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缓兵之计

杨国忠的府邸一直在扩建,若不是因为周围权贵太多,它恨不得占据整个宣阳坊。

前院厅堂上的门槛已经由原来的花梨硬木换成了紫檀木,且增高了许多。这日,杨光翙赶到时,不得不掀起袍裾,高抬着腿,以一个略有些狼狈的动作跨过门槛。

厅堂内,几个丰腴的侍女们正围成一圈。

“右相?”

杨光翙探着头往那丰臀肥乳间看了看,试探地问道:“右相可在里面?”

“你这个废物。”杨国忠的声音比往昔威严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轻佻,叱道:“一点案子办到现在办不好,让人说本相手下连一個酷吏也没有!”

说罢,一纸公文被他往外砸来。可惜被一个侍女挡了,没能砸出圈。她连忙从乳上将文书拿起,朝着杨光翙的脑袋就丢过去,还啐骂了一声“废物”。

“武后时有周兴、来俊臣。前些年世人唾骂‘罗钳吉网’,没想到你连罗钳吉网都比不上!”杨国忠继续骂道。

“下官刑狱经历不足,不足。”

杨光翙拾起那公文扫了一眼,乃是关于吉温的案子。

其实此案在骊山时就已经定罪了,薛白领着圣人在西绣岭降圣观内见到了孙孝哲、吉温谋杀王忠嗣的悖逆之举。至少在当时圣人是很生气的,下令严办。

若杨国忠只想杀一个吉温,那是非常轻松的事,在牢里把人弄死了,圣人问都不会问。但杨国忠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他能说出那般有见地的千金之言,可见对官途有着清醒的认知,因此,他希望能通过查办吉温,把案子牵扯到安禄山身上。

两人早些年就因争官结仇,且安禄山能比他都不要脸地取悦圣人,进而影响到他的权势,已被他视作大敌。

总之吉温的案子最初办得还算顺利,查到了不少贪墨受赃、强抢民女的勾当,可不等杨光翙趁热打铁,圣驾从骊山回长安,再加上天长节、易储等诸多事务,这一耽误,吉温或是得到了通风报信,已变得硬气起来,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与安禄山有关。

拖了这么久,杨国忠终于急了,叱过杨光翙之后又道:“本相已召见了长安县令贾季邻,命他协助你搜查证据。”

“右相,下官能行。”

“你行个屁!”

这就是杨国忠与李林甫的不同之处,索斗鸡任相时,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而杨国忠这种谩骂反而会让他失去宰相的森严感。

不一会儿,贾季邻也到了,恭恭敬敬地行礼。

“贾县令,许久未见。”杨光翙打了招呼,问道:“近来可生下了一儿半女。”

“惭愧,惭愧。”

贾季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暗忖自己善事做得不少,可惜抵不了为官做的恶事,只怕难有子嗣了。

杨国忠就不耐烦听这些,他为人洒脱得多,子嗣也就多得多,他妻子裴柔今年就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杨朏,长得虽不像他好相貌,但毕竟是杨家人。

“闲话少叙,说吉温的案子。”

“喏。”贾季邻道:“下官很疑惑吉温一个朝廷高官,为何会强抢民女?查访之后,发现乃是天宝五载,他的独子吉大郎死在了一间赌场。”

闻言,杨国忠眯了眯眼,想起了一些旧事;杨光翙则是心中暗讽,思忖道,右相想要对付的是安禄山,贾季邻却跑去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有何用?

贾季邻继续道:“吉温把子嗣看成大事,喜欢掳那种盘子大、好生养的民女。而替他掳人的三名家仆,正是安禄山的部曲。”

“确定?”

“长安城郊有个被抢的民女,其长兄曾在河东从军,与那三个家仆厮打过,确定是出身军伍的胡人,且带着范阳的令符。”

杨国忠大喜,认为状元出身的官员就是比杨光翙这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好用,问道:“这三人今在何处?”

“吉温被擒之时,他们正在长安,得知消息后逃到了安庆宗的府上。”

“派人去拿!”杨国忠当即喝令道。

杨光翙、贾季邻当即领命去办。有家仆见客走了,连忙赶上前来,禀道:“阿郎,薛白来了,已让他在庑廊等了一会。”

“他倒是来了?让他过来。”

面对薛白,杨国忠就郑重得多,把身边的侍女都驱退,披了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翘着腿倚到火炉边等着。

很快,薛白到了。他腿长,一迈就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语态随意地道:“阿兄愈发有宰相气度了。”

“我只与你说心里话,这宰相难当啊,又要为圣人办事,又要防着各种明枪暗箭。”

上位者诉说烦恼,其实也是表示亲近的一种手段,杨国忠如今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薛白带着礼貌的假笑听了,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道:“方才我见到贾县令与杨少卿离开,攀谈了几句,阿兄似找到了安禄山的罪证。”

杨国忠道:“不算甚大罪证,但拿到了罪证,算是一个突破口。”

“阿兄可曾想过?你就算办了安禄山的三个部曲,于他的实力丝毫没有损伤。反而要让他感到朝廷对他的威胁,打草惊蛇,论兵势,安禄山如今比我们可有优势。”

“你怎知道我要拿他的部曲?”

