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愚人欺诈师

落日之墟,玩家们在世界树的石碑下聚集,眼睁睁地看着启示残碑上【禁忌学者】一栏对应的名字飞速变换,从【朝仓优子】变成【维德海斯】,再到最后归于一片空白。

【禁忌学者】四个字如同被锉刀磨蚀般渐渐淡去,二十二张身份牌显示中的第十七行至此完全空了下来。

看热闹的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一时间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不是说哪怕持有者死了,其他人捡起身份牌也可以重新绑定吗?怎么就直接消失了?”

“不清楚,该不会有单个副本中绑定人数的限制,更换过一次持有者,短时间内就不能再绑定他人了?”

“啧,这么看来,这【禁忌学者】牌真够‘禁忌’的,简直是谁绑谁死啊。德不配位,直接成了肥肉,惨啊。”

“哈哈,原本还羡慕那些有身份牌的,现在想想我们还是在旁边看看就好,看那些人争个头破血流。”

长期处于诡异游戏的高压之下,日常观看充斥死亡和恐惧的直播,有一小部份人的心理已经极尽扭曲,在看到同类的死去后总能将部分压力转移到幸灾乐祸上,怀着某种幸存者的确幸议论他人戛然而止的命运。

很快,便有新的玩家加入讨论。这人属于理论派,此刻一本正经地讲解道:“据我们听风公会最近的研究,在启示残碑出现后,已经绑定身份牌的玩家将无法持有新的身份牌——哪怕放在背包里不绑定也不行。

“而结合以往研究案例,身份牌在持有者死亡后,哪怕无人主动拾取,也会自动选择同副本中的其他玩家,进入其道具栏。【禁忌学者】牌的第二位持有者死亡后,没有新的持有者出现,足以说明《神圣之城》副本中不存在可以绑定身份牌的玩家。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尚未持有身份牌的玩家都死在了副本中,活下来的只有已知的身份牌持有者,也就是傅决和司契。”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启示残碑侧对面的记录石板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神圣之城》副本True End-“无神之地”已解锁】

【解锁玩家:傅决】

【《神圣之城》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傅决】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玩家们一时间变得沉默。

竟然只有傅决一个人通关,这也太不寻常了。就连前段时间声名鹊起的司契都死在了副本里,背后会有傅决的影子吗?

哪怕傅决这段时间总陷于舆论风波,对于大部分的玩家来说也还是“救世主”“人类的希望”之类的存在,就像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的一座灯塔,亦或是黑暗里的一簇篝火,是能够令所有人安心和放松的避风港。

反对者会因为他没有救下所有人而冷嘲热讽、攻讦指责,支持者则会以他过去的付出为据在言语上维护他的权威,两者的出发点都建立在——他是一个会尽心尽力保护所有人的优秀领导者。

玩家们习惯于将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当做一种幸运,好像只要看到他就看到了生存的保障。但在《神圣之城》这个他唯一没开直播的副本中,他却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十二名同伴无一人存活……

是失手,还是救世主对人类失望,不愿再施加庇护,转而投身于另一个极端?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悚然,就像是有一天得知习惯于投下光和热的太阳将不再升起,曾经千万年以来人类文明的生存和延续不过是一种偶然……

那名听风公会的理论派玩家最先冷静下来,用折扇敲了敲下巴:“看来在进入最终副本倒计时阶段后,诡异游戏内其他副本的难度也都大幅提升了,就连傅神都只能独善其身。

“我建议大家趁最终副本尚未开始,尽快进一次副本,将七天倒计时重置,以免到时候被意外卷进身份牌持有者的角逐。”

这时候已经有人认出了他,惊讶地唤道:“喻会长,您怎么也来落日之墟了?”

其他玩家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位顶着一张大众脸、看上去平平无奇、存在感低到令人发指的年轻人,是排行前三的听风公会的副会长,大名鼎鼎的喻晋生。

喻晋生冲指出他身份的那人略微颔首,抬起手腕,习惯性地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淡淡道:“现在是5月3日晚上九点整,离最终副本开启还有二十七个小时,大家早作准备吧。该进副本刷新死线的尽快进副本,该买道具的买道具。

“5月5日之后,所有人都尽可能不要再进游戏,就将这个危险的舞台留给那些倒霉被选中的家伙吧。”

这样的解释虽然仍暗藏对危机的预警,但至少提出了明确的解决方案。

落日之墟的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不少玩家紧赶慢赶地回到游戏空间,花费积分指定熟悉的副本开始了匹配。

