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诗言志

忻州。

喧闹声传来之时,薛岿正紧张兮兮地坐在酒楼上与李白对酌。

“先生听到了吗?”他压低了头上戴的毡帽,用手挡着脸,往窗外看去,只见商旅百姓们从城门外涌进来,“他们在喊打仗了。”

“走。”

李白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剑,当即下了酒楼。

“先生,我们去哪?”

“看,我没结帐。”

“啊?”薛岿不明所以,“那我去结。”

话音未落,李白已扯着他大步挤进人群,他匆匆转头一看,见那几个保护着李白的汉子已被酒楼小二拦住,丢了一串钱迅速又跟过来。

他们逆着人群,艰难地向城南而行,一路上感受到的都是战争带来的恐慌,天下承平已久,哪怕是忻州这种离边塞不算太远的城池也已没了战乱的记忆,故而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混乱的、迟滞的。

待他们赶到南城城门,城门还没有闭上,守城卒其实是想关门的,可惜完全没有经验,这会儿只好暴怒地大喊道:“不许再挤了!再挤进来,杀!”

既不让挤进城,李白就挤出去。这绝非易事,薛岿的靴子很快被踩掉了,胸膛仿佛都要被挤扁,有片刻工夫觉得自己要在人群中窒息而死。

终于,他们挤出了忻州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往前走了一段,身后传来“嘭”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叫喊。

“放我们进去!”

那是城门已被关上了。

薛岿不由道:“先生,你那些同伴没能挤出来。”

“若让他们跟上了,岂还能容我们到战场上去杀敌。”李白得意道,他竟还保持着昂然与洒脱之感,整理着衣裳,把长剑挂回腰间,道:“走吧。”

“去哪里?”

“从军。”李白的语气随意,仿佛是说要换一家酒楼喝酒,“前阵子,我们做了一桩大事,助云中军王将军绕到了太原,哦,具体的就不与你说了,我看今日情形,王将军必是已胜了,我打算前去寻他,自荐到云中军幕下。”

“啊?先生不是连翰林都辞了,怎会想去云中军幕府任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薛岿惭愧道:“我是说,我们没有盔甲、马匹,这兵荒马乱的,要是……”

“你不是老兵吗?”

薛岿还想再说,李白已然迈步而行,只留下一个放荡不羁的背影,浑然不像是个年过五旬之人。

说起来虽是很冒险的事,李白却并不莽撞,早已留心了地势,知官道边有一座南山,正可远眺。他带着薛岿爬上山峦,果然见到了南面有尘烟远远而来。

“真是安禄山的败军,今日当诛此獠!”

“云中军追来了!”

薛岿看得心驰神往,恨不得投身至追兵当中参战,为薛直将军报仇。

忽然,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盔甲的反光,脑海中甚至浮起了诗句,是那句“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眯起眼,观察着东南方向处于官道另一边的树林。

“好像是有伏兵。”薛岿语气有些迟疑道。

“何处?”

李白顺着薛岿所指的方向,往那树林看去,过了一会,太阳从云朵中出来,阳光照耀下,粼粼的光亮从树林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再回看官道,安禄山的败军正马不停蹄地从南山下方奔腾而过,经久不停,伏兵却没有动手,可见是范阳一方的人马。

而官兵也已经快要追至,离伏兵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随我来!”

李白当即往山顶上跑去。

~~

树林中,趴伏在地上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想要站起身。

一只手掌放在了它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战马于是被安抚住了。

它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脸颊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着深深的川字纹,显得深沉而刚毅。他是安禄山麾下的经略军使,崔乾佑。

崔乾佑在范阳诸将当中显得有些孤僻,独来独往,不爱与人说话。他似乎没有太多朋友,因此就连同袍们也不太知道他的来历,只能根据他的姓名、谈吐,猜测他也许是出自博陵崔氏的破落门户。

毕竟“乾佑”这个名字太大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往往镇不住、不敢起。崔乾佑的气场却是镇得住,他的志向就有乾坤那么大。

今日,崔乾佑并非是奉了命令来设伏的,他是前来支援安禄山,恰听到士卒禀报了石岭关一战的情形,临时进行了埋伏。

能让兵士在这种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进入树林,足可见他的统率能力。

他蹲在灌木丛中,只显出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神,只见安禄山麾下还成建制的兵马赶过之后,奔来的便是曳落河军的溃兵了。

崔乾佑其实心里一直就看不上曳落河,在他眼里,把一群千挑万选出来的壮士聚集起来、收为义子,这不叫军队。他眼里的军队是恪守命令的纪律,是主将一句话就能让士卒无畏赴死的权威,军队应该是冰冷的。

一群废物从眼前跑过,再往后,云中军追杀上来,为首者是一个手持长枪的骁将,身披全副银盔,非常有追击溃兵的经验,偶尔才出枪杀人,引领着士卒们驱赶曳落河军。

“将军,那就是王难得。”崔乾佑的部将能元皓凑上前来,小声道:“我们杀过去吗?”

