕,保护了族民。那么祂便真实存在过。

而已经失去人心的玖神……注定只能覆灭在过去的尘埃中。族民们不会接受玖神才是正神的真相,他们不可能立刻转头,去信仰被他们几代人鄙夷的『邪神』。

只有延续现状,维持谎言,让这残忍的真相令他一个人承受,才是让穹地愈发安稳的,最好方法。

……即使这样延续谎言的他,会与那些外来人的行为无异。

「你真是深爱着这片穹地。」圣女说:「明明已经信仰崩溃,你却还要继续装作一副最信仰佰神的『佰神之子』样子,以安抚众人吗?」

「……你到底是谁?」封长再度问出了这句话。

「我是你爹。」圣女微笑。

「……?」封长一愣。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我是……」圣女摆摆手,刚想说话,后方却传来一声高声。

「——与佰神大人沟通的仪式已经结束,封长少族长,请下来吧。」

一名手持权杖,看上去德高权重的老者,朝着高台上的封长遥遥开口。

老者是『审判者』典司,佰神最忠诚信仰者,负责主持本次继任仪式。

他的身侧,站着一身穿着红白长袍的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数天前被茜伯尔的触须打退,在修整了几天后,她和典司回到了这里,打算参与这一场继任仪式。

她和典司是除封长之外地位最高的人,连旁边的四个长老都不及他们。

第一部族这群观礼的人群中,还藏着不少玩家。有装扮成歌舞者的邦妮,有正在击鼓的尤里克鲁,有捧着水碗洒水的安东尼,也有在远处树梢上默默盯视的伊莎贝拉。

这片防雨结界不大,只能笼罩住广场,其他区域还在下毒雨,他们只能聚集在这里观礼。几乎所有幸存玩家都聚集在了这里。

……苏明安到底去哪了……水岛川空心里想着。

明明苏明安的身份只是个与世为敌的异教徒,几乎是1v99的局面,可她居然奈何不了他。

不过,一直和那种邪神为伍,他应该已经被异化了。她在逃走前就已经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他应该撑不了多久。

她的消息有些闭塞,后方不远处,正在讨论的两人消息却很灵通。

「第一玩家最后的踪迹,在第三部族。」一头海蓝头发的路说。

他此时顶着一个花盆一样的装饰品,样子看起来颇为复古,这是玩家混入族民之中的代价。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留下的踪迹可能是假的。」旁边的狙击玩家钟夕说:「如果消息是假的,就麻烦了,我们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路不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通讯器递给她看。

钟夕横看竖看,赫然从通讯器中密密麻麻的小字中,看出一行口号——

消灭部族暴政,穹地属于灯塔。——第三部族附属聚落·萨斯聚落宣。

「好的,是他。」钟夕点头。

路默默把东西收了回去。

「他是要……收集信仰是吗?他竟然想走成神的路子?」钟夕一眼就看明白了苏明安在做什么:「据说他的引导者是个异教徒啊,他是……真不怕被异化啊。」

「所以,如果他想获得佰神的权柄之一——黑蟒蛇。今天他一定会来。」路说。

「来这?」钟夕意外道:「玩家们全在这,封长也在这,他来送死吗?而且我听说第三部族那边毒雨浓度很高,整个部族都被毒雨之海侵蚀了,他还能幸存?」

「也许是吧……」路忽然擡头。

「钟夕。」他说:「你看,天突然亮了。」

……

族民们的吟咏声停止了。

他们擡起了头,震惊地望着天空的景象。

那下着毒雨的,阴沉的天幕边缘,突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辉。

这一刻,他们恍若望见天幕中降临的神明向他们播撒金黄的麦种,望见圣洁的白花在天际绽放。

一股浩大、神秘的气息笼罩在这片土地。

他们望见了那如花瓣般绽放的白色触须,以及那沐浴在光中的身影。

「——是佰神大人降临这里了!」有人高呼起来。

「这和五年前佰神大人降临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佰神大人果然没死!祂还是来了……神明啊,您是来继续庇佑您的子民的吗?」

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响在这片广场。最虔诚的典司双膝跪地,身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只留下还站在原地的水岛川空。

她的双目微动,盯着天空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道身影——他无视着毒雨朝这边飞来,白色触须像天使翅膀一般展开在他的身后,宛如花朵的蓓蕾将他包裹。

