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

我这一生最大的胜利是什么呢?

战功不可数,政绩不可量。

最艰难的路径,应当是在姬凤洲的注视下异军突起,魁于东境。

最辉煌的大胜或许是当年阵斩姒元……那位大道孤行之夏君。

可是回想起来最深刻的欢喜,却是尚在疆场的那一天,一身的血腥未散尽,听到了女儿降生的消息。

那时候他相信自己不止赢得了天下。

作为君王赢得疆土,作为父亲赢得家人。

一生无憾矣,终能遂意此生!

生女无忧,他开怀大笑。

那是他与元皇后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一个巨大的和解信号——

这个女儿代表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仍然深厚,也代表皇帝与圣太子之间,又多了一条剪不断的理由。

所有人都觉得当朝圣君会与当朝圣太子和解。

朝野煊赫的殷家,仍然会聚集在皇帝麾下。已经成型的太子党派,仍然都是皇帝的忠臣。

太子会匍匐在圣君陛前,赞美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圣君也会抚着圣太子的额头,告诫他未来还很长远……从此父慈子孝,政纲相传。

但自此开始的,却是君臣父子之间关系的急剧恶化。

征夏之前,圣君圣太子之间,尚可说只是就事论事,在对外政策上有急有缓,在战争方向上有所分歧。征夏之后,双方在政治方向上就已经完全逆行!

皇帝赢得了霸业,再不容许忤逆。太子却坚持道路,不肯易纲。反倒是在天子格外霸道的时候,显现自己极少示人的刚强。

也是在那时候,朝野才知,那么宽仁温柔的太子殿下,竟然有那么硬的一副脊梁。

太子党羽被一片片的拆解,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支离破碎……皇帝几乎是把太子身上的骨头全都敲碎了!

朝野敬仰的圣太子,仍然坚持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你真的是正确的吗……姜无量?

“倘若今日是父亲要去青石宫杀儿子,我相信无忧也会守在门口。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制止这场必然会发生的道争——”

姜无量看着面前泛起真心笑容的大齐天子,忽然说不下去,也笑了。

这恼人的胜负欲呵!

其实无忧出生的那一段时间,正是他这个圣太子失势的时间。他没有踏上父皇给他留下的台阶,自然就只能滚落丹陛。

但那时候的东宫始终晴日朗照,他尽他的能力,不让妹妹受一点风雨。

直到无忧五岁那年,父子终于走到不可调和的那一步,他捏了捏无忧的小脸,说自己就要远行。

远行不过是从宫城的这一边,搬到宫城的那一边。

不过是间隔几堵冷落的墙,一扇沉默的门。

但从此是天各一方,本该永不相见。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没有死去呢?

是因为皇帝心软,爱惜长子,只废不杀。

还是因为身陷死局,冒死跃迁,已得无量之寿……天威虽重,终究投鼠忌器,恐怕动摇国本?

或许都有吧。

但望海台已经建在了枯荣院旧址上,东海之勋,日夜碾磨枯荣之德。岁月如刀,他再不起身,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些人。

那些所谓的“太子党羽”,那些禅修,那些对于国家未来有所展望的人,那些只是单纯的为了和平理想,为了极乐理念而奋斗的人……

虽有时光漏断于檐前,又被青石磋磨着志气,不敢忘也。

在这紫极殿旁边,在这见证了齐国威严,也描述了当朝天子的东华阁……两个争龙夺鼎的人,明明已拳掌对轰,剑拔弩张,却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父子两人有多久没有这样相视而笑?

久远到……像是从来没有。

笑着笑着,笑容散去了。

像是微风皱面的一池春水,终会因为风的离去而平静。

变得清澈,变得冷冽。

姜无忧会一直待在青石宫的幻觉里,直到这漫长的一夜最终过去。

东华阁里对峙的父与子,君与臣,中间再没有阻碍了。

没有人会提着战戟站在他们中间,说今日以我为门槛。

没有人会握着他们的手,说你们是父子,没有解不开的结——

解不开的结,是存在的。

姜无量怔然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一位母亲的泪,在冷宫殿上,点滴到天明。

“同朕道争?!”

“锁在宫中潜修几十年,你也是有资格说这话了。”

皇帝的声音如雷霆行于九天之上:“你姜无量何道益于天下,胆敢与朕言路?”

他的拳头往前推。

东华阁内骤暗几分!

仿佛他的拳头驱逐了光明。

而真切的在这暖殿穹顶,垂下绛紫色的龙须般的幔帐。像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神龙,在人间偶露鳞爪。

神龙不可见。

于是天子不可近。

姜无量一步就已经抵达的皇帝身前的位置,这时候空空荡荡——绝对意义上的空。

此处的一切禅意真意,理想光明,都被毫不留情地驱逐了。

姜无量遂被轰飞。

本已撑天的身形就此倒飞过长案,而后更远,空旷殿堂似乎成了迢迢银汉。

银汉相隔,是永不允许再靠近的距离。

这一刻的皇帝身上,不再体现半点人性的柔软。

他无比的冷漠,绝对的高上。

掌托无限的姜无量,竟被一拳轰到了殿门上。

他在视觉意义上,干瘪得像是一页纸。

铛!

姜无量着青衫的身形,如一张挂画,贴合了紧闭的殿门。发出悠长的、老僧敲钟般的响。

今夜的东华阁是死寂的。

喧嚣的临淄城,并不向这里透出半点声响。

太暗了。

皇帝的眼睛都沉进阴影里,其间的意义变得晦涩,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皇帝的儿子是两幅画。

一副石刻的屏风,众生的图卷。一副铜门的挂画……佛的刻像。

“父亲!”

挂在门上的姜无量,垂首说。

“父皇!”

齐国的废太子,像是悬挂在铜门上示众的囚犯,慢慢抬起头来:“大齐天子!”

他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重。

于是东华阁里有了声音。

他在厚重的铜铸的大门上,轻轻一抬他的手,发出清晰的“咔咔”的响。

自这铜门上拔出自己,如同拔出泥淖,挣出苦海——其身周竟然泛起一周神鬼泣拜的虚影。

不是游走人间的神与鬼,不属于修行道途的分支。而是先天之神,后土之鬼,是天地法则的一种体现。

仓颉造字天地哭,世尊成道神鬼拜,这是一种伟大意蕴的彰显。

姜无量从铜门上落下来,留下一道深嵌的人形。人已走了,人形还在东华阁紧闭的大门上熠熠生辉。

当这位废太子门前站定,于大殿的尽头再次仰看天子。

他身后的那扇铜门,竟然发出裂帛之声——这声音清楚得如同丝绸之裂,但给人沉甸甸的感觉,仿佛天幕被撕开。

厚重的铜门整个揭下来一层,仿佛真个揭下一张挂画。唯独是嵌在铜门上的人形,不复姜无量贴上去那样大张其手,而是已经双掌合十,礼敬南无。

刹那宝光生。

黄铜璨金,俨然已是一张鎏金的佛陀挂像。

把它挂到现世任何一个寺庙里去供奉,都不违和,都能接纳香火,而它实质上只是姜无量的一个背影……

近乎于佛!

漫长的四十四年,是终于放下国事,无时无刻的修行。

天生的佛子已不止于佛子。封门锁院的青石宫,像是佛陀成道的坐莲——

此刻它在临淄上空绽放,如月亦如莲。

拦在月下的道武天尊,倒更像是月莲的护法神灵。它真实存在,可如此虚幻。

东华阁中的姜无量,就在这样鎏金的佛陀挂像前,静合其掌,竖于身前。

嗡~!

