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摩托车的希望,黑市惊变

上百盏煤油灯和手电筒把码头照得影影绰绰,人影在雾气中晃动如皮影戏。

叫卖声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热切:

“新到的确良布,不要布票!”

“正经的魔都大白兔,五毛一包!”

“自家腌的咸鱼,换粮票……”

钱进贴着墙根走,帆布包里照例是手表钢笔墨镜发卡扣子之类的东西。

手电灯光照耀在咸鱼摊上。

一条条咸鲅鱼的鱼肉透着黄色的光芒,很漂亮。

他摸了摸咸鱼试了试干湿程度,问道:“怎么换?”

“三斤粮票一斤。”老头眼皮都不抬,“或者一斤肉票,一包经济烟。”

钱进正要还价,突然一阵骚动从码头那边传来。

人群像被棍子搅动的蚁窝,呼啦啦往两边散开。

他踮脚望去,只见三个穿胶皮裤的渔民抬着两个藤箱,箱缝里渗出些腥水,在泥地上拖出几道亮痕。

“带鱼!新鲜的带鱼!”领头的渔民嗓门大得惊人,黑红脸膛上挂着海盐结晶,“半夜刚上岸的!”

钱进咋舌。

这是一点不怕被抓啊。

人群立刻围了上去。

他感觉现在黑市有点过于高调了。

看到这么多人围上去,钱进以为这带鱼里头有猫腻:

有些走私贩子会用不同海货给予不同商品以代号。

他火速换了两条咸鱼凑上去看,然后被挤到前排,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藤箱盖子掀开的瞬间,银光乍现——条条带鱼像一把把出鞘的细剑,整齐地码在碎冰上,鱼眼还泛着玻璃似的光。

“怎么换?”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人挤到最前头。

渔民比出三根手指:“七毛五一斤,不要票。”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价钱比国营菜市场贵三毛钱。

有人就说道:“你们要价太贵了,四毛五不行吗?这都买的上一斤猪肉了。”

渔民笑了起来:“四毛五我他娘卖给你啊?我卖给公家不是更好?”

“四毛五,你四毛五你能吃上这样的鲜鱼?老少爷们都懂行,是不是好货我不多说,你们自己看,随便看。”

“还比得上一斤猪肉的价钱,你猪肉能有我带鱼鲜?你黑市七毛钱买的着猪肉?农贸市场的官家肉摊还八毛钱一斤呢,还得要票呢!”

另一个渔民补充说:“这可不是东海来的冻带鱼,这是眼下的鲜货,老人吃了补气孩子吃了壮骨。”

“想吃点好的,就来我们这里,但别舍不得手里的票子。”

钱进一看这里确实卖带鱼,他兴趣就不大了。

确实,鲜带鱼即使在海滨市也相当紧俏,生产力不行,市场里一个月难见到三次鲜带鱼,都是冰冻鱼。

一个蓝棉袄中年人咬了咬牙:“给我称五斤,这鱼不错,回去炸好存起来正月里招待亲戚。”

交易在众目睽睽下进行。

渔民从胶皮裤兜里掏出杆老式秤,秤砣锈得发黑。

“正好五斤!”渔民麻利地用稻草绳捆好鱼。

蓝棉袄接过时却眉头一皱,拎着鱼掂了掂:“不对吧?这能有五斤?”

“怎么不对?”渔民嗓门陡然提高,“我梁老实在这片卖了三年鱼,谁不知道我秤准?”

蓝棉袄不依不饶,从兜里掏出弹簧秤——这稀罕玩意儿引得周围一阵低呼。

钱进也是头一次在当下看到弹簧秤,原来现在就出现弹簧秤了。

带鱼挂上去,指针狠狠抖了几下,停在四斤二两上。

“好你个梁老实,”蓝棉袄得意的昂起头,“原来用的是短命秤!”

“日你娘的短命秤!”梁老实突然暴起,一巴掌砸在弹簧秤上落地迸出火星。

蓝棉袄手里的带鱼全落地。

银光闪现,如瀑布倾泻而下,散落一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钱进被推搡着往前挤,看见梁老实的脸由红转青。

他羞恼的说:“你的秤准?你的秤是长命百岁秤?我的秤就是短命秤?”

“日你老娘的,你这是污蔑,对我们渔民的污蔑!”

“日你老娘的,你必须得想个办法给我们恢复声誉,否则你今天走不了,否则今天谁也别想买这个好带鱼。”

蓝棉袄生气,可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对方最后一句话是想利用大家伙买鲜带鱼的急切心思绑架民意。

结果四周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

“黑心烂肺的!”

“投机倒把分子!”

“揍他个狗娘养的!”

蓝棉袄也是个冲动汉子,他一看民意在自己这边,抬拳砸在梁老实脸上。

这下麻烦了。

梁老实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同伴刚抬来的新箱子——这下可好,几十条带鱼在泥水里四散,人群大乱,有的躲闪有的伸手抢。

钱进正要后退,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得往前扑去。

混乱中不知是梁老实还是蓝棉袄,总之一个壮实的身躯重重撞在他背上。

钱进趔趄着扑进战团,军大衣立刻沾满鱼腥和泥浆。

“日喽都住手!”他本能地喊道。

但声音却被淹没在骂声中。

梁老实不知从哪抽出把剖鱼刀,雪亮的刀尖正对着蓝棉袄的喉咙:“老子今天给你放放血!”

“还有他娘偷老子鱼的,不留下钱就留下命!”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接着像炸开的马蜂窝般四散奔逃。

钱进看见蓝棉袄两腿发抖却还硬撑着:“你、你敢!到时候惊动了治安员什么的,谁都得拘留!”

“你看看我敢不敢,”梁老实狞笑着往前逼,“看是他们来得快,还是老子刀快!”

“老子到时候跑了,看看他们去哪里找人!”

还有个汉子指向了钱进:“还有他,还有这小子,妈的,刚才他打我了……”

正要走人的钱进无语了。

无妄之灾!

