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传首

六月份的江南天气开始变化,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空气湿润而冰凉,却偏偏还夹杂着几丝怪异的暖意。

一队骑士从上海县赶到了苏州府嘉定县附近,逼近嘉定城时,他们的脸颊上带着汗水和雨水,一匹枣红马率先靠近城门,马背上的骑士勒紧缰绳,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喷着热气在墙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骑士翻身下来,栓了马,径直进了城门。

城门里还有马,因为有驻防规矩,所以进了城门得换马,不多时,换了马的骑士就到了嘉定县的县衙,直奔衙门里面。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迎接:“小公爷,请稍候。”

“嗯。”

朱勇闷闷地应了一声,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闷热的夏日雨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进了蒸锅又捞出来的白面馒头一样,皮肤有些水肿,内里又跟烧了火一样,朱勇任由汗水混杂着雨水从脖颈里流下,就这么笔挺地坐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那名武官匆忙从后院跑过来了。

“小公爷,国师召您过去。”那人说完,快步往堂屋方向去了。

朱勇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上台阶。

进门后,他又见到了几十个书吏,正齐刷刷地跪坐在案桌边上写字,旁边还摆着一摞又一摞的图册,只有一个在揉手腕的书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旋即低下头。

朱勇对这些人的工作有所了解,近日民间都传闻,这些人手上捏的是“判官笔”,鱼鳞册和黄册的核准,但凡有出入,里面藏着猫腻,被“判官笔”勾上,轻则被罚钞罚到破家清产,重则充军流放亦或是人头落地。

这里面的意思,就跟异地办案差不多,姜星火自己带了一套完整的会计账房和文书小吏班底,都是部里抽调的积年老吏,各个等着这次出差以后有所转升,哪个不卖力气?毕竟对于姜星火来说,大规模地打开吏到官的通道或许费劲,但在现有的吏到官的几个晋升制度里做些文章却是再简单不过。

朱勇穿过堂屋,后面就是后厅,姜星火正在里面。

朱勇行礼道:“见过国师。”

姜星火示意他稍等,手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今天下税粮,军国经费,大半出于东南。苏、松、常、镇、嘉、湖、杭诸府,每年均输、起运、存留不下数百万,而粮长、书手、胥吏、豪强一同舞弊,影射侵分,每年亦不下数十万,粮税之害,莫过于此。”

“路经苏、松二府边界,田边百姓曾言曰:百姓种了田地,出赋税以供给朝廷,此正理也,年成灾荒,朝廷免百姓几分税粮,此至恩也。然今七府地方,每年有数十万钱粮,朝廷也不得,百姓也不得,却是中间一辈奸人影射侵分,以致奸蠢日肥,民生坐困,是可忍,孰不可忍?”

密折制执行两年了,目前来看,很难观测出具体效果几何。

反正勋贵武臣们对此颇为叫苦连天。

因为他们跟皇帝相处的时间长,基本没有利益冲突,所以真有什么需要说的事情,要么直接进宫面奏,要么酒宴上就嚷嚷了,很少有武臣会乐意通过文字的方式去跟皇帝分享小秘密或者打小报告,这在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靖难勋贵群体里,通常会认为是不合群的怪异表现。

而高级文臣们倒是挺乐意上密折的,但朱棣对他们信任程度普遍不高,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想靠这种手段干掉政敌基本不太可能.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证据确凿,那根本也不用上密折,直接找个敢冲锋的小弟,走正常的弹劾程序就行了。

但这东西对于皇帝来说,可以平时没太多用,但不能没有,因为这绕开了传统的汇报程序,具有某种秘密性质。

而姜星火也不是给自己写的,是给李景隆写的,以李景隆的视角,把这件事情侧面印证一下,等李景隆回来,让他誊抄一遍就是了。

“怎么样?”

“基本算是证据确凿了。”

朱勇带着税卒重点去查了常熟县的田税问题,隆平侯张信在这里有大量田产。

从“常熟”这个字面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作为历史悠久的鱼米之乡,这里位于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地势西北略高,向东南微倾,雨热条件优良,粮食产量常年位居江南诸府县前列,因此也受到了地主们的喜爱。

谁不喜欢亩产量更高的土地呢?

靖难勋贵们,对于置业这件事情,因为时间较短,所以基本都是在南京周边的镇江府、常州府,而在苏州府和松江府置业的并不多。

所以在江南的清田工作,其实对勋贵部分的来讲,工作量已经不大了,大头在南京周围,已经清理完了,只有一些传承历史相对悠久的洪武开国勋贵,在江南有不少地,但这些地大部分也不是非法占有的,而是老朱赏赐。

比如曹国公李景隆,他就很干脆地让李增枝把所有在江南非法占有的田地都一并退了,有了曹国公的带头,其他洪武勋贵也有样学样,反正南京周围的都退了,不差这点了。

只有隆平侯张信,这位“恩张”,一如既往地头铁。

去年两淮盐税案以后,转运使、参政、知府,全都扔进诏狱里了,只有布政使和漕运总督安然无恙。

按照默认的规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黄淮布政使司的这些官员前途都是受影响的。

而原先担任漕运总督的张信,却并没有被罢黜,也没有被降级使用,只能说他的情况相对比较特殊,毕竟他过去的功劳实在是太大,所以暂时保住了这个位置。

但其实张信也知道,这件事情闹出来,自己虽然没被牵连,但自己没啥机会再往上掌握重要权柄了。

毕竟张信虽然作战也很勇猛,但如果光论作战能力,他能不能封个伯爵都是存疑的事情。

而且张信也听到风声——朝廷内部已经有不少人认定,整个大明旧有盐务系统的势力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会影响到整个系统的重塑,因为谁都能够预料到,朝中大佬绝不容忍这一系的人继续兴风作浪,盐税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非同小可。

