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用或不用(感谢枫爱云书友盟主)

资政殿官家听王安石推举章越倒是吃了一惊。

官家问道:“卿举章卿是出自举贤,还是公论?”

王安石道:“既是举贤也是公论,不过此乃臣之私举,陛下不必说是出自臣意。”

官家奇怪,王安石既推举章越,为何又不让天下人知道是他推举的章越。

官家道:“卿为何如此?”

王安石则理所当然地道:“当初章越向陛下推举臣时,而不告知臣,臣也是如此。”

官家闻言嘴微张,被王安石这一番话给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官家心想,韩绛罢相后向他推举了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取代他的位置。但王安石会不会是不想司马光复出,故而推举了章越,以遏其出山?

官家道:“朝中如今确实人才难得。章越出外,朕也是不愿,当今朝中多无识之辈,唯独他与吕惠卿方有正论,可以匡扶社稷。”

在官家心底,章越与吕惠卿都是宰相预备成员,但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之间同时只能用一个人来主持国是。

在吕惠卿正得重用下,章越只能暂且出外了。

因此三司大火案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官家都要依仗着吕惠卿,而王安石回朝则不同了。

官家也是借着这句话再次称赞了吕惠卿在王安石离去时的工作。

吕惠卿毕竟资历不如王安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不仅不敢似王安石那般屡屡顶撞于官家,而且也比较听话。

王安石并非情商低,听出天子让他回朝后继续器重吕惠卿的言下之意。

官家又问道:“卿这次从地方来,可知外事?”

官家就是问你这次去地方走了一趟,变法变如何?

王安石道:“虽胜过以往,但监司未尽力。”

官家闻言道:“即监督有所不严。”

王安石道:“同时新法之中虽大半良善,不过市易法确实有弊,臣以为可使章越领市易务来修之。”

官家心道,王安石这可是破天荒了,居然肯承认市易法有问题,但是与朝野要求废除市易法不同,王安石还是要保留市易法,同时认为章越可以主持此事。

官家笑着道:“章越怕是不赞同市易法。”

王安石道:“可以令吕嘉问辅之。至于三司会计司则当令罢之!”

官家听了犹豫,三司会计司是韩绛的心血,你一回朝便罢了,恐怕于韩绛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道:“章越提议纺织棉布之事,朕看了甚是可用。”

王安石则道:“此事臣也听说了,市易务也可为之。审计之事唯小人所扰,非此法不好,而是无法行之。此外给田募役法极不便,臣请罢之!”

给田募役法是吕惠卿为参政后大力推行的,但王安石一入朝便向官家提出要罢此法,官家感觉到自己要让王安石与吕惠卿一起主持变法,似乎有些难度。

官家点点头道:“此事卿与吕惠卿商量,朕过些日子下批至中书起复章越。”

为什么不当场下批?因为王安石刚回京便启用章越,谁都知道是他的意思了。

……

王安石得到他想要的便出殿了,之后在离宫的必经之处遇到吕惠卿。

吕惠卿向王安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丞相,惠卿终于盼得你回来主持大局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之前吕惠卿对王安国,李士宁做的事,正是逼得他不得不马上回京的缘故。

但他既然如今已经复相,那么吕惠卿就不敢再有什么念头,至于以后则以后再说。

“官家称赞伱这些日子办得极好,变法之事,小人多扰之,独赖你主张这才保住新法不倒。”

吕惠卿弯下身子道:“惠卿,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一切都是为了撑至丞相回朝继续主持国是。”

王安石道:“以后朝堂上的事,还是继续倚重你。”

吕惠卿道:“惠卿一切以相公马首是瞻。”

王安石道:“你也是相公了,要多多分劳。是了,你看冯当世走后,谁可以继之执政?张安道(张方平)如何?”