结果几个渔民还真把他围住了。

钱进不废话。

他伸手往挎包里一掏,用来防身的手弩亮了出来。

手电光下,钢铁弩身散发着寒光。

“关我什么事?”钱进的声音不大,但带上了他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严。

梁老实愣了下,刀尖转向钱进:“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钱进掀开大衣下摆,腰上还鼓鼓囊囊。

“梁老兄,和气生财。”钱进的声音很平静,配合着自始至终的面无表情让人心生寒意。

他单手给弩上弦——这个动作他练了上千遍——如今娴熟的一逼。

手腕一转调转弩头,“嗖”一声响,一支箭头将带鱼头钉在了藤箱上个。

精准!

梁老实的刀尖微微发抖。

钱进继续说:“你的带鱼不错,价格有点贵也还行吧,给我来十斤,我家里兄弟多,吃的也多。”

梁老实一把将刀子塞回后腰:“这位大哥识货,来弟兄们,给大哥称十斤。”

钱进掏钱扔在地上:“八块钱,不用找了。”

梁老实笑:“大哥敞亮啊,咱弟兄们也别寒酸,给大哥秤高高的!”

“十二斤。”称鱼的汉子给钱进看准星。

钱进没放下弩箭,转头对要走的蓝棉袄说:“别忘了你的弹簧秤。”

蓝棉袄道谢,拿起弹簧秤缩着头走了。

渔民们收拾带鱼继续吆喝着做买卖,钱进这才放下弩。

远处传来哨子声,不知谁喊了句“市管队来了”,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钱进拎起带鱼要走。

背后传来鼓掌声。

“好身手。”

钱进猛地转身。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仓库阴影处,手里把玩着副墨镜。

钱进看了他一眼就走人。

中年人一愣,急忙追他:“兄台,你那手射箭本事不错。”

钱进快步混入人群。

中年人见此摇头笑,旁边有青年阴沉着脸想追钱进,他拦住说:“官家来人了,算了,不值当。”

结果官家没来人。

刚才不知道是谁瞎吹哨子而已。

这样黑市又开始熙熙攘攘起来。

只是经过刚才的冲突,钱进感觉空气中飘着不同以往的躁动。

今天的黑市不太正常他想走人,可是他今天只买了咸鱼和鲜鱼,没买到能在商城赚钱的东西,他不太甘心。

于是他又逛了一下。

然后发现一门新生意。

有个一个戴毡帽的瘸腿男人靠在砖墙边,面前摆着几个蜡封的青霉素小瓶,标签已经泛黄:

“四环素,军医院特供消炎药啊!”

瘸腿男人沙哑的嗓音像砂纸摩擦:“不管是感冒还是外伤,只要是感染发炎了,一粒见效!”

钱进抱着膀子观摩。

那些瓶口的蜡封明显是后封的,手法粗糙,有几瓶甚至能看到里面结块的药粉。

但围着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去年10月份才恢复的高考让无数知青拼命复习,不少人熬出了痈疮疖肿,正规医院的抗生素可不好开。

“多少钱?”好几个人争前恐后的问。

瘸子伸出三根手指:“按瓶出售,五块钱一瓶或者二十五斤的粮票。”

有年轻人咬了咬牙,从内兜掏出个手帕包,抽出五张印着车床图案的工业券:“工业券行不行?但我要两瓶。”

交易在众目睽睽下完成。

还有人掏钱也要买。

钱进心动了。

商城里消炎药无数!

年轻人当场撬开一瓶蜡封,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

本该雪白的四环素已经结成黄褐色块状,像没晒好的番薯干。

见此他脸色骤变:“不对呀,这药过期了吧?”

瘸子的表情纹丝不动:“小青年没见识别瞎说,这是军需物资,保存方法特殊,药效绝对没问题。”

“老子下乡的时候在卫生所上班,你放什么屁呢,”年轻人声音发抖,“这要么是药过期了要么是保存不大,都结块了,还那么用?”

“退我工业券!”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瘸子突然从拐杖里抽出一把三棱刮刀,手臂一伸抵住年轻人腹部:“货出手不认账,黑市的规矩不懂?”

青年恼怒的说:“这是什么规矩?少糊弄人!”

“你卖假药还威胁人?”

两人嚷嚷起来,眼看又是一场冲突。

钱进悄悄退后。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可刚转身,他就撞上一堵人墙——是个穿旧军装的高个儿,左脸颊有道疤,军挎包鼓鼓囊囊地斜挎着。

“同志,要摩托车吗?”高个子压低的声音吸引住了钱进。

他将军挎包裂开条缝,向着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露出张盖着钢印的购买证:“战友遗物,急出。”

钱进的心顿时跳了起来。

摩托车?!

这年头老百姓买个自行车那要攒一年工业券,摩托车可是干部才配的稀罕物。

他早就骑够了自行车,一直想捣鼓一台车。

可现在买轿车不现实,私人没有能配轿车的,普通单位想配轿车也很难。

像他想买一台车,那只能通过人民流动食堂采购并登记企业名下。

然而小集体企业资质太低,国家不可能给批汽车采购证。

拖拉机倒是可以,问题是他在城里买个拖拉机干什么?

这种情况下有一台摩托车就很棒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购买证。

泉城轻骑“15型-75”摩托车!

这是当下社会上最常见的摩托车品类,血统纯正,国产名牌。

它诞生于1964年,当时泉城自行车零件厂以苏捷佳娃50型发动机为蓝本研制出来,然后以可靠的质量迅速成为各单位的首选。

钱进看过报纸上的报道,现在轻骑15摩托车年产量只有5000台,是绝对的稀罕物,连供销社干部都很难捣鼓到的稀罕物。

干部打扮的中年人明显感兴趣了:“什么价?“

“这是轻骑75不是轻骑15,很抢手,所以我得要二百块钱现金,并配一千斤全国粮票,或者等值的工业券、外汇券。”退伍兵的语气很硬。

虽然这只是张购买证,可是足够稀缺,所以能要的上价格。

钱进心动了。

他有钱有票,就缺一张购买证:“同志,我买了!”