崔乾佑没说话,以示拒绝了能元皓的提议。他的胃口更大,要全歼了王忠嗣的兵马,而不仅仅是保下安禄山。

官道上的喊杀声掩盖了树林里的杂响,范阳经略军的士卒们已经纷纷举起了弓弩,张弓搭箭,锋利的箭矢对着云中军的将士。

忽然。

“呜——”

频率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云中军停止了前进。

崔乾佑十分意外,立即向王难得望去,只见王难得已经勒住缰绳,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被发现了?”

崔乾佑心中疑惑一闪而过,毫不犹豫下令道:“放箭!”

~~

“看!”

“看!”

南山的山顶上,薛岿光着膀子,正在拼命地向山下呐喊着,喊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在他身旁,李白正高举着一根竹竿奋力挥舞着。

竹竿上的布被风吹得招展开来,呼呼作响。

“呼,呼,我挥不动了。”

“我来!”

薛岿声音沙哑,从李白手里接过竹竿,大力挥舞。李白则累得坐在山石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脚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毛笔。

山石的凹陷处里,则是他方才以这山石为砚,磨出来的墨水。

“先生,他们真能看到吗?”薛岿问道。

“能!”李白喘着气,还未缓过来。

“我怕太远了。”

李白咧嘴一笑,哈哈道:“我知军中有一物,名叫‘千里镜’,他们一定能看到。”

“好!”

薛岿于是挥得愈发卖力。

在他脑袋上方,那招展的布袍上写的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伏”字。

~~

千里镜里,一个“伏”字一闪而过,薛白竟是在瞬间就认出了李白的笔迹。

“有埋伏!”他大喝一声,第一时间就下令鸣金收兵。

鸣金声传到前方。

王难得看向树林,当即意识到了危险。

“放箭!”

树林里响起了暴喝,与此同时,箭雨当即向云中军袭来。

若此时王难得麾下统领的是河源军的士卒,必然是如臂使指,能够立即掉转方向。但他初来云中,指挥得必然没有原先顺畅,打顺风战时还好,一旦有意外,士卒们便有些反应不过来。

~~

“击杀王难得。”

随着崔乾佑的一道命令,能元皓当先率部杀出了树林,横冲直撞,意图将云中军一分为二。

灌木丛被踏倒,枝叶纷飞。

范阳经略军并不同于曳落河军的各自为战,他们训练有素,冷酷无情,只知听从指挥。

他们兵力充足,又是生力军,更兼提前设伏,自是甫一杀出便占了上风。

王难得连忙回马,整军撤退,很快就陷入了包围。

崔乾佑见了,移开目光,扫视了战场一眼,翻身上马,准备反过来追击王难得的溃军。

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并不满足于只击败云中军。

哪怕设伏被提醒发现,他依旧认为自己能击败王忠嗣,进而,他还要顺势攻取太原城。助安禄山夺下河东,并逼安禄山举兵造反。

对于造反,他与范阳的很多人一样,有着狂热的执念。

才勒过缰绳,崔乾佑忽然一愣,余光瞥到了一个让他再次出乎意料的画面。他回过头,赫然见王难得已纵马杀到能元皓的面前,手中长枪如闪电般连刺三下,刺死了两名亲兵,重重捅在能元皓的护心镜上。

护心镜瞬间碎裂。

一枪之势,直接把能元皓击落马下。

虽不知人有没有死,王难得之勇猛,惊愣了周围的士卒。

“退!”王难得眼看能元皓被人拼命护下,并不追击,只招呼士卒趁机后撤。

崔乾佑习惯性地皱着眉,亲自率兵补上。务求击溃云中军,实现驱他们破敌的战术意图。

他看得出来,包括王得难在内,云中军全都已经力竭了。

战斗若持续下去,胜利必然是属于他。

“将军走!我来断后!”

