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婚姻之事

夜幕低垂,余书商已是返回了铺里。

余云若见了忙迎上去问道:“叔父他们如何了?这么迟也没回来。”

余书商笑道:“他们已是被学正留下了。”

余云若问道:“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余书商笑道:“还能有什么事,他们都吃了不少酒,人家可是读书人,是懂礼数的,怕是酒醉后回家多有惊扰,毕竟我们这里有女眷。”

“他们虽回不来,但也亏得有心,派人特意给我捎了消息。”

余云若问道:“那还真是有心了,叔父,可知是哪位秀才派人捎得消息?”

“还能是谁?就是那姓章的秀才。”

余云若微微笑道:“我看得出他是作事有首尾的人。”

余书商微微笑道:“我道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余云若面泛红霞道:“叔父哪得话?侄女哪有这心思。”

余书商笑道:“你是我抚养大的,虽我不明白女儿家心思,但多少也懂一些。”

“叔父走南闯北见那么多的人,三个秀才都看得出来。三人中属姓何的最精明,但这般人往往事事就有个盘算在里面。”

余云若点点头道:“他根本没看上咱们。”

余书商道:“你明白就好,至于姓郭的秀才,是个忠厚实诚的人,就是似没见过世面,穿得也寒碜了些,要是哪个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吃苦的。”

余云若没有言语。

“倒是这姓章的秀才,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有些家底子。更要紧为人谦和,礼数周到。我看此人迟早是要有番富贵的。”

“多大的富贵我看不出,今晚学正设宴就要宴请他的,听说是入了汴京国子监,此人眼下虽是位秀才,但瞧他这般年纪,将来指不定是要称相公的。”

余云若听此点了点头。

余书商道:“其实不用叔父我说,你也当有了计较。你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按着我的意思,嫁个普通人家就好了,之前与你说媒的,家里也是有间铺子的,你却非嫌人家市侩气太重,还有那姚家的,你非与我骂人家是泼才。”

余云若闻言咬紧了下唇道:“那等人家嫁过去一眼即可望到头,守着几个小钱过日子,能有什么出息?这等人家我才不嫁。”

余书商道:“你真以为读书人各个有朝一日都会发迹?再说读书人哪有那么好嫁,要么就是穷措大,要么就是不像话的,再要么眼界高到天上去的,嫌弃咱们商贾人家配不上。”

“我实话与你说,你嫂嫂已让我速速让你嫁人,你上一番推她下楼梯的事,街坊邻居都有议论了。”

余云若脸上浮过寒霜,寻又低下头道:“嫂嫂的事我早已说了,是她自个脚底打滑。”

余书商叹道:“你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人家也道这是忤逆之事,以往都有两三家来说媒,如今半年也没上门一个。”

余云若低声道:“叔父可否多许云若些嫁妆?如此云若来生当牛做马也是感激不尽。”

余书商道:“你爹爹剩下的钱财就剩个那些,我再给你凑点,也就那么多了。”

余云若欠身道:“叔父肯抚养云若,云若已感激不尽,将来定会报答叔父的。此事还请叔父多多周全。”

余书商道:“我看你别指望太多,这章家郎君也不是不知事的样子。”

次日。

章越三人从州学门口正要离去,却发现余书商已是派人赶了驴车来接他们。

何七见了故意笑道:“三郎,我看今日你会双喜临门啊!”

章越道:“何兄,怎么说?”

何七微微笑道:“三郎是在装着明白揣着糊涂?你如今可是半个太学生了,将来指不定是要做官的,余家的那侄女看上你了,如今抢着示好是怕你跑了。”

“我看这女子虽比你长两岁,但是有些温柔手段,三郎你不是与曹孟德同好么?兄弟我事先恭喜了。”

说完何七哈哈大笑。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这倒叫我一时没有计较了。我看人家看中未必是我。”

“三郎若是不信,你我打赌即是。”

章越笑道:“那肯定是何兄赢!那么请教何兄一句,若你是我,你当如何处之?”

何七微微笑道:“我?”

章越道:“是啊,我见识不明,想听听何兄的高见,若是余家姑娘看上的是何兄,何兄就一定要娶她为妻么?”

何七闻言仿佛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般。

何七拍着腿道:“三郎啊,三郎,我不知说你什么才是。你我如今的身份能娶这等小商贾的女子为妻?”

“哦?商贾出身如何了?那何兄的意思是?”