但即便如此,张信依旧平安无恙,至少表面上如此。

或许张信觉得自己的功劳实在是太特娘的大了,大到根本不需要在乎这种事情,朱棣也不可能惩罚他,所以这位日进斗金的漕运总督,压根就没理睬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行文,他下面的田庄管家也有样学样,大门一闭,根本不让进去查。

朱勇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住的文书袋子,从里面取出文书递给姜星火,上面都是张信非法占田的证据。

“晓得了。”

姜星火把文书收好,又提笔写了张便签:“勋戚庄田,有司照例每亩征银三分,解部验给。如有纵容家人下乡占种民地,及私自征收,多勒租银者,听屯田御史参究。”

这是他根据实际的清田工作做的记录,这些记录以后经过增删,会以补充法的形式正式成为大明律的一部分。

“要现在动手吗?”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先不急,郑伯克段于鄢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且容他骄纵片刻又如何?先把嘉定县的事情弄完。”

朱勇忍不住问道:“嘉定这边情况如何?”

姜星火放下笔,长身而起,只道:“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

朱勇悚然一惊。

“劳烦你去击鼓,把嘉定县的胥吏差役一并唤过来。”

三通鼓过后,县衙里的胥吏差役一并到齐,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下乡清田,平日里养尊处优,这次只是在方圆百里的乡下,冒着雨清田,就各个累的腰酸背痛,现在不少人连站直都费劲,更遑论什么精气神了。

“国师大人,各曹小吏和三班衙役都已经到齐了。”

这时候坐在左边下首的一位老者开口说话了:“国师大人,胥吏差役来齐,可是有何吩咐?”

这老者叫做陈福,乃是嘉定县丞,在嘉定干了二十多年,而县令则是个被架空的进士,加上风寒病倒了,这次倒算是躲过一劫,前后几日全是陈县丞运筹上下,算是这里的头面人物。

“今天,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国朝法度。”

姜星火看了陈福一眼,然后道。

听到姜星火这句话,不少人脸色微变,有些人则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姜星火说了这一番话,却没有立即宣布什么,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陈福脸上,道:“陈县丞,这件事情就交给伱了,你先把这文书细细讲述一遍。”

陈福心头一颤,接过文书,嗓音干涩地念了起来。

“清田之法,即使掌印官步步追随,左手握笔,右手执算,尚不能清十亩之地,全赖胥吏差役丈量,然姑且以平原之地言之:弹绳之紧松、区角之斜正、地势之高卑、宅园之阻碍,均有猫腻。”

“持尺者增而握笔者减,执算者、报数者之含糊,实难预料,况有丘陵之崎岖,段落之细碎,形体之参差,种种奸猾顽劣,不一而足。”

“嘉定县以旧俗相沿,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以三尺五寸为一步,而大有人等于清丈时改三尺二寸为一步,于是,一亩之田便一变为一亩又一分多,水涯草堑,尽出虚弓;古家荒滕,悉从实税如此种种,使清田沦为儿戏,上下舞弊,罪责难罄。”

随着陈福将这些日子清田的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胥吏差役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不仅如此,他们的神色还带着一丝畏惧和慌张,显然对于小把戏被公之于众,十分畏惧。

实际上,哪怕是姜星火带着会计和文书小吏,下面各乡还有税卒卫的配合,但别说是一个府那么大,就算是一个方圆数百里或百里的县,真正主力的下乡清丈工作,还是要依靠胥吏和差役来做,这种事情士兵或京中小吏是没法弄的,田间地头复杂的事情太多了,不仅有田产的纠纷,而且还有各种复杂的地形,如果不熟悉当地情况,根本没法清田。

但是这就会导致,明明带着会计、文书、军队、税卒,整个清田工作,表面上公正无比,也确实有不少人被罚钞或者治罪,但这些被惩罚的人,说白了都是平时手脚不够干净的人,只是被拿出来当满足姜星火胃口的“祭品”。

这些人指望着姜星火有了这些收获,就能感到满意,觉得不让姜星火空手而归,就算是交差了。

实际上,这项工作在暗中仍受地方士绅的操纵,他们与胥吏和差役朋比为奸,通过刚才姜星火说的那些诸如“缩弓”等猫腻手段大肆欺隐,这些手段非常隐蔽且小心。

可清田这种沿丘履亩的工作,本来就是一桩极为具体繁琐的工作,其中又必须经过许多环节,使用若干人员,即使县官奉公无私,而且亲临现场以督导,也不可能将胥吏差役的这些手段都洞察出来,更何况,大部分县官,要么如嘉定知县这般摆烂,要么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松江府里的华亭县、上海县,这种变法派能够基本掌控的地方还好,一旦到了掌控力度没那么大的地方,这里面的东西可就大有说头了。

而如果想要这些熟知当地情况的胥吏和差役认真干活,不搞这些欺上瞒下的小手段,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杀!