然而,忽有一名老将率部杀了过来,以少量的兵力挡着经略军。

这老将很有经验,并不恋战,掩护着云中军脱离缠斗,之后便边战边退,竟是简简单单地就要把崔乾佑的战术意图破坏掉了。

崔乾佑微微冷笑,挥师追杀。

此时云中军向南退却,当中却有一骑逆行而上,手持一柄长矛,不由分说向崔乾佑所在的方向掷来。

双方隔得太远,那长矛显然不可能掷到跟前,崔乾佑根本不以为意,果然,那长矛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开始下落,离他还有十余步远。

然而,异变突起。

“轰!”

“将军小心!”

崔乾佑感到有水点溅在脸上,像下雨一般,接着马匹受惊,他差点摔下马去,连忙安抚战马,好不容易才稳住。

可士卒们的恐惧却不是轻易能稳住的,方才他们分明看到有一个同袍被炸得四分五裂,周围还有两三人受了重伤缺了胳膊,正在地上哀嚎不止。

设伏最后竟是成了这样的情形。

崔乾佑惊怒之下,也不顾有可能再来一次的爆炸,喝令士卒继续追。他接连鞭笞了几人,抬眼一看,连那断后的敌军都要逃远了。

他遂驱马上前,抢过一张弓,亲自张弓搭箭,对准那老将的背影一箭射出。

箭矢“嗖”地重重钉在那老将的背胄之上,老将呕出一口血来,依旧策马而走。

崔乾佑摔下弓,四下看了一眼士卒们,下令收兵。

战场上留下了一片尸体,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沙石。伤者在呻吟,天空中有倦鸟归林,也在鸣叫着。

~~

南山山顶上,李白目睹了忻州城外这一战,有遗憾,也有庆幸。

当战场上的尘烟散去,他转身下山,竟是情绪低沉,许久没有说话。

“先生在想什么?”薛岿不习惯这样的李白,不由问了一句。

“悲愤。”

李白只答了两个字。

天色渐暗,他们一路向南,由黄昏走到了深夜,终于在一片营地前被人围住了。

“来者何人?!”几骑斥候策马绕着他们问道。

薛岿见李白不说话,只好自报了姓名以及番号。他倒不是认为自己的名头有什么用,而是怕李白名头太大容易有麻烦。

倒没想到,他的姓名也是有点用。

“自称是雁门关来的薛岿,去把他兄弟找来。”

隐隐地,能听到斥候好像是这般低声说话,薛岿心里不由期待起来。

等了一会,黑暗中真有一骑奔来。

“二郎?!”

“阿兄!”

薛嵩奔到薛岿面前,第一时间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脑袋,仔细看了个遍。

“没受伤吧?”

“没。阿兄我和伱说,这是李……”

“随我来,见燕将军!”

进了大营,他们脚步匆匆奔向一顶帐篷,“唰”地一掀帘子,只见帐篷里站了许多人。

燕惟岳侧躺在那里,嘴里正喃喃说着什么。

“安禄山的八千曳落河,被我们一战歼灭,没什么好遗憾的,值了……”

“将军!”

薛岿见状,悲哭一声,扑到了燕惟岳的面前,道:“末将领了军令状,却没请来援军,请将军处置。”

燕惟岳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在火光中认出了他,欣慰地笑了笑,道:“我还怕调你去代州害了你,对不住你阿兄。”

“末将请命,随将军收回雁门关。”

“我等不到了。”燕惟岳眼神又黯淡些,又是嘀嘀咕咕交代了许多,末了,疲惫地往帐外看了一眼,无不遗憾地喃喃道:“还未与薛白一叙啊。”

“薛郎马上来了。”薛嵩应道。

据他所打听到的一些消息,薛白之所以还没过来,似乎是因为王忠嗣的情况也不好。这却不好对燕惟岳说,以免他更为担心。

燕惟岳闭上眼,帐篷中的众人正担心他从此不再醒来,却听他问了一句。

“薛岿你没吹牛,那诗,真是薛郎送我的吗?”

“是,真是。”薛岿连忙道。

“想谈谈那诗。”燕惟岳低声自语道。

他十五岁就从军,整整一辈子都在边塞度过,战争的血与火他已经见得太多了。最后的时光里,他想谈论一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诗。

因为戍边,他唯一的爱好被耽误了六十年,临到了,若是能放下战事,沉浸在诗句里就好了。

“燕将军。”

忽然有人在耳边唤了一句,道:“因公务耽搁,我来迟了些,将军勿怪。”

燕惟岳努力睁开眼,恍惚中,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让他想到了自己年轻时。

“是……薛郎?”