不知何来低沉的回响,东华阁的紫微中天旗,已经绷直如旗枪。

“儿臣并不以为,儿臣走的不是正路。”

“无忧说她在意她五岁时的心情,她是对的。”

“您说君心是天下之心,您是对的。”

“但您错过吗?”

“这世上正确的人有很多,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正确。但能够允许错误的人,并没有几个。因为正确是自己的,错误是他人的——你我之分,无处不在。天下之隔,在于天下。”

“我姜无量要让正确的事情都发生,让错误的事情也有容身之地。让诸天没有痛苦,让世间极乐,一至于永恒!”

此刻他说话如洪钟,抬步似登天。

他和天子之间的距离,明明已经被那一拳轰出了天堑,他的步子却在缩短这一切,倏而近矣又近矣,步步生莲,以莲补天。

最后是一片莲海,铺满了东华阁。

“太空,太大,太虚假!”

皇帝只用目光,就划断了莲海的蔓延:“你尚不如安乐伯。至少他在亡国之际,还知道去掘祸水。在亡国之后,明白第一步该去贪欢。你只能抱着虚捧的日月,整夜的幻想,看来青石宫的高墙,并不能阻隔虚妄。你心里的野草,比青石宫更荒凉。”

姜无量在莲上走:“因为它看起来不可能实现,所以才显得空,显得假。”

“但是父皇——”

“在齐国挑战您,在这片您已经建立至高威望的土地上,成为超越您的君王,应当也被视为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将做到。”

“安乐伯的确有具体的步骤,我只是站在您面前。但仅仅站在您面前,就已经是弟弟妹妹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了,不是吗?”

“无论文治武功,您都已经知道我能做到。”

“开疆拓土,并神陆,匡诸天,这些都是因循旧迹的事情,儿臣不会做得差了。”

“可是父皇——”

“真正的宏图大业是什么?”

“唯有一个从未实现的世界,一种从未诞生的想象,才是儿臣应该奋斗的事情!”

莲花一朵朵开了!

再看姜无量身后的铜版挂画,此刻辉辉灿灿,金华明朗。

有天女相,天龙相,阿修罗,夜叉众生……

那只是一张铜版挂画吗?

分明一个黄金世界,一个伟大篇章。

“佛”的真意,“西天”的雏形!

一个世界正在诞生。

“父皇!”

“母亲哭死在冷宫,您真的无动于衷吗?无弃带着寒毒离开紫极殿,您真的没有心疼吗?”

“您已经握权天下,贵极人间。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一再发生?”

“尊贵如您都不能避免痛苦,您真的相信,您治下的百姓,都能过得幸福吗?”

“为什么不让痛苦的一切,都终结在过去。”

“为什么不放开手,让儿臣创造极乐的未来!”

此刻姜无量身前正有莲花生,身后正在诞生佛土。

他那张完美继承了今天子和殷皇后容颜优点的脸,竟然宝相庄严,已沐金光。

他真像一尊佛!

当他说“过去”。

敏合庙里,广闻钟轰然作响!

大牧王夫、礼卿赵汝成倏然而至,但看着紧闭的庙门,以及庙门上神冕大祭司留下的镇封,一时拧眉未语。

他尚不能知,此钟为何而鸣,神冕祭司又留下了什么布置。

而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正是当年青石太子出使草原……将广闻钟留在了草原上。

于过去,为今朝。

当他说“未来”。

须弥山上,钟声悠长。

一脸福相的永德山主,静坐于知闻钟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临淄东华阁里,大齐帝国的皇帝,仍然站在那里,审视他的长子。天南地北的钟声,并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安静地听着,只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不可能实现。”

“如果是大家都知道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姜无量反问:“那怎么能算宣之于口的伟大?”

齐武帝曾说,警惕他人之口所宣称的伟大,唯恐自身成为代价。

姜无量要超越齐国历史上一切帝王,亦故意点明此句——他要成就一种真正的伟大。

无妨宣之于口。

在极乐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人成为代价。

荡魔天君姜望所辞的枫林城,不会再重演。秦广大君尹观所离的下城,会有一个真正属于它的名字,不会再居下,因为无有上者……

生老病死别离苦吗?

此后众生都逍遥。

这真是极度理想化的理想,比之世尊“众生平等”的理想,都要更极致。

姜无忧想当皇帝,是想赦免她的兄长,保护她的父亲。

不能说因此她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她曾说‘使百姓乐其业,使修者如穗苗’,此即德治之功。说明她是真正重民重本。

但想要带着齐国实现六合,超越古往今来所有的国家,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缺乏对于亿兆百姓的远大理想。

她虽然有开道武新天的气魄,本质上更怀念寻常百姓家的灯火可亲。

而姜无量……

姜无量的理想过于远大。

远大到姜述这样雄心勃勃、敢做敢想的君王,也觉得遥远,觉得不切实际。

“你要粉身碎骨,你要为理想殉道,出得此门,随便你怎么去死。姜无量——”皇帝龙袍飘荡,一指殿外:“齐国不会跟你陪葬。”

“我会先实现父皇的理想,再贯彻世尊的理念,最后追逐极乐的可能。”姜无量的秩序始终不曾动摇:“父皇,我也姓姜,我是齐人,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你姓的是佛。”皇帝道。

他从袍袖中探出手来,五指一合。那悬在缦钩上,仅为装饰用的长剑,便落在他手中。

握剑的这一刻,金戈铁马,紫微龙吟。

万万里大齐疆域,似神龙于渊,未动其身,先醒其意。

仿佛这片土地才惊醒,才惊觉当今圣上是怎样一位杀伐天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拔剑!

现在却是对着他的长子。

“朕的理想!轮不到你来实现——滚远一点!”

他握剑即已横。

铺开满殿的莲花,一时都飞起,似是一剑将这无尽之莲都斩首!

光褪去。

如同大海退潮。

今帝之于青石太子,唯以二字。

一字曰“废”,一字曰“逐”。

废在青石宫,逐出东国外。

四十四年前削其名位,四十四年后永不相干。

“倘若政纲有继,朕会把六合留给你”——

这句四十四年前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四十四年后他仍然没有说。

姜无量身上的佛光被斩断!

光线仿佛是真实的触须,在半空挣扎着被绞碎了,星星点点如飞萤。

“我不会走。”姜无量站在飞逝的星光中,一时如覆雪:“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佛已经诞生。”

飞逝的星光汇聚成星河,浩荡奔涌仿佛扰动了时光。

然后一幕幕岁月在其中变幻……这些星光竟然化作一条历史的支流!

历史长河,仿佛他的长披。

在今夜的东华阁,他一进再进。他一再的跃升。

皇帝的眸光一霎灿亮,将这所有的历史都括在眼中,手持长剑劈斩,大袖翻卷:“百家归流,都在皇权之下!”

此时的临淄夜空,长夜无星辰,但紫微龙吟又阵阵。

渐有星辉流来,高举于中天,飞起一颗紫色的星辰——

真正的紫微星,也被囚在乞活如是钵,封锁在古老星穹。

但齐室并不因紫微而贵,是紫微星因齐室而尊。

当今大齐天子,就是古往今来最明亮的紫微中天之“太皇”!

此般星辰在今夜,将那青石之月也压下。

千家万户的“我佛”,怎及亿兆齐民的“永寿”!

一时拜声压颂声。

东华阁里的姜无量只是垂眸:“众生平等,尽怀圣佛之心。”

光影骤折,夜空中青月化佛,掌拿紫微神龙。

东华阁里姜无量亦探掌,去抓那柄宰割江山的天子剑。

佛光是无穷无尽的。

天子斩退一潮,又有一潮来。

东华阁里光潮反复,像是无常的命运。

而姜无量的手掌已经抓住那剑锋——瞬间就被剑气绞碎。

可他的血肉手掌立刻又生出!