薛白曾经任过长安县尉,而贾季邻当时就是县令,自然是没什么打探不到的,他今日就是为此事来的。

“偶然听到的。”薛白应了,沉吟道:“我给阿兄出个主意如何?”

“是何主意?”

“与安禄山和好。”

“放屁!”杨国忠道,“莫说我与那杂胡过往的恩怨,哪怕他说愿意和好,你信吗?他实力比我都强,能听我的?”

“缓兵之计,麻痹安禄山罢了。”薛白道,“朝廷换了储君,伱且暂时当作无暇顾及他,我会让庆王拉拢他,往他身边放些钉子。”

“什么钉子?”

“吉温。”

“莫瞎想了,吉温就不可能听你的,你莫忘了,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薛白没忘,遂道:“故而需由你出面,到时你且这般与吉温说……”

两人低声计议了几句,杨国忠眼珠转动,思量了一会儿,也认为薛白这主意该比贾季邻高明些,遂点了点头。

~~

安庆宗原本是住在李隆基赐给安禄山的东平郡王府中,娶了荣义郡主之后他便搬到了郡主府,这是十分敬畏朝廷礼法的行为,否则,以东平郡王长子的身份,他大可把郡主娶回家。

成亲之后,夫妻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琴瑟和鸣。

安庆宗十分擅长曲艺、舞蹈,这日,荣义郡主弹琴,他则穿着宽袖的长袍,在家中舞了一曲。

看着安庆宗灵活的身躯,荣义郡主不由问道:“东平郡王长得那般胖,你怎么这点并不像他?”

“我阿爷也不是天生就胖,是得了怪病。”

“是甚怪病?”

“让人发胖的怪病?”

荣义郡主眼珠转动,想了想,问道:“馋?”

“哈哈哈。”安庆宗大笑,觉得妻子十分可爱,便想要一亲芳泽。

正此时,府中有人禀报道:“世子,有官员领着差役来,要拿府中的人。”

安庆宗闻言大为意外,以安禄山的权势地位,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乍闻之下,自是十分不悦且排斥,当即亲自出去查看。

见到杨光翙,他眉头一拧,道:“好啊,原来是右相要排除异己,欺到我家来了!”

贾季邻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几份口供递过去。

“安大郎误会了,今日下官前来,实因贵府中的三名部曲抢占民女、逞凶杀人,证据确凿,大郎请过目……”

安庆宗当即为难起来,他地位虽高,但在长安其实算是质子,平素并未参与到什么朝政与权术之事上。

杨光翙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安禄山那般狡黠之辈的儿子这么软弱可欺,遂一挥手,大喝道:“把人带走,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他巴不得安庆宗阻拦,如此更能证明安氏父子貌似恭谨,实则跋扈……

“住手!”

忽然听得这一声喊,杨光翙正中下怀,接着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后面响起的,转头一看,竟见到来的是薛白。

他知薛白一向与安禄山不对付,还当是来了支援,然而,薛白大步上前,却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反而道:“犯事的是安府的部曲,是私产,交给安大郎处置便是。”

安庆宗闻言舒了一口气。

以他的为人,得知有部曲犯下恶事,本心里并不愿保庇,只是怕把人交出去会显得东平郡王府太可欺。

薛白这一提议对他而言就很周到,既处置了作恶的部曲,还保住了郡王府的颜面。

“什么?”

杨光翙此来并非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找到对付安禄山的把柄。闻言不由大急,还以为是薛白不知事态,当即想到一旁悄悄说话。

薛白却只是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我已经说服右相了。”

这话听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种观感。换作旁人往往会说“这也是右相的命令”,薛白这句话的主语却是他自己,把杨国忠置于次位,哪怕连安庆宗也能感受到他的强势。

贾季邻闻言,当即道:“如此,我等听右相吩咐。”

说罢,他向安庆宗执礼道:“还请安大郎处置了恶仆之后,遣人告知下官一声。”

“贾县令放心。”

杨光翙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他今日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拿人也是贾季邻说要拿的,最后什么也没做成。总之是白跑一趟,倒像是成了薛白卖一个人情给安庆宗的工具。

……

“今日多谢薛郎了。”

待一应繁杂琐事处置过后,安庆宗连忙请薛白到厅堂落座,道:“薛郎这份义气,我一定铭记于心。”

“大郎不必如此,你我本就是好友。你娶了荣义郡主之后,我便更觉得你亲近了。”

安庆宗有些不理解薛白后一句话是何意。

薛白于是问了一句,当是提醒,道:“大郎近来可见到殿下了?”