何七冷笑道:“这样出身的女子,纳个妾室就差不多了,若能陪些钱财来,则是最好。”

“纳妾还能陪钱财?”章越倒有些不解了。

何七微微笑道:“怎么不成呢?三郎,我与你道,你年纪轻,见识浅薄。若换了是我少说也要让这余家陪个几亩田地来。你不信?你道每年春试,榜下捉婿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一群商贾人家,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娶财与一个嫁势罢了。”

“那女子有财么?余书商口口声声说疼爱他侄女,却宁可空着厢房而让她住后罩房,如此说来陪嫁又有多少?”

“我再与你道,这女子为何放着本地读书人不找,却看上了一个别处来读书人,此中怕有什么名堂!”

章越点点头道:“我不知此中深浅,倒是多亏何兄一番提点。”

何七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本早看出了一点,但故意不说有心让章越栽个跟头。经过章越如此一说,他没觉得自己为何口快道出,反而故意找借口安慰自己是作了一番善事帮了章越一把。

何七语重心长地道:“一会回去,我劝你早早收拾行李脱身,不可过夜,否则瓜田李下,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来。”

章越点了点头。

三人坐上驴车前往余书商的家。

章越之前确实没有想太多,他上一世嘛,学生时代偶有妹子倾心过,但那时学业为重最后不了了之。

工作后奔波在相亲的路上,他倒是很想看不上人家,但人家却从来不给他机会。但这一世嘛,总算有姑娘看上他了,怎么说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成婚这事,他倒真没考虑过,难道去国子监读书,还能千里迢迢带着媳妇去么?

连何七都与吴安诗说,未高第前不议亲。

如今章越这个年纪是想努力读书进取,好好拼一把,看看达到哪个高度。如果将来遇到一段不错的缘分,大家能够门当户对,自己把握住不错过,如此就可以了。

三人下了驴车抵达余家书铺。

听得伙计言语后,余书商大步迎出走出向章越道:“恭贺几位要入京显达了。”

何七闻言在旁冷笑。

章越笑了笑正要谦虚两句,这时但见一道倩影出现在书肆里。

只见余云若穿了件新衫,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好似眼眸有团火在烧。

章越连忙避开这样的目光对视。

“恭贺章家郎君,郭家郎君得入辟雍了。”余云若笑着言道。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

余云若察言观色问道:“怎么是奴家说得哪里不对么?”

章越道:“辟雍是祭祀,乡饮之所,却并非是太学。不过若用来借称也是可以的。”

余云若脸上一红,深深欠身道:“奴家书读得少,奴家说错话了,还请两位郎君见谅。”

见对方如此样子,章越,郭林也不好说什么,连忙道:“余家姑娘快起身。”

余书商笑着道:“今晚给三位设席款待,以尽恭贺之意。”

章越则道:“多谢余掌柜,但不敢叨扰下去,家中,学校还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当立即收拾行李返乡,否则天就要晚了。”

余云若闻言花容顿时失色。

余书商热情挽留道:“如此怎好,三郎可是嫌我招待不周,也是这几日铺子里忙,没有好好招呼各位。”

“若是你们这么一走,让人知道了定会怪罪我没有尽好东道之礼。三位,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下,我都定好了酒菜了,今晚好好把盏赔罪。”

余书商说了一阵,但都被章越推去。

余书商见留不住,当即对章越道:“三郎,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这……好吧。”章越答允了。

余书商拉章越至阁楼上然后道:“三郎事到如此,我也不乔张做致了,实话告诉你,我家云若看上你了,想要嫁给你作妻室,你看如何?”

章越虽早有预料,仍不免羞愧地道:“承蒙余掌柜,余家娘子看得起在下,我一时无意娶妻,何况就算娶妻,也要先禀过哥哥嫂嫂才行。”

余书商笑道:“这些不妨事,若是三郎有意,我可许下一百贯嫁妆外加十亩水田。至于我们这样小门小户,大可不必拘泥旧俗,先办了亲事,再返回浦城再禀告你哥哥嫂嫂。”

古人的风气都这么开放了?

