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斩八百年王朝气运

“不……”

“我是彭家后裔,有历代朝廷封赏金册,你不能杀我!”

原本还想蒙混过关的彭濡阳。

一听这话。

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永顺彭氏,自五代后梁便坐镇北江,势力范围最广时,坐拥二十州,囊括湘鄂川黔滇渝,历经五代、宋、元、明、清。

前后共度八百年,历二十八代,共三十五位土司。

这还只是土司府铜柱上所刻的人名。

改土归流后,土司虽然看似被一纸敕令取消。

但彭家仍旧是这块地界上当之无愧的王。

一百几十年时间里。

彭氏土司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传统。

土司住在永顺老司城,至于其他人则居住于永定城。

这也是陈玉楼为何会一口断言他来历的缘故。

能够居住在此间的土司府。

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彭濡阳的身份。

“朝廷?”

陈玉楼眉头一挑,言语中满是冷笑。

哪个朝廷?

宋元还是明清?

亦或者是永顺土司王朝?

简单两个字,让彭濡阳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大清都亡了好几年。

如今是民国天下。

更别说真要按照朝廷金册,彭家土司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不该存在于世上。

最关键的是。

眼前来人敢夜袭土司城,杀人纵火,说是胆大包天的狂妄之徒都不为过,这等人又怎么会在意什么朝廷金册?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您放我一条性命,土司府内金银无数,尽可奉与先生。”

短短刹那的功夫。

彭濡阳额头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后背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浑身瘫软,目光里满是求生的欲望。

“几块金银就想买命,未免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陈玉楼摇头冷笑。

从选择攻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今日真要因为眼前一点小利,放过彭濡阳一条命,他日埋下的祸根只会成为葬送他们的利剑。

何况。

以他陈家底蕴。

未必就比土司府穷出多少。

陈家所藏金银,他十辈子都花不完。

“昆仑。”

“拖出去,动作利落点。”

目光一寒,径直打断还想张口说什么的彭濡阳,陈玉楼扫了眼昆仑,低声吩咐道。

“是,掌柜的。”

昆仑当即领命。

手腕一提。

百十斤重的彭濡阳就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被他拎在手中,径直朝土司府外拖去。

“不……”

“别杀我。”

“我是彭家之主,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彭某愿将土司之位双手奉上。”

“……”

感受到死亡阴影的彭濡阳,一路拼命嘶吼着,不断说出各种条件,试图保住一命。

只可惜。

即便他的嘶声在夜色中传遍整座土司府,自始至终也无一人心动。

陈玉楼负手而立。

站在土司大殿的石阶上,目光冷漠的盯着那道被拖入夜色中的身影。

嘭!

片刻后。

昆仑将他一把扔在地上。

养尊处优的彭濡阳却半点没有皱眉喊痛的意思,只是愈发卖力的兜售着自己的条件。

但他面对的是昆仑。

对昆仑而言,这世上再多的金玉宝器,美女佳人,也不如掌柜的一句话分量来得重。

冷冷扫了他一眼。

目光寒撤犹如深潭。

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波动。

仿佛一座无情的杀人机器。

从那张冰冷的脸上,彭濡阳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一咬牙,竟是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城外跑去。

嗖——

只是。

他都还没跑出几步。

昆仑右脚缓缓踏出一步,身形如弓拉开,提起手中长枪重重一抛。

寒光撕开夜色。

瞬息间便追上了彭濡阳那道惊慌失措拼命奔跑的身影,嗤啦一声,枪头一下洞穿后背,从小腹刺出,同时余劲半点不减。

染血的墙头嘭的一下刺穿青砖地面。

将他整個人钉死在地上。

卸岭群盗还在四处追杀那些慌不择路的府兵。

昆仑这一枪,被无数人看在眼中。

见到土司死去。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府兵,最后一点心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王都死了。

他们这些人就算苟活下去又如何?

纷纷扔掉长枪苗刀。

跪倒在地上。

……

“城内起火了!”

山外谷中高崖上。

袁洪站在一株古树之上,望着远处老司城中忽然冲天而起的火光,不禁大声叫道。

“火?”