安庆宗反应了一下,才知问的是他的丈人、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李琮。如此,他便明白薛白为何说彼此更亲近了,因为双方之间有了可以合作的理由,共同支持李琮。

连他也知道,李琮能够登上太子之位,全然是薛白在其中出力。

他遂应道:“还未见到,你也知道,丈人他深居简出,不像忠王那般好出风头。”

薛白点点头,道:“说到忠王,我听闻过一些轶事。据说,李林甫也是不服忠王。曾暗令过你阿爷,以武力阻止忠王登基,可有此事?”

“没有。”

安庆宗当即摇头,因知若承认了便是大罪一桩。

薛白神情轻松,提醒道:“大郎,此事众人皆知,瞒着有何益?今日无旁人,你我开诚布公地谈一场,如何?”

“薛郎但说无妨。”安庆宗话不多,唯恐失言。

“这些年朝中屡有你阿爷要造反的传闻,他打算在忠王继位时举兵……这绝不是你我想看到的。”薛白随手指了指堂中的几样摆设,感慨道:“长安多繁华啊,大郎与郡主神仙眷侣,何必卷入兵祸呢?”

安庆宗很小的时候在草原上过的是饥寒交迫、被人嘲笑的日子,后来到长安为质,见到了这繁华帝都,早已沉沦在其中,情愿老死在这里,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你阿爷反了,一边是阿爷,一是丈人,你如何自处?”薛白语重心长,完全是为安庆宗好的语气。

“想必,阿爷不会的吧?”

“会不会的,需我们劝他。”薛白道,“若让我猜,他身边劝他起兵造反的人只怕不会少。河北之地,积弊甚多,对朝廷多有怨气,此事是真的,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如何劝他?”安庆宗终于问道。

“先传达诚意吧。”薛白道:“我不能代表殿下的态度,却可以代为转达。殿下希望让你阿爷知道,只要他愿意支持陛下、殿下,一直当大唐的忠臣,社稷不会辜负他。”

今日刚刚接洽,更实际的内容都没说,但安庆宗能够感受到薛白对安禄山的态度转变,也是一部分朝臣的态度转变,这让他感到一切在变好。

待薛白走后,安庆宗迫不及待便展开书信,写了封家书,以轻松的口吻表示“阿爷的小舅舅愿意接纳阿爷了”。

~~

京兆府狱。

吉温睁开眼,于昏暗的环境中,看到的是熟悉的刑房。

他过去曾在这里拷问了非常多的人,若是那些人有冤魂,可以把这里填得满满的。偏到了如今,他却在此长期受审。

狱卒们走路时,腰间挂着的钥匙咣咣作响的声音他非常熟悉,抬起头往外看去,不一会儿,竟见到来的是杨国忠。

“唾壶?”

吉温眼中绽出惊喜之色,咂吧着嘴,努力啐出一口痰来,便要往唾壶吐去。

“给我咽回去!”

杨国忠一看就知这鸡舌瘟想要做什么,勃然大怒,抬起手喝道:“你敢吐,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吉温心寒了,还是老老实实把口水咽下,嘴里“咕噜”了一声。

这就是宰相的威风,杨国忠如今已不是唾壶了,但不知他以宰相之尊,为何还到这牢里来?

“我想不通。”杨国忠道,“你对安禄山很忠心?审了这么久,你都不肯攀咬他?”

吉温笑了,牵动脸上的伤疤,疼得他直咧嘴。

“嘶……我不傻,就你想栽赃给安府君那些大罪,我若是认了,不仅是我死,我全族都要遭殃。我以前就是办这等事的,如何能不懂?”

杨国忠心里暗骂杨光翙真是个废物,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他面上却不示弱,笑问道:“你就捱得住刑?”

“杨钊,你的人不行,刑讯的功夫太差了。”吉温其实受刑时屁滚尿流,此时却显得很硬气,“刑具到了他们手里,就像挠痒痒一样。”

杨国忠却看出了他的懦弱,真有胆气,就是继续叫“唾壶”而不是“杨钊”这种带着些念旧之情的称呼了。

“嘿,我还当你对安禄山忠心耿耿。”

吉温舔了舔唇,没说话。

他这人,一向是有价码的。只要当权者出得起价,谁价高他跟谁。

两人以前搭档得多,非常有默契。杨国忠一见他这贱兮兮的表情就哈哈大笑了,一挥手,让人把他身上的锁链解了,又吩咐端些酒菜过来。

“摆那,莫挨本相太近,他嘴臭。”

“右相更风趣了,小人如今浑身都臭。”吉温抓起一支羊排,犹豫着要吃,却是先道:“谋逆大罪我是不认的。”

“没让你认。”杨国忠脸上是老友间的亲近笑容,道:“你帮我做事,我放你回范阳,你替我打探安禄山的消息。”

这就是吉温能够接受的要求了,能活命,又不至于牵连到他的家小,他遂先捧起羊腿大嚼起来。

“右相,杨光翙来了。”

“进。”

很快,牢房的门被推开,杨光翙进来,一见吉温坐在那吃东西,惊诧了一下,道:“右相这是?”