大个子诧异的看向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满身鱼腥味、手里提着咸鱼的人能出得起价格。

结果后头又插进个尖细的声音:“我买,给我,我再出二百斤全国粮票,加五十斤肉票、二十尺布票!”

说话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小个子,腋下夹着公文包,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副国企单位会计打扮。

大个子青年顿时吞了口口水:“真的?”

会计模样的人推开钱进,直接往退伍兵手里塞了沓票据:“来这地方没人能带上一千斤粮票,我先给你定金,你跟我走,行不行?”

钱进不想被人截胡,立马打开挎包说道:“我这里有一千斤的粮票。”

“兄弟你自己看,我这些东西换他个一千斤粮票不成问题吧?”

大个子和会计一起看挎包。

里面崭新的手表、钢笔等好物件让两人花了眼。

但大个子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会计做买卖:“同志,对不起,我想卖给这位领导。”

会计露出笑容。

钱进说道:“先等等,他出多少价码?没关系,他不管出多高的价,我都给你额外再加上二百斤粮票!”

会计眉头紧皱,露出阴沉表情。

但大个子摇摇头:“我答应卖给他,就卖给他了,人要讲诚信。”

“而且这些钱票,足够安置我战友的家庭了。”

会计露出笑容:“那你跟我走吧。”

大个子用手电照粮票:“我先看看你的东西。”

会计做出随意的姿势。

结果大个子翻了几张后猛然抬头看向会计。

会计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大个子低下头继续看,然后冷笑起来:“这粮票编号不对劲啊。”

会计疑惑的说:“什么不对劲?你是说我用假票?笑话!我要是用了假票,那我欢迎你扭送我去治安所……”

“D0245678,D0245679,D0245680,”大个子打断他的话,冷笑声越来越响,“是不是假票我不敢说,可这连号的全国粮票?”

附近有看热闹的人闻言后立马大惊:“连号的粮票?草!是市管队的!”

市管队!

钱进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这个传说中的机构。

市管队跟打投所职责相仿但权限更大。

他正要思索这个很少出现的单位,会计突然掏出口哨吹了起来。

刺耳的哨音中,围观人群里突然亮起好几道特别刺眼的手电光柱,穿便衣的市管队员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知谁喊了句“市管队抄摊了”,整个黑市顿时炸了锅。

有人被人群冲的东倒西歪,有卖旧书的地摊突然被掀翻,一本《数理化习题集》硬壳封面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会计一把抓住了大个子:“把证给我拿来吧!”

大个子抬腿,会计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大个子扭头就跑。

见此会计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喊:“抓住他,先抓他!”

两个便衣从侧面冲出来,上下其手扭住了大个子。

钱进也跑,结果会计还指着他说:“别放过那小子,他是一条大鱼!”

第三个便衣朝钱进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了。

钱进不能落在这帮人手里,他转身冲会计狂奔,一把拽住会计挡在胸前一把从后腰掏出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蓝光,那个扑来的便衣顿时僵在原地。

“都给老子别动!”钱进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冷静。

他一把揪住会计的后领,枪管抵住这人太阳穴:“让市管队后撤!”

会计的眼镜歪在一边,浑身发抖:“同、同志,你这是抗法……”

钱进抬手扣动扳机:

砰!

子弹落在会计脚边。

“下一枪打膝盖。”钱进贴着他耳朵说,“我数到三。”

他还没开始数数,会计开始喊:“都后退、快后退!”

市管队员一片混乱。

大个子战力彪悍,刚才两个人只是趁乱抓到了他,但并没能控制他。

如今他趁着机会抬拳出肘,附近市管队队员惨叫倒地。

干翻两人他并不停手,继续冲其他围上来的队员动手。

只见他的身影在一群人里腾转挪移,市管队队员根本没有一合之敌,十几个人几下子被撂翻在地。

钱进惊讶。

这大个子战斗力怕是不亚于张爱军了。

撂翻这些人大个子冲他喊:“还不快跑!”

说着就消失在仓库拐角。

钱进拖着会计退到堆满渔网的死角,抬手用枪柄狠敲了会计脑袋。

会计哀嚎一声昏倒在地,钱进赶忙跑路。

结果会计又爬起来往队伍里跑:“我草我草我草!掩护我!”

原来是装死。

钱进骂了一声转身翻过一道矮墙。

背后哨声、喊叫声乱作一团。

钱进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军大衣被铁丝网刮破也浑然不觉。

得亏这是他的主场,否则怕是要迷路。

拐过几个弯后,他闪进一间废弃的仓库,好久没有脚步声。

锅炉房外传来窸窣声。

钱进立刻举枪对准门口,大个子却冒出头来:“同志,别开枪,自己人!”

刚才得亏这大个子撂翻了所有队员,钱进才能脱身,所以这件事上两人算是合作双赢了一把。

钱进放下枪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个子讪笑道:“只有你才能吃下我这张购买证了,我不跟着你跟谁?”

钱进叹气道:“我也吃不下了,刚才我还没有开摊呢,结果你看到了。”

大个子说道:“我看你这里东西多,如果没有钱和票,那么换你的东西也行!”

摩托车是好东西,可这采购证价值大,一般人吃不下,能吃下的不是一般人,他接触不到。

可如果换成钢笔、手表、发卡等值钱小物件,他就有办法换钱了。

钱进一听,也不跟他讲价了,直接将挎包里的东西全给他:

“二十块手表、二十支钢笔、二十副墨镜,还有一百多个发卡,足够换你购买证了。”

大个子正要咧嘴笑,陡然冲钱进握拳下垂同时贴着墙壁看向侧方:

“什么人!出来!否则开枪!”

