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戏终

姜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尹观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绝境?为什么要“找死”?

想来想去,也只找到这一个理由。

那天尹观跟他说——“我过早兑现潜力。按部就班的话,难见神临。”

尹观这样的人,怎甘心止步于神临之前?

所以他在逼自己。

他故意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没有准备任何后手,就直接的挑战神临,与岳冷交锋!

就是要在生死之中,反复逼迫自己的极限,看到自己的路!

这个过程危险之极,因为岳冷不是他的师长亲朋,绝不可能对他手下留情。他面临的是真正的生死危机。这是在悬崖边上的极限冲刺,只要一次失败,立刻就坠落无尽深渊。

姜望一度以为尹观已经失败了。

但此时,他如神祇临世!

天边日光不及他耀眼,万里河山他昂然傲立。

他一把抓住砸落的杀威棒,与难掩惊怒的岳冷对视。

“打够了吗,岳捕头?”

直到秦广王成就神临的此刻,岳冷才明白,在这场战斗中,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在之前的战斗中,尹观持续爆发最强状态,看似是在岳冷的逼迫下入邪,其实这一切,却一直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入邪的时候,他封闭五感七识,任由身体被咒术力量所侵蚀,任由那庞杂的恶念主导身体。唯独以莫大的意志力,刻印下一个本能。攻击岳冷的本能。

把自身当做一块废铁,扔进熔炉。要么就此消融,要么成刀成剑!

而他岳冷,理所当然的成为了铸铁的那一柄铁锤,一锤一锤砸散了尹观的“杂质”。

亲手百锻,让尹观成钢。

那强大却极度混乱的诅咒力量,在他神临境的强大攻击下,得到了彻底的锤炼。被剔除掉那无数的“恶念”,只保留咒术本身最纯粹的力量。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尹观回归,立刻统合所有失去意识的力量,融为一炉,破而后立,借此神临!

这个过程如果快上一息,“杂质”未清除干净,他就无法立即神临。而如果慢上一息,肉身已经死去,回归的意志在岳冷面前毫无意义,连转修神道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尹观,就准确把握了那一线之间的机会。

这太冒险,太不可思议,但也太天才,太让人惊艳!

“好!很好!”

岳冷当然是岳冷。惊怒之后,立刻斗志重燃。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不枉我出山这一遭!”

他一握杀威棒,如有实质的法家威严便将尹观的手迫开。

如果说最开始他参与这件事,只是被郑世请出山,为都城巡检府挽回名誉。

到后来面对入邪的尹观,作为老牌强者的自矜,想要漂漂亮亮的轻松拿下战斗。

那么到了此时,他已有了新的觉悟。

要杀秦广王。就得不惜代价,不计生死!

“终日抓贼,没想到今日送贼一程!”

岳冷气势狂飙,独属于他的意志,开始充斥这方天地。

“来!秦广王!用尽你所有本事来杀我!愿用我这一颗头颅,成就你声名!”

“好!”尹观亦张狂大喝。“便借你一生威名!”

他的身周,再一次被碧绿之光所笼罩,庞大的咒术力量如海潮奔啸。

岳冷全神应对,不敢再有半点松懈。

但见尹观气势飙涨,拳缠绿光,却忽然一转,轰到离他最近的一根铸铁黑柱之上!

那仿佛接天连地的铸铁黑柱立时歪斜,封锁当场告破。

尹观飙射而出,立刻就到了边哨外,干脆利落的一拳,将大阵光幕轰开。

只防备外楼境战力极限的大阵光幕,被属于神临境的力量一击轰破。光幕一破即合,但尹观已经化作一道碧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岳冷在原地。

哪怕是最开始的时候,尹观也从未想过逃离。他连看都没有看铸铁黑柱一眼,从一开始就是进攻、进攻、进攻。

他给岳冷留下的,是天才但疯狂,胆魄过人,悍不畏死的印象。

外楼都敢战神临,等同为神临之后,试着杀他岳冷也是理所当然。秦广王哪能没有这点傲气?

况且差点被他打死,秦广王难道心中不恨?有了力量,难道不想报复?

但让岳冷再次失算的是,尹观居然不战而逃了,连个试探都没有!

