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黑铁塔般的娘子

祝余本以为去叫裁缝量体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没多大功夫就能应付完。

没曾想跟着赵妈妈到前厅去,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她以前都不知道,光是衣料就有那么多种,花色又有各种不同,搭配在一起需要做的选择就更多了。

朔国相对民风淳朴,女子的衣衫也没有那么繁多的花样,哪怕是祝成家里的女眷,也大多穿着比较轻便利落的款式。

祝余什么时候见过裁几件衣裳也能摆开这么大阵势的!

好不容易从林林总总各种面料花色当中决定好了要裁制哪些衣裳,以为终于可以脱身了,那裁缝又把祝余拦了下来。

“夫人留步,只差一点点了!”他抖着花白胡子,示意方才帮祝余量体的婆子让开一旁,挥挥手,几个年轻的学徒便赶忙上前来,

只见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一根长长的木条,木条上面钉着许多小钩子,每一个小钩子上都挂着一条毛色不同的兽皮。

“夫人,王爷之前吩咐,叫小人为夫人做一件狐裘大氅,这里有一些毛色,不知夫人属意哪一种,还请您挑选个称心的花色,小人好将所需的皮料凑齐,赶在入冬前缝制出来。”

祝余揉了揉额角,她当初在清水县城门外,与一个进城卖野兔的猎户倒是打听了几句狐皮什么的,不过当时完全是想要排除清水县一带有没有能够伤人的猛兽,并没有什么旁的目的。

除此之外,好像她就没有提过与狐裘有关的任何事情。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个裁缝,祝余去问陆卿,陆卿的回答是——“那裁缝在京城里甚是出名,提前许久才约得到,当时以为夫人打定主意要过深居简出的内宅日子,日后免不得要和那些高门贵妇凑在一起,所以才打算为夫人置办点撑得起王府牌面的行头,没曾想夫人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之后倒也忘了告知那裁缝,便这样罢了。”

祝余觉得陆卿这话分明是在揶揄自己,但是又拿不出证据。

转眼就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面,祝余倒是过得不怎么无聊,陆卿除了上朝之外,其余时间不论是去云隐阁,还是别的酒肆茶楼,都会叫符文或者符箓把祝余接过去。

当然了,祝余出门在外依旧是“祝二爷”,她自己也乐得如此,毕竟一身男装总比时时刻刻头戴帷帽方便自在。

一个月下来,她对京城里四处,还有云隐阁也都有了更多的认识。

云隐阁作为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琴馆,里面养了几十个品貌俱佳的琴师、舞娘。

不过和别处不同,这里的琴师和舞娘虽然容貌艳丽,身段婀娜,却只靠卖艺来谋生,绝不涉及任何皮肉生意。

但这并不影响外头那些人对云隐阁的趋之若鹜。

不过外头人人都知道云隐阁有一个厉害的掌事娘子,看着柔柔弱弱,却把云隐阁内外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并不知这里的幕后老板是陆朝和陆卿这两个谁也想不到的大人物。

那晚和陆朝见面是在云隐阁隐秘的暗室当中,后来陆卿也有带着祝余大摇大摆从正门到云隐阁去过几回。

祝余这才发现,云隐阁前面和后面,就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与后面的幽静雅致不同,前面虽然也不落俗,但却要喧闹许多。

每个时辰都会有不同的琴师出来演奏,也会有衣着鲜亮的舞娘在乐曲声中绕着各桌宾客翩翩起舞,让人恍惚之间有一种步入天宫赴蟠桃会般的错觉。

前来此处听曲的人大多衣着光鲜,鲜少有市井泼皮或者跋扈纨绔那种不入流的角色。

这些人围坐在桌前,或品茗或饮酒,自得其乐,兴起时会招呼伙计拿来纸笔,甭管水平高低,先挥毫泼墨以抒情怀。

之后写下的东西便会被送去给柳月瑶过目,能够入得了柳月瑶的眼,便会敲锣打鼓将那墨宝高高悬于头顶,供来往宾客欣赏品评,柳月瑶看不上的则会被妥善收在信封中,交还给写字或作画的那位自己带走。

谁的字画若是能够被挂在云隐阁中,似乎也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祝余来的那几次,看到过不知道多少书生模样的人没等喝上一杯便迫不及待张罗纸笔。