(本章完)

第151章 下山虎到来,过小年欢乐(月底求月

天快亮了,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刻来临了。

甲港的海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得人脸颊生疼。

钱进得到大个子的指示后急忙竖起军大衣的领子,双手持枪藏在角落里。

他暗暗叫苦。

今晚真是命犯太岁,太倒霉了。

不过甲港这黑市就是这样,很乱,几乎是全海滨市的黑市里出事最多的地方。

他从缝隙里往外看,月光洒在外头的地面上,照出满地油桶的轮廓,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钱进感觉自己的后颈汗毛逐渐竖起。

外头太安静了,安静的吓人。

“出来吧。”大个子突然直起身,声音洪亮,很有底气,“这大冷天趴在仓库顶上不怕冻了肚子?”

寂静。

然后正对门口的一处小仓库顶上传出低沉的笑声,有人爬了起来,一伸手撑住边缘跳了下来:

“反侦察的技巧够精湛的,你肯定是退伍兵了?”

大个子不说话,警惕的看着前方。

对方也有几分本事。

仓库离地两米半,可他说跳就跳了下来,并且落地后顺势翻滚,几乎没发出声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方头大耳,一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嘴角,像趴着条蜈蚣。

钱进认得他。

这就是刚才跟他打招呼的呢子大衣中年人!

“自我介绍一下。”疤脸汉子拍拍大衣上的灰,“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下山虎。”

大个子不接话,反而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我说了,出来吧!”

下山虎咧嘴笑了,冲里头的钱进说:“这位兄弟眼生啊,道上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头猛虎?”

“你刚才的手弩是自己手工打的吗?威力够大,这是能戳穿人脑壳的东西。”

“不过跟你那把勃朗宁大威力相比不算什么,你竟然能搞到大威力?兄弟,甩个蔓?”

钱进不语,只是握紧了手枪。

这是他从水手们手里获取的五把枪之一,勃朗宁M1935手枪。

他喜欢这把枪,因为它用的是双排弹匣,容弹量比普通手枪多一倍,容错率大,更适合他这种菜鸟。

钱进心跳漏了半拍。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他感觉很不妙。

自己一直闯荡黑市没出事,就以为这些地方很安全,其实1978年的治安跟五十年后根本是两个社会!

大个子的存在成了他的依仗。

于是他对大个子低声说:“你来主持,我给你当僚机。”

大个子迅速明白了他这句话,喝道:“我们兄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东西,各位,别藏着掖着了,都出来吧——”

“大油桶后面、我们仓库后面,还有趴在窗户下的那位,你们不是狙击手,别瞎藏了。”

“好眼力!”下山虎闻言伸出大拇指,然后提高了嗓门,“哥几个,都出来见见好汉!”

阴影里又走出三个人。

一个瘦得像麻杆,手里转着把蝴蝶刀;一个矮壮如树墩,肩上扛着铁棍;还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个会计,手里却端着把双筒猎枪。

钱进暗骂一声。

这怕是一伙悍匪。

他只带出一把手枪,现在再从商城下架已经来不及,于是他准备将手弩交给大个子:

“我弩箭给你。”

大个子微不可察点头,一只手往后伸。

下山虎却突然摆摆手:“别紧张,我们今天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干仗的。”

他掏出一包只有干部才能接触到的中华烟,自己叼上一支,把烟盒抛给钱进:“刚才看你开弩的英姿,起码练了十年。”

“这样的身手,在黑市换点粮票太屈才了吧?”

钱进接过烟,没点。

这烟来路不正,现在中华烟是特供,普通商店根本见不着。

“虎哥什么意思?”他装模作样的问道。

下山虎吐了个烟圈:“直说吧,我们一伙五人,从中原一路干到这海边。”

他扳着手指数,“百货大楼、五金交电、肉联厂,我们到一个城市干一笔,到现在不多不少,十笔了!”

当下治安乱而信息传递慢,所以很多案子并没有出现在民间或者只存在当地民间的传说中国。

另一个为了避免模仿作案,相关单位会封锁一些案件的传播,只有刑警队才知道内情。

下山虎说的样子挺骄傲,可钱进没听说过这些案子。

倒是大个子一愣:“你说的是肉联厂是不是泉城向阳肉联厂?”

“上个月高考期间,有人进去打伤保卫科两名保卫员,偷走了四万元巨款!”

下山虎皱眉:“竟然只是打伤?还以为已经把他们两个弄死了。”

他看向把玩蝴蝶刀的瘦子说:“杆子,看来你还是手软了。”

杆子满不在乎的说:“虎哥,最后不是我处理的,是秀才处理的。”

手持双筒猎枪的中年人低声说:“他们没看到咱们的脸,没必要杀人,没出人命的侦缉力度跟出了人命完全不一样,咱们没必要额外生事。”

下山虎大踏步冲他走过去,威势赫赫。

但是过去后却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声响亮:

“要不我说咱队伍里得有文化人呢?秀才说的对,没必要杀人的情况下就不要杀人,无端造杀孽,佛祖会怪罪。”

说着他还假模假样的冲西方双掌合十,稽首行礼。

然后他又对钱进说:“现在我们队伍还缺一个枪手,兄弟你能用勃朗宁大威力,绝对是个好选择。”

钱进不置可否:“我这把枪是凑巧得手的,怕是满足不了虎哥你的需要。”

下山虎走过来。

大个子指着他厉声说:“后退!”

下山虎举起手冲他笑:“兄弟的身手我也看到了,是个狠角色。”

“市管队那帮蠢货用连号票来钓鱼抓人,这真是最蠢不过的行为。”

“可你能一下子就发现问题,这洞察力绝对不是一般人。”

“兄弟,再结合你的反侦察能力,我敢说你跟我一样,在部队的时候是侦察兵,对不对?”

大个子说道:“你不是侦察兵,你甚至没进过部队。”

下山虎吃惊:“嗯?”