喻晋生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世界树下,待人群散去,方遥遥将视线投向树后直插云天的巴比伦塔。

黑色的高塔矗立在昏黄的天地之间,像一抹处心积虑的伤痕般狰狞又竦峙。常年一色的天空隐约焕发金色的光泽,为高塔足以吞噬所有光明的表面蒙上一层圣洁的釉色。

年轻人凝望良久,眼底似有触动,旋即隐没于深棕色的瞳孔。他低下头,幽幽一叹:“二十二年时间,无数人前仆后继,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

“这次的曙光,会是风雨之后的最终胜利,还是又一次失去的预兆?”

……

未命名公会驻地,青蛙医院办公室中。

林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落日之墟动向,在看到《神圣之城》副本通关玩家一栏显示的名字后,他仿佛听到了尖锐的耳鸣,视野阵阵发黑。

他是通过论坛里的转述知道《神圣之城》副本的事的,刚得到消息便匆忙进了游戏,点开朝仓优子的直播,本意是了解傅决的动向,却在一瞥间看到了齐斯的身影。

不想齐斯只在直播画面中出现了一瞬,整个直播间便以【涉及污染】为由关闭。他后续能做的只有等待直播恢复,同时试着通过灵魂叶片联系齐斯。

然而直播间的黑屏再未亮起,齐斯也没有回复他的任何信息。林辰猜测齐斯在通关副本期间可能不想受到他人的干扰,独自进入副本而不告诉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但他没想到,齐斯会死在副本里,傅决则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齐斯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解谜能力和知识储备都是顶级,在新手池的时候尚能够勘破副本核心机制,后续成为正式玩家,更是一路游刃有余地破解各个谜题。

就连在《斗兽场》副本中成为众矢之的,面对整个副本所有玩家的恶意,他都有惊无险地活到了最后。

《神圣之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副本,竟然能在同时存在齐斯和傅决两人的情况下还死这么多人?

是了,这是个阵营副本,注定要有一个阵营的人走向失败。傅决活下来了,其他人却都死了,会不会就是傅决杀死了齐斯?

林辰起身走向门口,心底一片冷然。

在刚进诡异游戏时,他像很多心怀善意的玩家那样,因为论坛中的各种宣传,对傅决这位首席玩家心存景仰和好感。

这丝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齐斯潜移默化的影响渐次消弭,不过尚未凝实成具体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对存在竞争关系的对手的排斥。

而在此时此刻,不讲道理的敌意完全成型。

哪怕知道阵营游戏是诡异游戏的安排,无论谁生谁死都无法责怪活下来的人,但林辰无比确定,如果真是傅决杀了齐斯,他会想让傅决去死。

“林辰,你现在方便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希望你能认真听。”脑海底部响起熟悉的声音,林辰愣住了,跨过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好像刚从死境回到人间,直到明白那个人还在,才确确实实地知晓自己还活着。他呆愣两秒,涩声发问:“齐哥,你没事吧?我看记录石板上,通关玩家里没有你的名字……”

“我又不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副本的,怎么可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齐斯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自然,语调轻松,“而且,我的名字不出现在记录中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林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傅决把你……”

“想什么呢?”齐斯笑了,“我和他合作得还算愉快,就算不愉快,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考量,也不敢贸然和我为敌——两败俱伤后便宜他人就不好看了。”

“呃……啊?合作?哦哦,我明白了……”林辰想起先前傅决好像确实说过要去找齐斯谈合作来着,现在听上去似乎是谈成了?

他冷静下来,仔细复盘了一下目前的形势,意识到齐斯说的是对的。

当两股势力以平等的姿态坐上牌桌,先前所有龃龉、观念不合、认知差异都可以暂且搁置,利益永远是摆放在第一位的东西——傅决没必要对齐斯下手。

他心绪稍定,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背上出了大片的冷汗,这会儿只觉得全身阵阵发虚,心底还隐约生出一丝尴尬: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真的要和九州翻脸了。

齐斯继续道:“好了,我这次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最终副本的难度会比过往所有副本都要高,你手头要是还有积分余量,尽可能都兑换成保命道具吧。

“如果能够通关最终副本,实现愿望自然不在话下;如果通关不了,你也活不到攒够积分的那一天了。”

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林辰点点头,立刻进入商城界面物色起道具来,然后就听齐斯接下去道:“另外,你也许听说过祖神的存在……”