“是,久闻老将事迹。”薛白道,“今日终于有机会并肩杀敌,幸甚。”

“我想问问薛郎。”燕惟岳愈发虚弱,“那诗,真是给我的?”

“当然。”

“可那角声满天……为何是在秋色里?”

薛白把耳朵凑过去听着,本以为燕惟岳有多重要的事要说,好不容易听清了,不由一愣。

接着,他看到了他的眼神,当即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事。

“因为,写诗时还是在秋天,辗转寄到雁门关却已是春天了。”

燕惟岳眼睛里便有了些笑意。

“原来这般,我还怕薛岿又吹牛了。”

“没有。”有人在旁边说道:“薛岿这小子还是实在的。”

“一辈子待在雁门关,这阵子见了崔颢,见了薛白,足够了。”

燕惟岳念叨着,满足地闭上眼,这次似乎不打算睁开了……耳畔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名字。

“还有李白,将军可想见见李白。”

“李白的诗,真仙啊。”

“李白就在眼前,请将军睁开眼看看。”

燕惟岳不信,可还是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个三缕长须的男子站在那儿,却不像他想象中的李白,于是微微摇头。

“今日见将军杀敌。”李白道:“我为将军写首诗吧?”

燕惟岳依旧不信,眼皮愈重,困得厉害,却听得两句诗落入耳中。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这两句一般般,不太像是李白。

可那人还在继续吟着诗,语气沉郁,带着悲愤,之后,悲愤又渐渐转为激昂,激昂豪迈,渐渐到了光芒万丈的地步。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

燕惟岳终于睁开了眼,凝视着李白的脸,脸上恢复了生气。

他没想到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刻,还能见到李白作诗,且是当面写给他,且是这般一首壮志嵯峨的诗。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李白今日见了战场杀敌的情形,情绪激昂,诗到后来,字字如剑拔弩张。

燕惟岳恨不得坐起来,与他一起念这诗。

诗言志,他毕生用行动践行了自己的志向,但太多的情绪闷在胸口从未说出来,无比想要借着李白的诗来言志。

于是,李白作完诗,又吟了第二遍。这次,燕惟岳终于也能跟着念。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最后一句。

“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哈哈哈!”

李白心中郁气尽去,只觉痛快,哈哈大笑起来。

“八千曳落河一战尽灭,正是胡无人,汉道昌!今日结识诸将军,是李白之幸,幸甚,当与将军一醉方休,以为将军庆功!”

“拿酒来。”薛白看着燕惟岳脸上的笑意,不想扫他们的兴,破例吩咐道。

李白大喜,转向帐中另一人,朗声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故而今日我先题一首,抛砖引玉,请崔兄大作。”

崔颢今夜能在此地遇到李白亦是惊喜,只是一直没机会见礼。既然燕惟岳喜欢诗,他也不吝啬,当即道:“好!今日大胜破敌,正该庆功。我便献丑一首,再请薛郎作诗。”

薛白遂也含笑应下。

崔颢负手稍作沉吟,当即开了口。

“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

“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

才吟了两句,他却是一愣,停了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燕惟岳脸上笑容依旧,但已经僵硬了。

崔颢的思绪当即就乱了。

他想到自己少年登科,孟浪轻浮,在歌舞升平的盛世里蹉跎掉了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如今,为盛世守边塞守了一辈子的老将没了,盛世似乎也要没了……他有这种预感。

“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勉强又念了一句,原本酝酿好的诗,便再也念不出来。

崔颢于是向众人一揖,惭愧道:“罢了,心中有情道不出,李白题诗在上头。”

薛岿眼中有泪水打转,伸出手,想把燕惟岳的眼睛合上,却又不忍。

他宁可让老将军多与这些诗人谈论一会,于是不敢打破这气氛,傻笑了两声,为崔颢捧场。

“我以前都不知,原来诗是这么好的东西。”

~~

夜更深。

薛白走出帐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一战重创了安禄山的私兵,守住了太原府,想必能够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了吧?

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安禄山元气大伤,由此不敢反了,那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应对朝廷的诘难;二是安禄山此战之后就正式举兵了,如此反而容易与朝廷解释,全力应战便是。

但不知安禄山会如何选择?其人也不写诗,让薛白难以揣度其志向。

(本章完)

第413章 取舍

“崔乾佑!我吊你娘!”

