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是你!就是你!(上)

(建议本章和明天更新一起看。)

申首辅没有等来林泰来,却等来了林泰来的同窗们。

金士衡在会馆安顿好了后,第一时间就是拿出父亲的书信,准备以同乡晚辈身份去拜访申首辅。

但是想了想后,他又联络同窗,得知王禹声也有“推荐信”,同样打算去拜访首辅。

于是两人就约定一起前往申府,毕竟有朋友作伴的话,可以互相壮胆。

不是每个人都像林大官人这样心理素质过硬,大多数年轻人面见首辅时,都会十分紧张。

在不触犯自身利益前提下,申首辅向来都是宽和大度,也不吝于提携乡党后进。

下班后,首辅接见了金士衡和王禹声,勉励道:“听闻郡学人才涌出,今年同科五人中举,皆为二十多岁的年轻俊彦,乡人称一龙四虎,堪为当代之美谈啊。”

王禹声很想反驳说,是五虎不是一龙四虎,但又想到他自身不干净,一点底气都没有。

申首辅又道:“怎得其他人都没有过来?你们传个话给他们,这几日都来让老夫看看。”

拜见首辅完毕后,金士衡毫不犹豫的按着联系地址,直接跑到附近的李阁老胡同林宅。

他听得出来,首辅的意思就是嫌弃林泰来没有主动去申府拜访,让他们这些同窗带话。

“你怎么不去拜访申相?”金士衡对林泰来问道,“你这里与申府就隔着两个路口,为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林大官人歪歪扭扭的半躺在罗汉榻上,却说着最有骨气的硬话:

“吾辈赴京师赶考,自当奋发向上,砥砺名节,功名要从直中取。

岂能热衷终南捷径,奔走于同乡权贵之门,做谄媚求进之徒,并授人以口实?”

金士衡:“.”

林同学这是发高烧把脑子烧出问题了,还是被另一个魂魄夺舍了?

亦或是林泰来成熟了,活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金士衡知道,在首辅和林泰来之间,自己就是一個小虾米。

所以第二天只是把林泰来的话转达给了申府门子,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跑回了位于东城的吴中会馆,再也不掺乎首辅和林泰来之间的事情了。

申氏父子下班后,回到府中,从门子口中听说了林泰来的话。

晚膳时候,申时行对申用懋皱眉道:“你以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来分析,林泰来此话何解?”

申用懋稍加思索后,得出了结论:“从授人以口实这句话来看,林泰来可能是担心父亲会拖累他,所以暂时保持距离。”

申首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拖累他?”

然后首辅老大人很文雅把筷子拍在桌上,“他大概连现在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又能做什么?”

申用懋很乖巧的问了句,“林泰来的对手是谁?”

申时行答道:“我综合了很多因素,可以确认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

这也是当首辅的一个优势,可以掌握比一般人更多的信息,从而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准确度很高的推断。

作为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赵南星这时候已经身负名望了。

申用懋却说:“如果对手是吏部的赵南星,林泰来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亲眼看见他和吏部侍郎赵志皋在一起,还无故去吏部串门子,听赵侍郎说,他还画了吏部地图。”

申首辅:“.”

难道林泰来想照搬苏州模式,用武力解决问题?所以害怕连累自己,故意不和自己见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点可怕啊。

申用懋很好奇的又问道:“赵南星想干什么?”

申首辅心思都在别处,顺口答道:“据我所知,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把揭帖上的四害之说扩充了很多,写了份多达千字的稿子。

并且将在两天后的吏部冬至公宴上公布,这种节令公宴各衙门都是同时进行的,所以赵南星的新四害之说将会在一夜之间传遍六部。

再然后,赵南星可能将四害之说作为奏疏,随即而来的就是疾风暴雨的舆情攻势!”