越是强大的存在,越难以修复道躯的伤势。

姬凤洲都有伐一真之隐伤,姜述亦有征天海之留患。

可这条定律在姜无量身上似乎并不成立。

他的手掌顷刻已被斩碎九百次,又九百次都复原,终究一把抓住了剑锋,发出金铁铿锵之响!

此即……【无量寿】。

姜无量是在三八九九年开始囚居青石宫,但他被废掉太子名位,却是在三八九三年……枯荣院也被夷平在那一年。

在天子大肆清洗太子党羽的时候,姜无量独坐深宫,石破天惊,修成【无量寿】。

比之于凰今默的【凤凰涅槃】,这是另一条道路的不死。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不灭,因为他本就不会死,不必有复生那一步。

更因为,凰今默无限复生的力量,来自于凰唯真的给予,永远不能超越凰唯真而存在,她甚至是永远地停在了神临境。姜无量的【无量寿】,却是向内自求,多年之前就绝巅。

天下百姓称颂圣君,祝愿天子的“永寿”。

在他身上真实存在。

当年的确有不少“请诛”的奏章,皇帝一概没有批复。

一边大肆清洗太子党,一边不以刑威加于青石太子之身,朝野都在揣摩和观望。

皇帝当年有没有想过真正刑杀青石太子?这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毫无疑问,他当年若想彻底杀死青石太子,需要损用海量的国势来消磨,甚至要到“动摇国本”的程度!

“父皇——”

姜无量的眼睛抬起来,此刻佛眸已成,其间显现世界生灭,不断幻转:“太庙今夜不偏帮,列祖列宗看着你和我。”

“望海台已静默。”

“观星楼正悬灯。”

“我们就在这里,为国家争个未来。”

临淄城里,皇宫之外最重要的三个地方,都已经被青石宫的人拿下了!

分别代表祖命,神命,天命。

偌大齐国当然还归属皇帝,但作为曾经齐国的“圣太子”,青石宫打在关键,将这万里神龙暂时定止……让胜负只局限在东华阁中。

“好。”

皇帝的表情在阴影中沉晦。

“那就不‘逐’了。”

在姜无量那不朽的手掌中,皇帝一寸一寸地拔出长剑,如同将之拔出剑鞘。毫无保留的杀意,这时才宣泄——

“杀!”

……

……

“将有大事发生。”

长乐宫惯常夜得很早,宫人各自安枕。只有几个值夜的人,还在认真地感受静谧。

躺在床上,姜无华忽然睁开眼睛。

他太平静。表达一种揣测的时候,像是描述一个预言。

旁边的宋宁儿,正靠在床头看一本闲书。她一向睡得晚,总要以此伴眠,而夫君早睡早起,生活十分规律,堪为贵族典范。

“嘶——”她咋舌。

这本写的是潇洒多金的小公爷,爱上巷口卖炊饼的大婶……剧情正进展到关键阶段,即将私定终身。两人的爱情故事可歌可泣,荡气回肠。偏偏这时候今科状元横插一脚——其是炊饼大婶打小收养的弃婴,从来以姐弟相称。一直到当朝宰相榜下捉婿的那一刻,状元郎才发现自己内心的情感,决定跟随自己的心。

此事还不大吗?

那些穷书生富小姐的套路,她早已看倦了。

姜无华早已习惯了太子妃的不在状态,自顾道:“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期间,博望侯夫人曾送了柳秀章一盒桂花糕。”

“他们认识?”

宋宁儿正看到小公爷与状元郎见面,书中两人彼此都是一惊。原来三年前他俩化名求学,一见如故,约为异姓兄弟兄弟。曾约白首相知,如今为爱拔剑……何等精彩。

姜无华解释道:“那盒桂花糕是宫里赏出去的,取材于宫里那株老桂所结的桂花。”

他强调:“已故殷皇后最喜欢的那株香雪桂。”

平心而论,他的母亲不是一位多么有心胸的人,说是国仪天下,常常落眼小节。已经成了皇后,仍然计较锱铢——用前皇后喜欢的桂树,让人做前皇后常做的桂花糕,赐予臣属为节礼……

这事儿做得姜无华没眼去看,但他也并没有规劝。

因为一位不够开阔的皇后,是他这个太子身上不多的漏洞,亦是皇帝随时能够拿捏的把柄。

真要把母亲劝好了,让父皇想着去寻其它把柄,那才叫麻烦。

“殷皇后”这三个字,总算惊醒了宋宁儿。

作为当今太子妃,今皇后的好儿媳,自是不便表态。

坏话她说不出口,好话不该她说。

将满脑子的情爱文学都赶走,开始思虑这万分凶险的现实宫斗。

思考了一阵,她问:“这说明什么?”

“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姜无华淡声说:“虽然我不明白博望侯是怎么想到的,但他想对了。”

宋宁儿捋了捋线索:“罗刹明月净是从洗月庵出去的……”

“她的师父是灯意师太,那是最初的罗刹女,也是天妃之前的洗月庵主。”

“天妃鸠占鹊巢,和武祖一起推动这位师太入世,建立三分香气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三分香气楼是我大齐皇室的一步暗棋。”

“但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武祖去,天妃隐,这层关系也就淡了。等到罗刹明月净接掌三分香气楼,也就只有洗月庵还和她们有一定的联系。”

“青石宫那位正好修佛。他和罗刹明月净有所勾连,也是说得通的。”

“但绕过天妃去与罗刹明月净勾兑……这真是明智选择吗?”

自那次天海动荡,姜无华推门洞真,这长乐宫的情报,便都与太子妃共享。

说是从今往后,夫妻一起担惊受怕。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太子妃反倒真个能够享受生活。不用再装天真憨态,反是真个生出闲情。

美食闲书马吊牌,样样得真趣儿。

“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关系有多紧密,谁也说不清。青石宫里关起门来青灯古佛,那位究竟走到了哪里,我也说不明白。若是涉及道途,便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而对天妃她老人家来说,龙椅上那个人只要姓姜,具体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姜无华叹息:“况她今夜正陷于古老星穹,不涉人间事。”

宋宁儿想了想:“柳氏女亲近华英宫,近几年执掌齐国的三分香气楼,经营得很有几分气候……博望侯夫人当年特意将那盒桂花糕送给柳氏女,是博望侯想要提醒华英宫?”

她歪了歪头:“怎么华英宫不站在青石宫那一边吗?”

“无忧向有争龙之志,但青石宫是她抹不去的过往。倘若青石不言,于她没有影响,一旦风云激荡,这就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姜无华道:“当初天海动荡,父皇以方天鬼神戟血染超脱,送她道武一程……她也就失去了问鼎的可能。”

“而博望侯这件事情,夫人不妨结合实际形势来看。”

“上一届黄河之会,是荡魔天君最危险的时刻,若非他魁于绝巅,又得仙师传剑,以力破局,后果不堪设想。在这种情况下,博望侯做事的思路,要从破局有益的方向来想。”

“彼时彼刻,他要怎么才能帮到荡魔天君呢?”

“我只能想到一点——”

“向天子示诚,以‘重玄’二字,加注荡魔天君身上的筹码,以赢得天子支持。”

现太子始终躺着,像是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告诉华英宫与青石宫相处的尺度,告诉天子他知晓青石宫并不安分,而在青石宫和紫极殿之间,重玄家会永远站在紫极殿这一边。”

“把这当做筹码,父皇未见得会高兴吧?”宋宁儿若有所思:“博望侯……根本就不够忠诚。这难道不是人臣大忌?”