大个子指向沉默的矮壮汉子:“他当过兵,但不是在主力部队吧。”

下山虎开始专心致志的看向他:“老弟,一起加入我们队伍。”

“实话实说,最近我来黑市是踩点的,本想看看海滨市黑市行情。”

“结果看见两位兄弟大展身手,这是缘分,佛祖想让你们俩入伙,所以入伙吧,干一票够吃十年!”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煤渣落地的声音。

钱进感觉大个子的肌肉绷紧了,弯腰后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

他快速咀嚼着下山虎的话,从危机中发现有机会:

“虎哥抬爱了,”他故意露出犹豫的表情,“不过我听说国家要大力发展海滨市,所以去年自从华野那位首长上台,给海滨市派来不少精兵悍将。”

“其中治安局新来了一位领导,他是厉害人物,以前专门负责抓特务的……”

“屁!”瘦麻杆突然插嘴,“老子们有内线!公安局什么时候换岗,走哪条路线,一清二楚!”

秀才也忍不住说:“最不用怕的就是那帮庸才,他们全是废物。”

“闭嘴!”下山虎厉声喝止。

转向钱进时又换上笑脸:“兄弟别见怪,新人不懂规矩。不过杆子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路子。”

他凑近一步,烟臭喷进了仓库里:“就在三天后有趟大活,得手后咱们按照人头分账,怎么样?”

钱进装作心动地搓着手,但还是犹豫:“具体是什么,能不能透露一二?”

下山虎也有些犹豫起来,他扔掉烟蒂转了两圈,说道:“海滨市供销总社要转走一笔款子,我只能说这么多!”

钱进歪头惊异的看向对方。

市供销总社啊……

这不就有意思了。

闹到他的地头上来了?

本来钱进只想糊弄走这伙人,然后赶紧跑路,以后尽量不来甲港黑市了。

结果对方扔出来的信息让他来兴趣了。

一个巨大的立功良机!

但面对这些亡命之徒,要立功却又不太容易,他得想想办法。

犹豫再三后,他收起了手枪走出来:“供销总社这笔款子能有多少钱?”

下山虎看出他感兴趣了,顿时露出笑容,伸出手掌来回转了个圈子。

钱进吃惊的问:“一百万!”

下意识点头并露出得意笑容的下山虎猛然呆住,急忙说:“是十万块!”

“不是,兄弟,你怎么敢想呀,一百万?你说一百万?!”

钱进无辜的说:“供销总社可是除了银行以外最有钱的单位,我还以为他们是大肥羊呢。”

下山虎面色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聊下去。

这样他走上来冲钱进伸出手:“你们两个要是想入伙,明天晚上八点钟去九条矶防空洞,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别管他知道不知道,反正咱告诉他地方了,他要是连地方都找不到,那他的本事也不是咱需要的。”杆子轻蔑的说。

钱进自然知道九条矶防空洞的位置。

其实九条矶跟他常去的九条巷位置相近,九条巷往外靠海就是九条矶。

这个防空洞跟九条巷一样,以内里通道复杂著称,名字带‘矶’就证明它跟水有关,实际上它确实有一条通道是通往海里的。

所以钱进一听名字就知道这帮人很谨慎。

藏在九条矶那种地方的亡命之徒,都不害怕将他信息透露给警方。

九条矶多少出路先不说,就说现在里面的人员复杂情况。

那防空洞里什么人都有,逃回城里的黑户知青,乡村来到城里没有工作、无处可去的盲流子,还有一些违法犯罪分子,反正成分很复杂。

钱进沉吟,断然拒绝:“如果你们真心要邀请我入伙,那咱不能在九条矶见面。”

下山虎眯起眼睛,露出危险的笑容:“你说去哪里?”

钱进说道:“去海上!”

“什么?”下山虎又被这句话给惊呆了。

钱进说道:“你们找一艘船,小船也好大船也罢,反正咱得去海上会面。”

“实话实说,你们肯定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们,所以我不敢贸然去九条矶见你们。”

杆子不耐烦的说:“虎哥,算了,这小子的胆量干不了大事……”

“咱们现在都去治安局走一趟,敢不敢?”钱进闻言做出愤怒的姿态,“比胆量是不是?那咱去治安局走一趟啊。”

杆子也愤怒:“老子胆子大却不傻……”

“那我跟你们不认不识结果钻进九条矶去找你们,这就是精明了?”钱进讥讽。

“你们要是不想真心实意邀请我就算了,要是想,那咱就坦诚点,明天去海上见面。”

“海上见面有个好处,第一海上开阔,谁也藏不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二即使对方有问题,可是海上没有灯光、晚上一片漆黑,到时候往水里一扎几个猛子出去,不怕被人逮着。”

秀才忍不住点头:“这确实是个中肯建议。”

杆子生气的说:“可咱们去哪里找船啊?咱们他妈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去找船到海上?”

钱进笑了起来:“连这个本事都没有,那我对你们的能力可抱有怀疑态度了。”

杆子冲动的持刀要上来攮他。

大个子急忙起身。

而钱进挥手制止他的反应,面无惧色。

毕竟脸上戴了个皮套子。

下山虎拦住了杆子,对钱进的表现非常满意:“是个狠角色。”

“放心好了,兄弟,明晚海上不见不散——不过去哪里的海面上?”

钱进冲他招招手,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自然是去后海的秤砣湾,那里比较广袤而且还避风所以海面很平静。”

下山虎扫了眼大个子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那明天晚上十点,前海东北港202号货轮外相见。”下山虎拍拍他肩膀,“带你的弩来,真是个好东西。”

钱进说道摇摇头:“明天我什么家伙什都不带。”

下山虎哈哈大笑:“真是一副铁胆啊!”