申首辅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不必再继续往下说了。

作为首辅的儿子,申用懋很清楚,清流势力凝聚起来后,发动的舆情攻势有多么厉害。

想象一下,好似一群马蜂围攻的感觉,就连身为首辅的父亲都经常吃亏。

最后申时行叹道:“就让林泰来吃一次教训吧,要让他彻底明白,京城和苏州完全不同。

另外你找个机会提醒林泰来,若真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也别在吏部动手。”

冬至节是这时代最重要的节令之一,而冬至大朝也是朝廷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大朝会之一。

不出意外的没有意外,皇帝又又又传旨免朝了。

在冬至节时候,京城各衙门都会举行公宴,所有本衙门官员汇聚一堂,吃吃喝喝。

在六部里,权势最大、排名第一、外朝之首吏部的官员数量却是最少,所以举行公宴的大堂坐起来十分宽敞。

按照惯例,官员都可以带个子侄晚辈出席,让后辈增加见识,积攒人脉。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就带着个虎背熊腰的巨汉,走进了了吏部大堂。

不熟悉情况的人,还以为赵侍郎把保镖带进来了。

“此乃南闱今科林解元也。”一脸老好人气质的赵志皋笑呵呵的对人介绍说。

如果林大官人没有这个身份,今天连被带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吏部公宴岂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上桌的?

于是别人立刻就明白,今晚有好戏看了,这是“正主”找上门来了。

吏部官员逼格仅次于翰林,实权却更胜,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在吏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会怕事。

吏部天官居中而坐,左右侍郎分列两边,然后四个司的郎官、主事围了一圈。

林泰来作为跟着前辈蹭宴会的人,只能坐在赵志皋身后的外圈。

幸亏他身材高大,所以不影响视野。视线越过赵志皋,就在赵志皋的斜前方看到了赵南星。

即使从未见过,也非常好辨认。手里拿着一柄铁如意的人,就是未来东林党三巨头之一、现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了。

据说赵南星平常铁如意不离手,号称专门用来打击奸邪,这人设一下子就凸出来了。

林大官人不禁碎碎念,如果能把自己的铁鞭带进来,一定要和铁如意碰碰。

如果吏部是天下第一部,吏部文选司就是天下第一司,给个侍郎都不太想换。

那么第二司就是考功司,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官员考核的,而另一个未来东林三巨头之一顾宪成如今就在考功司,席位挨着赵南星。

而赵南星自然也看到了林泰来,毕竟像林泰来这样拉风的男人,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组织上已经决定了,这次由他赵南星作为主攻手,目标人物就是林泰来。

按常规道理说,三品以上的大员才值得他赵南星当主攻手,林泰来这样身份的人随便打发个御史来做事就行了。

但赵南星却不觉得自己这次大材小用,因为眼前这个雄壮大汉,乃是清流势力近三年来最凶恶的敌人。

在此人手上,清流势力已经失去了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正二品南京尚书、一个巡抚、一个掌道御史、一个巡盐御史、一个四品小海瑞。

这就不是正常的斗争损耗,而是直接砍手砍脚了。

如果林泰来龟缩在苏州城,可能还一时难以报复,但林泰来却离开老窝到了京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赵南星正想着心事时,突然看到那个巨大的身影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对方的身高体格实在太有压迫感了,让赵南星下意识的握紧了铁如意。

林泰来主要是好奇,想近距离观赏一下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

“听说赵前辈以风骨闻名于庙堂,身负士林之清望?”林大官人好奇的问道。

赵南星冷淡的回应说:“立身以正,行事以公,这难道不是每个朝廷命官都应该做的?完全不需要些许谬赞。”

林泰来又问道:“我又听说,当年赵前辈曾经写了一首长诗痛斥张居正,遂名噪一时?”

赵南星仍然很冷淡,“天下事自有公议,不足挂齿。”

林大官人眼神里闪烁着清澈的愚蠢,又问道:“只是我还听说,张居正去世了几个月以后,这首诗才公布出来的。

赵前辈为何不在张居正生前,就把这首痛斥张居正的长诗公布出来?”

赵南星:“.”

沉默,只能沉默,只能尴尬的沉默。你林泰来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细枝末节?

林大官人有一肚子“话题”可以聊,不会让场面冷下来的。

便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发问:“听说赵前辈编过一本笑话书叫《笑赞》?

当真是想象不到,赵前辈这样的清流中坚,竟然也会写这种大俗之作。”

这时候,旁边席位的顾宪成突然开口了,代替赵南星答道:“此乃赵君讽喻时世之作也,非寻常笑话可比。”

顾宪成与林泰来直接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林泰来特别喜欢挖坑,生怕赵南星着了道儿,所以主动挺身而出代为回答。

林泰来转头看向顾宪成,“说起来,上次南京辨经没有分出胜负,我找了你快三年了,你却总是避而不见。

但今天我在与赵前辈说话,伱着什么急出面插话?

难道你今天不躲了,要与我再续前缘,进行辨经?”