“有的人因为忠诚才被重用。有的人因为自己不可替代的才能,必须要被重用。”

姜无华悠悠道:“博望侯这样的人,知世情冷暖,晓权谋阴阳,通兵略人心,未有扶于微末,怎么可能绝对忠诚?太聪明的人,如果没有在年轻时竖立理想,就只会信仰自己的智慧。”

“‘上位者’不是必须忠诚的符号,能用人才是‘上位’的理由。”

“博望侯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正是示天子以柄,告诉天子应该怎么使用他——他在乎的人都在齐国,齐国之外只有一个姜望。而姜望永远不会提剑与父皇作对。”

宋宁儿‘啊’了一声:“所以父皇才会在观河台支持荡魔天君?”

“或许博望侯并不能动摇他,也或许真的有份量,谁说得清呢?”姜无华望着幔帐,眼神幽秘:“父皇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测的。”

能知天子之心,姜无华也不必这么多年如履薄冰。

宋宁儿转道:“夫君说将有大事发生……是指?”

“颜敬。”姜无华认真说道:“三分香气楼的香气美人,画师朱颜隐秘入境临淄,被神捕颜敬察觉。而颜敬受人引导,这些年一直在调查枯荣院余孽——他几个时辰前去了三分香气楼,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

宋宁儿不觉得颜敬这件事有多大,但夫君特意提到了枯荣院……她斟酌着道:“既是北衙的人,不妨让北衙去处理。”

姜无华摇摇头:“北衙是父皇直属的衙门,我盯住就是极限,伸手就是越界。”

宋宁儿想了想,又问:“那个引导颜敬的人是谁?”

姜无华道:“曾经在枯荣院旧址提白纸灯笼的那一位……经由独孤小。博望侯想让荡魔天君最忠诚的侍女,学几分打更人的本事,他老人家便用这种方式,让荡魔天君交学费。”

“可惜荡魔天君正在神霄战场……”宋宁儿‘啊’了一声,又问:“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欲谋大事?”

“他们的机会不多。”姜无华道:“或许就在今夜——不对,就在今夜。”

说到这里,他坐起身来,开始穿衣。

“不对,青石宫如果要谋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在朱颜这样的小角色身上露出破绽?”宋宁儿靠坐床头,手压闲书,陷入思考:“倒像是……”

“像引蛇出洞?”姜无华问。

“对!”宋宁儿用力点头。

“大概青石宫也想看看华英宫的态度吧。”姜无华说:“毕竟他们一母同胞,感情不比旁人。”

“那夫君你……”宋宁儿看着他。

姜无华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套上靴子,随手取过平时为宋宁儿修眉的那柄小刀——

“我不以重利养宗亲,故不为宗室所重。”

“我不以武略结天下,故将士不闻贤太子。”

“我不曾盯着青石宫,因为知晓自己的视线应该在谁身上。”

“我不曾着眼天下,因为‘视天下’是天子的事情。”

“为子不逆父,为臣不僭越。”

“这天下是规矩的,我便规行矩步。”

“但有人不肯规矩了,夫人你知道吗?”

大齐帝国的现太子,轻声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该,潜龙腾渊。”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但长夜之中,似有锋镝之鸣。

长乐太子姜无华,没有经历齐国风雨飘摇的时代。

他比姜无忧年长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圣太子姜无量手持国柄,诸弟妹都顽童一般。待他废在青石宫后,齐已如日中天,大齐天子乾坤自握,再不让哪个孩子代掌朝纲。

他作为太子,安坐长乐宫,不事征伐,也没有多少处理政务的机会。

从来锋芒不露,一向温良恭谨俭让,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术。

他有两把刀。

一柄修眉刀,名为【画眉】,用来为夫人画眉,也以此画天下。

一柄厨刀,名为【治大国】,取义“治大国如烹小鲜”。

前者常年不出卧房,后者从来不离砧板。

今夜带刀出门,是这些年未有之事!

他一转身,太子妃已跳下床来。

睡衣单薄,赤足飞雪,却气势汹汹。

姜无华笑了笑:“夫人实力有限,为我披甲即可,可不要出来逞强。”

“宋宁儿确实没有无忧那样的勇力,更论不上李氏凤尧的军略。”太子妃握住粉拳,鼓足气势:“但也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妃的态度!”

“煲一盅汤。”姜无华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回家喝。”

他转身往外走,身上渐有光。

就此出宫去。

长乐宫一霎明如昼。

……

……

已将祠堂作明堂,管东禅低下头来,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刀口,并不深刻,乍看只如掌纹一般,但毕竟是斩裂了。

凭借佛国的力量,他已近乎永生,可寿元流逝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让“近乎”变得遥远,变成天堑。

“真不愧是浮图最看好的人啊。”

他感慨道:“你已如此。若是浮图还活着,难以想象他会到什么地步……必定不输于今日你我。”

他的刀术是天下一绝。

曾替齐国斩下多少敌颅。

他改良了齐国自武帝时期延续至今的军队基础刀枪,让齐之劲卒在凡夫阶段就“胜天下一毫”。

正是这些点滴之胜的累积,无数能臣名将对于家国的贡献,才造就了今日威震天下的齐九卒。

可九卒尚在,故人却凋零。

当年的亲密战友,如今生死相隔,他来到这重玄宗祠,又何尝不感慨。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为共同理想而奋斗的人,正长眠在东海,奉灵于眼前。更多的那些……连宗祠都没有,后无来者,祀无香火。

面前的重玄褚良在咳血。

手中提着那柄名赫诸国的凶刀。

“家兄已经死了。”重玄褚良道:“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丢掉了这种‘如果’。”

“过去种种,皆成今日。”曾经的楼兰公,慢慢说道:“我们回来,正是要弥补曾经的一切,改变未来的所有。”

“褚良。”

他将五指合拢,已掩住那刀口:“我认真地邀请你,代表浮图,加入我们。继承他未竟的理想,完成他当年的遗憾。”

重玄褚良眸光微垂:“家兄为青石宫而死,重玄家没有对不起他姜无量。”

“但他对得起重玄家吗?”

“我们能够重新爬起来,靠的不是姜无量的理想。靠的是我们重玄家自己一代代的拼命,靠陛下所给予的宽宥!”

“我伯父云波公白发披甲、为国而征的时候,我三兄重玄明山战死的时候,我重玄家一代代走上战场证明自己的时候——青石宫在哪里呢?你们的理想在哪里呢?”

大齐定远侯咧了咧嘴,又眯起眼睛:“本侯看不到啊。”

管东禅叹息:“太子殿下有任何安排,都会招致更严酷的打击。他什么都不做,圣上才会给你们机会。”

“你们什么都不做,倒说得像机会是你们给的!”

重玄褚良冷呵一声,后来就连这冷笑也咽下。

“重玄明图是我一生最为敬爱的兄长。”

“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

“但他已经死去了。”

“重玄家还活着的每一个人。”

“都份属大齐名门,归于天子治下。”

“管东禅,我曾经也很尊重你。我也向你请教过刀术——”

他再次抬起割寿刀:“你既为贼,我们只有刀尖相向。”

哐当!

祠堂大门关上了。

夜色深远,天光像是永不会来。

祠堂门口的对联,却还能借着屋内映出的微光看清——

“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人生何难?斩命斩敌岂难过斩妄。”

感谢书友“司马泽宸”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9盟!

感谢书友“圣翔第一长颈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70盟!