“本相要向你解释吗?废物!”

吉温心中得意,低下头默默嚼嘴里的食物。

却听杨光翙俯到杨国忠面前,禀道:“下官去了安庆宗府上拿人,却被薛白阻了。想必是因庆王的关系,他们成了一伙……”

“该杀。”

末了,杨国忠叱了一句,喃喃道:“竖子如今是想与我争权了。”

吉温眼珠转动,隐隐明白过来。朝中的形势已经变了,东宫易位之后。薛白与安禄山就走到了一起,共同支持李琮。杨国忠身为宰相,注定不能让东宫的支持膨胀,必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那,自己呢?

首先当保住性命,其它的,当然得站在薛白的对立面。

杀子之仇可还没忘呢。

他想着这些,把那些吃食一扫而空,杨光翙也结束了禀报。

杨国忠道:“把你的家眷都留在长安,包括你那几个抢来后有了身孕的妾室,回范阳去吧。”

“右相放心,吉温办事,靠得住。”

彼此都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好多说的,杨国忠交代了一句,很快有人来带吉温离开。

~~

“吉法曹,这是出狱了?”

“是啊。”

“这京兆府狱里,犯了大罪还能出狱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吉法曹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呵,吉人。”

吉温苦笑,走过悠长的甬道。

他与狱卒的对话声却是惊动了一间牢中的囚犯,那囚犯一下窜到了栅门边,哭喊道:“是吉公吗?!救我!”

“这是谁?”

“救我,我受不了了啊,我太苦了!吉公救救我吧!”

听着那门牙漏风的声音,吉温恍然记起这是何人,他是用惯了刑的人,也不嫌弃,上前伸出手去撩开那囚犯脏兮兮的头发。

“是你?”

杨齐宣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感动之色,喃喃道:“吉公还记得我。”

“你又是如何进来的?”时隔太久,吉温都有些忘了杨齐宣的遭遇。

“冤啊!我太冤了!元载指我们夫妻互殴,我根本就是被殴的那个,可十一娘在公堂上就被放了,我却被关在这里,我没有食本,他们还……他们还……”

吉温转头看了一眼杨齐宣所待的牢房,几个囚犯抬头与他对视着。

“我懂,随我走吧。”

“去哪。”

吉温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杨齐宣的肩,抬手一指。

他指的是北方。

~~

是日,薛白回到家中,青岚当即迎上来。

趁着家中主母还在打骨牌,她自然而然地任薛白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说着各种事情。

“郎君,今日有人来找你呢。”

“我猜猜,他可是姓殷,携妻随他阿姐来的?”

“郎君怎知道的?”青岚佩服不已,“殷大娘也是道士,与季兰子相识,遂带殷先生来与你探讨诗文。本是想等到傍晚的,奈何殷先生交友广阔,又被人请走了。”

“谁请走了?”

“王昌龄王公。”

“好吧。”薛白道:“我晚些去王大兄家中拜会……季兰子也走了吗?”

他本是想问李腾空还在不在的。

青岚摇头道:“没有,娘子、瑶娘、腾空子、季兰子还在打骨牌。之前我替了季兰子一会,赢了一颗珠子。”

“见好就收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中闲话,过了一会,内院里,李腾空与李季兰出来,青岚连忙撒手跑开,道:“我去安排用膳!”

“打完了?她们呢?”

“还在打呢,让明珠与皎奴替了我们。”李季兰拿出她的荷包晃了晃,表示里面已经空荡荡了,道:“瑶娘打骨牌太厉害了,我可吃不消。”

“长些教训吧。”薛白并不鼓励她玩骨牌。

李季兰本来也不爱那些,道:“薛郎下午不在,我带了一位先生来见你,他很喜欢你的诗。”

“我已经见过他了。”

“果然是你!”李季兰大喜,恨不得上前拉住薛白的袖子说话,眼睛亮晶晶地道:“我就猜到了殷先生在侧门处见到的是你,否则还有谁会戏弄于他?”

不知道的人看她的表情,还以为薛白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好事一般。

薛白原本很随意,如此一来反而有些羞愧。

他余光中看到李腾空站在那,像是在想办法与他说话,不由想到近来彼此间的小缠绵。

“对了,这两日一起出城吗?”

“出城?去……去做什么?”

“哦,有个逃犯。”薛白道:“得去追一下。”

“中书舍人还要追逃犯吗?”李季兰好奇道。

“职责所在。”薛白认真点了点头,希望李腾空相信他是真有正事要出城。

须臾,李季兰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太白先生给殷先生写了一首诗,殷先生认为太白先生或许会有危险……”

“我知道。”

“嗯?”李季兰讶道:“薛郎知道?”