这一日,陆卿又堂而皇之带着祝余来了云隐阁,这里的生意似乎格外的好,只不过祝余发觉,今日这云隐阁中许多客人,似乎并不是那种平日里最多见的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而是多了一些随做锦国商旅打扮,眼神中却难掩锐利的生面孔。

不论乐师弹奏得多么欢快,也不管舞娘的裙摆旋转出什么样的弧线,那些生面孔都是一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的模样,时不时倒一杯酒,却只是小口小口啜饮,眉宇之间略显郁郁。

而云隐阁中的热闹,主要来自于眼下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很多人都在议论着一件事——听闻屹王陆嶂赐婚的新娘已经抵达京城,二人将不日完婚。

只是对于这羯国的郡主与大锦最风光无两的屹王之间的这门婚事变成了谈资之后,私下里可就说什么的都有了。

听说这位羯国郡主竟然被特许带了两个贴身丫鬟一同嫁过来。

虽说新娘子出嫁带两个丫鬟这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要知道,锦国之前的规矩一直都是赐婚的新娘必须只身前往锦国,一个下人也不许带。

因此这个格外开恩便被人理解出了几种不同的意味。

有人说这是锦帝对屹王格外的宠爱,所以才给他的新妇格外开恩。

也有人说锦帝到底还是忌惮羯王的实力,因此不得不做出让步,给对方面子。

很显然,眼下这云隐阁中,就有人持第一种看法。

“这么看来,圣上果然最器重的还是屹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酒过三巡,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起话来便有些口无遮拦起来,“谁不知那屹王有个了不得的外家,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厉害的岳家,那自然是前途无可限量!

看来以后有能力从圣上手中接过这天下的人,非屹王莫属了!”

他一脸艳羡地感慨并没有得到友人的赞同。

“要我说,屹王也实在是惨!明明是一个风度翩翩,斯文俊秀的大好男儿,配得上这世上最温婉美丽的女子为妻,结果偏偏被赐婚了什么羯国的郡主!”另外一个人喷着酒气,红头胀脸,带着几分戏谑道,“都说那羯国人个个生得牛高马大,一脸横肉,说起话来都是粗声大气。

羯国男子一身蛮力如野兽一般,羯国女子也是黝黑粗壮,甚至比咱们大锦寻常男子还要更孔武有力。

你们说,那羯国郡主若是个人中龙凤,按照羯国人的样貌,岂不是长得仿佛黑铁塔一般?

这样的娘子,你们可愿意娶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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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章 胡豆

他的一番调侃惹得周围几个人哄笑一片,连连摆手,表示无福消受。

咔嚓。

不远处一桌酒客当中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手中酒杯忽然碎裂成渣,里面的酒液更是洒了一桌子。

一旁的小伙计被吓了一跳,赶忙过去帮忙擦拭,询问那人有没有伤到手。

那人却只是将手上的碎瓷渣随手拂去,并不理会小伙计的询问,手指和手掌竟然也看不到任何伤口。

小伙计不知道是见多识广,还是粗心大意,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急急忙忙清理了桌上的碎片,又给那位换来新的酒杯。

那人表情阴沉,目光里像是揣着把刀似的,往那几个口无遮拦的书生处扫了一眼,转过身去,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几个醉书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笑过之后,又有个人挤眉弄眼补了一句:“有这等福气的,不是还有那位逍遥王么!

屹王好歹娶了个牧马的。

那逍遥王就更厉害了,听说他娶了个朔国打铁的!也不知他那夫人是不是生得环眼虬髯——哎哟!”