……

齐斯回到游戏空间,单方面掐断了和林辰的联系,开始复盘整个《神圣之城》副本。

祖神复苏了,他和傅决联手都奈何不了祂,最后不得不杀死所有信徒、提前结束副本,称得上狼狈地离开。

虽然没有因为临时的布局弄巧成拙,加速祖神复苏的进程,但他们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甚至差点将命丢在副本里。

祖神的眼睛高悬在记忆中,如缠身鬼魅般挥之不去,伴随着身临其境的受支配的恐惧。

这还是齐斯进入诡异游戏以来第一次未能如愿以偿,由不得他不仔细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他将来要走的每一步都不在契过去的布局之中,而是以神明的身份投入神之间的博弈,不存在上帝视角,只能一步步试错,并且……尽可能活下去。

可是活着真的是一件值得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事吗?如果连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

齐斯依旧记得,他进诡异游戏的初衷是给自己寻找一个有趣的死法;现在这个初衷不曾改变,但一想到自己的死可能会让祖神更顺利地得偿所愿,他就又觉得还是多活一会儿比较好。

至于林辰先前和他说的“另一个他”的存在,他经过一个副本已经有些头绪了。

维德死后,【禁忌学者】身份牌直接回收,基本上证明了同一个人无法持有多张身份牌;放在他背包里的那张【愚人欺诈师】虽然看起来还完好,实际情况却尚未可知。

齐斯循着记忆,打开曾经用于收拢杂物的背包,掀开表面的毛巾和纸张,用两指从底部夹起那张红黑相间的卡牌。

血红色的卡面上,戴着小丑面具的魔术师穿着花纹繁复的黑色礼服,弯腰鞠躬;却忽然摘下礼帽,将其中的纸牌泼向前方。

画面中央浮现一道狭长的沟壑,无数裂纹从中向两侧蔓延,相互勾连成不规则的蛛网,又在网格间延伸出更多细小的纹痕。

伴随着灵感层面的“咔嚓”一声,卡牌彻底在齐斯手中崩碎为齑粉,虚空中散开金色的光点,如阵雨般簌簌洒落。

有那么一瞥间,齐斯仿佛看到了《盛大演出》副本中,自己那个戴面具、穿染血的白衬衫的身影,分明没有时隔太久,却只觉得陌生。

“愚人欺诈师,周可?”他念出一个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起来。

遥远的江城,玫瑰花海汹涌地吞没所有生灵和建筑,将天地铺展成猩红的舞台。(本章完)

第398章 风雨前奏

香城东区,天平教会总部。

朝仓优子在办公室中睁开眼,看了眼书桌左上角复古闹钟显示的时间。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整,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后半程,部份人入眠的时候,部分人夜生活的开始,也有部分人会忽略这个时间点,继续挑灯奋战。

朝仓优子知道,她将在九点半准时死去;闹钟会在那时准时响起,并因为无人关闭而一直发出噪音,直到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每次进副本前,朝仓优子都会做好死亡的准备,并提前定好半个小时的闹钟,因而此时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没有生出一分一毫的悲伤和留恋。

她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意外发现白鸦利用身份牌的效果对她施加控制,清醒后分析过去发生的种种,意识到天平教会不适合作为开启新世界的势力。

于是,她临时做出将【禁忌学者】身份牌封存在副本中的决定,使得各方势力的身份牌分布再度达成平衡——就是这么简单。

“优子,出什么事了?”白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关切,“你在副本中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禁忌学者】身份牌的确会制造大量幻觉……”

“【禁忌学者】牌将永远留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朝仓优子淡淡道。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沓文稿,叠成一摞,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写画画。她动作的速度很快,好像在赶时间,却从始至终都有条不紊,不显得手忙脚乱。

白鸦声音微冷:“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

“我自己。”朝仓优子没有抬头,“杀死我的是我自己。我在很多年以前就想过死,期间因为误以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而淹留世间,现在我又一次失去了继续活着的价值,不如早点自觉出局。”

她感性上不认同白鸦的做法,理性上却知道白鸦的所作所为对于当前局势来说是必要且合理的,如此一来,临时摆脱控制的她反而成了必须扫清的障碍。

局势推进到这一步,容不得转向和易辙,作为变数的她就只有去死了。

白鸦平静地注视着朝仓优子,认真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确实累了,可以歇一歇,等待在新世界再度醒来。”

朝仓优子没有说话,房间一时间陷入寂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不到十平米的空间竟显出几分空阔寂寥。