光辉如天使,灿烂如神明。

——他极其符合人们对于佰神这名光明、仁善、正义之神的「定义」。

「我靠,这个出场拉风,这人的脸我认识,这不是苏明安的扮演角色吗?」玩家伦特忍不住高呼。

「第一玩家这波牛啊,完了,给他装到了。」

「继任仪式的剧情还要走吗?我们不会要去拜他了吧?我不要灯塔教啊,不要……」

在玩家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白色的身影越靠越近。

此时,万民跪拜,几乎无人站立。

白色的触须,围绕着那位「神明」而扭动,它们代表能量。

白色的钥匙,放在「神明」的背包中,它代表信仰。

铭刻着黑羔羊图案的手环,套在「神明」的手腕上,它代表权柄。

天空中的青年——他只差黑蟒蛇权柄,和黑乌鸦权柄,就可以完全重现人们信仰中的那位佰神。

而依旧站着的水岛川空,望着这样盛大的景象,眉头却渐渐皱起。

「……不对啊。」她忽然说:「苏明安他……头上代表玩家的名字去哪里了?」

……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头戴血红祭祀冠的佰神之子,在万民跪拜之间擡头,目光灼灼,直视天空中的神明。

「封长,跪下。」旁边的二长老轻声说着,他不知道封长今天怎么回事,见到佰神大人降临居然不跪。

封长没有跪下,而是继续行走。

在一片寂静之中,他长靴磕地的声音格外响亮,如同击在人们心上。

他仰起头,凝视天空中的那位「神明」。

五百二十四章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苏明安,你现在还不是佰神,我并不会因你而放弃一切。」封长擡着头:「你现在来这里,是同意杀死灾祸的来源——茜茜吗?」

「你已经知道双神的真相,知道杀死她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即使如此,你也不改变要杀死她的想法吗?」苏明安说。

他侧身,露出身后拖着漆黑触须的茜伯尔。

漂泊毒雨洒上她的红袍,那被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红袍,已经快要抵挡不住毒雨的侵袭。

她那双被毒雨腐蚀,淌着些许鲜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封长,在等待一个答案。

——哥哥,你已经知道了对吧?你已经知道了玖神是正神了吧!

——穹地的灾祸,来源于人们的信仰,只要有信仰,诅咒便一日不会断绝,错根本不在她!

——杀死她,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她盯着他,死死凝视着他。

这个早已与她背道而驰的哥哥,如今终于得知了完整的真相。

……不要再觉得她是邪教徒,不要再把灾祸推到她的身上,不要再想杀死她……

……信仰之分,不该成为阻隔他们的障碍,这道由成长和信仰造就的闹剧,早就该被解除……

然而就在下一瞬,她听到他依旧沉稳的语声。

「我仍然不改变想法,玖神必须是邪神。」封长语声平稳:「苏明安,维持现状,是对我们……最好的局面。」

听见这话,茜伯尔「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稚拙极了,就像个孩子一样,笑声如同响彻天际的银铃,与她那被毒雨侵蚀得血肉模糊的脸庞格格不入。

「……我真是蠢透了。」她笑了几声,像在嘲笑她自己:「封祺祺,我到底是有对结局多乐观,才会觉得你有一天会醒悟。」

她的眼泪极其突兀地,顺着被烫得翻卷的脸颊淌了下来。

或许是受了童年经历的影响,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容易丢盔卸甲。

哪怕是把自己包裹得浑身是刺的刺猬,也有柔软的一面。

透明的液体和鲜红的液体混成一块,烫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只烂番茄。她的面目看上去狰狞极了,如同地狱之中上来的红皮恶魔,吓得胆小的族民瑟瑟发抖。

在她哭泣之时,突然,一枚鸡蛋从人群中砸了上来。

它砸在人们头顶的防雨结界,蛋液留在了结界之上,如同一抹炸开的白色烟花。

「咔嚓。」轻微的蛋壳破裂声响起,人们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对茜伯尔破口大骂。

「异教徒——滚出去!」

「异教徒——离开我们的佰神大人!不要蛊惑他!!!」

「去死!!信仰邪神的恶心东西去死!都是你的错!才让我们生活这么苦!」

「去死啊——!!」

族民们站直身体,朝着他们鄙夷的异教徒扔菜叶子、鸡蛋,像在辱骂一只臭虫。

茜伯尔注视着这一幕,渐渐收敛了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很淡。

妇女的辱骂声很尖利,老人的辱骂声很浑厚,它们冰水一般灌入她的双耳,冲进她的脑海里,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高空上,俯视着唾骂她的人群,她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

