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还神于民

吐气开声,只是一刀。

从场面上看,明州王杨弓帐前的这一刀,甚至都显得不怎么有声势,只是手下人拆了一间庙,从里面拉出了泥塑神像。

连牌位上面的字都看清楚,便指了神像的鼻子斥骂,而后大手一挥,一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老农,便举起了一把沉甸甸的,重新铸过的破旧刑刀。

然后对准了那一尊表情僵硬,只知道傻笑的神像,狠狠斩落了下来。

“噗!”

沉甸甸的神像脑袋落地,在地上砸出了些许痕迹,积雪都因此溅起了些许。

并无别的动静。

四下里看着这一刀的兵马,都只觉得有些后颈发凉,有些畏缩,因为他们见过拜神的,求神的,祭神的,却惟独没见过斥神甚至斩神的。

认知之中,这可是要遭报应的啊……

“呜……”

也果然如他们所想,才刚刚见着泥塑脑袋落地,四下里便仿佛出现了片刻的死寂,就连风雪声,都因此低弥了很多。

正当给了人一种无事发生的错觉时,便忽然之间,四下里狂风骤起,翻滚滚挤压了过来,眼前只觉一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怪影。

刀斩神像,鬼神皆怒。

更何况还是一介命数轻贱的凡人斩神,你又不是镇祟府……

“不好……”

就连周围的兵马,在迎着这阵狂风涌荡吹来之时,都一下子骇破了胆,下意识抱头蹲地。

这些贫苦百姓出身之人,饿急了让他们抢世家老爷的粮,是敢的。

但不敬神,不敢!

“是时候了……”

但对这些兵马来说,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之前,白葡萄酒小姐却已做好了准备。

早在杨弓将那泥塑拖了出来时,她便向了与她一同过来的某个清瘦男子,点了点头,那男子背着一柄硕大的伞,神色清宁,正是花雕酒。

他也很欣赏的看着杨弓,做此斩神之事,缓缓将自己的伞拿了出来,持在手中,低声向白葡萄酒小姐道:

“你救人,我救心。”

“不先破了他们这心中枷锁,斩了这妖天鬼地,又如何能让这民心深处诞生出来的真神,甘心为他们挡灾?”

“……”

而在那泥塑脑袋落在地上,四下里凶风吹起,众人惊恐的一刻,他便也撑开了伞。

迎着漫天风雪,缓缓举起。

伞再大,也不过三尺方圆,但随着他将这伞举过了头顶,四下里众人,却忽然感觉,一股子温热清香的气息,直冲云霄,天地之间,茫茫风雪,倾刻之间,消失于无形。

只一把伞,便替这千里之地,挡住了风雪。

非但风雪止息,便连四下里那挤压在了黑色风里,张牙舞爪的怪物,都仿佛一下子被扼住了喉咽,四下里滚来的阴冷,无形之中森厉的爪牙,皆于此时褪散。

抬头看去,仿佛可以看到一柄无形的大伞,伞下宝光萦绕,香气飘荡,一双双慈悲的眼睛,看向了人间。

但却不再是以俯视的姿态,而是,如同父母看向了孩子。

天地之间,止剩一片清宁,祥和。

而白葡萄酒小姐看着那泥塑脑袋落地,便也缓缓点了下头。

她缓步来到了自己从草心堂带来的马车边,从包袱里,捧出了一方精致的玉壶,雕满了凤纹龙雕。

拿下了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壶中,顿时一缕紫气,飞上了高天。

这缕紫气极细极长,但却源源不断,小小的玉壶之中,仿佛装上了无穷无尽的紫气,绵延不断,径直上了高天。

而同样也在此时,滚滚风雪深处,方圆千里之地,各个方位,也皆有或是打扮朴素,或是穿着锦衣的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褡裢。

白葡萄酒小姐入西南之前,便已经以草心堂的名义发出了医心贴,只言西南天灾连连,请各地郎中前来,救治受灾之人。

如今不死王家倒台,白葡萄酒小姐接管了这所有遗产,草心堂便成了司命门道最大的。

虽然世间司命门道里的能人,传开了她乃邪祟之身的风言风语不少,也就使得司命一道的门人,大多不奉其令,她的医心贴,当然也就比不上曾经的不死王家。

但这道医心贴一出,却还是来了不少人,其中第一个奉了医心贴的,便是白葡萄酒小姐的生父。

一缕紫气飘上了天空,这些郎中,便也各自打开搭链,或摇铃,或念起咒来。

紫气开始散入云中,与花雕酒撑起来的伞上宝光相融。

世间风雪骤停,却又有朵朵祥云于伞下汇聚,一团一团的交织,碰撞,而后化作了甘雨,降落人间。

明州王杨弓手下兵马,如今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程度,各个冻伤,神惊魂丧,但在这场甘雨落下之际,却如春风拂过了身子,身上的冻疮,变得轻淡,最后甚至消失于无形。

便连一些耽误了救治的刀兵之伤,以及长时间的饥饿疲惫造成的暗伤,都在这甘雨降落之际,仿佛一下子被驱赶出了身体,化于无形之中。

一张张因为恐惧而皱起的面孔,缓缓的舒展了开来,脸上甚至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白葡萄酒小姐看着他们的脸,由来冷漠的脸上,居然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她喜欢这种救人之后,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笑容的模样,前世才刚刚考取了医师资格的自己,却在这世间收获了最大的满足。

没关系,都一样的。

“雪灾,雪灾真的停了?”