双方分开。

大个子看向钱进的目光充满愤怒。

钱进此时不便解释,只能恳切的对大个子说:“兄弟,请你务必……”

“咱们交易结束了,朋友,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见。”大个子转身就走。

钱进见此耸耸肩。

有点可惜了。

大个子显然是个精英战斗力,他很可能是时代中的一粒尘埃:

最近两年从军营退伍回社会的军人很多,这跟政策有关。

为了重点解决比例失调和部队臃肿的问题,军队在1975年6月召开了扩大会议,要求在3年内裁军60万人,3个月后总参起草的《压缩军队员额,调整体制编制方案》获得批准,裁军就开始了。

大裁军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班进行,动辄是团以上的单位被整体裁掉。

导致很多优秀的军事人才流入社会。

钱进觉得这个大个子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当下抓捕这伙抢劫犯立功可比交好一个退伍兵重要的多。

他刚才之所以要低声跟下山虎沟通位置,就是怕大个子接受不了这件事回头报警。

那样他可就惨了。

毕竟他戴着头套呢,到时候一旦被抓他没法解释。

另外他不报警而是要自己动手,除了想立功,也有想要保住自己身份的目的。

下山虎这帮人有一点没说错。

经过十年动荡,现在治安队里头没什么真材实料的刑侦人员,多数是混饭吃的。

靠这帮人去抓捕这些人,要是能成的话他们还能一路从中原省做案到海滨市?

到时候钱进去报警,估计自己得先被审查一番,反而不如他自己抓人的成功几率大。

这次黑市之行可是够心惊肉跳的。

收获很大但与他预期相差很远。

他本来是冲着去找老物件赚钱的,结果甲港黑市现在成了集市,都在那里做起买卖来了。

钱进没有找到可以在商城出售的值钱货,只能回家搜刮存货。

这方面他得感谢四小。

四小无法给他提供大帮助,却可以帮他托底,四人始终坚持帮他在附近收购站搜集烟标酒标等小物件。

另外最近还帮他搜集以前的小人书。

搜集东西不多,可是他送入商城一卖,倒也卖出了七千多块钱。

转过一天来就是小年了。

在海滨市,各机关单位工厂矿场的小年是放假的,放一天假。

劳动突击队也放假,但是钱进今天给队员们发福利,所以清晨天刚蒙蒙亮,学习室里已经塞了熙熙攘攘的人。

之所以得赶在这个点发福利,无非是不想让外人察觉。

今天天很冷,有点下小雪,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拍的窗户沙沙响。

赶来学习室的队员们被大风刮的面容通红,却因为满脸喜气而显得红光满面。

钱进哈着白气进门,一群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走上讲台拍拍桌子:“都低调点,话怎么跟你们说的?肉得烂在咱们自己的锅里。”

下面的欢呼声顿时戛然而止。

他现在的威信越来越高了。

“咱们按突击队的工号来领福利,”钱进跺跺脚上的雪,从军大衣内兜掏出名单,“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其他人别着急,别嚷嚷。”

学习室里,六十多份福利品整齐码放在讲台上。

全是钱进半夜过来从商城买来的。

这次红星刘家生产队给他的老物件不怎么值钱,十几个袁大头卖出后还不到一千块呢。

抠一抠就出水的宝藏生产队被榨干了,所以他年后去下马桥是很有必要的。

今天钱进有钱发福利全靠四小这段时间还在给他搜集的烟标、酒标和火花,勉强卖了八千块,总算在商城买到了足够的福利品:

每个人都有用稻草绳捆着的十斤猪肉,肥膘足有两指厚。

五斤鸡蛋,个个裹着稻壳防震。

五双厚实的棉袜子,两双帆布棉手套,还有一块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肥皂。

这些东西在当下全是老百姓稀罕的宝贝,哪样都得凭票排队才能买着。

钱进看了看花名册,然后递给魏雄图:“你帮我念吧,我困的不行。”

为了准备这些福利品,他昨晚下半夜好一阵忙活,加上最近在魏清欢身上耗费精力多,以至于此时总打哈欠想睡觉。

魏雄图点名:

“王东!”

“到!”王东直接撑着桌子跳过去,尽显自己保卫员的矫健身手。

他拿到福利品一看,满脸喜悦正要嚷嚷,钱进摆手:“都安静,安安静静的领福利品,待会安安静静的回家,趁着人少赶紧回家。”

王东急忙点头。

一个个人名点出,一个个队员安静的上来领取福利品。

没人说话,全在咧嘴笑。

“周山湖!”

听到自己的名字,周山湖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个时刻,但还是激动到难以置信。

他也想像王东那样潇洒的撑桌子跳出去,结果这桌子瘸腿,他双手一摁桌子前翻,将他摔了个双脚朝天萝莉倒。

这下满心欢喜的队员们忍不住了,顿时哄堂大笑开始嚷嚷。

周山湖捡起掉地上的棉帽子戴头上冲上去,帽耳朵欢快地上下翻飞。

他接过福利品时手都在发抖:“钱总队,这、这真是给我啊?我也有份啊?”

钱进说道:“废话,年节福利,人人有份。”

“我听你们队长的反馈了,你现在在队里表现很好,这是好事,我得表扬你,以后你给我继续好好表现。”

“另外今天把福利带回去,让你妈给你包顿包子,到时候你告诉他们,这是你用双手劳动挣的福利!”

周山湖抱着猪肉像抱着金元宝,一个劲鞠躬:“谢谢钱总队,谢谢钱总队!”

他父亲是照相馆的老师傅,家庭条件不差,不缺肉吃。

可那都是家里人劳动赚钱管他吃肉。

如今是自己赚到了肉请家里人吃,这可是头一回。

入狱前他是小偷,虽然得手的钱多却不是正经来路,他也知道没法炫耀。

入狱后更是完了,被劳教的时候毫无尊严。

出狱后邻居亲朋躲着他走,别说找工作了,想要找个朋友都困难。

结果被编入劳动突击队后一切变了。

劳动任务很多,可这边朋友也多,而且领导看得起,从不把他当另类,这份尊重和平等对待是他太需要的了,比多少钱多少东西都需要。

他激动的还不是队里发的福利品,是钱进那句‘你用双手挣到的福利’。

这是从未有过的。

看到对钱进连连鞠躬的样子,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朱韬扯着嗓子逗他:“小山,你馋的哈喇子从眼里往外流啊。”

钱进拍拍他肩膀说道:“我明白你心情,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你过去犯过错,这不需要回避也不需要假装没发生过,自欺欺人要不得。”

“但是你记住,既然国家让你回到社会,意思是对你的惩戒结束了,以后你就是清白人,没必要忌讳自己的过去,只要未来踏踏实实的、老老实实的,那就没问题。”

周山湖咬着牙说:“钱总队你放心,咱队里谁都可能犯事,就我绝不犯事。”

王东一愣:“我他娘怎么感觉这话不对味呢?”