人类最缺乏的,就是团结一致的精神。他们总是喜欢自我分割,自然地排斥异类与「染病者」。

所以她觉得一切都没用了,都不可逆了,穹地的文化中充斥着对比和比较,为异类寻找同类,为特殊强求标准化,不允许他者的存在。

外来人擅长利用某些东西搞分裂,愚蠢的是,人们还总是上钩。

她原以为,让诺尔扮作的祭祀圣女透露消息,点醒封长,能让他窥见真相。

结果,他依然选择延续谎言,为了信仰的稳定,将玖神定格为邪神。

——最该正视真相者,选择了埋葬真相。

「我该想到的,我该想到你会这样的……」她说。

她伸出手,黑色的触须在她身周蔓延,它们盛放着,如同一朵丑陋的花。

……她原本以为让他得知真相,他们的误会就能解除。

……但他明明已经知道真相,却还要选择将其掩埋,要强行把她钉死在耻辱架上。

「你真是个合格的好族长,封长。」她说:「……你太合格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唰!」

几道颜色不同的能量,突然从地面升起,齐齐朝着空中冲去。

它们穿过了防雨结界,如同数道利箭,朝着茜伯尔直射而去——

苏明安立刻将她护在身后,能量砸在他的身上,都被影状态的元素抵抗抵消。

族民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根本没人想到,有人会对佰神大人发起攻击。

「——他根本不是佰神,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一个全身披着金甲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的旁边是位次排名第九的『强怒者』,在第一部族很有威望。

男人的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带着引导者的玩家。

他们知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阻止苏明安对族民的信仰统治,他们将再无机会获胜,这是只有一个胜者的战争,现在只能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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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好!他是冒险者!是和异教徒茜伯尔签订契约的冒险者!族民们,不要让人肆意玩弄你们的信仰!」手持紫级武器『奥丁的永恒之枪』的枪类玩家安东尼开口,他已经在第一部族潜伏已久,混上了客卿的位置,说的话令人信服。

听了他的话,族民们停下了口中的祈祷,眼里满是疑惑。

——是啊,佰神大人怎么可能和异教徒为伍?

——光明正义的正神,怎么可能和会造成灾祸的邪恶信徒走在一起?

茜伯尔冷冷看着他们,立刻想要还击,但一考虑到旁边佰神身份的苏明安,又停手了。

……她不能制造杀孽,至少绝对不能以异教徒的身份制造杀孽,否则就是为他抹黑。

「为什么不反击?」苏明安说。

「我不能……」茜伯尔咬着嘴唇。

「你是正神唯一的信徒,你才是穹地最该被神明钟爱之人,不必顾及我。」苏明安说。

望着那些站出来揭露他身份的玩家,他眼神很冷。

「——我是佰神拉尔萨斯的继承者。」他说:「愚昧的族民——你们仍不敢正视你们的信仰。」

「——各位不要相信他!各位应该都见过他的样子,他是那个前几天在石堡里和异教徒茜伯尔同行的冒险者!这样与邪恶为伍的人,怎么可能获得佰神的青睐!」安东尼立刻高声道。

而苏明安的视线,也终于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回望着苏明安的眼神,安东尼却并不害怕,现在是白昼期,苏明安身为玩家,不可能对他出手,现在是揭露对方身份的最好机会。

「是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成为佰神,他与异教徒签订契约,佰神大人不可能钦定这样一位继承者。」水岛川空也出声。

她看向典司,眼神恳切,企图得到他这位德高望重穹地人的支持,这样他们也会更有说服力。

典司叹了口气,却摇了摇头,表示他还是承认苏明安的身份。

水岛川空立刻转移视线,看向高台上的封长,如今局面,只有这个人可以扭转局势。

「——各位,听我说,我们不能愚信一个与异教徒签订契约的冒险者……」安东尼站了出来,看向迷茫的穹地族民。

而在这时,苏明安对准他,伸出了手——

刹那间,空气凝滞。

一股强大的重力,猛地压在了安东尼的身上,他的头上显现了一抹红色的天平,神情变得茫然起来。

「嘭!」「嘭!」两声响彻广场的巨响响起,安东尼被重力之心的能量压制技能压得双膝跪地。

「等等……」水岛川空察觉到了不对。

在白昼期,玩家不是不能对玩家出手的吗?