然而姜望却知道,这就是尹观。

他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也不在乎使用什么手段,会伤害谁,他只在乎他的目标。

他承担首领的责任,冒险击杀泰山王,却并不以此自夸,反而威胁要杀了都市王。姜望觉得他不择手段,利用同伴的性命逃跑,他一句解释都没有。

当然他也并不伟大。

他没有选择逃跑,反而以身犯险,也只是因为他的第一目标从来就不是逃出齐境。

而是成就神临!

现在这个目标已经达成,然后立刻转进下一个目标,逃离齐国。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尹观这样的人,并没有兴趣拿下什么斩杀捕神的荣誉。声名利禄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岳冷立在他自己立下的铸铁黑柱中间,缄默不语。那一瞬间,显出几分老态来。

尽管神临境至死之前,都不存在衰老的可能。

姜望正盘算着怎么开解这位捕神大人,或者还是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忽然眼前一花,看到了一个提着白纸灯笼的盲眼老人。

他心中一惊。是枯荣院遗址遇见过的那位打更人!

与姜望的反应不同,岳冷的眉头皱了起来,大概很不愿意自己这次失败被更多人“看见”,但这已经是事实。

堂堂捕神,还不至于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您来晚了,秦广王已经逃走。”

盲眼打更人也是没有想到,关起门来缉拿区区一个杀手组织,竟然还一次性跑了两个。

他在海上耽误了一下,让那个仵官王逃掉了。再随着感应降临此地时,秦广王也已逃之夭夭。

沉默片刻,最后只问了两个字:“神临?”

“是。”岳冷的声音有些苦涩:“当着我的面破境。”

“年轻人,不得了。”

盲眼打更人叹了一句,举着白纸灯笼,忽然转向,用那双没有丝毫神采的眼睛“看着”姜望。

这一幕十分瘆人。

“姜青羊,你是我大齐骄子,将来可有信心为大齐斩杀此獠?”

(本章完)

第585章 邀请

他知道了什么?

这是摆在姜望心中,最紧要的问题。

但回忆这一路来的行止,姜望自忖做戏做足了全套,时时刻刻都保持了警惕,没有任何因为大意而产生疏漏的地方。

也就是说,盲眼打更人最多也就是有所怀疑。

但是否至于因为这点怀疑,就将一个未来可期的天骄推离国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回到问题本身来。

盲眼老者这话其实是在问,姜望愿不愿意加入“打更人”!

只要姜望答一句有信心,立刻就会得到这位恐怖强者的培养,甚至有被传下衣钵的可能。(当然,这个可能性现在来说并不大,打更人可能是齐国所有衙门里,对忠诚度要求最高的。)

然而,加入“打更人”,好处是立见的,规束在哪里?

这样一个轻易不现于人前的衙门,必然有着严苛的规束。

加入“打更人”之后,还能不能保留自己的产业?与世家名门还有没有交流的可能?

事关重大,姜望无法在此时做出决定。至少也要先了解“打更人”以后再说。

“大齐强者如云,再强的恶徒,也有他的对手。”

姜望不卑不亢:“如果是在同境,我有信心面对任何对手。但现在我才开辟第一府,这时就说有信心斩杀尹观,未免太过狂妄,是大放厥词。”

他言语之中没有抹去自信,但又显得很是清醒。

岳冷也出声道:“这一次没能擒杀秦广王,都是我的责任。但姜捕头的功劳不应该被抹去,我会请旨上去,仍然升他为四品青牌。”

这是表达态度,出面抢人了,想把姜望留在青牌体系中。

时至今日,姜望的天赋已经得到认可。

在枯荣院遗址撞见的时候,盲眼打更人可没有发出这样的邀请。

若换了一个人,岳冷也大概率不会帮他争取自主选择的权力。

姜望的未来,值得押注。

盲眼打更人没有说话。

这是一位心眼明亮的强者,眼虽盲,却并不妨碍他洞察世事。

姜望的心性异常沉稳,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狂,不是那种一句话就能够引动情绪的少年。

而岳冷这一次出山,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折了半生威名。可能心态会发生变化。

心眼“看”到的世界,并不比肉眼所见之世界多彩,但或许更具体直观。

白纸灯笼轻轻摇晃,盲眼打更人脚步一转,便消失在原地。

岳冷连施印决,将那些铸铁黑柱、连接虚空的锁链全部收起。

姜望则站在一旁不言语,等待他完成收尾,表达了自己恰当的尊敬。

“你认识这位?”岳冷忽然问。

“有过一面之缘。”姜望如实说道。

“都说你姜青羊无根无底,但重玄家对你极力支持,李正书那般清高的性子,都在陛下面前几次说过你的好话。现在这位,也对你青眼有加。”

岳冷瞧着他,似笑非笑:“你师承何人?”