而在这一伞遮风雪,甘露救世人的一幕出现之时,四下里的兵马都已经陷入了沉默的震憾之中。

这从噩梦一般的地狱与甘雨洒落的人间福境之间切换,悲苦绝望与豁然开朗的冲击,使得他们仿佛由内而外,都接受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洗礼。

头顶之上,那一种无形而压抑的阴影,终于在此时挥散一空,内心里,仿佛有无穷铁链缠绕,封锁已久的闸门,在这时轰然崩碎,一颗心飞了起来,飞得比天还高,看得比天还远。

“神迹……”

旁边的不食牛军师铁嘴子,都因着这一幕,呆滞了半晌,然后忽然反应了过来。

哪怕是他这等门道异人,都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乃是神迹。

于是他一下子就福至心灵,猛得向了前方青帐之上的明王拜了下去,口中大叫:“天降明王,天命所归!”

由他开始,其他人也纷纷反应了过来,不食牛不喜欢跪,也喜欢不让别人跪,但有时候当心里的震憾达到了极致,身为底层穷苦之人,仿佛只有这一跪才能表达喜悦。

于是十万兵马,由近及远,纷纷的向了中帐之处跪落了下来,一片片声浪掀起,将地上的冰雪,都卷起了一层,又一层:

“天降明王,天命所归!”

“……”

自此一刻,再无人怀疑明王率冗余求粮的心意,甚至,不再有人将那鬼神看在眼里。

只有帐中的杨弓,看着人群深处,那撑起了伞的中年男子,又看向了那马车旁边,手持玉壶,召来了这场甘雨,然后立于身边微笑的白葡萄酒小姐。

心里震动,眼眶发热:“我也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世间福气,与我何干?”

“分明是天降下了神明在人间,救我等性命于苦难啊……”

“但是他们,怎么都这么轻松,他们做了这些事,却都让我一个泥腿子担着,只是在旁边看着,就笑的那般开心……”

“这难道……难道就是真正的仙人,才会有的慈悲与超然?”

“……”

“……”

一刀斩落,风雪骤停,甘雨降临,便已是人人称颂的奇事,但却又不仅于此。

猛虎关上,二锅头同样也借着杨弓这一刀,放出了坛贴,遣出了镇祟府金甲,一化二,二化四,百八金甲,竟是直接遍布天下,拿下了各个地方的泥塑,游神,案神,府君。

虽然已经极力让走鬼一门的能人安抚人心,但也同样掀起了无尽的恐慌,当然也就有那不知多少敬神的老爷们与庙里的烧香人,成群结队,想要阻拦此事。

但是,这些事情,都得是门道里的人才能做,而门道里本事最大的,便是十姓,十姓却都已经顾不上了。

这便形成了,如今走鬼一门独大。

走鬼一门的法则,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法,其他人想拦,却也拦不住。

“该出刀了!”

二锅头高坐坛上,沉声怒喝,拿起了手边的递阴贴向了这人间看了过去。

无数金甲,游走天下,破山伐庙,拿出了那些只知尸位素餐的伪神泥塑,但二锅头手里,毕竟还只有金甲集。

他可以驱使这天下金甲拿人,也有五只石砣镇着法坛,不怕他们掀出一个天来,但是却没有斩神的本事。

因此,便毫不犹豫,以递阴贴,向了胡麻说出了此事。

要斩神,还是得镇祟府来!

“终于到了这一刻么?”

而在大哀山,沉沉梦里,胡麻于冥殿,听到了二锅头的话,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

“尔等在人间,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胡麻身前,第六殿破灭之后,便见得前方金光闪闪,道道龙旗凤鸾,金光灿灿,在第六殿被斩掉之后,那第五殿、第四殿的夷光帝、夷宝帝,便也同样感觉害怕。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足以镇压连斩五殿之人的威风,因此主动弃了帝位,一起赶到了第三殿来求助。

而这第三殿的帝鬼,便是生前敕封府君游神,以治天下的夷明帝。

他生前好大喜功,自封众神之君,因为赶上了要敕封府君之后,所以大手一挥,不仅对朝堂有功之人,皆被他封成了各路府君。

就连身边伺候的内侍,都要封个“耳报神”的神位,连那些在外面得了所谓的“麒麟”,入朝献给他的江湖骗子,都要封个“寻宝神”的神位。

虽然如同笑话,但毕竟是帝口亲封,又各地设祠受香案,所以香火也是真的。

而这也就使得,其他帝鬼身边,跟着的都是文武百官,殉葬宫女,夷明帝身边,却是漫天神祇。

一身香火,滚滚金云,浩浩荡荡而来,比人间的镇祟府,威风之处都大了不知多少倍。

可是迎着这漫天众神与最尽头的三位帝鬼,胡麻却只是持刀冷笑。

曾经亲身经历了祭山,塘间生神之事的他,对这漫天神祇,根本不屑一顾,只喝道:“神自民心起,你们封的神,又值几个钱?”