那现在……?

「啪!」一声巨响。

她后撤一步,脸被安东尼温热的血染得滚烫,她的眼珠剧烈地颤动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性。

「20点。」苏明安说。

他的手移向旁边的玩家钟夕。

钟夕眼神一变,立刻翻滚进人群,想要用族民作人肉掩护,但「审判」技能的锁定是单体锁定,她眼皮一翻,便陷入了痴呆的状态中,下一刻,一发子弹清空了她的血量。

「30点。」苏明安收回了狙击枪徘徊夜行。

他的职业技能升到了30级,可他现在没空去看。

现在的san值是30点,依然是个危险数值。

立在树梢上的肖恩见此,立刻想逃跑,可没跑几步,他的轻甲便被空间震动猛地震碎。

「40点。」苏明安继续计数。

看见佰神居然开始杀人,族民们吓得四散而逃,顿时场面一片混乱,数不清的身影在广场之间拥挤涌动着,唯有几个信仰坚定者依旧跪地不动。

茜伯尔看着苏明安杀人,居然开始大笑起来。

她剧烈地大笑着,触须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身周舞动,白发颤动着,像在一片污秽之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对!杀了这些人,杀了封长!杀了他吧!反正他也不会再醒悟了!」她笑着高呼:「杀了他!拿了他的权柄,我们的成神目标就完成了——不需要顾忌这些人们的命了,不需要!」

她看着努力护着穹地人,姿态极其狼狈的封长,看着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祭祀袍染上灰尘,心中有一种微妙的快意。

漆黑的触须从她的身后猛地升起,和苏明安白色的触须混杂在一块,它们从高空中猛地砸下,共同封锁封长的行动空间,将他逼进死角。

那污秽的黑色,和圣洁的白色结合在一起,撞色分明而美丽,在她眼中漂亮极了。

她拉着苏明安,向着下方的结界扑去。

苏明安有些愕然地看着突然开始疯狂大笑的茜伯尔,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一直都不正常。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在这样的视线里,她怎么可能正常?

这个世界,太绝望了,绝望到令他都有些窒息。

「苏明安!苏明安!——你才是最好的,唯一理解我的!你是我幻想出的最佳拍档啊!」她抓紧了他的肩膀,大片大片鲜红的血染上了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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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她漆黑的触须击破了防雨结界,撞出一个大洞,毒雨倾盆般洒落下去,沾染上那些她曾经最爱的族民身上。

一时间,人们哀嚎四起。

而她只是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畅快地大笑起来。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了。

苏明安眉头微皱。

她的黑色触须此时紧紧抓紧了他,死死不放手,明明是柔软的触须,却箍得他全身生疼。

「茜伯尔,冷静点!」苏明安耗费100点情感值,立刻撑起结界,挡住毒雨。

这群族民不能死,至少不能被她杀死。

她现在只是被封长的回答打击到了,一时承受不住,他要把她拉回来。

「苏明安——苏明安!我好开心啊!我好开心啊!我是勇者!我要为古老之神正名,我要杀死蛊惑人心的黑暗魔王了!!」她大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封长他竟敢对佰神大人和勇者不敬!我要杀死他,颠覆穹地被纂改的信仰——我是拯救他们的大英雄啊——!」

她笑着,渐渐喘不过来气。

她做了这么多,连被埋葬已久的真相都翻了出来,那个哥哥依旧要为了「信仰的稳定」而杀死她,不愿意帮她更正真相,

所以,

那还不如直接杀死他,抢夺黑蟒蛇权柄,结束她那一丁点想要救下他的心思。

她越是卖力,越是执着于爱与希望,这份无力就给予她更多毁灭与死亡的念头。

……他们彼此活在各自的命途中,

注定谁也无法拯救谁。

望着那个在触须之间左支右拙的祭祀袍身影,她笑着,咳出一口血。

「爱民者为民众唾弃而死,救世者为绝望灭世。」她说:「……我怎么可能成功呢?」

她张开手,恍若要触及那被天穹遮挡住的天空,望见那倒映着蓝色的无尽大海——

血光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都是她要拯救的,族民的血。

「苏明安,谢谢你。」她染着血,笑着说: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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