树下山谷中。

一直骑在马上,时刻待命的花灵,闻言,一双漂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从陈玉楼他们一行人离开起。

她就在等信号。

如今终于来了。

“陈大哥他们肯定是得手了……走,去城外接应。”

攻城之难,花灵其实也再清楚不过,但她对陈玉楼却有种无与伦比的信心。

在她心里。

这天底下就没有陈大哥攻不破的城门。

“走!”

比起之前人影幢幢的山谷。

此刻谷内就要显得寂寥许多。

只有寥寥十多道身影。

被留下接应,说实话,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倒不是为了先登之功,而是如此天大的事,自己竟然没有亲自动手。

等过段时日回了山上。

其他弟兄说起今晚夜袭老司城,大破土司府的事迹时,他们连吹嘘的资本都没有。

只能低着头躲在一边羡慕。

但眼下……

趁着接应。

说不定也能砍他娘几个。

到时候七十岁了,都能吹上几句,

滇黔湘三地,土司无数,但自古能当得上土司王这三个字的却唯有彭家。

这要是能拧下彭家土司的脑袋。

别说南北一十三省绿林,就是全天下江湖都会流传起他的名字。

哗啦啦——

随着花灵一字落下。

刹那间,寂静的山谷密林一下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袁洪从古树顶上一跃而下,将近落地时,双手猛地抓住一根老藤,借势一荡,随即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迅速追上前方众人。

这一趟他们虽然只有寥寥十来人。

但声势丝毫不弱于之前。

甚至因为城内那片冲天而起的大火,显得更加有恃无恐,越过大河长桥,提马直奔东城门楼之下。

与此同时。

内城土司府外。

看着陷入火海当中的土司府,陈玉楼也不耽误,一跃翻上马背,目光扫过周围那一道道激动难掩的身影。

“走。”

整座繁华古城。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从天堂打落成了地狱。

冲天的烟火,都掩盖不住夜幕中的血腥味。

“是,掌柜的。”

山呼般的领命声响彻整座内城。

昆仑骑在黄骠马背上,经过彭濡阳的尸体时,猛地探手一抓。

将长枪从地下拔出,彭濡阳也随之被挑起。

此刻的他,脸色白如金纸,已经毫无气息,但脸上的恐惧和不甘之色,却是怎么都抹不去。

被挑在长枪上。

纵马穿过老司城的长街。

这条路上,他曾无数次走过,每一次只要土司车驾经过,城内无论苗人、壮人还是佤、藏、彝各族之人都会哗啦啦跪成一片。

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会触怒他土司之威。

但今日……

彭濡阳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谢幕。

胸口处那道伤口内。

鲜血滴了一路。

等途径城中,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今夜的老司城实在太过诡异。

尤其是那些祖祖辈辈住在城中之人。

何曾听到过那么多的枪声。

加上马蹄声来回不断。

不断有人偷偷打开窗户,从缝隙里悄悄往下看去。

“不是府兵?”

“这是哪来的士卒,好重的杀气。”

“会不会是土司大人的援兵,派往前线袭杀安家的奇兵?”

“不会吧,土司王坐镇滇黔八百年,什么时候需要外人帮着打仗?”

“没听说吗,最近府兵到处抓丁,周围那些寨子里的山民都快被抓空了。”

“这可不敢乱说,你小子背后嚼舌根,小心被府兵听见,到时候招来灭门之祸。”

“不对,阿爷,我怎么觉得那个挑在长枪上的人是土司呢……”

随着一道童音响起。

整个长街两侧的木楼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是拼命瞪大眼睛,看向马背上的昆仑,准确的说是他扛在肩膀上的长枪。

一具尸体如同糖葫芦般,被串在枪身之间。

“咕咚——”

等看清那尸体样貌。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整张脸刷的一下变的惨白。

从颤抖不止的下颌白须,就能看出他此刻内心惊恐到了何种地步。

胸口起伏,眼角狂跳。

重重咽了下口水。

“……真是。”

“真是土司大人。”

土司大人被杀?!

所以,之前的枪声并不是府兵在抓丁,而是有人夜袭老司城?