钱进推开周山湖说道:“我觉得可太对味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这股狠劲。”

“还有你现在为了表达与过去断绝的决心,把手艺活全扔了?听我的,没必要,社区谁家忘带钥匙了,你该去帮忙就去帮忙。”

“只要自己心无愧,别管他人说是非。”

周山湖点头:“哎,明白了!”

福利品丰厚,所有人都高兴。

发完福利钱进就散伙,一行人凑在一起勾肩搭背,满脸喜气:

“乖乖,我爸上班三十年了,厂子里小年发的福利从没这么好过。”

“我真没想到咱突击队也有福利了,奶奶的,这不比多少正式单位强?”

“这个确实,特别是看看其他突击队,那都是些什么破逼烂吊?”

“这才哪到哪?”钱进把最后两份福利递给魏雄图,“你们好好干,明年这时候的福利保准比今年还强!”

“到时候咱争取一人发一台收音机什么的,再过个三五年,咱们争取一人发一辆摩托车!”

大家伙哄笑说好。

他们很相信钱进,可还是认为这是开玩笑而已。

魏雄图不太好意思:“我又不是……”

“你是大魏老师嘛,也是咱突击队的一员,我当然得给你也准备一份。”钱进说道。

魏雄图问道:“可我这里两份,哦,还有小清一份。”

钱进说道:“我媳妇用不着这个,那一份给宋致远老师送过去,你俩关系好,你去送吧。”

发完福利已是日上三竿。

小雪纷飞挡不住孩童们折腾的热情。

钱进先去了治安所,找程华打听泉城的肉联厂大劫案。

确实有这么桩案子发生。

警方现在还没有查出来是谁干的呢,只是通过脚印和其他一些痕迹发现作案人员是四人。

钱进问道:“有人员伤亡吗?”

程华摇头说:“没有,抢劫犯有枪,肉联厂的保卫员都是鹌鹑蛋——连鹌鹑都不如呢。”

“人家劫匪冲进去,他们保卫员赶紧反锁门藏了起来,这样也好,据说抢劫犯还想找他们说要杀了他们,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说到这里他感慨:“这些保卫员玩躲猫猫倒是一把好手。”

钱进估摸着下山虎四人吹牛逼了。

又是要杀人,又是不想多事只是伤人,其实他们只抢走了钱而已!

打听过消息钱进心里有数了,出门回家。

拐进筒子楼社区,年味更浓了。

这家窗口挂着腊肠,那家阳台上晒着咸鱼。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后,欢笑着四散逃开。

空气里飘着炸萝卜丸子的香味,混着淡淡的硫磺味,这就是独属于小年的气息。

204和205的窗玻璃上贴上了窗花——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

这是魏清欢的杰作。

钱进现在感觉找个老师媳妇对男人来说太合适了,特别是夜校这种闲职老师。

魏清欢假期多,所以家里什么事用不着他操心,女主人自己就能搞定。

还没进门已经听见了屋里‘咚咚咚’的剁馅声,节奏轻快得像支小曲。

推开门,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魏清欢正站在案板前揉面,听见门响回过头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衬得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光洁。

钱进给她换上了全套护肤品,换个包装就说是托人捎带的,反正是魏清欢自己在家里用的东西,没人能看见也不担心有人问。

“回来了?”魏清欢眼睛弯成月牙,“福利发完了?”

“发完了。”钱进把军大衣挂在门后,伸手进兜里握拳掏出来:“喏,这是咱家的。”

魏清欢擦擦手,钱进张开拳头,里面是空的。

“你怎么那么坏呢!”女老师拧腰踢他,两根乌黑的大辫子在纤细的腰肢上轻轻一晃,像两只调皮的小手在摇晃。

钱进一看屋里没有人连条狗都没有,直接将人搂抱在怀里。

魏清欢现在身上的少妇感更是浓郁。

像他手里揉着的面团一样,温润,柔软。

这点真是天赋。

屋子里两个炉子都在熊熊燃烧,空气中泛滥着燥热。

白天人来人往,钱进只能过过干瘾,洗手帮魏清欢去揉面。

“用不着啦。”魏清欢掀开盆上的盖垫给他看。

里面有面团胖乎乎地躺在瓦盆里,像个小枕头。

旁边的搪瓷盆盛着馅料、

剁得细细的猪肉馅里拌了葱花、姜末,还有一小把魏清欢种在窗台上的香菜。

金黄的油脂已经渗了出来,在馅料表面形成一个个小油洼。

钱进洗了手,说:“那我帮你擀皮。”

第一次送礼物,魏清欢就是给钱进送了包子,另外魏雄图对钱进夸赞妹妹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的包子很好吃。

这点确实。

魏清欢包包子的手法很厉害,又快又好看:

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拇指轻轻一压,食指跟着一捻,一个个褶子就像花瓣似的绽开。

最后在顶端捏个小揪揪轻轻一拽,自言自语的说:“不听话就给你拽掉!”

钱进浑身热,他只好转移注意力:“怎么包这么多?”

案板上排队的包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个,然而还有一半的面团和馅料。

“多包点吧,给楼上楼下、左邻右舍都送两个。”魏清欢抹了把汗,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对了,昨天魏主任跟我说街道下午组织活动。”

“要给五保户和烈属们蒸包子,我没什么事,答应过去帮忙……”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咚咚”的敲门声:“开门呀开门呀!”