“放心吧。”薛白道,“我已安排了人北上处置此事。”

“真的吗?安排了谁?”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量了李季兰一眼,发现她确实是艳若桃李。

李季兰被他看得乱了心神,慌忙道:“薛郎是不放心告诉我吗?我是喜欢你们的诗词,所以担心太白先生,不会乱说的。哦,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安排了一个喜欢你的人北上。”薛白遂向她透露了一点。

“喜欢我?”

李季兰大为疑惑,这天夜里思来想去,竟是一丝一毫都没能猜到有谁喜欢她……

(本章完)

第396章 莲

长安城东,灞桥驿馆。

木制建筑已经很老旧了,二层小阁楼的木地板上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

吉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个年过四旬的丑陋胡姬正站在道旁揽客,与商队的马车夫讨价还价,为了两文钱斤斤计较。

杨齐宣端着水走到了他身边,抱怨道:“好歹也该派个随从,此去范阳可还远着。”

“你若是待不惯,回京兆府狱去。”吉温不仅口臭,脸也臭。

但他也知道只带着杨齐宣肯定是不可能跋山涉水回到范阳的,故而已经与安禄山布置在长安的眼线联络,约在驿馆相见。

此时他感到有些麻烦之处在于,待会儿对方来了,该如何解释。

楼下的老胡姬与马车夫谈好了价格,进了驿馆,过了一会,老胡姬那明显是虚假的呻吟声就响了起来。

他们就在楼下,杨齐宣透过地板的缝隙还能看到女人松驰的皮肤,男人花白稀疏的头顶,他不由悲从中来,心想自己本是贵胄,为何沦落到与贱民为伍的境地。

可事实上,那马车夫至少还有嫖资,而他与吉温连住店的钱也没有,等着接应他们的人来付钱。

正想着,官道的西边有尘烟扬起。

“吁!”

马匹驰到驿馆大门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安庆宗的侍卫长。

吉温大喜,准备下楼去迎,点些酒菜,换个客房。但还未转身,却见安庆宗竟也亲自来了,其身旁还有一人并驾齐驱,更是让他惊疑不定。

“那是?薛白!”

“什么?”

杨齐宣正在铺床叠被,闻言骇然色变,探头往窗边一瞧,迅速又缩了回来。

两人都是在薛白手上吃过大亏的。躲在阁楼里面面相觑,不敢下去。

偏偏躲是躲不过去的,没多久,楼梯上已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之后有人砸响了他们的门,咣咣作响,震下一片灰尘,像是要把楼也拆了。

“吉先生,出来吧。”

吉温咂吧着嘴不敢回应,转头看去,只见杨齐宣已缩到了床底,一脸惊恐地冲他摇着头,示意不敢出去。

想到来的是安庆宗,怎么也算是自己人,吉温稍稍镇定,在那屋门被敲得掉下来之前将它打开了。

“大郎在楼下相候,吉先生请吧。”

“是。”

吉温算是义气的,没有出卖杨齐宣。独自下了楼,只见薛白与安庆宗正坐在一个小桌边,悠闲自得地谈着话。

见了他,安庆宗当即问道:“吉先生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我收买了京兆府的官吏,逃出来的。”

安庆宗一听就摇了头,转头看了眼薛白,道:“他说他是逃出来的。”

吉温连忙岔开话题,道:“大郎,你如何能与此子来往,他可是一直要害府君啊。”

“不会了。”安庆宗语气笃定,道:“薛郎很快要与阿爷和好,共同为大唐社稷出力。”

“可他擅于骗人,大郎莫被他骗了啊。”吉温想到了当年被薛白骗得团团转的经历,语气情真意切。

薛白懒得接他这些话茬,问道:“你说伱是逃出来的?”

“那当然。”

薛白遂微微一笑。

这笑容顿时让吉温顿时紧张起来,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怕是要被戳破了,若是让他们知晓自己投靠杨国忠一事,只怕今日性命难保。

他终于知道薛白是来做什么的,是来要他的命的。且办法很简单,在安庆宗面前揭破他就可以。

正惶恐着,安庆宗开口了。

“吉先生莫要诳语了,你之所以能出京兆府狱,乃是因我与薛郎对杨国忠施压。”

“这……是吗?”

吉温再一想,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杨国忠感受到了压力,不得不放了他,于是反过来收买他。

这般说来,他难道还受了薛白的恩惠不成?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他却不会因为薛白与安禄山合作了,就放下往日的过节。

“我们今日来,有话与你说。”安庆宗脸一板,神色严峻了许多,道:“你在长安强抢民女一事,我已知晓了,很不喜欢。”

“是,是,下官知错了。”

“若非薛郎为了向阿爷表达诚意,我本不愿出手救你。”

吉温脸色尴尬,俯首听着。

本以为受安庆宗一顿教训也就是了,没想到安庆宗说完,还看向薛白,示意薛白也说几句。

薛白也不客气,神色淡淡地道:“我对安禄山的态度有所改变,绝非要支持他大逆不道的行径,而是希望他能够忠于陛下与殿下;我同意让你回范阳,绝非纵容你过往的恶行,而是让你去告知安禄山,往后放老实些。”

这番话非常严厉,可却不适合由薛白来说,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彼此过往的关系都注定了他这般批评只会起到反效果。

吉温听了,非但没有想要改过自新,反而想着一定得要劝安禄山谋反,最不济也要劝安禄山除掉薛白。

他嘴里应喏,恭敬听训,心里暗骂道:“该杀的竖子,跑出城来就为摆谱吗?”