这念头一起,就如山间野火一般,即便无风也有燎原之势,瞬间占据所有人的心头,同时疯了一样的蔓延出去。

似乎感受到楼上那一道道惊恐万状的目光。

始作俑者的陈玉楼。

却半点没有遮面掩盖的意思。

最迟明天一早,老司城被袭,彭濡阳被杀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黔西南。

到时候,可不仅仅是水城白马洞,桑植向家、慈利张家,这些人都会闻风而动,化作虎豹财狼,将彭家鲸吞蚕食,吃得一干二净。

江北之地。

自古土司无数。

但能称王者唯有彭家。

一鲸落万物生!

彭家还在,无论向氏还是张家,都不敢僭越半步,只能屈服在彭家的威严之下。

至于水城白马洞安家,纯粹是两家地盘挨的太近。

不动手,就只有被彭家逐步蚕食的下场。

前方大战,后方失火。

不用想也知道战局绝对会一面倒的倾轧。

今夜过后,这方地界的格局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也就是他所谓的捅破天。

‘吁!’

轻轻拉了拉缰绳。

陈玉楼策马停在了长街之上。

“彭氏无道,欺行霸市,据有老司城八百年,今日我等替天行道,烧土司府,斩土司彭濡阳,扫清城内府兵。”

“城内粮仓、药铺,如今大开,老司城内百姓尽可去取。”

他声音不大。

却是以气血之力送出。

几乎瞬间传遍了整个老司城。

留下一番话,他也再不犹豫,带着众人直奔城外,不多时,东城楼门大开。

几个伙计抬着尸体迅速登上楼顶。

用绳索缚住。

缓缓放下。

“这……”

前来接应的花灵等人,恰好看到这一幕,神色间不禁纷纷露出震撼之色。

能被吊在城门之外。

那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此代彭氏土司王!

只是,距离他们进城才过去半个多钟头,不仅大破古城,如今更是连土司都被斩杀。

这是什么手段?

饶是对陈玉楼信心十足的花灵,此刻一张脸上也满是惊愕之色。

“别傻站着了,土司已死,再有几个钟头,老司城大乱,到时候想走都难了。”

看着那道被吊上城门的身影。

陈玉楼缓缓吐了口气。

要知道,也就改土归流之后,彭家实力一落千丈,放到两百年前,整个湘西都还在彭家的掌控之下。

至少猛洞河一带。

十八洞寨,尽是彭氏之民。

如今,他竟然亲手斩断了延续八百年的永顺土司王朝气运。

也就是而今的他,一心专于修仙。

否则,换做之前的他,在江湖上的声望怕是要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不仅南北一十三省。

横贯东西。

尤其是滇黔川桂地界,他陈玉楼会真正跳出倒斗行江湖,成为真正的江湖共主。

“是……”

负责接应的十来个伙计,暗暗咽着口水,心头震撼之意完全抑制不住。

之前出谷时的想法。

此刻也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后。

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跟在队伍后方,沿着城外河堤东行而去。

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和深山之中。

老司城内百姓才终于敢推开门。

之前陈玉楼一番话,他们都听在耳里,但对彭家的恐惧却是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亲眼见到,他们哪敢乱来。

几个胆大之辈,趁黑摸到了东城门。

直到看清那道悬在门外的尸体。

他们才终于确信,老司城真的变天了。

无数人悲天跄地的大哭,他们虽然祖辈生活在城内,但对彭家而言,他们和那些茹毛饮血的山民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一言就能决断生死的草芥。

甚至,比起山民,他们缴纳的赋税更为沉重。

如今压在头顶上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他们哪能不喜极而泣。

“粮仓、府库!”

“那位大人说了,让我们自行去取。”

“快,走快点,不然被大火烧掉就太可惜了……”

忽然间。

有人想起了陈玉楼临走前留下的那番话。

哪里还有其他心思,拼命朝彭家府库的方向赶去。

老司城。

彻底大乱!