怒喝声中,挥刀直迎第三殿,同时也对二锅头的递阴书,给出了回应:“神本是最美好的字眼,自民心而发,只是被他们污染了这个字眼,骗去了香火,占去了果位,那么今日……”

“……便让他们一个个的让出来!”

“喀喀喀……”

当胡麻挥刀迎上了满殿众神时,人间,也已经有两位金甲力士,于夜色深处走来,他们手中,提着一只石匣,先来到了上京城,胡家祖祠之前。

向了祖祠之中的婆婆叩首,问事。

如今胡麻不在人间,婆婆便是惟一能够点头之人,得了她的允诺,两位金甲力士便向猛虎关来。

“什么鬼?”

二锅头见着金甲力士,将石匣送到了自己身前,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镇祟击金锏,都不由怔了一下:“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

“不忙着过来做他们镇祟胡家的差事,反而连镇祟府的信物,也交出来了?”

“……”

但镇祟击金锏既是到了身前,事情也已经开始办了,哪还有什么犹豫?

当即便拿出了胡家人的范儿,一声冷哼,抬手抓去,便见那镇祟击金锏,沉重万分,居然拿不起来。

好歹他手掌触及之时,镇祟击金锏,便已经九环错落,震动,道道金光,蔓延了开来,霎那之间,虚空重重,煞气滚滚,偌大镇祟府,便已经在二锅头的坛上打开。

轰隆隆!

那是夜色被挤压的声音,道道金光浮现,一尊尊的金甲力士,扯着这从南天海北缉拿过来的府君案神,窃取天下香火的游魂野鬼,四面八方,齐聚而来,满满当当跪在坛前。

遥遥看去,漫山漫野,仿佛方圆千里之地,皆跪满了野神。

躲在二锅头身后的红灯娘娘,这会子都软了。

那坛前跪满了的,可都是这天下受香火供奉不知多少年的各地府君野神啊,起码有一半自己根本打不过。

不对,这里面起码有一半,如果要过来打自己的话,自己甚至都不敢还手……

“呜……”

密密麻麻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若不仔细听,便只觉阴风交织,仿佛夹杂着无数语速叠加了数百倍的声音,若仔细听,便能听见口口声声,叫冤哭喊声音。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这坛上,都怕是坛火早灭,反噬而死,但二锅头有五只石砣作镇物,却是稳如泰山一般。

抬手抓去,镇祟府内,便有一块令牌飞了起来,而后远远的投将了下去。

只喝一声:“斩!”

“唰唰唰!”

无穷无尽的金甲力士,押着身前的恶鬼,飞进了镇祟府内,那一排四大铡刀,也终于在此时,全部都打开了铡口。

而后,这满天下的人,耳边都仿佛响起了铡草一般的声音,只听着这声音接连不断,极为脆生,密密麻麻,夹杂着无数的泥石崩断之声,足足响了一夜。

而这世间种种,各地神祠鬼庙,却也在这一夜之间,皆经历了各种不同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时,便见得所有庙门,都被打开,门槛被踩倒。

庙里的泥塑,都已经脑袋落地!

而在猛虎关前,只见得那镇祟府内,声声绝望吼声传出,一颗一颗的脑袋自镇祟府内滚了出来,面上带着狰狞与不甘,却又只能一颗一颗,化作了香火,内中挟着丝缕紫气,散入人间。

红灯娘娘每看到一颗人头滚落,身子便吓得哆嗦一下,转头看向了高坐坛上,威不可侵的二锅头,一时间又是敬畏,又是喜爱。

身子早已软了,只有目光,柔情似水……

……

……

“塘神归位,便在此时呀……”

而这一夜之间,镇祟府出世,斩尽天下塘鬼,最为激动的,则是不食牛弟子。

由不食牛大师兄为首他捧起了香火,身后一片片的不食牛弟子跟在了身后,自南往北,缓步行去,脚步虽然缓慢,庄重,但这一方天地,却仿佛在他们的身边,变得快速流转。

他们经过了各处山野,府县,村落,每到一个地方,身边便有弟子,折身进入了这些地方。

留下了手里的香火,然后又重新回来,跟着去往下一个地方。

手里的青香三柱,飘荡起来,汇聚成了云,云中,可依稀见到道道熟悉的身影,有山君,有柳神,有依稀先祖的模样。

每个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熟悉的影子,因为民心生神,所有的神明,本就属于先祖之灵所化,让这世间百姓,见了便觉熟悉,便觉得亲近。

自也有不知多少门道里的人遇着,知道发生了大事,不敢阻拦,却离得远远的问道:“府君案神都已被斩,那现在堂上受香火的……”

“……是谁?”