这些人在下面奸猾惯了,恩没用,威没用,赏赐没用,惩罚也没用,能触动他们心灵的,只有人头。

“念名单。”

陈福用颤抖的声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出来,都是在场的胥吏和差役,甚至还有有官身的官员。

每念出一个名字,旁边全副武装的甲士便会将其押解下去。

“王安。”

“赵宝山。”

“李庆。”

陈福一个一个点名,很快,一共三十余人都被抓了出来。

这些胥吏和差役,大多都是嘉定县内土生土长的,在嘉定待得久了,自然是知道嘉定的一些规矩,也知道如何应付,但眼前这个阵仗,他们的脸色顿时就煞白了,心底更是发凉。

他们都是胥吏和差役,本身就没有什么官职,平时也就是混吃等死罢了,就是真做坏事,料想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可是这次显然不是这个逻辑。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后,现场寂静一片。

因为最后一个名字,正是陈福。

这位县丞的心猛烈跳动几下,然后跪倒在地:“国师饶命!”

“饶命?”

姜星火淡淡问道:“你们这些人从中作梗,暗中阻碍清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什么后果?”

陈福吓得浑身发软,他很清楚这位国师的性格,是真的敢杀人的,别说他一个正八品县丞,就是隔壁常州府的四品知府丁梅夏,也是一样人头落地,如今坟头草都老高了。

“国师明鉴,我等绝非从中作梗。”

陈福急忙辩驳。

姜星火冷笑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

说罢,却有几名胥吏、差役,以及随行的税卒,把这些人所做之事一一指出。

“国师,您看,我这就把他们拖出去砍了?”

在大明,砍头并不是最重的刑罚,对于很多罪犯来说,砍头反而是一种幸运,因为还有很多更残忍的刑罚,而且这还仅仅是针对罪犯个人的,如果从扩大范围来看,花式株连的惩罚是更严重的,诛九族、十族乃至夷三族,应有尽有。

只要是判了株连,其家眷也会受牵连,家产财产都充公不说,整个家族会跟着遭殃,而他的妻儿也会成为阶下囚甚至进入教坊司。

姜星火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如果是平时,这些人的行为,也够不上砍头,最多就是打上几十大板,然后生死由命。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推进清田工作的关键时期,南直隶和浙江是试点,清田工作要在五到七年内,在整个大明的范围都彻底完成。

如果开头就开歪了,对于这种事情有容忍,那么以后根本不可能认真执行下去。

所以这些人,必须死。

“杀。”

姜星火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自有如狼似虎的甲士抽出腰刀,按着脖颈子便是一刀下去。

这些胥吏和差役见到同僚被杀,也不管什么了,都在奋力挣扎。

但结局很明显,这些胥吏和差役下乡回来都气喘吁吁,哪里抵抗的住专门负责战场上杀人的甲士,不到几息功夫,就已经被斩尽杀绝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幸免的人都傻眼了,这位国师,竟然如此凶狠?

这一刻,在场所有的胥吏和差役,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了。

不过,也有不少胥吏和差役,心里不服气,毕竟这件事情,虽然是和士绅勾结,但其实是默认的潜规则,何至于死呢?

不过他们也很快闭嘴了,因为这些人也不过只是小喽啰,不足为虑。

等到最后一具尸体被拖出去,陈福这才抬起了头,看着地上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痕迹,心底有些悲哀,也有些愤怒。

他们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事情,就算是朝廷重视,可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丈量的时候有点小动作,偏向士绅一些,不是很正常的吗?

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些胥吏、差役和小官竟然全都被处决了。

但是,他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念个名单出来,给你个痛快,别连累家人。”

陈福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瘫软在地上,哆嗦着念出了一份名单。

至于这里面是否有攀咬,到时候自会有人调查清楚。

姜星火挥了挥手,陈福也被押了下去。

“挂到城门楼上?”

“传首江南诸府。”

处置完这些人,剩下的胥吏和差役,已经是各个胆战心惊。

“再去清丈一遍嘉定县的田,这次再有弄虚作假,你们知道后果。”

姜星火起身离去。

清田这种事情,不流血立威是不可能的,还是拿海瑞举例子,海瑞不仅把清田付之实践,甚至不惜得罪前首辅徐阶,决心之大毋庸置疑,然而却未能取得过真正的成效,试行于一隅,尚且再而衰三而竭,难度如此之大,抵抗如此之坚决,更何况是推广于全国呢?

实际上,如果不真的杀个人头滚滚,这种触动士绅根本利益的事情,完全经受不起士绅豪强和胥吏差役等势力联合的反攻倒算,一旦失败,那么刚刚夺回来的民田又将被重新收回到士绅豪强手里,这种情况绝不是偶然的,而是士绅这些既得利益阶层跟底层胥吏差役串通到了一起,他们不仅能够左右朝野的舆论,而且深入乡里,又绝对能够不要脸搞各种阴谋诡计。

没有掌握全局的权力,没有贯彻到底的施政能力,没有挥之即来的士卒,那么哪怕是海瑞这种骨鲠之臣,在与士绅豪强的较量中,都难免落于下风。

这就是因为,清田是清查隐占,裁革士绅豪强所获得的非法利益,一旦清田完成,那么不仅意味着小民能减轻负担,更意味着原本转嫁在小民身上负担,重新回到了士绅豪强身上,也就是“缩此伸彼,利东害西”的零和博弈,所以必然会抗拒执法,乃至鼓动舆论。