朝仓优子不声不响,埋头在纸页上书写文字。写到一处,她冷不丁地问:“为什么?领袖,您明明知道我认同您的理念,会支持您正确的决定,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白鸦垂眼看向书桌上的纸页,声音古井不波:“抱歉,优子。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接受不了任何失败的可能。【空想演说家】的仪式即将成型,我不会轻率地容忍变数的存在。”

朝仓优子闭了闭眼,说:“我明白了。”

刺耳的闹铃声打破寂静,朝仓优子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下,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划痕。

丧钟般的铃声在房间里盘旋,如同教堂弥撒的前兆,窗外一树鸦鹊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起。

白鸦静静地看着朝仓优子软倒在椅子上,瞳孔扩散,脸颊渐渐失去血色。她默默走上前,关掉闹钟,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皮,拿起桌上的纸页翻看起来。

洋洋洒洒成片的文字,有对天平教会过往大事件的记录,有对白鸦本人事迹的撰写,也有新写上的那些对最近一些决策和命令的看法,却唯独没有朝仓优子自己。

白鸦看了一会儿,随手将所有纸页都放进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按下开关。

钢铁咀嚼纸页的嗡鸣声低低地响起,她看着细碎的纸屑如灰烬般落下,幽幽叹了口气:“无法接受罪恶的人在死亡的领域等待角逐落下帷幕,阴谋家和野心家共同将无止境的游戏推向结局,古往今来皆如是。

“事已至此,天平已经无法回头。”

白鸦扫尽所有纸屑,回身拉开办公室的窗帘,推开窗户。

黑沉的夜色里,金色的光晕扑朔地亮着,在空中拖曳着道道流光飘舞飞翔,渐次凝聚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苞,赫然是曾在《神圣之城》副本中出现的那朵规则之花……

……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茫然的梦境中,董希文推开房间的门,坐在靠门边的一张座椅上。

在看到早就坐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后,他眨了两下眼:“那个……领袖,老弟,你们方便给我这个怨种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这段时间董希文已经习惯于通过梦境和“元”沟通,明面上虽然依旧隶属于白鸦麾下,暗地里却与“元”成了同谋。

他原本是不愿意参与政治斗争的,只想着天平教会能像他们宣传的那样,推翻联邦政府,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

但随着教会内部大清洗的推进,无数过往的功臣、元老、核心成员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他眼睁睁地看着血色漫过苍白的石砖,免不了对天平的理念心生怀疑,同时产生一丝物伤其类的忧虑。

哪怕“元”不曾向他许诺什么,也不曾做更多的事来获取他的信任,他在心理上却还是不自觉地向这个陌生的政客靠近——仅仅是因为不赞同白鸦的处事。

这次会面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会面没有区别,董希文却没想到,他能在这个类似于他的思维殿堂的空间中,看到他死去多时的弟弟董子文的形象。

他原本以为,弟弟死后附身于玉佩苟延残喘,只是迫于无奈;如今看来却没有这么简单,恐怕背后有“元”的谋划在,且早就将他算计了进去。

“哥哥,你猜得没错,我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董子文一身黑色皮夹克,脸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我即将暴露,只能以死脱身。

“你加入天平在我的布局之中,我们需要一个人纯粹的、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新人声名鹊起,吸引白鸦的注意,然后作为她的亲信盯着她。”

董子文的语气很平常,是一种简单自然的告知语气,好像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事有什么问题。

董希文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要知道,当初他以为董子文被人害死,可是足足发了一整年的疯。

杀过人,被联邦调查过,被追杀过,漂洋过海来到天平总部,更是差点被一梭子打死……

但此刻他出奇地冷静,甚至于波澜不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白鸦想要造出一位神。”“元”冷冷道。

他显然以为董希文在问他们为什么要对付白鸦。

毕竟在外人看来,天平教会虽然有两个领袖,却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最终目标都是推翻联邦,完全没必要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下,他简洁明了地解释道:“白鸦希望借助神明的伟力颠覆联邦,并将世界纳入神明的统治之下。

“我不能妄断她是想要独裁,让绝对公平的神明制定严密的规则,确实也是达成绝对平等的一条途径。

“但我始终认为:人类可以自己选择自己,不应该受到神明的干涉。”

“哈,行,我懂了。”董希文略微颔首,问,“那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董子文直勾勾地盯着他,问:“哥哥,我记得你拿到了一张小牌,但我看不清它的卡面。那到底是张什么牌?”