“……”

不食牛大师兄,只有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才会缓缓停步,微笑回答:

“先祖!”

“今有不食牛门徒奉师尊胡麻之命,斩尽尸位妖邪,请来塘间香火,还神于民,为我世间生民,禳灾祈愿!”

(本章完)

第863章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斩尽尸位夺香火,民心归位在此时……”

人间一夜斩尽世间泥塑,冥殿之中,胡麻也挥刀直上,迎向万千神祇。

身边,孟家老祖宗都已经受创太重,身躯残破,而且迎着这漫天漫地的神祇,它都仿佛在本能里生出了畏惧。

虽然被胡麻所钳制,但如今也已经有了些许怠慢之意,倒是身边的小红棠,还在壮起了小胆跟在胡麻身后,时不时偷偷捡点什么东西吃。

可无论如何,他们三人之力,对比起这三殿帝鬼的声威,以及那满殿的神祇,仍然显得气势相差太远,明面上看去,倒如三只蝼蚁,挑战老天也似。

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胡麻以身化桥,斩向帝鬼,并非自己斩出,而是借人间杀劫斩出。

迎着他的刀,只见得那冥殿之中,道道金光万丈的身影,忽然之间,就变得脑袋滚滚落下,金身破裂,黯淡,仿佛被打回了原形,只有一道道轻飘飘的纸人,或是破布,纷纷散落于地。

胡麻这一刀,看似迎向了千军万马,实际上竟是直斩到了那第三殿帝鬼面前。

那第三殿帝鬼见着漫天神明坠落,也已经陷入了难以形容的恐惧之中:“你们究竟在人间,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逆不道的是你们!”

胡麻借来人间腾腾杀气,手里的枭皇大刀,都已经变得血腥狰狞,一斩便将第三殿帝鬼的脑袋剁了下来,而后转身又将那身边的第四殿、第五殿帝鬼斩成了两半。

一把抓起了他们的残躯,血盆大口吞下,大口咀嚼,面色森森,桀然狂笑:“生民是道,民心是理!”

“这场杀劫自民心起,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

怒喝声中,已然挥刀向前,斩破第三冥殿,滔滔杀意,直指向了冥殿之中,最后二殿。

此时的他,斩尽三殿,便又立时引得滚滚紫气,流向了人间,而他自己,也已经感受着人间杀劫再起,荡尽天下桎梏,再也没有可挡杀劫之人。

他感觉到了畅快,也是自打接下了胡家先辈留下来的差事以来,头一次感觉这么接近了改天换地的一步,感觉到了真实的喜悦。

……

……

“天灾不断,人间运绝,却不拜神,偏要斩神?”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振奋,便也有人感觉到了无端的恐惧。

二锅头斩尽天下尸位神,不食牛还神于民,行遍天下之时,此时的西南之地,在已经停了下来的风雪之中,早有一方高台搭起。

台上坐着十几位衣裳肮脏,满是灰土,身前却竖起了七道诡异大旗之人,正是造福孙家,他们也都老实巴交,一直在等着转生者们过来斗法。

但他们先没见着人,反而是看见了这世间气运变化,看到了这世间福泽气运,本就被这杀劫冲得散乱,如今却更是瞬间被抹去,一眼看向天下,白茫茫一片,如雪地般干净。

而他们眼中的世道,则已形成了有史以来,最为衰弱之时。

大小眼的孙家主事,与歪嘴的造福孙家大捉刀,惊恐的站起身来,跷着脚尖死死的看,然后嗷一嗓子便哭了起来:“搞什么啊?”

“这世道破破烂烂,也总该缝缝补补,勉强镇着灾物,挡着太岁,你们却一夜之间,斩得如此干净……”

“难道,难道是要自绝生路不成……”

“……”

“你们错了。”

但也同样在他们哭喊出了这些话时,有撑伞的男子,踏着积雪,缓步而至。

他径直走上了高台,冷眼看向了孙家的众人,低声道:“世道破烂到了一定程度,与其缝缝补补,不如破而后立!”

“说什么神受香火,镇灾护民,都是谎话!”

“神在民心,不假外求,所谓的神,不过是民心所化,先辈遗留。”

“这样的道理,或许给这世间百姓讲,他们还不够了解,但连他们也知道火塘子的重要性,知道先祖的重要性,你们身为祈福求愿的造福孙家,难道不懂?”

“……”

“……”

“我们懂!”

孙家大堂官毫无其他门道大堂官的自重与体面,闻言只是大哭:“世间神皆是都夷所封,神在都夷便在,但话说的轻巧,又有什么办法?”

“你道是我们请来了风雪,降灾给那保粮将军的?”

“不是!”