小汤圆嗷嗷的叫声中还混着扒拉门的动静,这只有黄锤能做出来。

钱进去开门,小汤圆已经习惯了姑父和姑姑在家就会反锁房门的事。

她裹得像颗棉花糖,一进门就扑向钱进:“好吃姑父!快给我喝水!”

钱进给她搪瓷缸,她抱起来仰头吨吨吨的灌。

很好养活。

包子包完,放在阳光下发面。

魏清欢试了试温度摇摇头,又给盖上被子:“要是有电褥子就好了,那样发面肯定很快。”

钱进搂着她在窗口往下看,看一帮挂着鼻涕的孩童放鞭炮打闹。

孩子折腾狗乱跳。

魏清欢用头顶蹭他下巴:“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她抬头看,大怒:“你什么表情呢?”

钱进一副不忍直视的架势:“你看见刘三丙干嘛了没有?他鼻涕冻住了,直接用舌头给舔断弄进嘴里然后又给吐掉了……”

魏清欢愣住了。

也露出恶心表情。

两家一共四个炉子,一起开动蒸包子。

火力猛烈,蒸锅上的白气很快冒出并越来越浓,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

魏雄图默默的推开门坐下,琢磨了一下,去抓了一头蒜开始剥蒜捣蒜。

钱进佩服的说:“大舅哥你这贡献可太大了。”

魏雄图说道:“我还贡献了今天中午的稀饭呢。”

他指了指带来的麦乳精木桶,里面是炒面。

里面加了白糖,所以是许多人家只给孩子老人享用的美味甜食。

钱进问道:“哪来的?宋老师送的吧?”

魏雄图点头。

外头响起好些母亲吆喝孩子的声音,疯玩的孩童们开始往家里狂奔。

各地风俗不同,小年祭灶,很多地方有做麻糖的习惯。

但海滨市没有,中午包子晚上小米甜糕,中午吃香的晚上吃甜的,这就是建国后到现在多少人家的美好两餐。

到了饭点用不着钱进招呼,小汤圆就嘿哟嘿哟的跑着回来了。

魏清欢掀开锅盖的瞬间,一团白雾“呼”地腾起,裹着面香、肉香、葱香,霸道地占领了每个人的鼻腔。

她对从门口跑过去的四小喊:“回来,带几个包子回家吃。”

四小风一样刮进来,一个劲嘿嘿直笑:“小魏老师包子全海滨第一的好。”

起码卖相上这话不算多夸张。

笼屉上趴着二十多个白白胖胖的包子,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肉馅,肉汤滋润,顶上的褶子绽放像朵盛开的花。

小汤圆已经爬上凳子,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姑姑,我能吃三个!”

魏清欢将这一锅的一半送给了四小。

她能看出钱进很喜欢这四兄弟,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但她也跟着喜欢四兄弟。

特别是四个人帮忙照看小汤圆照看的很好,小汤圆跟着四个哥哥在一起有时候会被折腾的哭,但魏清欢能看出来,孩子的情绪状态比以前好的多。

四小很馋,拿到包子赶紧一人分一个开始吃。

滚烫面皮咬开是更滚烫的肉汁。

肉汁顺着手往下流,四小烫的嗷嗷叫却不放手,还用嘴直接去舔肉汁。

钱进很服气。

这年头孩子一点卫生是不讲,就拿四兄弟来说,刚才又放鞭炮又扔雪球可能还抠鼻子抠屁股来着。

结果肉汁流到手上,他们舌头直接舔,不干不净全下肚子里了。

然而他们四个就是不生病。

连钱进都已经感冒过两回了,他们四个生龙活虎跟四个蛤蟆精似的。

汤圆也要拿包子。

魏雄图赶紧拎走她去洗手。

魏清欢笑着用筷子夹起一个,轻轻一挑,包子的褶子处立刻冒出股带着油花的汤汁:“得先放放气,不然烫着嘴。”

小汤圆等着吃这个包子。

然后魏清欢摸了摸温度随手递给钱进。

钱进接过妻子递来的包子,小心地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中带着韧劲,肉馅鲜嫩多汁,葱花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肥肉的油腻。

最妙的是那一口汤汁,滚烫、浓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这让他吃的忍不住点头:“媳妇,你包子全天下第一,不止是海滨第一。”

魏清欢笑:“你这张嘴也是全天下第一。”

“我的舌头呢?”钱进随口调侃,魏清欢急忙怒视他。

他一愣。

没想到魏清欢竟然能听到这种话了。

小汤圆听不懂,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喊:“还要一个!”

魏清欢又给她挑开一个包子。

张爱军招呼她:“小魏老师你赶紧吃,你不吃我都不好意思吃。”

钱进看着他面前空荡荡的盘子都没法接话。

刚才这盘子里五个包子!

魏清欢笑道:“看你们吃的开心,我就感到很开心了。”

魏雄图把包子拿给她:“你吃,你吃,今天不同以往了,以后也不同以往,不用先让人家吃包子。”

他感叹道:“时间真奇妙,去年这时候,我们一家好不容易靠攒下的钱和肉票去买了半斤肉,小清硬是用它往馅里掺了一棵大白菜,包了顿‘肉包子’。”

“才一年光景,餐桌上已经能看见纯肉的肉包子了。”

钱进说道:“明年这时候,咱们的包子馅里加虾仁,吃大虾仁包子。”

魏清欢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啊,你喜欢我包给你吃啊。”

钱进说道:“那我就送给你一个你会喜欢的礼物。”

他拿出一张电视机票递给魏清欢:“我跟百货大楼说过了,到货了给咱留一台。”

“百货大楼那边年前肯定能到货,到时候你过去搬一台电视机回来。”

魏清欢看着这张绘制着电视机的票,脸上露出惊喜笑容。

飞跃牌电视机。

14寸。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