吕惠卿道:“张安道入朝必阻挠新法,为丞相与我不利。”

王安石道:“那且如此。”

说完王安石便举步离开,吕惠卿连追上数步道:“丞相,这给田募役法的事,容我再与你禀告。”

王安石听了给田募役法几个字眉头就是一皱,拂然道:“此事不急,且容改日再说。”

王安石知江宁时,便致书吕惠卿言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不便,不是当初变法的原意,但吕惠卿却没有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强行在天下推行此二法。

如今王安石回朝了,吕惠卿才记起来要与王安石再解释解释这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

不过王安石却没有当面给他这个解释的机会。

吕惠卿看着王安石的车马离去,心却是一点点地在下沉。徘徊在寒风中的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吕惠卿在露天立了半晌,神色转为阴冷。他也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既是王安石不给他解释,他也不会再解释了。

……

杭州,天下极繁华之地。

章越于城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当即下了马车疾上前数步拜倒在对方面前道:“恩师,学生来见你了。”

对方也是哽咽,扶起了章越道:“好,好,好,三郎,我们师徒真有数年未见,我身子还康健,你也很好,不枉了我当初教给你的学问和道理。”

随后二人在路亭里坐下,章越眼前这位老者正是知杭州的陈襄。

陈襄是因为反对王安石被外放杭州,章越则反对吕惠卿而外放福州,所以是一个师徒对阵师徒完败的局面。

但其实也是说笑,杭州福州都是大州,非重臣不足以出镇。

师徒多年未见,如今在亭中久别重逢,陈襄知道章越心思便道:“你回朝后所提出的建议和主张,我也时刻都留意在心,如盐钞与交子的钱法上,你的所言极有见地,至于三司会计司是韩子华将此事想得太过于容易了。”

“而官家如今欲用吕吉甫为变法之事,这才让你出外。但我看如今虽王相公二度复相,但变法之事是否如以往般不变实在是难说,他与吕相公关系是否能始终也难说。”

“但以后新法若有调整,那么朝廷必会想起你来。”

Ps1:感谢枫爱云书友上盟,成为本书第十九位盟主,感谢大佬!

Ps2:综合书友意见前诗《书愤》,大散关改为古萧关,中原改为燕云。

(本章完)

第908章 本钱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略有所悟。

“老师虽远在杭州,对朝堂上的局势却洞若观火,此学生不及也。”

陈襄道:“你不要谦虚,但说到底还是政见之争,介甫,吉甫能以变法领袖天下还是有他的道理,新法之争就是官民之争,也就是天下财赋不在民则在官之争。”

“你知道我为何每到一地都是弘扬教化,兴办学校,收士子入县学州学吗?因为士也,介乎于官民之间,有时官欺民太过,他们是可以站出来为百姓说话的。”

章越想到陈襄在福州时便有滨海四先生之称,为浦城令时大力兴办县学,知河阳县时因兴办县学触怒地方权贵,是知州富弼保下了他,自己保荐他判国子监又大力促学,之后陈襄知陈州时,又修复范仲淹当年讲学的学舍。

总之言之,陈襄走到哪里,便将兴办学校的事办到哪里,这就是他的主张。

陈襄道:“你方才所言的‘国是’,我深以为然。到底何为国是?天子能说了算,宰相能说了算,官员说了算,这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意。”

“但最要紧是百姓也要能说算,可是百姓们不读书不识字怎么办?那便让士来带动他们说话。”

“因此此‘国是’便是一个合力,才能真正的共商国是。”

章越心道老师这话真是深合我心。他道:“恩师所言即是,舆论出于学校。若有舆论,官亦不敢欺民太过,变法之害亦可以稍减。”

章越心想,陈襄的话可能听得有些难明白,但想想明朝就知道了。

明朝的秀才和举人就是士的一层,比如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拿到廪米,举人可以免税免役,同时地方官府不能随便拘役秀才,举人,必须奏请提学官免去他们‘士’的身份,才能捉拿。