“其他十姓,都是窃取天地权柄,独我孙家,其实是守着那最恐怖的玩意儿!”

“当年国师不光是给了鬼洞子三十六族差事,最重要的差事给了我们孙家,那三十六家,是守着鬼洞子,填饱下面那些东西的肚子,不让他们闹事。”

“而我们孙家,则是要在人间守着,每当下面的东西欲求不满,想要出来,我们便要给它们找着祭品,让它们吃饱……”

“我们孙家干的活,就是决定谁死,谁成为祭品,每当下面的东西要来到人间,我们便要降灾,他们要多少,我们便只能给多少。”

“世人都只道孙家懂得降灾,但没有一个灾,是我们自愿降的……”

“如今这天下冗余,便是注定要死,注定要祭给下面那些灾物的,你们非但保了他们,还斩尽了天下神祇,那地底下的东西,便要出来啦……”

“……”

“我知道这个道理。”

打着伞的花雕酒,听着孙家大堂官说出来的秘密,却仿佛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慢慢的看过了他们,道:“都夷府君案神,人皮账簿,无非都是在与太岁盘着这个账。”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孙家当成对手。”

“或者说,与其他十姓的斗法,是上京法会之后开始的。”

“但与你们孙家的斗法,却是从塘神出世,还神于民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

说着话时,他一人面对着造福孙家上下十几位上桥高手,却有着一种俯视的姿态:“还神于民,便是要毁了这个账!”

“至于现在……”

他也同样在此高台,看向了那一片白茫茫大地,看着有些许微弱,但纯粹的香火缓缓飘起,不像孙家人一样绝望,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后低头看向了高台上的七枝大旗,沉声道:“伪神已斩,民心归位。”

“你们孙家,可还要试一试,要不要继续向了明王降灾,向了这天下冗余降灾,看看后果?”

“……”

“我们还出不出手,还有什么区别?”

孙家的主事直到此时,才面带苦意,抬起头来,那高台上的七杆大旗,分明没有人施法,却已经忽忽荡荡,飘了起来。

他低声道:“下面的东西,要出来自己拿祭品了……”

花雕酒却只是笑,轻轻转动了手里的伞,道:“那你便看看,我这把伞,挡不挡得住!”

轰隆!

同样也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随着二锅头在猛虎关前,斩尽天下伪神,这一方天地各处,也有三十六个地方,陡乎之间,冒出了滚滚黑气,直黑虹出世,直指天地苍穹的深处。

其中,甚至还包括了灵寿府的洞子李家。

世间或许尽是伪神,但只要它们在,这世间分量,便更沉一些。

洞子深处的那些东西,在灵寿府的洞子李家死尽之前,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出来。

但是如今,斩尽伪神,而世间新神之力尚薄,便仿佛一下子使这三十六个地方,同时失去了封锁,无穷无尽的黑气蒸腾了起来。

将此妖天鬼地,冲击得四分五裂,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这正是造福孙家最恐惧之物。

其他九姓,其实多半都已经是自己窃取权柄,最大的追求,也是将黄泉八景掌握在手里,好让自己子孙后代受益。

惟独孙家不同,他们守着望乡台,看似占尽了天下福泽,但实际上,孙家起势,便是因为他们与灾物打交道,他们一门的福泽,都在与这些鬼东西打交道的过程中耗尽了。

灾物想要多少人,孙家便要交出多少人,伤人太多,便伤天伤,需要这福泽来填,里里外外算起了账,孙家人没有占过便宜,所以多是疯子。

但他们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滚滚黑气,直冲云霄之时,却也有袅袅香火,来到了此间,香火之中,自有道道虚影,便那么自然而然,来到了这些鬼洞子身前。

他们是纯粹的,甚至不像是真正的活物,也不需要有什么意志驱使,只是生来便为禳灾生福,他们察觉到了天地漏洞,便自然而然的,挡住了这要出世的灾物。

这些存在,如今或许还显得很弱小,但不食牛门徒,手持青香,走遍世间,便自然而然,越来越多的香火,传递到了世间各府镇百姓手里。

自然而然,便有香火汇聚,世间各地祖祠、老火塘,甚至是荒坟野岗,飘出了道道青气,汇聚而来,挡住了鬼洞。

世间老火塘子,正在连成了一片。

老火塘子可以庇佑生人,因为那是先人所化,曾经这一片天地,便是由祖坛镇压天下灾殃,如今,则是由二锅头在猛虎关设下的法坛为中心,重新开始镇住了天下灾殃。

没有激烈的对抗,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一切都只在无声之中。

人间诸人,甚至察觉不到那变化,只能感受到清宁与平静。

……

造福孙家一门,嘴唇颤着,良久,才有人奋力爬了起来,站在了高台之上,看向人间,却只是努力的眨着眼睛,不知该如何。

便仿佛自己要等着世界灭亡,结果发现阳光洒落,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他们有种错愕的平静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身边的花雕酒,一点也不意外,轻轻收起了手里的伞,而空中的风雪,并未再次飘落。

将伞背在身上,他拔起了孙家插在这里的第一杆旗,抬膝给折断了,扔在一边,然后又拔起了第二杆,慢慢道:“灾物厉害,便连府君游神,见了都会躲开,以免污了法身。”

“那只是因为它们本来就非真神。”

“如今还神于民,与世同在,此世不毁,灾物便不可能出世。”

“这场斗法,难道不是我们赢了?”