董希文在指间凝出红黑相间的卡牌,卡面上红衣的魔术师深深鞠躬,简化成黑影的观众围绕着他欢呼,有一人的心口点缀猩红的色块,乍看是一颗淌血的心脏。

“观众。”他坦然地回答,“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一间观察室中,六张椅子并排摆放,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正是进入《神圣之城》副本的代表们。

傅决坐在最靠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平静地讲述副本的流程,从副本前期齐斯以神级NPC身份参与游戏,致使直播间关闭;再到副本后期祖神意外复苏,杀死了几乎所有玩家,只有身份牌持有者幸免于难。

五名代表诡异地沉默着,不仅不曾反驳傅决的陈述,还间或点头应和那么一下,表示傅决所言皆为真实。

其他没有跟进副本的代表们既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又没有其他渠道知道全貌,只能在门外恨铁不成钢地急得团团转。

水晶郡的一名调查员冲进观察室,抓住弗兰帕克的肩膀疯狂摇晃:“弗兰,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直面神明,以你的排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这完全是在明示,想让弗兰指认傅决暗害他们了,就差直接抓住弗兰的手对准傅决了。

弗兰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涩声道:“祖神和其他神明是不同的,当时祂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无法移动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回忆那段经历……”

每一位代表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后怕,这些将死之人精神萎靡、神情委顿,让人不忍再加以追问。

另一名外郡的调查员看向傅决,冷笑:“傅决,他们都死在了副本里,就你活了下来,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不管你是见死不救,还是力所不能及,都不适合再领导整个诡调局了吧?”

傅决掀起眼皮,淡淡道:“离最终副本开始还有二十七个小时,有取代我的想法的玩家可以继续和我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决出最适合参与最终副本的优胜者。”

五名代表的下场犹在眼前,在这种时候再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简直等于告诉人家:“我不想活了,请送我上路。”

调查员死死地盯着他:“听你这么说,傅决,你承认你是主观上对他们见死不救,甚至有意借助副本对付他们了?”

“我没有这么说过。”傅决侧头看他,咬字清晰,“但我始终认为,在临近最终副本之际内耗,是不理智、低价值的愚行。”

那名调查员还要再说些什么,傅决却自顾自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李云阳刚好从门外迎面走来,见到傅决,神情凝重:“前辈,海斯议员来电,希望明天能和您当面对话。”

傅决道:“布鲁克海斯,诡异游戏玩家,最高总榜排名为97,诡异调查局初创者之一,2026年退居二线,且不再参与匹配新副本。我在《神圣之城》副本中遇到了他的儿子维德,他是为此事而来吗?”

李云阳轻轻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他已经坐上了飞往北都的飞机。”

“好,我了解了。”傅决略微颔首,镜片反射白色的光斑,“请你转告他,我会在明日下午两点与他在北都总部会面。”

他错身就要离去,李云阳忽然叫住了他:“前辈,江城已有百分之四十的地区受到诡异的污染,邵主任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我想……”

“李云阳,你需要在最终副本前尽可能保存实力。”傅决打断道,“最终副本是一切诡异的症结,若不将其解决,花费再多的精力都是徒劳。

“5月5日之后,我会着手处理制造污染的源头。”

……

金城齐家村,齐斯在床上睁开眼,疲惫感层层叠叠包裹全身,肢体一时间难以移动,就连思维都变得滞涩。

和祖神争夺躯壳并未造成肉体上的损伤,留下的更多是一种作用在灵魂层面的磨损,他久违地感到了恐惧和茫然,仿佛被无法抗衡的天灾兜头罩下,进而意识到己身的渺小和平凡……

“齐斯,你怎么了?脸色比我的纸人还白。”徐瑶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盯着齐斯看。

她这么一打断,齐斯好像深陷梦魇的人被梵音惊醒,缠绕身遭的不适丝缕消散,顷刻间归于虚无。

他坐了起来,恹恹道:“没什么,无非是某个死去多时的危险生物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八成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找我索命罢了。”

“谁啊?”徐瑶好奇地问,“还有谁能找你索命?”

“祖神。你不认识。”齐斯敷衍地说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信息栏赫然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最终副本秘密合作。傅决】

一如既往的陌生号码,无法回拨和锁定,唯能从语气看出这条消息确实来自那个人。

齐斯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看来你的计划还算顺利,野心也足够狂妄,有趣,有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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