……

下周一见~

第2762章 最尊第一

当极乐世界里的“不动明王”,走出重玄家宗祠,掩上那扇沉重的门。

祠堂里的明烛,已然尽熄了。

唯有炉里的几根檀香,仍然明灭。能透过熏黄的窗纸,隐约照见。

祠堂外面围着高高的院墙,山陵隐隐,在黑暗中起伏渐远。

管东禅轻呼一口气,白气如霜,抬头的时候,看到院门的位置,站着身穿太子礼服的姜无华。

紫袍矜贵,绣四爪神龙。活灵活现,居于胸膛冷视。

倒比其貌不扬的长乐太子本身,要更显见威严。

“孤来晚了?”姜无华略扬其眉。

“不晚,不晚。”管东禅掸了掸衣角,笑着往前走:“殿下来了,就不算晚。”

整个青石宫一系,今晚唯一真正要面对的敌人,是当今天子。

而圣太子决定亲自面对。

其以白骨为子,借神行道,已入东华阁中。

在青石宫的计划里,这一切应当风雨不惊。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悄然完成至高权柄的交替。

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华英宫是个例外,因为那是圣太子真正在意的一母同胞的血亲,她也对青石宫有最深刻的了解。

点碎白骨神像为烟,是东华阁里的天子之怒,亦能以之为惊鼓,掩盖这长夜剧变。

一切恰在灯下黑。

皇帝正在刑杀朔方伯,哪个不开眼的敢窥视?

煊赫临淄的道武天尊,会静伫在虚妄永恒的青石宫——倘若有人能剥开今夜的种种,看到这一层,也只会以为华英宫主道武成就后,去青石宫做什么宣称。

除此之外,青石宫在东华阁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这个夜晚更加平静。

在望海台、观星楼、太庙这些地方的落子,无非是镇平国势,静默打更的梆声。

智慧殊胜如晏相,旧事相关、割寿怀途如重玄褚良,对这些关键人物或抚或招,是为了在事后迅速稳定局势……

要说真正有可能露出破绽、掀起波澜的地方,也就是罗刹明月净那边。更具体地说,是那些潜入临淄,为罗刹明月净开门的香气美人。

不是她们不够小心谨慎,而是她们的实力和眼界,就决定她们是漏洞本身。

在这种涉及霸国君权的革鼎之变里,万不可能以这种层次的力量为关键。

在验证华英宫的选择之外,她们更多是起到一个混淆视线的作用。

当然,要是能够钓到一些鱼,那就更好。

姜无华从长乐宫中走出来,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唯一的问题在于……

此君并没有去管三分香气楼里的琐事,没有被那几个香气美人牵绊脚步。而是直接来到了重玄族地,再干脆不过地拦在了重玄家的祠堂外。

完全可以说,是冲着他管东禅来。

而管东禅并不认为自己事先露出过什么破绽。

作为圣太子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今夜之前,他一直在极乐世界静坐,经年累月的归于鞘中……只等今夜,为圣佛而鸣。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做出判断——

姜无华已经察觉了青石宫的行动,并且在今夜之前,就知道他管东禅的存在……同时对今夜的易鼎之局,有相当深刻的洞见。

才能够精准地找到这里,一出手就要拦下他这柄青石宫最锋利的刀!

“七贼。你说清楚——”

姜无华站在院门口,右手提住厨刀【治大国】,左手将小巧的【画眉】倒扣在掌心。

这个人即便是拿着刀,也不见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像是永远和风细雨的天空。

但他开口问话,院墙之外的天空,蓦就沉重几分。似乎这简单字句,将整个夜晚都牵坠。

他问道:“你把我们大齐帝国的定远侯,怎么样了?”

管东禅的眼睛泛起金色,就这样静看姜无华。

这是他第一次,把现太子作为对手来审视。

能在姜无忧、姜无邪、姜无弃的冲击下,坐稳太子宝座。现太子怎么可能是个庸才?

他想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姜无华在藏拙。

但所有人还是都小看了姜无华。

片刻的对峙之后,管东禅侧转半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想知道?”

他微笑:“殿下可以自己进去看。”

冷风如刀,刮过鬓角。寒意沁骨,衣如铁凝。毕竟是曾经当过国公的人,他的仪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院中一时肃重,虽夏末而见寒。

夜空中的浓云,也像军阵列甲。

“故有请,不辞耳。”

姜无华略微正了正太子衣冠,便昂扬迈步而入。

泱泱东土,岂有东宫不可履足之地!

但晚风忽而一旋,卷起落叶在他身前。各自结甲,立成两尊气势不俗的枯叶卫士,提以夏风为长刀,各以文火做眼睛。

阵列大齐储君身前,堪为仪卫。

院门外的黑暗之中,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暗色如水,逐渐漾出一张慈祥的‘阿婆面’。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像是那种“爱惜飞蚊解罩纱”的老好人。

但他幽幽现迹,在这夜里终究轮廓分明。

他的存在,将寒意都驱逐,让夏天回到夏天。

从来不显声色,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大齐国相江汝默,就这样慢慢地走到姜无华身后:“既是‘七贼’当面,殿下岂可亲身涉险?”

“至于定远侯的安危……”

“就由老臣前去一探。”

从黑暗中走到院中来,江汝默的寥寥数步,是姜无华这几十年太子生涯的宣称。

如今的长乐太子,的确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坐稳东宫,齐国便在他身后。今日之朝臣,都能算是他的朝臣。

今帝一旦放下权柄,他是唯一合乎礼制的继承者。

华英宫和养心宫都默认有争储的资格,但毕竟都在“争”的路上,他已是储君。

江汝默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毕竟身为大齐国相,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所有文官的站位——

今夜文运为柱,百官为脊,撑的是长乐宫。

所以管东禅礼貌侧转的半身,便有几分陡然的锋利:“江相国!”

他审视来者:“你怎么来了?”

“您这话问的,像是没有在齐国当过官。”

江汝默在长乐太子的阴影中往前走,态度明确地为长乐宫开路:“我俸我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官吏之任国也,尽忠职守。国家有需要,难道本相可以安然躺在床上。养得这肚满肠肥,真能一梦待天明吗?”

“无天子之令,京畿大军不轻动。”

“镇国大元帅和笃侯又远征在外……那就只好劳动我们这些文臣。”

他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院门:“前来平叛。”

管东禅圆睁金眸,顿显出几分忿怒相。

他并不介意自己被称之为“七贼”,因为那是当今天子的定性,他敬重天子。

他仍然尊称姜无华为“殿下”,因为他认可姜姓皇族的尊贵。

唯独江汝默口中的这个“叛”字,是他无法接受的。

“当年你便不以才思显名,政考也不上不下,修行是中人之姿,文章胜在四平八稳。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老好人。”

管东禅瞧着他:“这些年时局少风雨,境内也算安定。江汝默,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裱糊匠。等到夜过天明,出来裱糊一下窗缝即可……怎做得挽狂澜的事情?”

“楼兰公当朝的时候,我都没有资格与他对话。后来为七贼而死,我也随大流写了抨击的诗篇,不过字句堆砌,自己都不记得内容了——不意再见是今夜这般的场合。”

江汝默唾面自干,只是微笑:“您对我的评价我全盘接受——可今夜的风太大也太冷,屋里已经待不住人。我这个裱糊匠,不得不出来看一看……试试补天缺。”

彼时他已经走到了院子的正中间,或者说,他立足的地方,便自然的成为了中点。

东华阁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太庙又已封锁,护国大阵已经开启……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国势的调用都非常有限。

但相国者,文官之首,天下之枢臣。

整个大齐帝国的每一条经脉,都从他这里流经。

这秋阳郡是重玄氏封地所在,累代经营。在江汝默出现的这一刻,就由他代管。

偌大一个郡府,官气汇涌而汹汹,民心合聚而煌烈。

但见无数公文字眼,如他的面容一般在黑夜里清晰,竞相跃出水面,都投进他的身体。

其虽一身,却合天命地运,一时与管东禅相视,不落下风。

他更往前走,步划规矩,称量禅境,是朝官视佛,问责净土!