“……”

造福孙家主事,良久,才缓缓点头,坐下来时,脸上居然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是你们赢了!”

……

……

“是你们赢了!”

而在北地,铁槛王阵前,铁骏大堂官听着红葡萄酒小姐说的话,也仿佛一下子变得有些颓丧,那是自己最骄傲的心气被打散之后的模样,他过了很久,才低低的开口。

众人都知道他这一句无力的话,代表了什么。

旁边的周四小姐正纵马而来,手里的锤都举了起来,硬是没舍得砸落下来。

只是吃惊的道:“你说啥?”

“我说,是我们输了,所以,也不必再斗下去了。”

铁骏大堂官慢慢的说完了这句话,然后,将手里的锤扔在了地上,跳下了马来,小小的个子,却在此时显得异常肃穆。

深深的,向了盘坐于地的闷倒驴,一揖到底:“你们,当受此礼。”

拜完了这一礼,他才抬头,仰望着马上的红葡萄酒小姐,认真的开口:“守岁一门,最高明的法,是老爷的天地不动印,虽然不动,却还存在。”

“因为存在,所以早晚要回到世间来。”

“而你们,却是敢于回归真正的空,这境界,是仙人独有,你们的境界,比我们家老爷还高。”

“……”

“你这是……”

四下里顿时有些不解之时,铁骏大堂官向周四姑娘道:“小姐,该投军了。”

“老爷来之前便已经吩咐,别的十姓,不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们其实受到了底下人的裹挟,被捧到了那个位子上,做很多事便不自在了。”

“但咱们敢。”

“因为咱们这一门里,遇着事了,只论拳头的大小。”

“……”

周家四小姐听着这些话,都有些大出意料,心间尚在被那长胜王的燃尽神魂所惊憾,便又听见了铁骏大堂官的话,她脑袋瓜里装不下这许多,尚且没有缓过神来。

那边里长雄王则已忽然大叫:“铁骏先生,你在说什么?我们尚有七人未败,我们尚有铁骑二十万,便藏在伏龙坳里……”

“嗤!”

铁骏大堂官猛得转身,矮小的身影瞬间侵至他的身边,将他脑袋摘了下来,跪倒在地,献到了周四小姐的面前,沉声道:“周家的拳头,是最大的。”

“所以咱们可以不被裹挟!”

“投军之后,周家与北地诸多世家,便要反目成仇,他们会纠集大军来打,但小姐莫担心……”

“无论遇着是谁,周家门下,自由老夫冲锋陷阵。”

“……”

一时四下里惊动,又惊又喜,唯独五加皮愤愤不平,骂了起来:“认输了?”

“那怎么行,我们还哪里去找机会去?”

“……”

“……”

“三义,打起明州旗号来吧!”

百戏小镇,赵家主事握紧了手里那枚铜钱,也像是将所有事都想通了,缓缓的站起了身来,伸手揭过了旁边的青布,而后一只手探向了青布下面。

小镇外面,正有转生者与扶摇王大军放对,数道身影,使尽妙法,已然准备大义献身,却忽然之间,身边夜色汇聚,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扯住了他们,瞬间拉进了浓浓夜色。

再下一刻,整个百戏小镇,所有的锣鼓,灯火,彩戏,乃至百姓,也全部都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变赵家大主事,变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空荡荡的山谷之中。

赵三义自己都愣了很久的神,才忽然大声道:“爹,你这一手,漂亮啊!神乎其神!”

赵家主事将这一面青布,递给了赵三义,嘴角扯动了一下,仿佛是被亲儿子由衷的夸赞,也下意识有点高兴,终究,却只是默然的摇了下头,低声叹道:

“这世间术法,会消失的,这一手,怕是很快便再见不着了。”

“但如今,趁着我们赵家手里,还没沾过他们的人命,那便该早做打算。”

“这世间术法,会消失的,而趁着没有消失之前,全力辅佐明王,那些与我们联盟的世族,能劝便劝,不能劝说的……”

顿了顿,冷声道:“剥皮!”

赵三义怔了怔,急忙用力的点头答应,只是远处,却忽然响起了几个愤然的唾骂声:“我他妈好不容易找着机会要走了,是谁把我拉到这鬼地方来的?”

……

……

“你疯了。”

南疆,十万大山,祝家唤来黄泉恶犬,却别说相斗,仅是看到了猴儿酒祭起来的五色蛊,便已直接被吓破了胆子,拼命大叫着:“你居然用太岁炼蛊……还他妈直接炼了五种?”