好在,教训过他之后,安庆宗也就安排了随从护卫送他往范阳。

“大郎,还请容我详禀。”吉温收了盘缠,还要引着安庆宗到一旁私语。

凑得一近,一股口臭味便脱口而出。安庆宗几乎被熏晕过去,连退了两步,接着又听吉温凑上前来说了一句。

“薛白狡诈,万不可相信。大郎派给我的随从护卫里可别混入了他的人啊。”

安庆宗捂着鼻子,应道:“放心,都是从小护我长大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吉温悻悻应了,等送走了安庆宗与薛白,才重新回到客房,只见杨齐宣正半蹲在窗边往外看,鬼鬼祟祟的模样。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吧?”杨齐宣问道,声音发虚。

吉温讥笑道:“谁会在意你这样的小角色?”

“我与薛白有仇怨,他若见了我,一定不会放过我……”

杨齐宣说着,忽然一愣,呆呆看着窗外。

吉温连忙上前两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辆马车上有女子掀帘与薛白说话。

隔得虽远,那娇羞之态却还是显得极为动人。

“哈。”吉温遂笑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季兰子了?”

杨齐宣怅惘不已,许久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了一句。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

今日薛白要出城办事,李腾空则想去采些草药,便一起出城来了,李季兰则是非要跟着她来的。

方才她们也跟着薛白去了那驿馆稍作歇脚,才进大堂,却听到一旁的马房内有人正在哼哼呀呀地办事。她们当即便吃了一惊,连忙又跑回了马车上。

由此,李腾空神色就有些不太自然,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季兰则很快就缓了过来,掀帘看去,见薛白正在驿馆门口与安庆宗话别。

安庆宗要回长安,而他们还要往蓝田去采药。

“待薛郎回来再聚。”

“再会。”

薛白抱了抱拳,转身走向马车,却不小心踩到了马粪,只好走到一块大石边抬脚刮着靴底。

“你看薛郎,便是踩马粪都显得风度翩翩。”

李腾空抱着药箱不语,甚至薛白过来与她说话,她也不太理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嫌弃他脚底的马粪一般。

“天色还早,我们到了蓝田再用晚膳吧?”

反而是李季兰热情答道:“薛郎如何安排都好,我们不饿。”

“好。”薛白依旧用目光与李腾空对视,却得不到她的回应,遂准备翻身上马。

“你等我一下。”

李季兰探头想与他说悄悄话,嫌距离有些远了,连忙跑下车厢。

“慢些。”

因没有车蹬,薛白看她娇怯怯的样子,只好扶她一把。

她遂踮起脚尖,用手挡着声音,附在薛白耳边,小声道:“你见到了你安排的人吗?”

“嗯。”

“可我方才与腾空子过去看了,你在见的是那个酷吏吉温吧?”

“是啊。”

“可你说过,派到北边去的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薛白见她这般在意此事,笑了笑,道:“许是他藏起来了……”

李腾空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去,见了薛白脸上挂着的微觉好笑的神情,有些吃味地撇了撇嘴。

这不是个修道之人该有的表情。

她大概是知晓薛白的心思,该是想着离开长安能与她更亲近些。

偏是今日在灞桥驿馆见了一个污眼睛的画面,让她对此事有些抗拒了起来。

天黑前,马车在山间停下。

这是蓝田境内华胥镇边上的一座小山,属于秦岭山麓。

薛白走到车厢边敲了敲,道:“到了。”

李腾空听了他的声音,当即便挽住了李季兰的手。两人像是粘在一起般下了马车。

抬头看去,前方是个有些旧但建得颇精巧的山间别院。

门上的漆有些斑驳,但推开门并未响起“吱呀”声,可见维护得很好,庭院的布置别具一格,树、井、石、花,摆放得甚有巧思,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好在不是灞桥驿那样脏乱潦草之处……李腾空心想道。

她往日并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虽出身高门大户,但也常去给贫苦百姓治病,不嫌泥泞。

可有些事毕竟是不一样的。

“这里原是一个道观,后来迁至别处了,此地就荒废了下来。我遂出资买下,修缮了一下。”

薛白随口介绍着,推开前后院之间的门,引着李腾空往里走,以玩笑般的语气又道了一句。

“我一直想请一位道法高深的真人来主持此地,但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腾空子,你觉得如何?”