实际上,弹劾姜星火的奏疏,在如今的内阁,已经堆得老高了。

可是没用。

内阁能怎么办?转交给北征的皇帝,你是恶心姜星火呢还是恶心朱棣呢?对于朱棣来说,这种感觉就跟周末回老家还要在路上办公一样。

回到后衙,姜星火思虑再三,决定既然是效仿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那还是把戏做全套的好。

“再写一份公函给漕运总督衙门。”

“是。”

旁边的小吏提笔,姜星火口述道:“承询隆平侯田亩事,查大明律:‘功臣家除拨赐公田外,但有田土,尽数报官,纳粮当差’。由是功臣田土,系钦赐者,粮且不纳,实属不应。锡之土田,恩数已渥,若自置田土,自当与齐民一体办纳粮差,除赐田外,其余应尽数查出,以正律法。”

几十颗人头,迅速引起了整个嘉定县的轰动。

作为当事人,这些胥吏差役看着眼前这个惨状,所有人都害怕了,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出声劝说,他们很清楚,如果自己说话了,那没准自己脑袋也得跟着掉,毕竟他们屁股都不干净,这次是因为清田有人弄虚作假,可不代表这些没被砍头的,就没干过坏事没犯过法。

而姜星火也很快把事情控制住了,承诺只要第二次清田没有问题,那么将不再有人为此事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句话很重要,很快就把人心安定了下来。

毕竟要是事先不说清楚,真有什么谣言传起来,到时候想要再挽回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一次性处死这么多胥吏和差役,整个县衙已经人心烦乱,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人把百姓鼓动着引发小规模暴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引起暴乱,到时候要不要动刀兵?动了的话整个嘉定县就会流血,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好一些。

总之,这件事,是一次恶性案件,必须要严肃处理!

但处理完了,剩下的人还得让他们干活,不能让他们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嘉定知县范登峰正在病榻上躺着,他也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就觉得自己病好了一半。

范登峰之前还满脸郁闷,他虽然是知县,理论上管理着县衙和整个县的一切,是县太爷,是百里侯,可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办法管束过县内的胥吏差役,因为这些胥吏差役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人,都是本地的地头蛇,而且互相抱团,又跟本地士绅搅合到一块,这对于范登峰这个甲申科的新科进士来说,实在是无从下手。

毕竟这些人,都有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联合起来就能掌控着整个县的局面,而在这种情况下,下面的一些人就有了强硬的保护伞。

这种情况下,县里的胥吏也就变得越来越嚣张跋扈,有时甚至不把范登峰放在眼里,这种情况也导致范登峰在衙门里没什么权威。

“快,我要去见国师。”

范登峰也不顾自己确实病得厉害,这时候气血上头,愣是披着被子站了起来。

姜星火当然没见他,姜星火又不确定这小子是病毒感冒还是风寒感冒,把自己传染了咋办?至于范登峰被架空的事情,姜星火倒是没太在意,这种念了十几年书的读书人,刚考中进士外放做官,你指望他孤身一人斗得过这些当地的地头蛇才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而姜星火帮他拔除了这些阻挠清田的钉子,当然也给范登峰日后的施政大大减少了阻力。

同时,姜星火根据之前的反馈,对于第一批清田的松江府的官员中,有采取敷衍塞责、潦草从事态度的人,也直接下了从警告、罚俸、戴罪理事到降职不等的处分。

很快,嘉定县的第二次清田,就有了切实的收获,之前通过各种弄虚作假隐瞒下来的东西,全都浮出水面,而那几十颗明晃晃的人头,也开始在苏州府诸县中流传展览,一时之间,整个苏州府都被震慑到了,这种震慑的氛围,更是随着人头的传递,开始弥漫到了江南的其余各府。

(本章完)

第540章 镇海

只能说,类似“传首九边”的这种操作,确实在第一次有切实效果。

看着被石灰腌过的脑袋,隔壁府县的官吏差役们,都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工作态度。

对于侵占田亩的士绅豪强,或许朝廷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大多数处理方式也就是退田加罚钞,只要不作死,不带着自家家丁对抗朝廷的税卒,那么都是罪不至死的。

毕竟,朝廷清田的目的是为了从收取赋税的各个过程中抠出钱来,而不是把士绅们逼得造反,为了清田,不可能把所有士绅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执法肯定是个标准的尺度在里面的,那就是只清查和没收非法占有的田产。

但对于底层的官员、胥吏、差役、税官,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人,都是朝廷编制内的人。

所以朝廷平常可以不把他们怎么样,但眼下特殊时期要用重典,要从重从快处理敢糊弄朝廷的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太仓州。

姜星火和李景隆从南往北推进到了这里,大明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布政使司-府-县的三级行政单位架构,但同时也存在着“州”这种东西。

当然了,跟汉朝的冀州荆州益州这种一级行政单位不是一回事,明代的州跟前代相比稍有不同,分为两种州,即直属于布政使司的“直隶州”和直属于府的“州”,前者地位相当于府而略低,后者地位相当于县而略高。

据《明史·地理志》所载,终明之世有府140个,“直隶州”20个,分属于南北直隶和十三布政使司,同时,隶属于府的“州”则有193个州,平均每个府下面都会有一个州当然,仅仅是平均而已,实际情况是有个府下面有两三个州,有的府可能一个州都没有。

太仓州的清田工作进行的颇为顺利,但又不那么顺利。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民田方面,离嘉定县非常近的太仓州的官吏差役们,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所以老老实实地配合了清田工作。