管东禅慢慢地回过身来,终于横拦在祠堂大门前,立成一堵高墙。他的左边是‘人生何难’,右边是‘天下之重’。

“说实话,从坐禅中醒来,听说现在的国相是你江汝默。”

“我想天子果然是昏聩了。”

“他被过去的一系列武功冲昏了头脑,愈发的刚愎自用,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这样一个没有立场的人。”

“他只需要一个贯彻君意的傀儡,不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调理阴阳的相国。”

“他认为他永远圣明,永恒正确,将所有胜利全都归功于自己,将所有的错误都指咎于他人,不容许任何忤逆的声音。”

“我尊敬他,爱戴他……也对他失望。”

说到这里,管东禅咧开嘴笑:“我很高兴能在这时候看到你的担当,看到你在和风细雨之下,本有如此坚定的立场。这让当今陛下,仍能在我的记忆中延续辉煌。”

他抬起手刀,虚虚往天空一斩:“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方不负君心国恩,才能让我相信,过去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作为元凤时代的唯一一尊国公,自其以后国公之爵不复有,他在元凤年间所建立的武勋,是任何武将都无法比拟的,只有天子本人能够压他一筹。

后来的大齐军神,也只能说相近,不能说超越。

他为之所付出的一切,当然也不能尽与人言。

当年是实打实攻破了强大的明国,才以明地为封地。

一旦东华阁里易鼎成功,他就是青石太子压在兵事堂的大印。其个人修为,军功资历,都足够镇场。

此时抬手作刀,终叫东土有旧鸣——重复楼兰公的名号!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刚好只间隔一个济川郡。

济川郡作为军事重镇,最有名的并非地上那些风景,而是地底深掘之后,围绕着万妖之门副门所展开的“济川地下城”——

而整座“济川地下城”,就是在青石太子姜无量的手稿基础上扩建完成。

长期以来,朝议大夫宋遥,即是“济川地下城”的镇守者。

他最早并不是青石宫一系,不然也坐不稳朝议大夫的位子。但在经年累月的地下城镇守生涯里,对青石太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青石宫的理想,有了深刻的认同。

是他主动向青石宫靠拢,心中颂佛,得到佛的回应。

在某种意义上,“济川地下城”即是青石宫“王业之基”。

一旦东华阁里决出结果,济川郡和决明岛,会是偌大齐国版图里,最先响应中央的地方。

此刻管东禅掌刀横天,已将“济川地下城”运势调动。顷见济川郡上空,寒龙裂天而走,长空骤白而骤暗——

是以郡势隔郡势。

济川一刀,切断了临淄和秋阳郡的联系!

院中的江汝默,仍旧慈眉善目。

他当然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也立即意识到太庙已经生变。

管东禅叫他坚持到最后一刻,“好说话”的他选择往前走。

大袖一卷,手中握住书简。

这些年功业,管东禅所评价的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都在泛黄的竹简上,而后往前送——

苦海分波,净土裂境。

百言不如一默,今以书简作刀。

此时的管东禅,却只是将那抬起的掌刀又落下。

虚空显现一尊顶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的忿怒明王尊,身裂长空,如缠锁链,背负业火,似担众生……手持戒刀而下斩!

这一生腥风血雨,都为我佛降外道。

不动明王,是禅的忿怒相。

两尊枯叶卫士,被刀风一卷就瓦解。

凛冽的刀意,吹断江汝默的须发。

无边的业火,焚烧他的文章。

哐当!

就在那明王戒刀倏而斩近,已逼至江汝默头顶时,最凌厉也最脆弱的那一刻——却见一柄厨刀竖来,以劈对斩,狭线相逢,劈在了刀锋上。

一长溜的火星飞在空中,飘荡似星河,两侧河岸各显幻象。

西岸是金身佛陀,普度众生。东岸是万家灯火,围炉坐食。

万家炊烟对香火!

“国相。”

姜无华脚步一抬,就到了江汝默身前。他的步子方阔,有一种‘名正言顺’的堂皇。

“受国不祥,为天下王。既言天有缺,自然孤有责——您可不能一直挡在孤的前面。”

“不焚真火,岂证真金。不脱鱼鳞,何来龙鳞?”

他言笑自然,握住短锋,连连斩刀。

戒刀两尺三,厨刀八寸长。后者斩前者,如在砧板之上宰大鱼,开膛破肚去鳞,铿锵都带韵。

他五官生得确实不算精彩,但落刀的时候,真有行云流水的美感。

管东禅眸光灿亮:“殿下好刀法!着锋精准,剖势有力,非洞见国事民生,不可成此刀。”

手中戒刀更是一挑,便似大鱼从砧板上跳将起来,一跃为龙。

佛有护法,八部天龙。

此般龙众,不显皇权之贵,却游于净土禅境,有梵性之明。

他强势杀出姜无华的“砧板”,用戒刀化龙而斩龙——

无边禅境忽有琴瑟和鸣。

不动明王身前有鸳鸯齐飞。

滚滚红尘如潮来。

却见一柄修眉小刀,立在潮头,悄然而至。点在戒刀之柄,将此刀点退三寸!

厨刀又一压,复将戒刀压回砧板上。

“以情爱之道,破青灯古佛……”管东禅的表情说不清是赞是讽:“殿下看来早有准备,一直都对青石宫抱有敌意!”

“不要拿孤的未雨绸缪,称量你青石宫的贼胆包天。若无变化发生,准备永远只是准备。”

姜无华平静地道:“孤无害人之心,因为天下在孤。孤有防人之心,因为孤在天下!”

管东禅以戒刀称量修眉刀,辗转腾挪,哈哈大笑:“都说长乐宫里一对璧人,是伉俪情深,难得典范。”

“今视之不过如此。”

“殿下与那宋宁儿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诸般表演无真心,只是为了修刀而已!”

“情爱只是你谤佛的武器,岂不叫人见扼?”

厨刀在明,眉刀在暗,姜无华一手正持一手反握,堪堪将戒刀匡限在一地。

“名满天下的楼兰公,成了今天的不动明王,固守所谓的极乐世界,好像也已经忘记了红尘。”

“你们偏执于一种理想的存在,就连情爱,也要偏执得这么理想。”

“爱不是那么纯粹的事情。”

“毫无理由的爱并不存在。”

“我因为她的美色而爱她,因为她的家世清白而爱她,因为有益于修行而爱她……这些理由有什么不同吗?”

“我爱她是真的。”

“爱就是真的。”

姜无华波澜不惊地说着,右手刀出有叠影,斩得戒刀如怒海孤舟。左手却是倏忽一递,温柔得像为妻子描眉,却于红尘惊涛中,已将那柄【画眉】……钉进了明王戒刀。

于刀锋之中嵌刀锋!

管东禅有些惊讶地看着这柄被钉穿的戒刀,终是叹息一声:“爱确然是真的。”

“我认可殿下并非青石宫的替代品。”

“您是另一种未来。”

他松开手,任由忿怒明王尊手中的那柄明王戒刀,在长乐太子的厨刀下支离破碎。甚至那忿怒明王尊本身,也簌簌如沙落。

而他遍身渐起光明意:“可惜能够实现的未来,只有一种。我已经走在最恢弘的道路上。今见歧也,我不得不向殿下……致以歉声!”