祝余本来还竖着耳朵想要听一听自己在那厮口中到底会被形容成一个什么样子,忽然就听那边一声惨叫,扭头看过去,发现那人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有血顺着他的手缝渗出来。

他的友人们大骇,纷纷起身,有的张罗带那头破血流的去看郎中,有的则东张西望,试图找到究竟什么东西将朋友的头都给打破了。

这一闹腾自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柳月瑶很快便带着人循声而来,只见她笑意盈盈,说起话来轻声慢语,不消几句便安抚好了那几个人的情绪,叫几个伙计包了酒菜,又退了银子给他们,让他们赶紧带人去看郎中,把血先止了。

祝余方才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几个书生还有不远处那几个生面孔的汉子身上,她也没有看出方才究竟是什么打中了那人的额头,只知道那几个汉子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转回过身,换了个姿势,面对着陆卿,只见他面前放着酒杯,手指尖随意翻转把玩着一粒盐渍胡豆,微微垂着眼皮,眼神略带几分迷离,似乎是已经染上了醉意。

“伙计,拿琴来!”不等祝余开口,他忽然开口招呼一旁的小伙计。

这种要求在云隐阁似乎并不稀奇,小伙计痛快地应声,小跑着走开,很快就与另外的人合抬着一架古琴,小心翼翼帮陆卿摆在了桌上。

陆卿端坐桌旁,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旁边,抖了抖衣袖,轻轻将手放在琴弦上,微微眯着眼。

他的琴技十分了得,过去祝余只是听说,却不曾亲耳听过,今日在这里才终于得见。

那琴之前在琴师手中还是如跳动的泉水,轻柔而灵动,到了他的手中便立刻不同了。

琴声随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的滑动拨弄而传出,时而如高山流水,磅礴汹涌,使人闻之无不感到壮怀激烈;时而又好像松间明月,清越悠远,令人心旷神怡。

祝余不太懂得这些,也叫不出陆卿这一曲是什么名字,只觉得与平日里在云隐阁中听到过的乐曲都截然不同,似乎更加奔放雄浑,在豪迈之中又夹杂着些许的悲伤,叫人听着就有一种怆然神伤的感觉。

原本远处的台子上,几个乐师正在演奏着乐曲,也没有什么人注意陆卿这边,不过他的琴声很快就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祝余瞧见那几个原本对周遭一切都心不在焉的汉子也听见了陆卿的琴声,几个人似乎有些发怔,又有些错愕,后来干脆站起身来,试图越过围在旁边的那些酒客,看清楚抚琴之人是个什么模样。

祝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想怎么提醒一下陆卿,刚好他这一曲也弹完,琴音于最激昂处戛然而止,陆卿抬手拂过,宽袖卷了桌边那杯酒,酒杯坠地,发出碎裂的脆响,竟与方才的琴曲相得益彰,仿佛本就应该是那曲子的一部分似的。

一曲终了,四座皆起身喝彩,陆卿似乎也很尽兴,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却一个不稳向前扑倒过去。

祝余连忙上前搀扶,柳月瑶也来到跟前,招呼几个小伙计:“贵客醉了,还不帮忙把人搀扶出去送上马车,让贵客回去歇了!”

几个小伙计连忙七手八脚帮着祝余一起搀扶起陆卿,簇拥着将他送到了大门外头。

原本那些听了他抚琴,想要上前讨教一番的人,见那位华服公子似乎的确醉得不轻,便也只好放弃原本的打算。

很快,乐师的演奏声便又继续,周围的人各自散去,各自喝酒取乐。

那几个表情不善的汉子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桌旁,有一搭无一搭地喝着酒。

陆卿一副脚底发飘的模样,被几个小伙计搀扶着送上了马车,祝余也跟着钻了进去,等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云隐阁的院子,走在了空旷的街上时,原本歪倒在一旁的陆卿便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抚了抚衣袍上的褶皱。

只见他眼神清明,呼吸平稳,除了车厢里浮动着的淡淡酒气之外,根本没有半点醉酒之人的模样。

“我方才还真当你醉了。”祝余打量着他,开口说。

不得不承认,虽然知道陆卿这个“狐狸”的身上花样很多,但方才他的表现,还真把自己给唬住了。

“若是那么容易醉,我到现在怕是已经死过不知多少回了。”陆卿笑了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解下一个不大的小水囊,晃了晃,丢给祝余。

祝余伸手接下来,有点份量,里面大概装了个半满,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酒香。

这东西看来是陆卿常用的,总被拿来装酒,时间长了都已经腌入味儿了。

他应该是把这东西藏在袖子里,每一次喝酒时借助着袖子的遮挡,将杯中酒顺着袖口倒进了这个小水囊。

难怪一身酒气,却那么清醒,敢情是压根儿就没有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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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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