大帐中,崔乾佑刚入内便听到一句怒骂,转头看去,只见骂他的是武令珣。

彼此都是安禄山的心腹部将,但崔乾佑性情孤僻,不如武令珣与安禄山更亲近。这种亲近有时似乎也能转化成某种权力,使得武令珣以官长自居,向同级的将领们吆五喝六。

崔乾佑被骂了也不应话,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

“府君故意佯败,引来王忠嗣追击。”武令珣接着骂道:“这你都不能设伏成功,耽误大事,废物!”

帐中将领们一个个都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因战败时自顾仓促逃命而显得狼狈不堪,有些人甚至心跳还没缓过来。深怕安禄山追咎战败之责,恐惧无比。

这恐惧是有原由的,要知上次安禄山大败于契丹,就斩杀了哥解来承担罪责。后来史思明收拢兵马回到范阳,私下里还感慨了一句,“为人处世须进退得当,若我早些归来,也许被杀的就是我。”

故而,眼见武令珣找了一个发难的对象,很快就有人开始帮腔。

“不错,崔乾佑贻误战机,枉废了府君的诱敌之计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近年来脾气愈发暴躁的安禄山竟是坐在那没吭声。直到崔乾佑面露冷笑、打算开口反讥了,他才摇手道:“够了!能怪得到崔郎吗?别再让我听到你们互相推诿。”

败给王忠嗣,他还算能接受,肥胖的脸上堆起些宽慰的笑意,又道:“崔郎,你也莫理他们,都是些粗人,说话没遮拦。”

崔乾佑方才被骂了没吭声,面对安禄山的宽慰竟也不吭声,依旧沉着脸站在那。

他的强势气场这时才展示了出来,不怕冷场,不怕尴尬。过了一会,安禄山感到有些尴尬,因崔乾佑有将才,有大用,杀之不得,只好干笑了两声,指着武令珣道:“你快给崔郎赔个不是。”

道歉容易,担责却难。武令珣眼看不能归罪于崔乾佑,扫视了帐中一眼还是没看到李归仁,那個该承担最大责任的曳落河主将也许已死在乱军之中了。

“府君,王难得忽然从后方杀出,我觉得十分奇怪。”

他很有号召力,一提出问题,帐中将领们纷纷附和,议论不已。

包括吉温,也十分的积极,帮忙回忆、分析昨夜的战役,努力与大家取得共识。然而,突如其来地,有人说了一句让吉温又惊又怕的话。

“王难得是随着运粮的队伍杀来的吧?”

“不错,派人各个关卡去查。”

“昨日运粮来的是谁?”

“……”

吉温连忙开口辩解,表明自己绝不可能勾结王忠嗣,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臭味反而冒犯到了别人。

“吉温!你果然是杨国忠派来的奸细!”

“我不是,府君听我解释。”

“鸡舌瘟,我早看你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吵吵嚷嚷中,众人没有留意到有个人正在努力缩着身体,躲到了安守忠、安庆绪的身后,那是杨齐宣,正低着头,以鬼鬼祟祟的眼神瞥向吉温。

他这紧张的样子若是被谁看到了,难免要心生怀疑。可这帐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根本没人正眼瞧他。

“不是我!”

吉温一辈子冤枉别人,此时被冤枉得大急不已,干脆一把在安禄山面前跪下来,嚷道:“府君,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我真的没有勾结王难得。”

安禄山与他感情很深厚,见他神情挚诚,不像作伪,不由疑惑起来。

然而,很快便有士卒回来禀报,王难得的云中军就是持着运粮的军令,跟着吉温的队伍到的石岭关。

“什么?”

吉温不可置信,呆若木鸡。

他猜测着怎么回事,然后一指武令珣,喊道:“伱找人做了伪证,别以为我不知!府君身边也有奸臣啊!”

“插皮,我冤枉你做甚?”

杨齐宣听着这样的对话愣了愣,没想到吉温竟是这样猜测的。再一想,吉温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想到的、看到的自然也是如此了。

他既觉松一口气,又觉愧对吉温。

“不对。”吉温忽然惊呼。

杨齐宣一颗心当即被提了起来,偷眼瞧去,吉温已扭过脖子向他这边看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想躲,已来不及了,吉温张大了嘴就喊。

“是……唔!”

一个士卒已一把捂住吉温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杨齐宣方才没留意到下的什么命令,一颗心脏忐忑不安,腋下冷汗直流。等了一会,却见那士卒满手是血,奔了回来。

“府君请看。”

众人目光看去,那士卒血掌摊开,一颗心脏便被展示在他们面前,竟还有些微微跳动的样子。

“哈哈哈。”安禄山又显出了那憨态可掬的笑容,问道:“你们说,吉温这颗心,忠是不忠?”