他松开的五指却合握,握成拳头更往前。

江汝默和姜无华都看到了这一拳的聚拢,却无法阻止它的诞生。

不能阻止它出现,就注定不能阻止它前行。

此无惧无怖无畏……大光明拳!

这只拳头聚势于东,轰然照出,轰得整个秋阳郡,真如秋阳高起,刹那间一片亮堂。

拳声嘹亮,仿佛叫破长夜的第一声鸡鸣。

一拳轰得千里光。

却见灿光波折,光海中有二指横来,便如蛟龙作剪。

瘦长的两根手指,不知何时潜来,却乍起于关键,以屠龙之术,剪破光明。

姜无华的【治大国】又斩至,【画眉】又轻起。

管东禅的拳头被剪退,只是拿眼一扫,便尽知前因。

“江相国的晦隐本事,确实是我平生未见。难怪这么多年位极人臣,还能不显山露水。今为遮掩,使我心惊。”

他感慨不已:“晏相也还是这么喜欢绵里藏针,笑脸杀人!”

在江汝默身周所逸散的文气中,光纹荡漾,晏平逐渐显出身形。

大齐帝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伟力自归的丞相……

和灭阳国,齐夏一宗,都是他政治智慧的体现。

这两件事一完成,他彻底地隐于贝郡桃园,再不过问政事,也迎来了修行的又一重高峰。

此刻他以蛟龙剪挡住大光明拳,辅佐长乐太子重新得势,口中却幽幽一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管东禅还是那么喜欢指指点点。”

“只是我晏平可以让你说几句,汝默惯来也笑骂由人……当朝太子却由不得你点评。”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还当自己有身份?”

他在江汝默身后看明王,眼底其实无波澜。

管东禅‘嘶’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我与晏相合作愉快,还能合作许多年。你这也太生疏了……旧交情,今不复?”

“你觉得愉快,是我在照顾你心情。”晏平笑着,像是开玩笑,又像很认真:“昔年昔日将相和,无非是为国家计。今日都不在朝,可见真、见我,见不和矣!”

一直到这个时候,整个重玄族地才算反应过来,信箭排空,族兵具甲,一道道人影迅速飞来。

晏平随手抖出一封手令,那密集而来的重玄族人,便又如潮退去。

在远处列阵,一层层构筑起包围圈来。

不愧世代将门,一门三侯的底蕴。即便是主心骨都不在,也表现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姜无华,江汝默,晏平。

今夜管东禅尝到的惊喜已经够多。

东国多天骄,这也让他对一生的事业更有信心。

“英雄无惧矣。”

“我不问诸位为什么敢来拦我。”

他独一人,往众人走:“我只有一个好奇——既然决定出来站这个队,怎么不去东华阁,却来了这里?”

“我管东禅死生无损于极乐,东华阁却是真正决定了天变。”

“此非兵家必救。”

晏平没有说话。

姜无华不必说话。

江汝默温声道:“陛下无一言于外,非他不能。”

“正如青石宫要决天变于无声,免伤国势于一时。”

“谁又能比陛下更爱这个国家?”

“所以虽是我们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他抿住了一贯的笑唇:“我想这是陛下的选择。”

勿伤国体,东华阁里决生死!

管东禅本来龙行虎步地往前走,有开山断水的气势。

杀意都稠聚为甲,几乎重现当年战场上每战必破的楼兰公!

一时却定住。

这一刻好像想起了很多过往。

曾经他也与皇帝披甲同行。

曾经他深陷敌围,血战三日夜,却没有一刻绝望,因为他坚信大齐天子一定会杀来!后来果见紫旗。

今夜无数次眺望临淄,飘扬紫旗仍在,都不是旧时风景。

他怔然。

“他若来杀我,我不会反抗。”

管东禅缓慢地说:“我自护佛以来,扫荡外道从不手软,世间只有陛下让我提刀如此艰难。”

那是一个即使背向而行,也不得不慨叹其精彩、仰敬其恢弘的人物!

不动明王抬起金色的眼睛,身上业火熊熊:“江汝默,晏平,作为回应——今夜我不会杀你们。”

江汝默不说话,只是更前一步,将长乐太子挡得密不透风。

“好哇管东禅,君子一言,百劫必践。我相信你会信守承诺。”晏平微微一笑,本来一直站在江汝默身后,这时却越前而出:“既然你不杀我们——那我们就要杀你了。”

和风细雨潜入梦……

院中不太平。

……

……

静海郡中,风雨已定。

一滩碎骨在地上零落。

几根茶叶在碎瓷片上受潮。

莫先生归剑入伞柄。

来自华英宫的武士,沉默抬走同伴的尸体。

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怔然坐在地上。

直到屋里的人鱼贯而出,门窗外风声都渐远。

他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抓住了面前之人的手腕:“秀章!”

柳秀章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放开。

曾经温软无骨的纤白手腕,现在却是那么的冷硬,可以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脏跳动。

万万不曾想到,弱柳扶风的柳秀章,有一天可以跟“力量”这样的词语联系到一起。

但她方才破窗而入,那惊艳绝伦的袖中刀,的确影响了战局的走向。

晏抚张了张嘴:“秀章……”

柳秀章淡淡地看他一眼:“鲍玄镜布局在你身边,选择在今夜伤害你,不是因为你很重要。是为了影响晏相。”

“同理,我奉华英宫之命前来,是为了让晏相不受影响。”

“晏公子莫要生出什么误会。”

“还有,请称柳姑娘,或者柳楼主,哪怕全名‘柳秀章’。”

她转身自往外走:“晏府家大业大,让人说闲话不好。”

晚风终于推拢了门,也间断了晏抚看着苍茫夜色的视线。

这次告别很轻,但也很重。

……

……

嘭!

姜无量的金身佛躯,再一次砸上了铜门。

大齐天子移履而近,拄以礼剑穿佛躯,但狠狠地钉在了铜门上——

门上只剩姜无量留下的金身佛影,当然也被一剑击碎。

剑尖已经透门而出,天上的青石明月都见缺。

皇帝慢慢地拔回长剑,铜铸的大门也缓缓愈合。如活物之血肉,渐起心跳声。

就连这座大门,也已经“无量寿”……

但皇帝始终压着青石太子打!

他于门前骤回身,一剑竖劈,已在微尘芥子中,斩出渺茫一缕光,把跃迁在无尽微尘世界里的姜无量,再次斩回人间。

抬起一脚,踹在其身,将之踹到了地上,剌出长长的沟壑,发出一连串的铛铛铛铛金钟般响。

“你就只有这样?”

皇帝呵然:“你就只有这样!”

帝眸一视,天地固结。帝靴踏下来,便有金砖地裂,裂隙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

姜无量贴地的身形又消失了,嵌留在地上的佛影被踩为碎光。

随着皇帝抬靴,地裂也愈合。

整座东华阁,都像是有了生命!

齐天子面无表情,随手一抖,不回头而回剑——人往前走,剑尖后赴。

恰在流光过隙一瞬间,时空推门,有金身佛降。

轰轰闷雷响。

瞧来轻飘飘的礼剑,已经贯入这尊金身佛,飒飒飞溅金色的血。

闷雷声正是金身佛的瓦解。

姜无量已脱金身而走,落在白玉栏杆后,以手架之,微微喘息。

只有真正站在这个男人的对立面,才能明白姬凤洲那句“姜述一生无败绩”的含金量。

他于青石宫里坐禅四十四年,毫无疑问的有登圣实力,又身怀【无量寿】,可以完全放弃防御,专注于进攻,可以招招式式不惜死,把搏命的手段当做常态来用……

理论上超脱之下他是无敌者!

可他还是在姜述面前节节败退,从头到尾被压得抬不起头,直不住腰。

他全知尽知,他明白姜述要做什么……可是他挡不住!

