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6)

数日后,大军凯旋,北地设宴,军民同庆。

这是锦晏的主意,也是她一手操办主持的,谁让皇帝专权独霸政务,她这个北地之主压根无法再插手北地的事务,便只好找些别的事来做。

在其位谋其政,庆贺一事,本不该北地做,可对匈奴之战打下来,虽说对天下都有好处,但短时间内受益最大的还是北地,故而由北地来庆贺,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若北地之主是一位年富力强的大将军或者是老成谋算的大臣,朝臣们也许还会忌惮,偏偏北地之主是长公主,年幼病弱,加上曾经发生过的弹劾之事,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程只看天子脸色行事。

不然,在此普天同庆之际触天子眉头,那便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相聚和分离,往往形影不离。

庆功宴过后,大军便要回到长安,天下之主自然也无法在他最为偏爱的北地停留了。

分别之前,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晚饭,之后萧羁便点灯熬油处理了一晚上的政务,连夜杀了几十个该死之人,在各处安排了他的心腹做锦晏的内应,给家仆交代了一应细节问题,他做了有限时间内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事情,可还是觉得不够。

梦不该只是梦。

他的孩子,不该惶恐不安,不该委曲求全,更不该受任何威胁。

她应当知道,他一直都在。

天刚破晓,萧羁便来到了锦晏房中。

锦晏一贯警觉,察觉到有人进入便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了半蹲在床边的男人,数日劳苦,从未停歇,他看着比刚从战场上回来时憔悴,脸上还多了一些青色胡茬,只是一双眼睛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些往日不曾见过的东西。

“阿父。”

锦晏想起身,肩膀却被一只大手轻轻压住,被子也重新掖回了她的颈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额头,将一缕头发顺到了耳后。

“阿……”

“不叫爸爸了吗?”

“……”

锦晏瞬间怔住,她仿佛身处幻境,四周一片空白,但耳边却不断传来耳鸣的声响。

她愣了。

也傻了。

她怔怔地出神地看着萧羁,他是谁?

“吓到了?”

萧羁本想听女儿叫他一声爸爸,那是无数个陌生又熟悉的梦境里他曾听过无数次的,可看着锦晏期待又不敢相信的表情时,他又心软了。

他轻叹一声,手背从头发上擦过,拇指轻轻地蹭了蹭锦晏的眉眼,“是爸爸不好,吓到你了。”

锦晏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她无法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却也舍不得就这样跟爸爸擦肩,她想开口,可还未说话,眼泪率先滚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对不起宝贝,爸爸吓到你了。”

萧羁正要给锦晏擦眼泪,锦晏却突然起身,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猛地扑到了他怀中。

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不可能没期待过爸爸会认出她。

可她也知道,爸爸一定在想办法,他一定更想要见到他的女儿,将她带离这些个真假难辨的世界。

“爸爸。”

“是我。”

锦晏抽噎了两声,又飞快抓住萧羁的手臂捏了捏,硬的,也是实体的,没有因为她的触碰变成虚幻泡影……

察觉到她的动作,萧羁笑点再高也忍不住了,他低声笑着,“晏儿,爸爸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

锦晏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沙哑了,“这好像是一场梦。”

爸爸不是没认出过她。

可终归还是有些区别的。

“不会的,不是梦,爸爸就在这儿。”

“爸爸。”

“爸爸在呢。”

萧羁喟叹一声,还是将锦晏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又用被子将她整个人都裹成了一个小粽子,锦晏还未发表抗议言论,他自己率先绷不住了。

“太可爱了。”

“……”

不仅可爱,还很好欺负的样子。

萧羁当即上手,在锦晏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锦晏气呼呼想反击却又困在被子里无法动弹的样子,他再次哈哈大笑。

门外的护卫侍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爽朗笑声,只觉得奇怪,要离开北地,要与长公主分别,陛下不是应该伤心难过吗?怎么会这么开心?难道长公主终于妥协答应和陛下一起回长安了?

萧羁当然开心了。

不趁着女儿还小好好欺负一下,再长大一些,便不好欺负了。

好半晌,萧羁才又回归正常,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天下大事,有我和你母亲做主,之后你哥哥们也都会肩负起应有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够多,也做得够好了,不要想着独自扛下一切,不然爸爸要伤心了。”

锦晏却没应声,而是细细看着他,带着一种审视。

萧羁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看向他,任由她审视打量,抽丝剥茧,找出破绽。

然后锦晏泄了气。

“怎么了宝贝?”