同时,太仓州民间没什么像样的士绅豪强,这地方土地肥沃程度一般,而且最重要的是,沿海地区,都是军田。

而这一点,也就是为什么说“不那么顺利”了。

因为有些人的手,不仅伸到了常熟县肥沃的田土上,还顺手伸进了太仓州旁边的镇海卫。

太仓州旁边西北-东南走向,这里驻扎着明军的镇海卫。

姜星火和李景隆行动力拉满,从嘉定县朝发夕至,直接就过来了。

“好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之前只在五军都督府的档案里见过。”

李景隆骑在马上,看着镇海卫城啧啧称奇。

“有说法?”姜星火问道。

“有。”

“这不是一个满编卫,从五军都督府的档案上看,现有官兵5300余名。”

李景隆娓娓道来:“镇海卫城建于洪武二十年,大明一共有两个镇海卫,一个就是这里的,另一个是福建的,那个是江夏侯周德兴筑造用来备倭的。”

“原来如此。”

姜星火观察了一番,点了点头,李景隆记忆力确实好,不愧是能带六十万大军的男人能不能打赢两说,就说这调度和统筹能力就不一般。

而就在两人城下逗留之际,镇海卫城的城门却迟迟不开。

“尔等何人?竟然胆敢擅闯镇海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穿着铁甲的将领走了出来,来到了城楼上,他脸色冷峻,目光冰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通传国师和曹国公抵达视察的信使,早就出发了,而且不止一拨,是两拨,以一个小小的镇海卫,不说出城十里相迎,那也该早早地在城门外恭候,怎么敢如此托大?

换句话说,哪怕是镇海卫指挥使,官阶距离姜星火和李景隆都差的远,谁给他的胆子?

如果不是别人给他的胆子,那就说明镇海卫,有某些不敢让姜星火和李景隆看到的东西,这是在硬着头皮阻挠,虽然这种阻挠的方式也说不过去.毕竟,要是真想送走他们,那恭敬地带他们来看,然后送上礼物,也许就可以指望他们走马观花地看看就走了,这才是正常的接待方式。

给姜星火和李景隆下马威,你的脑袋是不是嫌长得太高了?

姜星火和李景隆的马匹就停在镇海卫城城下,李景隆身边的家将曹阿大勒马向前,凌空挥了一鞭,怒斥道:“谁给你的胆子?曹国公视察防务,你也敢拦?滚下来!”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曹国公这个名号,可不简单啊,这位可是皇帝陛下指定的百官之首!

中间似乎有什么信息差,那铁甲将领一怔,旋即下了城来。

这铁甲将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等看到李景隆正脸的时候,心脏猛地缩紧了。

“真是曹国公!”

“不错,的确是本国公。”

李景隆微微抬头,一脸的淡然,仿佛根本就没有把这名铁甲将领放在眼里。

铁甲将领哭丧着脸,连连行礼认罪,但让人奇怪的是,他就是没让开道路。

“既然知道是曹国公当面,那为什么不让开?”曹阿大厉声问道。

“没有接到命令。”

铁甲将领的回答让姜星火觉得非常奇怪。

没有接到命令,是没有接到姜星火和李景隆来这里的命令,还是没接到放他们进去的命令?

如果是前者,那么信使显然出问题了,如果是后者,谁敢下这样的命令?

亦或是,兼而有之?

毕竟前面两拨信使没回来就已经引起他们的警惕了,好在身边的军队足够多,也足够精锐,所以姜星火和李景隆才直接来镇海卫一探究竟。

“命令?”

李景隆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双龙金符牌,举起来晃了晃,道:“这就是命令,接到了吗?”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明初,跟以前的朝代一样,军中都是用符牌制的,有金龙符牌,也有镀金符牌,还有素银符牌,根据武官的不同级别,老朱发了好几千个,而李景隆手里拿的就是最高级别的,他的符牌在一些细节上还跟其他国公不一样,属于是私人订制款,见了这块符牌,就已经能表明身份了,而且这块令牌就足够下令了。

而这位铁甲将领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奇怪,就好像在等李景隆表明身份一样,他长舒了一口气,赶忙让开路,恭敬地说道:“末将参见曹国公,不知国公驾临,失礼之处请国公海涵,请国公随末将进城吧。”

姜星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人,就像是接了上级发布的不得不完成的得罪人任务,而在走完流程以后,一副自己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嗯。”

李景隆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队伍,昂首阔步走入镇海卫城。

镇海卫的城池不小,但因为靠近海边,所以土壤并不肥沃,哪怕是城里各家前的自留地,甚至还有很多地段还荒芜着,显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耕耘,这种状况,在镇海卫城内随处可见。

城里的军户并不全是当兵的,反而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之类的家属,他们的营养情况并不乐观,很多人面有菜色并且不良于行。

这种情况显然是非常不正常的。

毕竟,太仓州东面的土地,都是镇海卫的军田,而且镇海卫就守着长江出海口,别的不说,最起码鱼虾这类肉食是管够的,朝廷确实有禁止捕捞的规定,但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这种规定根本不可能严格落实到卫所这里,君不见崇明岛上的崇明沙所顿顿大鱼大虾?