李腾空正看着周遭的景致,有些走神,与他对视了一眼,脸莫名一红,偏过头道:“我道法一点都不高深。”

“哦,我还想说这是你的道观。”

对此李季兰倒是没说什么,她自知在修道一事上没有太尽心,不过,她倒是听出了他们两人之间隐隐有些暗递情愫的意味。

偏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李腾空也一直挽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走过干净的长廊,前方是一片静谧的厢房,薛白贴心地为她们每人都做了安排,包括皎奴与眠儿也有各自的房间。

“季兰子住这里吧。”薛白说罢,指向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道:“那里还有一间大厢房,腾空子可以住。”

“我与季兰子住。”李腾空道。

薛白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没太大反应,点点头道:“也好,反正床褥都备好了。”

“你住哪里?”

“哦,我住前院。”

一场由薛白预谋已久的幽会就这般被李腾空回避了过去。

众人各自回房,李季兰还在疑惑着薛白到底是把谁派去北方了,她身边也未见有少了谁。

李腾空却打量着这间厢房,见它布置清雅,隐隐有暗香浮动。她走到香炉前抬手轻扇,把香气引入鼻尖,确定那是她平素常点的白檀香,虽然远不如紫藤香昂贵,但香气宁静雅致,可清心、凝神。

“他布置得倒是用心。”她不由心想道,

她再想到自己今日对他的抗拒与疏远,把彼此的关系与驿馆里见到的那对露水夫妻相比较,她便觉得这对他而言有些不公平。

平日在长安,还偶尔能找到机会抱一抱,如今好不容易出门踏青,倒是不理他了。

揣了这些心事,李腾空不免难以入眠,待李季兰睡下后又翻身而起,站在廊边看着山中庭院的景致。

抬眼间,她意外地发现后方那个独院里透着些光亮。心有灵犀般的,她走上前,轻轻一推门,果然见到薛白正站在一棵桂树下看风景。

两人什么都没说,他抬了抬手,她便上前,任他拥入怀中。因在山中,不虞被旁人撞见,她抱得特别紧,特别投入。

他们是被山撮合的,每次感情的升温不是在山顶,便是在山居。

“今日怎总是不理我?”

“我有些怕。”

“我知道。”薛白道。

他对李腾空其实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他不想在刚刚为她保住家人时与她更进一步,生怕她感到彼此的感情并不纯粹。因为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这种呵护般的对待,李腾空能够感受到,所以她才会过来。

“我从小就有些厌恶世俗,喜欢清净,嗯,这里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

薛白嘴里那一个“你”字才说出来,已被李腾空有些冰凉的唇堵住。

其后的一切便是自然而然的。

虽然做的是最世俗之事,却有种道法自然、随心而为之感。

山风,明月,桂树飘香,远处的虫鸣更衬得夜色静谧。之后有黄莺出谷,婉转而鸣。

薛白很沉浸其中,像是做了个梦,却分明不是梦,他感到自己像是进了一片清澈的小池,池中有莲花朵朵盛开。

他摘下一朵莲花,放在鼻尖轻轻嗅着,芬芳馥郁,香远益清,而掀起莲叶,可以看到清波中有一段洁白的藕。

采莲女坐在船边,濯着双足,拨动着水花,哼着江南的小曲。

那歌声悠悠,让人感到红尘最好,又何必清心寡欲?

~~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蘋。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

夜里,李季兰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呻吟声,于是恍然梦到了在玉真公主的藏书上看到的种种画面。

连那香艳的诗句都在脑海泛着。

“一夜雨狂云哄,浓兴不知宵永。露滴牡丹心,骨节酥熔难动。情重情重,都向华胥一梦。”

李季兰不由翻身,抱住了身旁的被褥。

光滑细腻的小腿在软柔的绸缎上摩挲了一会,她感到李腾空不在,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四下看了看,她推开门,只见月华满地,却依旧不见李腾空。

她遂揉了揉眼,往后方的那处院落走去……

~~

长安。

兴庆宫中又是一夜笙歌,直到天亮时那悠扬的丝竹声才散去。

高力士忙着服侍圣人去歇下,好不容易才得以结束繁忙的差事,稍稍歇息。

他已经老了,总是在夜里对着烛火,眼睛酸得厉害,坐在那根本不愿睁眼,随时都想沉睡过去。

“就在宫中歇吧,不出宫了。”

高力士在宫中也有号舍,伺候圣人之后留下歇息已成了他的常态。

然而,偏是这般困倦的情况下,他却不能安心入眠,闭目养神了一会,还是睁开眼,道:“去百孙院一趟。”

以圣人对皇子皇孙的警惕,宫中宦官其实是不方便去百孙院的,但高力士宁愿冒些风险,也想见李倓一面,想必以圣人对他的信任,当不至于多心。

李倓自从表态支持李琮为太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朝中不乏有人骂他不孝,暗地里说他是个见利忘义的软骨头云云,但另一方面,此举也是支持了圣人的决议,这让他得到了不少实际上的好处,俨然成了诸皇孙之中地位最高者。

今日高力士能亲自前来,李倓惊喜不已,连忙引着他到堂中说话。

负责监督李倓的家令候在一边想听二人谈话,被高力士瞪了一眼,讪讪退下。

确保周围没有旁人之后,高力士方才斟酌着开口道:“一直想见建宁王一面,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李倓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忧虑,道:“阿翁有话尽管问。”

“我问你,你之所以支持圣人易储,可是薛白劝你?”