杨齐宣骇然欲死,眼前一黑,险些没摔倒过去。

~~

风吹过,吉温转身看向了南方。

他正被挂在辕门处,空荡荡的身体像檐铃一般在风中摆动。

血从肚子流下,淌在他的衣裆处,往下滴着。

“嗒。”

李归仁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对脚底板,于是撤了两步,方才看到死的是吉温。

他愣了愣,心想倘若自己早些归来,被杀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李将军。”

李归仁正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回营,忽听得一声呼唤。转头看去,原来是安庆绪。

安庆绪快步走到辕门处,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必担心,此战乃因吉温勾结王难得,偷袭曳落河,罪不在将军。我已经与阿爷解释清楚了。”

李归仁见他还在讨好、拉拢自己,稍稍安心了些。

“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追咎。而是事已至此,该果断举兵了。”安庆绪道,“我们准备劝阿爷。”

“都已经开战了,阿兄还在犹豫?”

李归仁十分惊讶,在他看来,都已经兵戎相见了,相当于安禄山已经造反了,居然还在讨论这个话题。

安庆绪也是皱了眉,缓缓道:“阿爷还是想等等看,看朝廷是相信他反了还是王忠嗣反了。”

“这有何好等的?”

李归仁走进大帐,意外地发现,弥漫在大帐中的已不是战败的阴影,而是一种亢奋与躁动。

~~

“反了吧!”

“干脆就此举兵,杀入长安,夺了皇位!”

“王上,下决心吧!”

这狂躁的气氛中,坐在主位上的安禄山反而很耐得住性子。

一直以来,他利用着麾下这些部将对大唐朝廷的不满,许诺他们更好的前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他如今已是东平郡王,成了最不愿承受风险的一个。

“你们不了解圣人,但我了解他。”安禄山不能拒绝造反,摆着手道:“既然击败不了王忠嗣,就该回到范阳去,等着圣人下旨除掉他。”

“都已经举兵了,哪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稍安勿躁。”张通儒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府君所言,是真正明智之举。正因我们既定策略是对的,王忠嗣急了,才会冒险偷袭,虽说教他侥幸胜了,可这改变得了圣人的心意吗?圣人还是会杀他,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反而是我们若因一场小败乱了分寸,慌忙举兵,才是大错特错啊。”

“张通儒,你还有脸说话?!若非是你出的歪主意,我们早就拿下太原了!”

张通儒一脸苦意,心想,事实证明这些将领就是敌不过王忠嗣,更可见他的办法才是正确的,偏是这些人更能鼓噪,做大事最怕这种群情激奋,脑子一热就盲目跟风。

他看向高尚、严庄、平洌等人,知他们是看得清局势的,希望他们开口说几句。然而,这些人一心造反,明知眼下不是好机会,依旧闭口不谈。

安禄山只好猛地一拍案,喝道:“闭嘴!都还没举旗,我的八千曳落河就没了,还有甚好说的,我意已决,回范阳休整!”

一锅马上要沸腾出来的水,暂时竟被他用锅盖压住了。

安庆绪好生失望,恨不得马上就要造反,正打算再劝安禄山,平洌却是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附耳说了一句什么。

“二郎勿急,回范阳不是坏事……”

听到后来,安庆绪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

石岭关。

杨光翙望向关城下的兵马,焦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眼前的情形是,倘若他不打开城门放王忠嗣进来,对方便可能攻进来;可若打开城门,他又不认为自己能顺利擒下王忠嗣,完成圣人的吩咐。

正纠结,有一员将领驱马到了城墙下一箭之地。

“府尹小心。”城头上当即有人惊呼道:“那是陇右李晟!”

杨光翙尚不知这句话是何意,“嗖”地一支箭矢已钉在他面前的城垛上,吓得他摔在两个亲兵怀里,定眼一看,那正晃动的箭支上绑着一封信。

展开来,是薛白的笔迹,邀他私下谈谈。

杨光翙心想自己与这反贼有何好谈的,之后想到了薛白的身世,以及在朝中与高力士、李倓的关系,竟又有些犹豫着是否真要与这样的角色结下死仇。

“写封信回复吧。”他心想。

恰此时,南面官道上又有动静,很快有兵士前来禀道:“府尹,圣人旨意到了。”

……

石岭关北面,薛白正驻马望着关城。

他手举千里镜,能够看到杨光翙大概的反应。

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当然很棘手。好在杨光翙是个软弱的对手,薛白有信心压服他,继续“保卫”太原,朝廷方面,就得看高力士如何转圜了。

视线里,杨光翙拆了信,果然没有撕毁,来回踱步了一会离开城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过一会儿,城门竟是缓缓打开了。

“嗯?”