姜星火和李景隆骑着马,一边慢悠悠地沿街行走,一边品评着街上的风俗物事。

“这里的军户,饿的不像样子啊。”

行走了半响,姜星火忍不住感叹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了城中指挥使的地方,铁甲将领如释重负一般与二人分别了。

指挥使衙门中,镇海卫的指挥使叫做王文,他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孔武有力,脸颊上留着一圈络腮胡,面相威严,看起来是一位颇为沉稳的人物。

他正在指挥士卒,烧毁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指挥使,曹国公来了,同行的应该还有国师。”

王文眯了眯眼睛,露出警惕的表情,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从他的胸膛中涌起。

他无视了李景隆派来的两拨信使,故意让铁甲将领去拖延时间,可还是来不及了。

“不要烧了,烧不完的都倒入海里!”

无可奈何之下,王文只得去迎接两人。

“这是烧什么呢?隔着老远就见好大的烟气。”

王文陪笑道:“烧木炭呢,这些天太冷了,最近刚放晴,赶紧预备一些.国公,不知伱们到来,实在是有失远迎。”

“无妨。”

李景隆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姜星火:“国师也在此,王指挥使,不介意让你的属下暂避吧?”

王文看了姜星火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的光芒,但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不介意。”

跟军队交涉,李景隆出面比姜星火好使的多,所以姜星火刚才并没有喧宾夺主,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姜星火的分内之事了。

大门一闭,曹阿大则带着一众甲士,警惕地守卫在门外。

大队士兵已经进城了,虽然镇海卫的态度很奇怪,但在这里地方,倒是不虞真出什么事。

屋内只有寥寥几人,姜星火吩咐道:“把镇海卫所属军田的资料拿出来给我看看。”

“是,国师大人。”

王文早有准备,很快就让人把资料文书拿了过来。

姜星火接过来,随便瞟了一眼这些册子,随后便翻了一册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着。

过了片刻,姜星火合上了册子,将它放到了旁边,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镇海卫城多久了?”

王文连忙拱手说道:“回禀国师,在下王文,来镇海卫城十七年了。”

姜星火点点头,十七年,那就是从镇海卫城建立就来了,按他的岁数看,不像是二十岁就能凭借战功当指挥使的人,所以多半是父死子继。

随后出乎王文预料,姜星火和李景隆并没有对信使被扣留的事情发难,而是让王文把镇海卫其他的中高级军官叫过来问话。

镇海卫虽然不满员,但在编制上跟明军其他卫并没有区别,设有左、右、中、前、后共五个千户所,标准编制是1120人为一所,120人为一个百户所,百户所下面则是设总旗2个(每总旗辖50人)、小旗10个(每小旗辖10人)。

而在军官方面,除了王文这个正三品指挥使,卫城里的中高级军官还包括从三品的指挥同知、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从五品的卫镇抚,这些军官一般来讲,也都是世袭的。

不过姜星火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虽然有人在王文口中生病不便来,但李景隆还是让曹阿大带兵把所有镇海卫的中高级军官都“请”了过来。

而这里面,果然有王文不愿意让其露面的,这也是王文之前扣押信使的原因,就是为了给各种准备争取时间。

其中就有一位卫镇抚是从吴淞江所升任的,而吴淞江所和宝山所,之前因为靠近松江府,所以都抽调参与过江南治水的行动,这人姜星火虽然叫不出名字来,但是打过几次照面,脸还是认识的。

“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回禀国师大人,卑职今年刚调过来镇海卫的。”

“喔。”

姜星火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镇海卫城的情形,你了解多少?如实说。”

“国师真想知道?”李镇抚反问道。

“当然。”

“那求国师和曹国公保我,我若是说了,镇海卫定然待不下去了。”

李景隆轻笑一声,只道:“莫说是保你,你如实道来,便是调去别处升你做个同知、佥事也是寻常事,真有重要情报,国师和我高兴了,赏你个指挥使又有何难?”

看着这两尊大佛亲口许诺,这位李镇抚终于放下心来,如实把镇海卫的种种内幕供了出来。

不听不知道,一听还真是足够触目惊心。

怪不得镇海卫上下之前那般怪异,原来是担心盖子捂不住了。

姜星火直接把手里做好的册子扔到一边去了,这些都是精心编好的,跟实际情况肯定不一样。

根据这位李镇抚的口述,镇海卫的军田,虽然还挂在各军户的名下,但实际上有百分之六十都被侵占了,而其中除了各级将领瓜分的,剩下的大头,大约百分之三十五,而且是镇海卫土壤情况较好的地段,是被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吞了。

这些军户,在实际上沦落为了张信的佃农。

而镇海卫的将领们,也通过这种利益输送,获得了张信的庇护,有了靠山。

而且由于镇海卫直接把守着长江入海口,有自己的船队,所以平常还会帮助张信干一些漕运转出来的走私生意,将领们可以说挣得盆满钵满。

正是因为双方的利益高度捆绑,所以镇海卫从指挥使王文到下面各级将领,都默契地选择了捂盖子,而因为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或者说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

“有意思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打算怎么办?”

姜星火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景隆,沉声说道:“先控制住镇海卫上下,带的人够吗?”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不难,中高级将领都在这,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拿下他们其他人不会乱来的。”

“你也有任务。”李景隆指了指李镇抚。

李镇抚闻言,立刻道:“请国公吩咐。”

李景隆笑着说道:“你的任务简单,就是控制住镇海卫其他的底层军官,然后等我们召集的时候说句话。”

李镇抚立刻点头应允,然后又说道:“这个没有问题,但是王指挥使怎么办?”

“这你就放心好了。”

姜星火淡然说道:“若是不反抗那就绑起来,若是敢反抗,杀了便是了。”

李镇抚骇得手指头都在抖,虽然自己刚才有借刀杀人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说这句话,但凭着自己没什么实据的三言两语,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国师就要把正三品的指挥使杀了?不怕自己撒谎杀错吗?