“不敢瞒阿翁,是。”

高力士对此不出所料,又问道:“易储之事,圣意已决,无可阻止,倒不如顺势而为,稳住局势。你求的是往后,认为庆王膝下几个孩子远远不如你……你是这般想的吗?”

“是。”

高力士叹息一声,几乎已能确定薛白是什么样的心思,无非是利用李倓来把储位巩固在李琮一系,等到李倓以为李琮那四个儿子都不能与之争锋时,亲自跳出来。

对此,他是深感忧虑的。他更希望大唐社稷的传承能以更平稳的方式,而非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血与火。

李倓听了高力士的叹息,以为他是在不满自己的野心,遂解释了几句。

“阿翁,我不是想要争皇位,而是薛白说的有道理。安禄山不满我阿爷,拥兵自重,蠢蠢欲动。我与其为了阿爷失去储位去争,不如先与大伯合作,解决了大唐的内忧外患,再论皇位的人选。”

对这个说法,高力士勉强算是认同。今日来这一趟,亲眼见了李倓,他心里对这个皇孙的评价又高一层。

他遂打算再找薛白长谈一番,告诫薛白不可欺骗了建宁王。倘若这两个年轻人真能携手并进,于大唐该是颇有好处。

当然,他这样的人物是不会轻易表态的,简单两句话确定了自己想了解的,他起身便走。

李倓连忙相送,两人绕过长廊,那边有个小宦官匆匆跑来,不等看清高力士,便迫不及待向李倓禀报了一句。

“三郎,奴婢好不容易打探出来了,薛白果真不在长安,带着李林甫之女出城去了。”

李倓暗中打探薛白,却这般恰好被高力士撞见,甚感尴尬。

高力士摆摆手,道:“建宁王往后有甚趣闻,也告知老奴吧。”

“是,阿翁。”

等到高力士离开百孙院,便也招过一名心腹去打探薛白出城之事。

次日,那心腹收买了安庆宗的一名马夫,把薛白、安庆宗的所做所为打探了个大概。

高力士却对正事不感兴趣,问道:“薛白带着李林甫之女。”

“是。”

“盯着,待他们回来,看看他们之间如何了?”

虽疑惑堂堂高将军为何对这点小事感兴趣,那心腹手下还是郑重应了。

接着,高力士又想到了一事,问道:“玉真观还有一个季兰子,也出城了吗?”

“也出城了。”

“查她与薛白的关系。”

“追出城也要查?小人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查。”

高力士显得有些执着,哪怕薛白已经躲出长安了,有些不太确认之事他还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实在是显得十分多管闲事。

然而,这桩闲事实在是太过隐秘,又发生在远离长安之处,根本难以查实。

其后数日,薛白虽回了长安,却没有把李腾空、李季兰带回来。

不等高力士把这桩闲事打探清楚,朝中已出了一桩大事……冯神威从范阳回来了。

来不及等面见圣人,冯神威到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求见高力士,且请求屏退左右,私下禀报。

“出了何事?”

高力士知道自己这个干儿子的性格,不该是没分寸的人。

哪怕有再多话想说,出使公干之后刚回来,也该先见圣人,而不是先见他,以免让圣人觉得他是打探了朝中局势、或得了他的吩咐才决定如何启禀圣人。

唯有遇到了极重要的大事,冯神威自己做不了主,才会这般失态。

他问了一句之后,冯神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往屏风后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偷听。

“阿爷,孩儿被人威胁,回京若敢告状,将我碎尸万段。”

“这里是长安!”高力士怒叱道,“谁能在长安对你动手?!”

冯神威一路马不停蹄地仓皇逃窜回来,一直心有余悸,被这般叱骂了一顿之后才稳住了心神。

他遂以神秘的口吻,向高力士讲述了一件老生常谈的事。

“安禄山反了。”

高力士听了,脸色平静如常。因这话他都不知听了有多少遍了。

冯神威大急,再次道:“阿爷,安禄山反了啊!他差点要杀了孩儿。”

“他若真反了,此时你已经死了。别咋咋呼呼的,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安禄山包庇孙孝哲,拥兵自重。他手下的将领一个个桀骜不逊,一直怂恿他杀了我起兵……”

“边镇的胡人,粗鲁了一些,亦是情有可原。”

“阿爷,你一直知道他有异心的。”

“你说服我没用。”高力士道,“你就打算这般说服圣人?”

冯神威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没有太多证据,想了想,道:“阿爷可知我在范阳遇到谁了?当年那位待诏翰林,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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