“杨光翙好大胆子。”李晟也是讶道,“不怕我们杀了他吗?”

薛白想了想,道:“不是杨光翙。”

随着这句话,有人从石岭关中驱马而出。

城洞里光线不佳,只能看到这人披着轻甲,身形高大挺拔,他的马速很慢,显得十分从容平静,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直到他到了阳光下,薛白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个四旬的美男子,目光炯炯有神,气质沉稳刚健,不怒自威。

他竟不惧城外列阵的士卒,一直驱马走到了一箭之地以内,在离薛白仅十余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开口,以清朗的声音喊了一句。

“阿训!上前一见如何?!”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这人显然是王忠嗣的故人。

薛白遂踢了踢马腹,驱马上前。

“常山太守薛白,幸随王节帅抵御反贼,敢问阁下何人?”

“金吾将军李岘。”

“久仰。”

薛白确实是久仰李岘,知道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首先,李岘的身世就不一般,其高祖是唐太宗李世民,其曾祖是吴王李恪,其父是曾经的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开元年间战功第一的信安王李祎。

如今大唐几乎所有的主要外敌,突厥、契丹、奚、吐蕃,都曾经被李祎击败过,石堡城是他收复的,契丹、奚是他收服的,可惜继任者没能延续他的战功,丢了石堡城,反了李怀秀、李延宠,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端。

李祎不仅是宗室武功最高者,还教子有方,他的三个儿子李峘、李峄、李岘都是当今有名的贤士。

李岘年少时就曾名动长安,一度跑去修行佛法,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还是入仕为国效力了。这些年他辗转于各地任职,薛白与他今日还是初次相见。

“阿训不愿来见我?”李岘看了薛白一眼,再次扫视了前方的兵马。

“王节帅受了伤,正在静养。”薛白道:“李将军询问我也是一样的。”

“也好。”

李岘竟是翻身下马,抬了抬手,让薛白带他到帐中说话。

这举动吓坏了后面的杨光翙,他连连招手,希望这位圣人遣来的钦差能够注意自身安全,偏李岘根本没看到,而杨光翙又不敢上前,急得干跺脚。

~~

进入帐篷,李岘看没有旁人,吐了一口气,径直道:“你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形同谋逆吗?”

薛白反问道:“李将军知道安禄山要造反吗?”

李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在圣人眼里,造反的是你们。”

从这前半句话,薛白已能感受出他的态度,问道:“为何是李将军来?”

“你猜猜。”

薛白沉吟着,问道:“可与高将军有关?”

“不错。”李岘道:“高将军说服了杨国忠一起举荐,让我来收拾河东这个乱摊子。”

“太好了。”薛白不掩饰他的惊喜,甚至故意夸大惊喜的表情,道:“这比我预想中要好。”

“你预想中局面会是如何?”李岘问道,他很想知道若自己没来薛白会如何做,也许会与王忠嗣占据河东,不再听朝廷旨意?

“我已做好了冤死的准备。”薛白答道:“但我与王节帅但死无妨,唯恐再无人敢于提醒圣人,到时反贼起兵,生灵涂炭,社稷毁于一旦。”

李岘没有马上回答,只审视着薛白,以沉默来施加心理压力,但薛白久经考验,显露出了坦荡的眼神,仿佛毫无私心。

“目前还劝不动圣人。”过了一会,李岘终于摊牌,道:“想让圣人相信造反的是安禄山,这是后话。眼前更重要的是让圣人息怒,保住王忠嗣、保住你,更保住河东不落入安禄山手中。”

薛白问道:“如何做?”

“首先得让圣人知道他的旨意还能在河东被不折不扣地施行。”李岘强调道:“此事至关重要。你们只有遵旨行事,才能解释你们还没反,才有可能指证安禄山反了。”

“将军说这么多,依旧是想带走王节帅?”

“我不会害阿训。”李岘道:“你的处境也很危险,眼下是因王忠嗣的威胁太大,圣人暂时还未留意到你。我带走他,才能设法保住你。”

薛白摇头道:“我不相信他回京了还能保得住性命,而他一死,河东还是会失控。”

“高将军举荐我,就是相信我。”李岘问道:“你呢?信不信他。”

薛白道:“圣人的心意,与社稷的前途就是相反的。将军想要协调两者,怎么可能?”