萧羁忍不住逗她。

锦晏有些垂头丧气,“爸爸是爸爸,又不像爸爸。”

爸爸变得恶劣了,还欺负她。

这话有些绕口,可萧羁知道她的意思,他说:“爸爸不像爸爸,会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锦晏摇头。

不论爸爸变成什么样,他带给她的安全感都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会因为他的改变而消失一丝半点。

“那是怎么了?”

萧羁问。

锦晏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止住,随后她唤醒了被她冷落已久的小系统,“288,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比起锦晏,288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迷雾里走失的小孩。

乱了。

一切全乱了。

从这个男人登基称帝开始,系统资料里关于大反派的一切介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气腾腾的“X”字,像震慑也像警告,更像是恶魔降临前的低语。

288茫然无措地看着锦晏,想说它比宿主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又察觉到有什么视线看着自己。

它骤然回头,四下皆静。

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宕机了,石化了,完全变成了一个高科技的电子废物。

他,他,他大反派看到我了?

他他他为什么能看到我?

他真的看到我了!

系统见鬼似的反应给出了锦晏最为直接也标准的答案。

她也颇为诧异的看向旁边,却见萧羁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而是看着虚空某一点,但在她看过去后,萧羁立马收回了视线,也收起了那摄人的杀意。

“爸爸,你……”

“不要害怕宝贝。”

萧羁说。

锦晏并未害怕,她只想知道真相。

萧羁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意有所指地说:“机器就是机器,哪怕拥有了人的意识骨骼和血液,也不过是一堆金属,一串数字,一道程序而已。”

288不知何时又消失了。

锦晏歪了歪头,将耳朵贴在了萧羁的掌心,她像小猫儿一样蹭了蹭那只大手。

呼。

是爸爸。

她说:“我知道,删除键一直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第833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7)

大军返回了长安。

萧羁离开之前带走了萧去疾,但留下了钟行与萧锦安,钟行是有差事在身,萧锦安却是主动请求留下的。

在对匈奴之战中萧锦安立了大功,得了封赏,却不愿意回长安去受封,并扬言自己年轻气盛不够稳重,实战经验又太少,故而主动请缨留在北地历练。

萧羁并未劝阻,只问他是否想清楚了。

萧锦安说:“这就是我想做的。”

保护妹妹,做大将军。

然后他就留了下来。

不同于锦晏的生而知之,沉稳冷静,做什么都对的特质,萧锦安的成长每一次都很鲜活生动。

三岁之前,锦晏生病垂危,他从大人的沉默担忧中知道了妹妹的处境,学会了担忧难过,体会到了对失去的害怕恐慌,也学会了照顾旁人,当然这里特指照顾妹妹,小小的一点人儿,就知道用额头贴妹妹的额头测试体温,知道要给妹妹盖被子披衣服,知道哄着妹妹吃药,在喂药前一点点轻轻吹着让药不会烫到妹妹,在所有人面前保护妹妹……

三岁之后,长安的一次诏令,打碎了他对以往能够永远和妹妹在一起的认知,他被迫接受了分离,接受了孤独与寂寞,但也学会了坚守和忍耐。

跟着阿父进入军营后,见到了太多的死伤,他又学会了责任与义务,明白了妹妹往日所说的那些大道理,开始将自己变成了和他们高大英明的阿父一样,成为可以让人依靠的存在。

如今,阿父和哥哥都走了,他与表兄留在了北地,但表兄要不断外出,留在北地城的时间极少,真正陪着妹妹的人其实就他自己。

让妹妹身边没有旁人,只有自己独自守着,年幼时他一直这么想着,后来懂事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说秦疏那样讨厌的混蛋,就是阿父阿母和两个哥哥想要亲近妹妹,他就没有任何阻挠的理由。

现在好了,这里只有他自己。

萧锦安再次成长了起来。

他每日都起得很早,像阿父阿母也像是哥哥们一样,起床后先去看一看妹妹,若锦晏醒了,他们便会一起吃点东西,再各自做各自的事。

若锦晏没醒,他会吩咐侍人仔细伺候着锦晏,自己安排好府里的一切,处理一些他能够处理的公文,再带着人前往军营去,有时候他在军营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则会带兵外出,若遇上一些突发情况,则要三五日才能回来,那时他总是先让人回城给锦晏送信,之后自己回来时,往往送锦晏一些漂亮的兽皮或者是精美少见的玉器。