顾宪成非常从心的答道:“今日赵君要举事,我不能干扰赵君。”

林泰来还要挖苦几句时,忽然旁边又有别人对林泰来喝道:“这里不是白身说话的地方,宴席即将开始了,滚回自己席位去!”

循声看去,原来是文选司郎中陈有年。

这个人资历很深,和申首辅是同年,万历元年就当上文选司郎中了,但是因为公事触怒了张居正,被迫辞官。

等又过了十年,张居正被清算后,陈有年又被召回朝廷,继续担任文选司郎中。

在原本历史上,陈有年以后还会官至吏部尚书,为了给顾宪成打抱不平而丢官。

礼部尚书沈鲤在当尚书之前,当过两年吏部左侍郎。

非常巧合的是,就是在沈鲤当吏部左侍郎期间,赵南星、顾宪成、陈有年这三个清流骨干被调入了吏部,还都是在最要害的文选司和考功司。

亲眼看到这个阵容,林泰来算是明白,为什么有首辅撑腰的吏部天官杨巍也不能为所欲为。

清流势力在吏部中层要害部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等一会儿如果收拾赵南星,那顾宪成和陈有年也会跳出来吧?

宴会确实要开始了,林泰来也不好旁若无人的站在赵南星这里哔哔。

只能暂时停止袭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赵志皋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跑过去挑衅,有什么意义?”

林大官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走着瞧,再过一会儿,也许我刚才的某句话就会变成射向赵南星的利箭。”

宴会开始没多大意思,都是例行公事的祝酒词,等酒过三巡,才开始热闹起来。

赵南星突然站了起来,高声道:“诸君听我一言!”

登时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而且人人也都知道,今天的正菜要上了。

“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不欺暗室!”赵南星不忘自我标榜一句,然后才说:“故而我赵南星也有些事情,要与诸君开诚布公!”

现场气氛有点平淡,顾宪成赶紧助攻道:“不愧是赵君!大有古人君子之风也!”

随即赵南星用尽浑身力气,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的说:“出现在京城街头的四害揭帖,是我主使的!”

这下连林泰来都有点诧异了,他也没想到,赵南星居然会主动承认。

本来还琢磨着,采取什么措施,逼着赵南星不得不承认。

这下就省心了,为了沽名钓誉,赵南星自己跳出来主动承认了。

赵南星掏出几份纸稿,“揭帖上只是简单的概述,而真正的四害疏全稿在这里,比揭帖多了几倍字数!”

只要把文稿内容散发出去,传遍正在举行公宴的各个衙门,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来可以引爆舆论针对林泰来,二来可以扩大声望,为拿下一个会试同考官位置而造势。

(本章完)

第401章 是你!就是你!(下)

这时候,赵南星的好搭档顾宪成站了出来,从赵南星手里接过稿件,然后大声的宣读了起来。

尚书侍郎都在旁边,直接被他们当成了空气。

林泰来在后面对赵志皋问道:“你们吏部的郎官,都是比我还这么气盛的吗?”

赵志皋低声答道:“他们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而且还有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可以依靠,所以理直而气壮。”

林泰来若有所思的说:“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不讲尊卑、以下凌上的环境。”

赵志皋:“.”

随后听到顾宪成诵读说:“其一,原户部尚书毕锵乞休,左侍郎王之垣谋代之,忌南京户部尚书宋纁声望,指使林泰来设计排挤!

大臣如此,何以责小臣,是谓干进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干进”就是上进鬼的意思。

“其二,原左都御史辛自修,原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不容于大学士申时行,横遭林泰来构陷,相继免官!

又词林出身之君子如侍郎张位、谕德吴中行等相继自免,独礼部沈鲤、赵用贤在,词臣黄洪宪辈每阴谗之,同党协助诋诬!

众正不容,宵人得志,是谓倾轧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倾轧就是内卷。

“其三,吏治日污,民生日瘁,是谓州县之害!

其四,乡豪之权大于守令,横行无忌,莫敢谁何。

如原任苏州知府朱文科,治行无双,裁抑乡豪林泰来,反而被谗罢官,是谓乡豪之害!

四害不除,天下不治!”