这其实是李镇抚多虑了,只是他的层级所了解到的信息,跟姜星火有信息差而已。

姜星火当然不可能靠着他的口供杀人,在来之前,锦衣卫和税卒卫都已经大概探查、了解到了镇海卫的一些情况,这里面的猫腻是显而易见的,而不管怎么说,既然王文都这个敷衍态度了,真敢反抗杀了也就杀了.正三品武官,官阶很高吗?

李景隆哈哈一笑,然后拍了拍李镇抚的肩膀,说道:“你放心,镇海卫不过是小事罢了。”

李镇抚连忙躬身说道:“卑职明白。”

“嗯!”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好了,现在没你的事儿了,你先歇着等命令吧。”

李镇抚站起身,拱手告辞。

等到李镇抚走出房间,李景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冷厉的寒芒,嘴角勾勒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信,哼!”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镇海卫收拾清楚。”

李景隆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表情。

平日里,哪有这般名正言顺地搞这些他看不顺眼的人的机会?但现在张信忘乎所以,主动把机会递了过来。

实际上李景隆一点都不奇怪,是真的不奇怪,因为历史就是轮回,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学不到任何教训,在洪武朝,李景隆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公侯(因为朱元璋对武臣基本都是封公侯,伯爵封的很少,且绝大部分都是封给文臣)被卷入一场场大案里,最后粉身碎骨。

那些洪武朝的公侯,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哪个不是得到皇帝的喜爱?可最后呢?

李景隆深知,皇帝的喜爱都是一时的,如果真仗着功劳和恩宠飘了,那么离死也不远了。

论起多疑残忍,朱棣比不上朱元璋,但也绝非什么良善之人,所以张信这种行为,在见识过太多庙堂风波的李景隆看来就是作死。

说到底,张信在五年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北平行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罢了,充其量刚刚踏入高级将领的门槛。

所以新贵骤起,一跃超过了他的老上司镇远侯顾成,张信不膨胀才是怪事。

镇远侯顾成那是跟着朱元璋从开国就开始南征北战的,完整地经历了血腥的洪武朝,人家就很低调,可张信忍不住。

而有了常熟县的非法占田,再有了镇海卫的这些更恶劣的证据,张信或许弄不死,但是失势是必然的,出了这档子事,就算他给朱棣挡过原子弹,也不可能再让他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待着了。

“你们干什么?”

外面传来了惊呼。

士卒们得到了李景隆的命令,直接把这些镇海卫的将领给扣押了下来。

王文大怒道:“混帐东西,你们胆敢袭击镇海卫的将领?你们这是造反吗?”

李景隆这时候走出来呵斥道:“王指挥使,你这话问的有意思了,镇海卫不是国朝的吗?五军都督府军令在此,到底是谁想造反?”

李景隆手里的军令,当然是他用自己名义签署用印的,可王文能说什么呢?

五军都督府各自有辖区,而中军都督府负责执掌南直隶各卫所、河南都司、中都留守司,那李景隆的全部称号是什么?曹国公、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五星上将。

淇国公丘福调任后,李景隆就是中军都督府的最高长官,就是王文这个镇海卫指挥使顶到天花板的上司,他能说什么?

“这”王文语塞。

这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啊,但是王文却是有苦说不出,他只是觉得这么多镇海卫的将领被控制,镇海卫上下肯定会有不满的,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但其实王文也清楚,怕是东窗事发了.他勾结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干的事情,两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镇海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先给我闭嘴。”

李景隆看都懒得看他,直接吩咐道:“统统拿下,严加看管,待会儿再拖出来。”

“国公,您这是?”

李镇抚都傻眼了,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李景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李镇抚,淡淡地说道:“李镇抚,现在该是你发挥的时候了。”

说罢,便令众人召集镇海卫的军户。

不多时,便有大量军户聚集到了外面的校场上。

这里本是练兵、阅兵用的地方,这时候用来开会再合适不过。

李景隆开宗明义之后,让李镇抚上台揭露王文等人的罪行。

台下面有菜色的军户们一开始还不相信,谁也想不到,王文这个在镇海卫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混世魔王,竟然就这么栽了。

这个消息逐渐传开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王文是什么人?从他爹当指挥使的时候,就是土皇帝,他就是镇海卫这地头的土太子,他豢养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凶悍无比,在他手下当差的人,哪一个不是心肝颤栗?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把王文打落成了凡人。

王文在镇海卫内的地位,本来如同一座大山,可大山一旦倒塌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慑力了。

不过没人能没料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突然,这让镇海卫的军户们都感到很震惊,不过震惊归震惊,很快也就释然了。

王文的脸色苍白,他颤声说道:“国师、国公,卑职没做过那些.”

“你还想狡辩?你以为我们不清楚镇海卫的情况吗?”

有些话姜星火不好说,但李景隆却能给他当嘴替。

李景隆冷笑了一声,然后又说道:“还是你想说,你觉得你身后的人能保你?告诉你,在本国公面前,他还不够格!”

王文顿时哑口无言。

李景隆继续说道:“你以为上面身后有人能偏袒你王文,就这么容易糊弄过去?这几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加肆无忌惮,你是自己在找死。”

“国公,卑职冤枉啊.”