(本章完)

第191章 鲸吞蚕食 重返湘阴

就如陈玉楼所料。

作为永顺王朝都城。

老司城地处苗岭山脉龙头处,四通八达,河流山道纵横。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还不到天亮时分,土司府受袭,彭濡阳身死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四方。

只是。

这件事太过震动。

以至于同为土司的安家、张家以及向氏,收到密信的第一念头竟是完全不敢相信。

毕竟,彭家如今再如何式微,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

苗岭、猛洞河、老熊岭,连绵起伏的山脉横跨一千多里,地势范围囊括足足七州,尽是彭家所有。

这等庞然大物。

后人再如何烂泥扶不上墙,但积攒的庞大底蕴,至少几代人都败不完。

更别说老司城固若金汤,短短一个钟头,破城杀人还能安然离去?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

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甚至细节,沿着灵溪河、苗岭山中传来。

再加上在南龙河战场的彭家人,军心涣散,忽然开始撤军。

其实,彭濡阳身死的消息,一早就送入了大营。

原本土司府指挥司为了不动摇军心,还想将此事强行压下。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苗寨各部,本就是依附于彭家这株遮天大树下生存。

无论征税、抓丁还是镇压动乱,都是他们动手。

彼此间,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彭家不灭他们自然百世鼎盛。

但彭家一倒。

接下来轮到的就是他们。

毕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此境地下,苗人、彝族、佤寨,已经壮人各部土把头,哪还有为彭家卖命的心思。

脑子但凡聪明点的人。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心腹悄然离去。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天还没亮,彭家营寨就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这种境地下,就算是指挥司那边也回天无力。

只能命令各部回撤。

这下,三家哪里还会不明白。

老司城被袭的消息,真实性极大,绝不是虚言妄语。

张家、向氏,纷纷在最短时间内起兵越境。

强行闯入彭家地盘。

开始趁火打劫。

尤其是安家,更是趁他病要他命,几乎是底牌尽出,一口气向南龙河投入了数万人。

连安家这一代的都司都亲赴前线督命,追着残部不断绞杀。

这两百年里,安彭两家明里暗中摩擦不断,每隔个十几二十年就会掀起一场大战。

但安家输多赢少。

要不是凭着南龙河天险强行拒守,再加上张家和向氏,也不愿坐视彭氏一家独大的局面,三家暗地里结成盟约。

只要安家势弱,两家就会暗里相助。

当然。

张家和向氏也不是冤大头。

这么做,一个不想坐看彭家独大,另外一个,也有驱使安家牵制彭家的原因。

如此之下。

两家才能暗中发展。

就如这一次,看似安家获利最大,在正面战场杀得彭家丢盔弃甲,一扫两百多年来的郁闷。

但实际上张家和向氏,趁此机会,一個从南一个向北,不知觉中已经吞下彭家大片地盘。

等到安家反应过来。

都已经晚了。

毕竟吞到肚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吐出去?

至于那些逃入深山,亦或者离开黔西南,西行入滇、北上进川,南下桂省,东进向湘的山民,得知此消息,一时间更是又惊又喜。

喜的自然是彭家走入亡路。

惊怒,无奈,则是因为此生大概率很难再返回故土了。

而就在三家瓜分彭氏一族时。

陈玉楼一行人,已经越过猛洞河,过苗寨,进入三湘四水地界。

一路上。

无论市井还是江湖。

无一不在流传着老司城之故。

不出意外的是,随着距离渐远,当夜之事也衍生出了无数种版本。

说实话。

对此陈玉楼早就已经习惯。

但当他听到有人信誓旦旦的提及,彭家之所以遭此横祸,灭族大劫,是因为得罪了神鬼时,饶是他都忍不住一脸问号。

苗人与佤寨相似。

素来信奉鬼神。

如湘西十八苗寨洞民,就认为天地间一共有八十三尊鬼神,而黔东南苗人,则觉得有神三位,鬼十八尊,黔西南信奉神鬼一体。

正是因为彭家太过自视,不敬鬼神。

所以鬼神大怒,派出上百天鬼,让老司城一夜之间化为火狱。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传。

是因为当夜有人在老司城上空看见了一道流火划过。

然后……

内城便火光四起。

说的倒是像模像样,无懈可击。

只可惜,事实与传言之间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也因为这个传言,以至于之后赶路时再听到其他传言,再如何他都没有觉得奇怪。