“所以,是要我杀光你们山上那些不服气的,再自己将那条路找出来……”

臃肿而疯狂的太岁血肉之上,猴儿酒则是并不奇怪于观山族人的恐慌,只是冷淡的开口:“还是你们认输,将那条路交出来?”

满山上下,一片死寂。

堂堂祝家,不战而胜,仿佛是一个笑话,但是祝家人上下,找不到要拼命到底的理由。

在门道中人的眼里,这场斗法,根本没有意义,所以祝家连思索的时间都不长,便收起了第三面鼓,打开了大门,并且领着猴儿酒,来到了世代居住的山上。

穿过层层寨楼,他们来到了最山顶处,看到了一处如火山一般的存在,而里面,则是拥挤的,古怪的,时时蠕动,却让人无法看明白的血肉。

“我,便是祝家人最大的秘密……”

引路的祝家大堂官,声音里带着沉沉哀气:“也是你要找的路。”

“这里,便是太岁血肉的源头……”

祝家大主事,低低的说着:“你猜得没错,除三面鼓外,祝家确实还有别的本事。”

“我们守着这处山眼,守着太岁血肉源头,这就是祝家最大的底气。”

“守着这血肉源头,我们祝家,本有机会走上与其他十姓不同的道路,但最终还是决定守着恶狗村,因为我们畏惧太岁,无论是谁,是什么时候,始终不敢深入探查此物……”

“……”

“你们不敢,我敢!”

而见着这一处血肉,猴儿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他缓缓将手里的笛子放下,低声道:“有机会,将此物还给我的妹妹!”

说完了这句话时,他甚至不理祝家是不是在故意诓骗他,便已慢慢的伸出了手掌,向了那血肉源头,轻轻抚去,低低的叹着:“如今总算有了机会,让我看看,你是什么……”

“……东西!”

“……”

手掌覆在了血肉之上的一刻,整个人也骤然消失,进入了血肉之中。

“阿爹……”

旁边的祝家大公子都懵了,小心道:“这个疯子,好像自己寻死了啊……”

“那咱们,算是输了,还是赢了?”

“……”

“还有输的比这更厉害的?”

祝家主事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心惊胆战,琢磨不明白,只是有些悲哀的摇头:“其他几家也输了,所以咱们并不算是丢脸……”

“只是,这一场斗法,咱们认了输,怕是南疆四州十七寨的土司阿公们,都不会再听我们的,反而恨死了我们……”

“如今,要提防的是他们一气之下,会对我们做什么啊……”

“……”

曾经的祝家,一声令下,无人不听,如今,居然要面对被其他土司阿公声讨的局面,也让这位祝家大公子,感觉有种难以想象的离奇,还没想明白这会是什么局面,便忽然有手下人来报:

“不好了,阿公,还有人在这南疆作乱呢……”

“混世王手下兵马撤出山来三万余,守着各家村寨,但也不知怎么的,便又惹恼了一个疯女子,打起来啦……”

“如今,地府之门大开,山精古怪发狂,各族的先人都推开了棺材板,四州十七寨的人……”

“……快被她杀光了!”

“……”

“……”

灵寿府,洞子李家。

李家家主守在洞内,于二锅头在猛虎关前斩杀了天下伪神之时,便也已经感觉到了洞子深处的东西作起乱来,一时绝望,轻轻将李香玉推出了洞来.

张开了双臂,准备以身挡着洞子深处的东西,却没想到,阵阵香风飘来,无形神蕴,弥漫的洞子,挡住了里面的东西。

他等了好久,才睁开了眼睛,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阿爹,阿爹……”

洞子外面,李香玉拼命的大叫着:“你不要自己挡,我……我会帮你……”

但当李香玉冲进了洞子里后,却也呆住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觑,甚至显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哈……”

过了好久李大先生才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被挡住了,挡住了……”

“原来,不是非要我李家的人,一代一代在这里挡着,原来,能挡着这些鬼东西的东西,便在这民间,只是可笑,荒唐,近二百年时间,居然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一句……”

他的笑声里,挟着怨愤,委屈,引得四下里阴风阵阵,仿佛李家的先辈,都在这时候感觉到了委屈,跟着哭将了起来。

当然这是假的,李家先辈,每一个都喂了洞子深处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于世了。

而李家家主,也是哭笑一通,才转头看向了李香玉,摆着手:“丫头,出去吧,我和你一起出去。”

“咱们家里的人,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跟所有人一起离开,我们的苦命,结束了。”

“丫头,你好命!”

“我们李家用了七代人守着这鬼东西,不曾逃脱,也对得起天地,有大功呢,所有的福份,都要着落在你身上,丫头,该你享福啦!”