章越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私自定夺。余掌柜这样吧,回乡后我定禀明哥哥嫂嫂,到时定给你一个答复。”

余书商还要再说,章越已是拱了拱手,毫不犹豫地转身下了楼。

余书商顿露失望之色。

三人火速收拾行李,然后在余书商和余云若幽怨的目光下,离开了余家书肆。

章越见此一幕,还不由回头向二人作礼。看着余云若扭过头抹泪的样子,他倒有几分不忍。

(本章完)

第103章 珍惜

回时与去时,风景别有不同。

章越三人一路沿溪又穿山,穿山又沿溪回到了浦城地界。

郭林打算先返回乌溪禀告父母,章越心想反正也久未回乌溪,于是与郭林前往拜见师父师娘。何七自顾一人回了县学。

山间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但章越方才在路上却是并无感觉。

一路上沿溪东行,又折返向北。

章越顺便与郭林提及那日那条向西流淌的小溪,二人找了一阵,却如何也找不到。

郭林又驻足良久,章越看他的样子问道:“师兄,你怎了?”

郭林默然道:“我想起三娘了。”

“算了!都过了这么久。”

郭林注视着溪流道:“师弟,我痴长你些许,也是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可一个看得上我的姑娘也没有,如今仍孑然一身。”

溪水东流不舍昼夜,但旧地重游,不经意却拾起当初的哀愁。

章越郭林到了乌溪即舍溪就陆,沿着山径很快就看了那几棵大树,一年不见树倒是没什么变化。

原先三间草庐新葺了顶,篱笆墙也修了一遍。

熟悉的童子读书声传至耳里,章越此刻感觉好似喝了一大口清甜的山泉水般。土狗汪汪地冲了出来,待到了郭林面前,才认出是主人回来了,于是低头嗅了嗅裤脚。

章越笑道:“这土狗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傻。”

郭林亦笑道:“是我太久没回家了。”

章越知道郭学究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收过经学的弟子,只教村塾。但因郭学究教出了两个县学秀才,故而附近村落纷纷把家里的孩子送来发蒙。

如此学生渐渐就多了,束脩自也是丰厚许多,故而这篱笆也修了,屋顶也是重新修葺了。

从今郭学究当不会再被师娘骂作穷措大了吧,也可时时小酌一杯了。

正想着之间章越已见一个身影站到了房门。

原来郭学究已闻声步出,大半年不见,但见他两鬓更见斑白。

二人快步郭学究面前,跪在院中先叩了三个头。

郭林道:“爹爹,我与师弟已是被州里荐至国子监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负这一身才学。”

郭学究闻言抚着二人的背,章越感觉后衫微湿,原来是郭学究老泪纵横,还随手把鼻涕拍自己身上。

郭林站起身抹泪然后问道:“娘呢?”

郭学究朝东屋指了指。

章越,郭林闻言一并赶进去。一进屋子二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罐子味道。

“娘(师娘)!”二人齐声道。

但见师娘挣扎地下榻却有心无力,脸色十分苍白。

“娘!”

郭林伏在床上痛哭流涕。

章越望向身后跟进来的郭学究问道:“先生,师娘怎么了?”

郭学究摇了摇头道:“躺在床上两三个月了,也请了郎中诊治过了,吃了好几帖药总是不见好。”

“娘为何不告诉我?哎。”

但见师娘拭泪道:“我老远就听到你被推到州里的消息了,可是身子不中用,没能起身。你前程才是最要紧的,娘些许病不妨事,故而不让人告诉你。”

章越在旁道:“还请师娘放心,我回去后定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给你诊治。”

“三郎有心了。”

有了章越这一句话,众人方才稍稍宽心。

章越知他们一家团圆,必定要紧话要说,自己先退至一旁。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郭学究上了岁月,师娘染了病,他们一家与自己想象之中不同,心底不免忧烦。

这时有昔日相熟的童子上来说话。

“大哥哥,你是秀才么?”一名童子怯生生地问道。

章越道:“是啊。”

“大哥哥好生了得。”说完童子满是羡慕道,“你教我首诗吧!”

章越笑道:“好啊!”

郭林一家聊了许久。

跛奴去村里野酒肆买了些炊饼,牛肉回来,招呼章越在西屋歇息吃饭。

章越进去看了一眼,但见郭学究,师娘正与郭林焦急地说着什么,但郭林就是低着不说话。

到了夜间,郭林方回到西屋,而郭学究已是匆匆离开屋子,连饭都没吃。

章越看他眼睛红红,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为师娘的病忧心?”

郭林摇了摇头,眼睛都红了。

“那是如何?师兄你说啊!”

郭林道:“我看娘身子不好,于是与爹说先辞了去国子监的机会,在家照顾娘,等娘病好了再说了,可是爹爹却不许。”

章越道:“你费了这么大劲,用了这么多功夫这才有此良机,师父师娘是不会让你错过的。”

郭林道:“可是此去应天府几千里路,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爹娘,你叫我如何放心去读书?”