从反抗朝廷横征暴敛的五人碑墓记,再到后来毁誉参半的复社。

以东林党,复社而论,他们的武器就是舆论。

这也就是士人阶级。

其实自蔡京当国后,打造的县学—州学—国子监三级体系,也是增强士人力量。

不过章越却想得更多,除了士人还不够,知识分子关键时常常靠不住,他们也不可以代表士。

必须将市井商人和有技术的工匠也联合起来,这就是他与吕惠卿当初所言的寒门。

寒门就是有点出身,有点本事,有点知识,有点钱财,有点土地,但却都不多。

而单单依靠一个士人阶层是成不了气候的。

也正因为如此,章越才强烈反对市易法,因为市易法破坏了商业流通。

但过去的封建统治者划分了士农工商四民,从上到下形成了一个歧视链,让这个阶层的士民一直内部斗来斗去,相不信任。

章越听着陈襄一番话,将形势剖析了,算是了解了自己基本盘。

唐朝的政治是世族与皇帝的共和,那么宋朝的政治从世家换作了士大夫,而士农工商中佼佼者都可以算作士民,若让他们有权与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参与到‘国是’之中,那会如何?

变法就是分蛋糕,伱一定要明白你争取的那一块是谁的利益。

想到这里,章越豁然开朗,想与陈襄分享,但转念一想此乃屠龙术,还是不好如此赤裸裸地告诉老师。

章越转而向陈襄道:“老师可知道棉花可制成棉布?”

陈襄点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在陕西,京兆那边已是有人用一等纺织机,解了百姓用手拨棉籽之苦。”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此法我从一老妇人手中学得的办法,之后传给他人,若是此法可以推广,棉布之用可以是可以泽被苍生的。”

陈襄笑道:“你倒是颇通杂学。”

章越暗道惭愧道:“学生所通的杂学只有这些,可惜学生后来找那老妇人已是找不到,否则当奏明朝廷给她一个官作。”

陈襄失笑道:“妇人如何为官?若此法有益于天下,酬之金银好了。”

章越心想,似黄道婆这般人物都被排除在做官,商量政治的范畴内,单靠官家和士大夫阶层能够发展?

四书五经能有生产力吗?

如何能够让生产关系服务于生产力?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果真害人不浅。

不过陈襄是自己老师,章越不打算争辩而是道:“学生此来杭州,一是见老师,二是苏州杭州秀州之地,远比西北适合种植棉花之物。”

“若是老师能够鼓励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采取拨棉籽的纺织机,那么纺织之业当大可可为。”

后世明清很有名的苏杭织造,就是设在苏州杭州的织造府。

还有就是松江棉布,松江棉布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松江的地方非常适合种植棉花。甚至有人戏称上海市的市花应该是棉花才对。

陈襄听了章越的话有所意动。

章越道:“老师,学生以为圣人之学,当在通商惠工!如今随我船来的,正有西北的匠工可以解释,至于棉田采买我这边有熟悉的商家,他们可以为垫资,当然最要紧还是老师你拿一句话。”

陈襄对章越的宠溺自是不用多说,言道:“你既是开口,我还能不给你办吗?”

章越笑道:“老师能答允就太好了,如果可以官府可以下一道公文,让百姓以棉花抵税赋,如此百姓种植棉田之意愿便更强了。若让说服苏州,秀州的太守也一并支持,那更再好不过了。”

陈襄闻言哈哈笑道:“你这是得寸进尺啊,也好,我也一并答允你就是。”

章越见陈襄答允,心底大喜。

下面就是大量资金的运作和介入了,所以在明朝有苏松之财赋有半天下之称呼,但从元至明初,这中间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酝酿。

但章越哪里有空等得民间自行发展,国家的力量强行介入,推动鼓励,甚至强令当地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以大资本扶持,用几年的工夫走完原来要上百年要走的路。

若是能在苏杭秀三州扶植以纺织品为主的工商业来,以税赋充实国库,便破除了市易法里朝廷垄断工商之利以敛财的办法。

这便是章越从新旧两党之争中,独立自主的本钱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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