“……”

“……”

不食牛一众门徒,从南至北,引着香火,散入天下,一步一步,直向了上京城走去,当香火送进了如今只剩胡家一门的祖祠,便代表着还神于民,归于天下。

而明州王在西南,也已脱困,于滚滚风雪之中,率着手下精兵猛将,横扫西南数州之地,打响了明王的旗号,率大军三十年,回指上京。

天南海北,四下各处,冗余军各破强敌,聚啸起来。

当然还会有很多世家,门阀,草头王,不愿归顺,但也已经大势所趋,再也挡不住这场席卷天下的杀劫。

……

……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冥殿之中,胡麻感受着这人间变化,都如同看见了奇迹。

六十年前,开始在这世间看见绝望,不再逍遥自在的老君眉,突起一念,将这十六个字,带到了人间。

或许当时的他,并不认真,只是随口道来,但又何曾想到,这十六个字,变成了此世预言?

最关键的是,那时候的他们,又有谁想到,这预言,居然真的完成了?

“此言大逆不道,当诛!”

而同样也在胡麻自入冥殿以来,刚刚喘了口气想要回头看一眼如今迎来了大势,即将完成这换天之举的人间时,身前却有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去,便见到了二朝并现的场景,在他做的这一场深深的长梦之中,一切都已扭曲,错乱,无尽空间折叠了起来。

他看到两方金銮大殿,同时出现在了眼前,看到了上面一方冥殿,有披甲的帝鬼,身高万丈,低头俯视着此时的他,身边,皆是一身凶气,浑身裹满血腥味的大将。

这些大将不像前面几殿,穿着考究,一身贵气,而是浑身皆是荒蛮气息,有些人身上,甚至还裹着兽皮。

下方一方大殿,则是阴森沉默,静寂不言,但身边文臣汇聚,每一双眼睛,都仿佛有着洞彻人心之能,仿佛可以看穿自身的一切因果。

夷太祖!

夷世祖!

胡麻知道他们的身份,一个是最早接触太岁,设凶兵大祭,将太岁请到人间,引发了这场举世献祭的罪魁祸首。

另外一位,则是打破祖坛,将十二鬼坛放在上京,吸取天下气运都夷第二位皇帝。

无论是身份,还是自身活着时所建的功业,后面八殿帝鬼,都完全无法与他们二人相比,甚至连死后的气魄,都不与其他帝鬼,在同一个层次上。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先去做了,世人才会知道,原来可以这样。”

迎着他们的目光,胡麻却并没有露出分毫惧意,只是立定于殿口,倒持了枭皇大刀,向了他们笑道:“有些话,也总是得先有人说了,世人才会明白,原来不是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先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话,便有人去做了这样的事情,所以,一切才如此理所当然,不是么?”

“……”

“真不一样了。”

那第二殿帝鬼,幽幽的叹了一声,道:“我们离开人间,才二百年,却出现了这等离奇异事,甚至还有你这等人,说这等离奇之话。”

“只不过,这个世道,真就陌生到了我们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了么?”

他声音里,甚至像是带了笑意:“既然如此,那一直在人间,盼着我们回去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胡麻已准备出手,但闻言,眉头却忽地皱了一皱。

……

……

人间,大势已起,曾经强大如十姓,在这场杀劫面前,也只能闭目轻叹,不得不顺了这场大势,放弃了对抗。

不是每一家都拼完了,甚至好几门,看似进行了对抗,实则只是顺应了大势。

仿佛便真如红葡萄酒小姐当初所言,十姓没什么好怕,因为,他们都没有在这种关键时候,拼上一切的底气。

但自然也有人并不服气,几乎已经被人遗忘,所有门人,也都已经吓破了胆子的降头陈家,万民生咒,又挟着滚滚杀劫大势而来的情况下,偌大老宅,便已只剩了陈家主事一人。

以及,一具棺材。

他坐在了那一具棺材前面,似乎,也总有那么几分犹豫,想着算了,在这场大势面前,术法实在显得太过无力,不若自己也顺势而行吧!

但是每当他生出了此念,耳边便总是有无数的声音响起,细细密密,钻进了自己的耳朵,让他心里生出了野心,也将他偶尔生起来的理智,摧毁得一干二净。

于是,他终于还是发起狠来,从袖子抽出了一枝青香。

慢慢的,向了这最后一具陈家的降尸,肃穆的,狠绝的,痛苦的,慢慢的拜落了下去。

“扑通。”

在烧起了这柱香时,铁棺忽然震动了一下子,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醒来,那是一种迫不及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终于在这柱香烧起的一刻,疯狂的席卷而起。

冥殿之中,胡麻也忽然听到了有叩门声响起,如此的突兀,诡异,仿佛在人间,有人正叩着冥殿的大门,请他们打开。

胡麻心里便忽然想到了当初国师跟自己说的,有人勾结冥殿之事。

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缓缓闭上眼睛,低低叹了一声。

PS《日夜游神》:为了对抗异鬼的入侵,天地间,诞生了日夜游神。这是说书人世世代代口述的戏文,

曾经的大陆,古佛、异鬼、日夜游神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或许,从一家名为“周家班”的戏班,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周家班,

是专给死人唱戏的戏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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