章越也不知如何替郭林抉择,想了想道:“如此吧,咱们去学正那求一求,让他多宽限你些时日,等你照顾师娘身子大好了,再去身如何?”

郭林道:“师弟,你也知我是不愿求人,何况……”

“那你真要弃了此机么?要知此番良机……一生怕只是一次。”章越急道。

郭林叹道:“故而我与爹娘商量了一番,拿出了折中的法子。”

“何等法子?”

“先成亲。”

“成亲?”章越恍然明白了。

郭林道:“此去国子监少至二三年,多则不知几年方可还乡,故而爹娘让我先定亲,娶个媳妇过门,以后就让她替我照顾爹娘养老送终。”

“爹娘说,人都给我看好了,就是山下李家,他家与里正是同族,上下也是个照应。那姑娘我见过一面虽不识字,但似很贤淑的样子。”

章越问道:“那你答应了?”

郭林沉默片刻,点点头。

“这可是终身大事,与什么人过一辈子,你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想好了?”

郭林边摇头道:“我想好了,应天府我是要去的,但爹娘也要让人照顾的,除了这个法子没有第二条路了。如今爹爹已是赶着去李家提亲了,我去应天府在即,丝毫拖不得。”

章越心道这速度简直比余书商下手还快。

“师兄,我晓得了。”

郭林看向章越苦笑道:“师弟,你别这般,我都想通透了,反正到我这年纪,也没什么好挑的。事情定下了,心就不会想那么多,以后只有用功读书一事。”

“这女子我会感激她一辈子,也会敬她一辈子,可是……为何我却好生难过。”

章越道:“师兄,你想清楚就好了,即是定了就去好好珍惜即是,不然你就又错过一个好姑娘了。婚嫁之事我也不知什么大道理,但‘珍惜眼前人’这句话不会有错。”

郭林道:“师弟,我想清楚了,这辈子我也就这般了,但能识你……三娘,此生足矣!”

章越闻言笑骂道:“都有媳妇娶的人,还与我说这些,好端端的和黄好义学什么?”

次日,郭林即成了亲。

仪式很草率,酒席只是办了几桌如此。

听闻李家早早嫁女之意,也是想郭林能在去应天府前,能够抓紧时间怀个娃什么的。

与人生大事比起来,习俗规矩什么的一应退让了,反正也没什么人说道,自个活的开心就好了。

章越就如此措不及防下喝到了郭林的喜酒。

之后章越要回家去了。

郭林携着新妇一路送了章越老远。

郭林挽着新妇的手与章越说话。

章越看着师兄狂撒狗粮的样子,也是真的是好气。这前日还要死要活的样子,如今就已经你侬我侬了。

难怪大v们都要喷一句‘呵,这就是男人!’

不过章越看去新妇,但见她虽没有苗三娘那般明艳动人,甚至有些不太会说话。但正如师兄所言是个贤淑女子,令章越感觉二人很是般配的样子。

章越此刻心底已是有些认可了这位师嫂了。

“师弟,我有话与你说!”

郭林放下新妇的手,与章越踱步至一旁,但见溪边流水荡漾,山间树影婆娑,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二人驻足于溪石上,郭林言道:“师弟,我已打算向胡学正告假一月,推迟去应天府的日子。如此就不能与师弟一路了。”

章越道:“那么师兄今日这一别,我们就不知何日再见啦!”

郭林道:“不,总归会再相见的。”

顿了顿郭林又言道:“但此去汴京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何日了,师弟你是我见过读书最聪慧之人,但以往总仗着聪慧不用功,我怕我不在你身边,就没人说你了,你自己需多提点自己。”

章越笑道:“我怎不知师兄意思,就是要借着师兄提醒,来道我聪慧二字。”

“好啊你。”

师兄弟二人又是笑起来。

章越心道,以后师兄不在身边,怕是没人能与自己这般没心没肺地大笑了。

不过章越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师兄,我先走了!”

郭林点点头拱手道:“也好,师弟保重!”

章越亦拱手回之道:“师兄保重,师嫂也保重!”

说完章越大步沿溪向前行去。走了一道路,章越忍不住回头眺望。但见郭林与新妇并肩立在一块厚大溪石上踮起脚尖向自己挥手!

这一幕章越忍不住热泪滚落,将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师兄保重!师嫂保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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