李岘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圣人反了?”

他在吓唬薛白,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逼迫薛白,使其不能再出言阻止他带走王忠嗣。

然而,薛白真就回答了。

“是。”

李岘皱了皱眉。

他这个小动作却没能阻止薛白的大逆不道。

“安禄山之心,天下皆知,圣人却一直要包庇他,这是对生黎百姓的背叛,是对祖宗社稷的辜负。”

“你好大的胆子!”

“将军是李氏宗室!那我敢问将军,你继承太宗血脉,受生民供奉,可有职责为国家出力,为宗庙担当?!”

“够了!还轮不到你教我!”李岘怒叱一句。

他只觉这薛白胆子真的太大了,难怪能怂恿王忠嗣做出违抗圣意的逆行来。如此一来,这次的差事不好办。

李岘没有忘记自己是孤身入营来的。

“延鉴。”

忽有人在帐外唤了李岘的表字,李岘听那声音像王忠嗣的,又有些不太一样,转头看去,正见王忠嗣被人担着进来。

“阿训,你……如何成了这幅模样?”

“老了,病了。”王忠嗣抬起手,握住了李岘的手,喃喃道:“见了你,又想起当年随你阿爷学习兵法的时光。”

“你这是何苦?”

“以前我听人问你阿爷,何苦南征北战,不如韬光养晦。他说,所有人都想着自己,不缺他一个,大唐社稷传到这代人手上,总有人得担……”

“我记得,记得。”李岘道,“不说了,我带你回京,向圣人求情,可好?”

王忠嗣转过头看向薛白,见薛白有一个摇头的动作。

“薛郎,让我与延鉴单独谈谈。”

薛白再次提醒道:“节帅该知,倘若你不在,河东还是守不住。”

说罢,他还是离开了帐篷,留给王忠嗣与李岘单独说话的空间。

帐篷中,王忠嗣低声道:“我这情形,你也看到了,保不住我无妨,但你得保住薛白。”

李岘方才一直在看着薛白离开的背影,此时才回过头来,道:“他比我想像中更年轻,也更锐利。”

“我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王忠嗣喃喃道:“他也担得住。”

~~

薛白出了帐篷,很快便找到王难得、李晟。

相比于从小受李隆基抚养长大的王忠嗣,这两个将领在有些方面更大胆。

“李岘想带走王节帅。”薛白道,“我们要保住河东,只能凭借王节帅的威望。”

说罢,他转身看向石岭关的城门。城门还开着,一众官员还在那里焦急地待待着李岘。

薛白敢于扣留李岘,再强行进入石岭关,控制太原府。他宁可背上悖逆之名,也想保住王忠嗣与太原府。这是在赌,赌那个看似英明神武的李隆基最后会妥协。

他心里有个声音怂恿着他大胆冒犯李隆基,那个老朽昏聩的皇帝已经无力应对大的变乱,倘若王忠嗣能摆出强硬的态度,他认为李隆基反而会退让,派人前来安抚。

安抚个一年、两年,他就可以更好地遏制住安禄山。

这是说好的计划。

然而,王难得今日却是改了态度,道:“探马探到了消息,安禄山退往范阳了。”

薛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李隆基必然也下了诏书,勒令安禄山返回范阳、不得妄动。而事到如今,安禄山还在扮演听话的臣子。

“雁门关呢?”

“还没探到。”

“我敢打赌,安禄山不可能放弃雁门关,占据雁门他才能隔绝朔方与河东。而且回范阳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了。”薛白道:“相反,回范阳更方便举兵。”

他这句话提醒了王难得、李晟一点,安禄山此行是来占据河东的,占据不成,本就不应该直接在河东起事,那是头脑发热的表现。

也就是说,安禄山哪怕要起事,也会先回范阳。

李晟心念一动,想到一事,还未开口,薛白已摆了摆手,依旧是不愿让王忠嗣回京的态度。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种时候更不能软弱。”

王难得当然不是软弱的人,相反,他的心肠比薛白更硬,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王节帅方才与我们谈过,他想用自己来为我们争取更多机会。”

薛白没听懂,皱眉道:“这是何意?”

“节帅愿意回长安见圣人最后一面。”王难得道:“他希望能把未竟之事交给你。”

“我?”

薛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论战功、论官职,他还比不上王难得。

王难得却是道:“我与李晟商量了,我们也希望能先保住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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