农历十月初一。

是传统祭祀节日寒衣。

人们会在这一天祭扫烧献,以祭族亲。

因为是秋日,所以又叫秋祭,十月朝,亦或者祭祖节。

除此之外,还有授衣,开炉的习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也正是源自于此。

等一行人沿着沅江,一路穿过湘阴城,踏入茫茫仙坛岭时,远远就看到那座坐落在青山良田间的庄子。

只是。

不知道为何。

骑在龙驹背上的陈玉楼,却是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或许是近乡情怯。

更或者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

上次离开,还未秋收,田地里一派生机向荣的景象。

为了迎接将临的收获。

庄子里还特地弄了个秋社。

如今再次归来,田间地头已经再不见青禾,只有成片的田埂以及干涸的水井。

天气也从酷暑进入了寒秋。

一转眼,两三个月了。

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是目露感慨。

“掌柜的……拐子来了。”

陈玉楼目光越过田地,望向更远处的山间,秋风瑟瑟,绿叶也已经染红。

正失神间。

红姑娘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低声道。

“拐子?”

陈玉楼眉头一挑,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向陈家庄外。

果然。

一行数人正骑马从庄内冲出,直奔他们所在而来。

当先一人。

不是花玛拐又是谁?

只是,远远望着,陈玉楼眼底却是浮现出一丝惊疑。

花玛拐自小就进庄。

因为逃难途中,淋雨加饥荒大病一场,自此落下病根,即便之后那些年里也服了不少大药调理,但伤到了根基,一直体弱。

三人中,就属他身子骨最差。

不过花玛拐胜在脑子灵活,心思机敏,做事经验老道,从不让人费心。

所以这些年来,山上大小事务几乎都是他在打理。

庄子这边也照顾颇多。

陈家庄上上下下谁不清楚,鱼叔是如今的大管家,花玛拐就是下一代继承人。

因为远赴滇南。

一行来回少说数月。

实在放心不下的陈玉楼,特地将他留下,庄子里有鱼叔看着,山上有他坐镇,方才能够高枕无忧。

如今看来,拐子做的还算不错。

庄子内外一片宁静。

与一路所见的乱象截然不同。

犹如一座世外桃源。

但他惊疑的却是,此刻骑在马背上的那道身影,一身气血翻涌,分明是武道修行有成,亦或者吐纳呼吸入门的气象。

怎么会?

拐子那副身子骨,说是风吹即倒都不为过。

这些年里,不仅是他,红姑娘都不知道劝说了多少次,让他学学武强身健体,但那小子总是以忙、累一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时间长了。

陈玉楼也就任由他去。

没想到,这次只是去了一趟滇南,那小子竟然判若两人。

束马站在田间大道上。

陈玉楼静静候着。

不多时,一行队伍便赶到身外,花玛拐一脸激动,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大步冲到龙驹之外。

“掌柜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刚开口,语气都变得哽咽起来。

这么多年来。

掌柜的哪一次出远门,他不是跟在身边,这次可好,昆仑、红姑都走了,单单留下他一人。

两个来月时间说长不长。

但说短也绝对不短。

但每次下山来到庄子,鱼叔年纪大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庄子里找个光线充裕的地方,晒着太阳打盹入眠。

至于其他人。

关系终究还是疏远了些。

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左盼右盼,总算是将掌柜的他们给盼回来了。

“先别嬉皮笑脸。”

一看他样子,陈玉楼平静地打断道。

“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啊……哦,就知道瞒不过掌柜的您。”

花玛拐先是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不是您离开前,让我好好练武。”

“这几个月里,山上庄里风平浪静,我也没什么事,就随便找了本内功法门翻了翻。”

“随便翻翻就能摸到门槛?”

听到这话。

陈玉楼还算淡定。

但身后的红姑娘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当初为了练武。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绝不是一句虚言。

尤其是数月前,为了修行玄道筑基功,光是入定一关,当初就足足在后山苦行了半个多月,方才达到掌柜的要求,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花玛拐一个站桩都嫌累的人。

这么些年,连一套最简单的五禽戏都记不住。

如今随便一练就能入门。

总不可能他才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哪那么简单。”

花玛拐挠了挠头。

当着众人的面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既然掌柜的问起,他也不好隐瞒,只能硬着头皮道。

“一开始,我连那些句子都看不明白,文绉绉的,读起来都拗口。”

“但那天我在湖边拿着书看,突然碰到了明叔,就随便聊了聊,我都没想过向他询问,还是他问了起来。”

“然后我就随口一说。”

“没想到……明叔在练武上也颇有成就,指点了我几次,我就照他说的练,一日复一日,直到今天一早都没落下。”

花玛拐断断续续的说着。

陈玉楼眼里的惊疑之色渐渐散去。

但昆仑和红姑娘,却是愈发的不敢置信。

“明叔?”