他为慧觉者,有无穷的手段可以取用,可无论以什么方式进攻,姜述一剑必破。

一个爆发杀意,不再留手的大齐天子,让人完全想不起来他的尊贵、他的明睿,只有排山倒海、无穷无尽的威严。

这是一柄在腥风血雨中杀出霸业的剑。

姜无量从来都知道它的锋芒。

但却是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面对。

“您在我心中一直是帝王的极致,我自问当国之后也难以超越您多少。”

“但东国皇帝这条路,您已经走到尽头了。”

“未来应当属于更广阔的想象——”

姜无量说着,将手倚的白玉栏杆握成了白玉长戟,横空一拦,截住了剑锋:“无量佛帝,才有无尽欢喜,才可以让国家更上一层楼!”

他的身外有八条天龙虚影,又骤降四尊护法天王像。

大齐皇帝却摧枯拉朽地杀过来,一剑白玉成屑,一剑天王天龙都幻灭!

齐天子一剑斩飞了长子的手臂,一抬手抹掉了空中的金血。

“你固有无量之寿,但无量的时间并不独属于你。”

“姜无量,这一夜就要过去。”

“你要怎么面对泱泱东土,亿兆东国百姓?”

平天冠旒珠摇动,皇帝看到姜无量的容颜在帘隙中隐约。

断臂又复原,佛血复滋长。

身上的青衫笼着金辉。

他双手合十,他说:“父皇……见谅!”

东华阁里老僧撞钟声声响。

东华阁外的广场明光如洗,只有丘吉静静站在檐下。

他仰头看着青石月色,见其忽圆忽缺,忽晦忽明。

整个世界也像是随之进入了幻境,摇摇晃晃。

在某一个瞬间,他看到齐国的版图之上,秋阳郡乍起一片白,他侧耳听刀,如闻雄鸡一唱……于是笼罩整个齐国的漫漫长夜,也被微光挑破一隙。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双手合十,低头颂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现在西方去此界,十万亿刹安乐土,佛世尊号阿弥陀,我愿往生归命礼。’——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其人身上的秉笔太监服,一时为光所染。

他仿佛一尊光织的人,在东华阁的门口独自辉煌。

然后那青石明月之中,又有禅声在颂:“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成佛已来历十劫,寿命方将无有量,法身光轮遍法界,照世盲冥故顶礼’——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茫茫诸世,无穷虔声,声声交叠,故往无穷。

但闻颂声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智慧光明不可量,故佛又号无量光,有量诸相蒙光晓,是故稽首真实明’——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终于在临淄某处,有一颗红丸飞升。

飞在空中即轰隆,轰隆声中宫阙展开,左右凭翼。

此宫殿虚实相叠,绵延难计其广。

外见是宫殿群落,里窥有广阔世界——

琼楼玉宇,碧玺白墙。倏飞红鸾,静游紫鸳。

丝竹不绝,欢歌永彻。

男女老少纷游其间,各有所乐。人人欢笑,不见愁绪。

此极乐之宫也,人间极乐仙阙!

仙人时代的横世仙宫,现存仙宫里面,实际经营岁月最为久远的一座仙宫。洪君琰的凛冬仙宫都是几回破碎再重建,唯独此宫,在漫长的隐晦岁月里,一直潜踪暗长,欢乐无穷。

它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

一时飞在道武天尊的虚像上,飞入青石明月中。

永恒的青石宫幻境前,姜无忧横戟当门,亲口听得兄长叹息,见得宫门沉默。相信这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很快就能看到天光。

可她不知为何,忽然心悸,感到忧伤,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大楚帝国角芜山,楚国皇室龙兴之地。

多年封锁,亦不以木石为妆,不曾大兴建筑……山上荒芜久矣。

岁月漫长,却有一座破庙,静受风雨。

此庙不知何时所建,不知何人所立。瞧着像是过了很久,却又有近些年新建的感觉。新旧错杂,十分矛盾。

有时它并不存在,有时它明确立住,所以庙中香火也断断续续。

破庙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尊风雨太久,金粉早褪,已成深褐色的泥塑佛像。

佛牌字形模糊,隐约梵迹,在今夜忽然清晰,其曰——

“世自在王佛”!

楚烈宗去须弥山之前,曾来此山静坐。

三分香气楼多年以来一直在楚地经营。

三分香气楼悍然脱离楚国,却没有被楚国赶尽杀绝。

三分香气楼在离楚的同时,还为楚国落下棋子,帮助楚国扫平了南斗殿,甚至罗刹明月净亲自出手,抹杀了越国高政!

因为三分香气楼,一直都在楚烈宗的掌握中。

楚国和三分香气楼的合作结束了,楚烈宗熊稷和罗刹明月净的合作却还在继续。

所以有三分香气楼赴齐。

所以有熊稷入须弥山为“永恒”。

而在无量佛经的传说中,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前身法藏比丘之师长!

古往今来合一梦,天下都尊无量佛。

洗月庵中,一座座“先菩萨”的灵位,竞相亮起。

在这座灯意师太不得不远走入红尘的庙宇,这个被天妃所占据、但天妃此刻陷在天外的地方,亦有颂佛声:“南无至心归命礼西方阿弥陀佛——解脱光轮无限齐,故佛又号无边光,蒙光触者离有无,是故稽首平等觉——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远在悬空寺,号“命运菩萨”的苦命大师,在佛钟之前静伫良久,终于他也合掌低头,礼曰:“南无……阿弥陀佛!”

世尊已入灭。

释迦不复闻。

中央佛,礼敬西方佛。

三钟响,天下鸣。

东华阁中,大齐天子挥剑杀佛,杀得姜无量一次又一次伤躯损道,可他的复原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天子之剑杀灭光潮无尽,可是光潮退去又涌来,一潮还比一潮疾。

终于东华阁里璨光如明昼!

当大齐天子再次一剑贯进姜无量的心口,他已经双掌合十,不再退走。

任由剑气在佛躯内部肆虐。

任由天子之杀对决他的永寿。

“人间东土,天上极乐。”

“自此以后。”

他说:“天下事我以西。”

“面西即拜我。”

“面东而我在东国,是亦东天子。”

“无论西东,不分古今,是称‘无量帝佛’!”

此刻已超脱。

祂是无量光,无量寿,无量……阿弥陀佛!

威神光明,最尊第一。

祂也将是大齐天子,东国皇帝,一跃而为现世六合天子最有力的竞争者。

祂已成佛,还要为帝。

超脱为帝,不是以之助力,而是戴上枷锁。

亿兆国民,无尽因缘,会拽着你往尘世坠落!

洪君琰在草原上所言的对付超脱的办法,姜无量在这里自吞苦果。

于是你要明白——

祂一定有远胜于自身永恒的理想。

故要付出永恒的自由。

永恒的阿弥陀佛敬于天子:“请陛下退位——愿将您奉尊过去。”

皇帝看着长子的眼睛,看着已经明确的西方极乐世界,他当然明白这一切。

但他只说:“古来太阿之柄,无有明皇倒授!朕也未尝……杀不得一超脱!”

文中出现的颂文,是昙鸾法师《赞阿弥陀佛偈》的原文。本来想自己写,但怎么说……差点那种半俗半晦,似懂非懂的感觉。

大家周五见~

阅文的活动已经结束,月底之前肯定能还掉加更。

但我估计是下下周。

……

友情推荐幼儿园一把手的仙侠新书《借剑》!

前天阅文活动,大家聚餐喝酒,因为我酒量很差,他帮我喝了三瓶。这下不得不推了!

……

感谢书友“15081318481468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71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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