姜望倒是第一次听说李正书在齐帝面前为他说过好话。这位真是端方君子,名儒风范,在齐帝面前为姜望说过话,却从未让他知道。

不过他与李凤尧、李龙川都相处得不错,李正书爱屋及乌也很自然。

面对岳冷的试探,姜望略顿了顿,回道:“一路走来,我都是自己琢磨,没有什么师承。”

在岳冷这样的人面前,说谎非常困难。所以姜望并不掩饰自己“不想说”的态度。回答得很是敷衍,

岳冷不再追问,偶然兴起的收徒心思也淡了。

他摇摇头,忽然叹道:“后来者可畏。或许我当初应该回归三刑宫才是。”

姜望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岳冷口中的那个“后来者”是自己。唯有刚刚成就神临的尹观,才有资格让捕神说出“可畏”。乃至于生出回归三刑宫的念头。

法家圣地,号为三刑宫,其实是三座法宫的统称。

名“规天”、名“矩地”、名“刑人”。

人们通常所说的三刑宫,其实就是刑人宫。因为只有这一座法宫的门徒,才会行走天下,到各国为官为吏。经常满天下追杀触法之人的,也是这一座法宫的门徒。

三刑宫并不拘泥于弟子的派系、国别,只有理念上的规束,不做任何政治上的要求。

岳冷早年拜的师父,是正经的三刑宫出身。他跟着学了一身本事,后来也算青出于蓝,但他自己从未去过三刑宫。

一来法家圣地,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二来,三刑宫对于收拢门徒并不热切,只要不触犯三刑宫之法,门人弟子想去哪里、加入什么势力,都可以。哪怕门徒各为其主,彼此攻杀,也并不被限制。

其实以岳冷后来的修为进境,他是完全可以“回归”三刑宫的,做一个正儿八经的法家圣地宗师。钻研经典,埋首传承,拓展法学之边界——只要他愿意放下在齐国的一切。

甚至齐国也不能强留他。就像三刑宫的门徒如果一心做齐官,不再回三刑宫,三刑宫也不会干涉一样。

在三刑宫,他应该能够得到更多的进步。因为那是法家的圣地,是他所求道途的根源所在。

但是岳冷选择了留下,留在齐国。

因为在他心中,对于齐人这个身份的认同,高于对法家门徒这个身份的认同。

然而身在齐国,永远避不开俗事。就像这一次,他被郑世请出山来。

退隐潜修这么久,洞真境仍然遥不可及。一代捕神亲自出手,也没能留下贼人,反倒叫秦广王踩着他上位,借他成就神临。

虽然寿元依然充足,岳冷也难免自叹老矣。

但是姜望并不会把他的感叹当真。

以岳冷神临境的实力,又在巡检府奋斗多年,赢得捕神之名,在齐国该有的待遇绝不会少。

他一生都奋斗在齐国,已不是说丢下就能丢下的了。

姜望并未对岳冷的感叹表态,岳冷也不需要他表什么态。

略为收拾心情,然后道:“秦广王有这样的勇气和天才,事先谁也不能想到。但你的情报没有问题。我大齐青牌从来赏罚分明,该你的奖赏半分不会少。你的四品青牌等我回临淄就能落实,至于符合你现在修为的内府境国库秘术……”

他打量了一下姜望,意味深长:“如果你赶时间的话,我倒是可以做主,先传一门给你。”

像岳冷这样的人,当然看得出来姜望挂职青牌只是为了方便离境。

但他没有像姜望之前在贝郡担心的那样给脸色看,反而抓住机会,主动帮姜望把挂职变成正职。

是在青牌、还是去打更人。还是进入军队、还是谋求一任郡守……选择有很多。虽然都是在齐国,对姜望和齐国来说或者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对身在这些地方的高层来说,却也并不一样。

人手易得,天骄难求。

而姜望,已经展现出将来足够支撑一个派系的潜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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