“你说的不会是给昆仑蒙学的那位周先生吧?”

红姑娘瞪大眼睛,盯着身外的花玛拐。

她因为性子冷傲。

平日里无论庄子还是山上,都是生人勿近,很少和人往来。

最多也就是会和昆仑、拐子两个聊上几句。

但周明岳她还是知道的。

掌柜的请来给昆仑和袁洪蒙学授课的那位先生嘛。

之前在庄子里见过几次,四十来岁,长得儒雅随和,谈吐有方,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倒像是落魄的读书人。

说他满腹诗书,她信,但说他指点拐子练武,这事怎么听怎么玄乎。

偏偏。

花玛拐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是他。”

“周先生……”

这下,连昆仑都有些无法相信。

“好了,有什么事进庄再说,跑了一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陈玉楼打断几人对话。

其实在拐子开口前,他脑海里倒是浮现过几道身影。

如鱼叔、六伯、风伯,还有十三叔。

都是陈家上一代的老人。

尤其是后三位,当年老爹故去,整个陈家庄和常胜山交到他手里,是三位叔伯拿命下斗,挡住江湖上的流言风语。

可以说是为他争取了几年时间。

亲自看着他挑起重担。

三人都是真正的老江湖,只不过年轻时受伤太多,如今都在庄里养老。

至于鱼叔,则是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个。

用陈玉楼的说法,鱼叔名字里虽然占了一个鱼字,但绝对有虎豹之气。

谁要是小觑了那个整日打盹的老头。

绝对会为自己招来大祸。

但就算是他都没想到,指点拐子的竟然会是周明岳。

不过,想想其实也算正常。

身为周家后人。

观天象、辨阴阳、驱神役鬼都是等闲,何况指点花玛拐练练武?

只是,以周明岳的本事,当日在观云楼内酒后失言一幕,事后绝对已经知晓,加上他让鱼叔找人盯着他的事,更是瞒不过他。

本以为自爆身份的他。

会趁着这几个月时间悄然离去。

周家人几百年不曾出现在江湖上。

阴阳端公和卸岭力士之间虽无仇怨,但同为倒斗江湖中人,往日不知情形还好,但身份败露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终究过意不去。

不成想。

周明岳倒是有意思。

非但没有离去,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真就在陈家庄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户生活。

如今更是指点花玛拐。

所以……

他借此肯定是要言明什么。

“是,掌柜的。”

见掌柜的发话,再加上鹧鸪哨师兄妹三人,还有卸岭众伙计都在。

昆仑和红姑娘纵是满腹狐疑,也不好继续追问。

只好暂时将此事吞回肚子里去。

反而是花玛拐,并无太多惊疑。

当日掌柜离开前。

曾吩咐了他两件事。

一是盯着湘阴地界上那几个军阀,另外一个就是周明岳。

掌柜的离开数月。

罗老歪三人再不曾动手,风平浪静。

至于周明岳同样如此。

指点他的当夜。

拐子就去找了鱼叔。

他老人家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事,让他安心练武。

不然。

真当他拐子一百个心眼是白长的?

但凡周明岳有半点异心。

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想到此处,花玛拐收起心中冷意,脸上再度露出笑容。

“掌柜的,拐子出来时,已经让厨房那边准备饭菜,进庄就能吃上了。”

“另外……还专程为掌柜的您准备了几坛二十年的绿竹。”

听到最后两个字。

陈玉楼那双幽潭深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浮现起一丝波动。

在外数月,饮酒无数。

但喝来喝去,他最惦念的还是湘阴城里一盏绿竹。

“还是拐子懂我。”

“走,先回庄,掌柜的我馋这一口好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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