但这都不是锦晏所需要的。

她生来矜贵,珠宝玉器于她而言是最没用的装饰。

可若是他从外面带来一些先前从未见过的种子,长得奇形怪状的药草,因改朝换代而遗失的一些残本,抑或是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龟甲以及百姓安居乐业的消息,那锦晏一定会喜笑颜开,欢欣鼓舞。

她就是这样。

萧锦安想着,便勒紧了缰绳,飞快地向家里赶去。

“拜见秦王!”

军中的小将军,朝中的小秦王,在这里都得去掉一个“小”字,他就是秦王。

萧锦安下了马,又从马上取下了他外出时从农人那里得来的据说是长得又大又肥特别高产的一些麦种。

因为锦晏和农家的宣传,百姓在种田时碰到这样颗粒又大又饱满的麦穗时,都会格外留意,单独留下种子,然后将其上交给仓啬夫,仓啬夫交到县里,再依次向上呈递,最后送到负责农事的农家人手中,以便他们进行培育选种。

提着一兜麦种,萧锦安满脸都是笑,进门时还哼着从民间听来的一些小曲儿,但走了没几步,他脸上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阴沉沉的挑剔。

“姓秦的又来了?”

对匈奴之战结束后,没回长安的不止他一个人,秦疏也没回,只是他留在了北地,而秦疏去了更为荒凉偏远的西北。

短短几个月,秦疏不仅带人灭了两个小国,还找到了一处盐池,锦晏得到消息喜不自胜,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在进入冬季后远赴苦寒的塞外,便只能派墨家人前往,并在那边按照她交代的方法开始晒盐,如今产盐量已经足以覆盖整个北地所需了。

从北地城到秦疏所驻扎的地方,快马加鞭不停歇少说也得小半月,可他依旧每隔两月就来一次,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像个饱经霜雪的侠客一样。

结果毋庸置疑,还是萧锦安讨厌听到的答案。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老天也是不开眼,塞外的风雪那么大,怎么就没把他拦住呢?”

身后的护卫家仆都眼观鼻鼻观心,仿若什么都没听到。

毕竟都习以为常了。

萧锦安找过去时,秦疏正在教锦晏射箭,看到他的第一眼,萧锦安险些没认出来那个黑影是他。

太黑了。

又黑又高。

忽视那对明亮锐利的招子和一口雪白的牙,简直无从辨认了。

砰的一声,箭矢精准地扎入了几十步外的靶子中央,锦晏挑了挑眉,得意之色尽显,她兴头不错,还想再试,一只手却从她的头顶掠过,一把抓住了那张弓。

“殿下,今日不能再练了。”

秦疏制止了她,并不顾锦晏不悦的神色,强行将弓夺了下来。

方才一直盯着秦疏那张讨人厌的脸,此刻萧锦安才注意到,那张弓是新弓,用的材料也是塞外独有,显而易见,这是秦疏带来的。

在锦晏想要抢回弓时,萧锦安咳了一声,大步上前,强行横在了锦晏和秦疏中央。

一看到他,锦晏顿时眉开眼笑,“哥哥回来了?”

原本霸道爱玩的小少年,如今又高又瘦,身影逐渐跟两个哥哥重合了,稳重而冷静,却又比他们多了一些恣意潇洒,越来越有哥哥的样了。

萧锦安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但对上锦晏欢喜的目光,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将手中的东西给锦晏看,“你猜这是什么?”

他手中的麻布袋子很厚,但里面的东西沉,压在袋子上露出了一些痕迹,从那些个熟悉的轮廓锦晏就猜到了答案,她高兴不已,“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么多呢。”

萧锦安也跟着笑,一手提着麻袋,一手牵着锦晏,边走边给他讲这些种子的来历。

走了两步,锦晏忽然回头,“秦疏,走啊。”

秦疏弯了下眼,抬脚跟上。

这时候,小秦王却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啊~秦疏也回来了?在哪儿呢?哎哟太黑了没看到,还以为有人把军中训练的靶子搬来家里了。”

锦晏:“……”

秦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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