王文哭丧着脸喊冤,但是很快就发觉,在国师姜星火和曹国公李景隆这样两位权倾天下的大佬面前,自己的辩解,显然是没什么用处的。

“你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想必自己心里更清楚,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过是棋子罢了,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从轻发落。”姜星火淡淡地补刀道。

王文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真不能给镇海卫留下一条活路吗”

李景隆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文,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

李景隆摇了摇头,说道:“你若是不想说,也不用瞒我,我也没有兴趣知道,这些年来,你们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们的所作所为,足以把你千刀万剐!”

“国公.”

王文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无了。

李景隆的手轻轻一抬,喝斥道:“面朝这些军户,跪下!”

王文闻言,身体僵硬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李景隆的声音越发严厉了几分,喝道:“跪下!”

而这时台下全程听闻了这些军户,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声,也跟着山呼海啸般喊了起来。

“跪下!”

王文不敢违逆,强撑着膝盖,一步步地挪到了地上。

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不甘。

竟然要逼他下跪,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受此羞辱!

“啪!啪!”

台下竟然有个少年忍不住跳了上来,抽冷子给了王文俩嘴巴子。

两记响亮的耳刮子抽在王文脸上,直接把王文抽懵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反应。

“我们是镇海卫的军户,不是你的奴隶!”

台下群情激奋,越来越多的罪状被说了出来。

“国公,国公,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啊”王文拼命地喊着。

“闭嘴。”

李景隆瞪了他一眼:“今日先不杀你,留着你作人证用,否则你这种蛀虫早该死了。”

姜星火转过身,向着士卒们招了招手:“都拖下去吧。”

王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这位镇海卫的指挥使,竟然被士卒们用绳索给套了起来,像是捆过年的猪一样,拉着往外走。

他拼命挣扎着,嗓音嘶哑,几欲哭出来,却根本没什么用处,很快就被拖走了。

李景隆心满意足地把现场的主导权交给了姜星火。

姜星火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军户们,示意他们安静。

随后,姜星火说道:“大家今天这样的原因,其实不说也知道,不是咱们镇海卫没有足够的田地和粮食来养活,而是被王文这样的祸害给瓜分了,甚至借以向更上级献媚。”

姜星火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咱们镇海卫有着如此多的良田,若是好好打理,再用上化肥,每年的产量可观,但是这些田里的庄稼收获的粮食,却都被王文这些人给拿走了,半点都落不到寻常军户手里,明明是给朝廷当兵,却成了佃农,这是因为过去管理失察,这才让王文等人有机可趁。如今,王文的恶行败露了,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国师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台下,一个士兵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道。

姜星火看了看台下那名士兵,沉声说道:“今天的事,必须要尽快解决,不然后患无穷,不仅会影响到整个镇海卫,甚至会影响到朝廷,所以从今天开始,镇海卫重新清田,你们可愿意毫无隐瞒地配合?”

“愿意!”

台下众人毫不犹豫地答道。

姜星火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今天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军户,都必须要到城外集合,一个也不许漏掉,谁要是落单了,或者没有去军营,清退回来的田,可就没他的份了。”

人群的激动被点燃了,姜星火的眼光扫过所有人,沉声说道:“王文已经暴露,镇海卫已经有了重回正轨的机会,所以这件事,不管是谁,都要配合工作,把罪证定死了,让这些人再无翻身的余地,我们要让世人都看清楚,咱们镇海卫的这次行动是正义的,王文等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蛀虫,是他们害了镇海卫的军户,同时这件事也要上奏陛下。”

姜星火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军民共鸣。

这时候,一名年长的军户,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国师,卑职有话想说。”

“说。”姜星火的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王文罪行累累,不杀实在是不足以平民愤。”

“对!”

年长的军户话音刚落,便有数名军户附和起来。

这些军户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对于王文等人给他们的压迫,却是最直观的感受,所以他们非常支持这种做法,而且他们都是从小生长在这里,没那么多大局上的考量,只是觉得,这时候杀了最解恨。

军户们纷纷表态,很快就获得了所有军户的一致认同。

“杀了王文。”

“诛他九族!”

台下群情激奋,军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让姜星火欣慰不已,不由得暗暗高兴,看来,这一次镇海卫的危机,是解除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喜悦,说道:“大家放心,朝廷绝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一定会让王文等人明正典刑,不过,此事非比寻常,清田需要大家协助,只有拿到切实的证据才可以。”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要从军田上清理。

镇海卫,其实从人口和军田面积上看,养活这些人是绰绰有余的。

在大量军户的积极踊跃参与下,镇海卫下面所属的全部军田,只用了短短四天时间,就很快地清丈完成了。

清丈军田得到的数据,跟李镇抚口中的数据肯定是有些出入的,但整体来上来看,出入不算大。

姜星火本以为,这种把军户直接驱使当做佃农的情况,只在明朝中期才开始出现,中后期卫所制才彻底糜烂,可如今看来却是想简单了,镇海卫建立不到二十年,就已经成了这样子了,这还是在南直隶,算是大明的统治核心圈,其他地方真不敢想象是什么样子。

所以说,靖难之役只是在客观上加速了明军军制从卫所制向募兵制的转型,根本就不是主要原因。

而拿到了切实证据,重新把所有田亩,按照本来的分配,还给了军户们以后,姜星火等太仓州的清田也完成,与李景隆一道北上常熟,在这里,他们就将拿到足以扳倒张信的所有证据。

去年从两淮盐使司贪墨案里逃过一劫的张信,这次算是在劫难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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