当众读完了赵南星这份文稿后,顾宪成只觉得酣畅淋漓。

其实以顾宪成的性格,他并不喜欢这样锋芒毕露正面攻击的方法,他更喜欢躲在暗处运筹帷幄。

但即便如此,赵南星这份“四害”文稿,仍然会让顾宪成感到痛快和尽兴。

大概这就是属于正义的热血吧!顾宪成暗暗扼腕而叹,那些奸邪小人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也趁机造势说:“赵君心怀天下,不畏强权,抗声直言,敢于揭批时事,令我等震耳发聩。

我看应当将此论形成奏稿,进呈宫中,以规谏天子,激浊扬清。”

其他不相干的官吏听到后,第一反应就是,赵南星为了当会试同考官以及弄死林泰来,真是拼了。

这样的内容稍加利用,就是一场大风暴的引子啊。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轻轻皱起了眉头,这“四害”每项举例都关联到了林泰来。

猛然听下来,真不知道到底林泰来就是四害,还是四害就是林泰来。

而林泰来悄悄对赵志皋点评说:“老先生要多学学啊,看看别人的手法。

就说这篇文案,一是主题极高,着眼于天下大治,先给自己罩上一层道德金身。

二是点名道姓许多人,可以制造混战,迅速扩大影响力,给自己刷声望。

当然前提是,自己要有实力扛得住压力,不然就是玩火自焚了。

三是把我放进去穿针引线,无形之中成了索引人物。

如果真生出巨大风暴,我就很可能要作为平息事态的牺牲品。

所以整篇文章下来,堪称公私两便,一举多得。”

赵志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林泰来还有心情进行技术分析?

他很想反问一句“阁下又当如何应对”,不过还是主动提醒说:“你尽快去请申相出手吧,也就申相还有能力阻止了。”

林泰来却站了起来,昂首挺胸的说:“四害林泰来在此!

感谢赵前辈的抬举,将我与申首辅、王司徒并列,实在受宠若惊。”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说:“但是,想不到你赵南星一个堂堂吏部郎官,竟然如此怕我。”

赵南星莫名其妙,你从哪看出是怕了你?

林泰来反问道:“你赵南星如果不怕我,为何不敢目标鲜明的专门攻讦我?

看你这文稿,先是拉上一堆别人当掩护,然后又加上了天下四害的名义,这才像是给伱自己壮了胆。

你的意图就是想制造出舆情风暴,引发大乱战,然后把我卷进乱战。

这种情况下,我肯定顾不上你,你可以安安全全躲在别人后面,等着我死在乱战里。

色厉内荏,干大事而惜身,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众人都感到有点惊愕,林泰来看待问题的角度竟然如此清奇,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可是细想起来,却又未尝没有道理。

如果赵南星真的无所畏惧,敢于直接单挑林泰来,又何必使用左右迂回的间接方法?

赵南星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却先拍案喝道:“一派胡言!朝廷公议之所,不是你这武夫逞强斗狠的场合!”

林泰来大踏步走上前去,对众人道:“我乃今科南直隶解元,陈有年胆敢称我为武夫,这是南直隶士林的侮辱!”

陈有年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话如果被曲解了,是很容易惹麻烦的。

他印象里的林泰来,还是三年前来考武试的林泰来,这个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所以在潜意识里,总把是人高马大的林泰来当成武生,却忘了林泰来的文科解元身份。

然而林泰来并没有纠缠陈有年要说法,却又指着顾宪成说:“你顾宪成也是南直隶人,你怎么说?”

顾宪成:“.”

这句问话挺突然的,顾宪成猝不及防,没料到会被林泰来点名。

但还没等顾宪成想好说辞,林泰来立刻挥了挥手,长叹一声说:

“罢了罢了!尔等这伙人号称心存正义,以敢言为傲,如此自我标榜多年!

如今坐视他人辱我江左,你顾宪成却不发一言,看来也是名不符实,看碟下菜的人。

我也不懒得浪费时间再听你百般狡辩了,请勿复多言!”

中立观战的老官吏此时终于意识到,这林泰来即便不使用武力,临场反应也很厉害,短短一会儿就把节奏掌握在手里了。

同时给赵南星扣上了“色厉内荏干大事而惜身”的人设,给陈有年扣上了“侮辱南直隶士林”的人设,给顾宪成扣上了“看碟下菜”的人设。

一出场,就把三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好像不费丝毫力气,轻描淡写的就给对家三个人全部上了负面状态,这绝对是一种控场天赋。

这时候,林大官人对赵志皋使了个眼色,赵志皋便假装出面打圆场说:“不要闲话了!没有正事可说就回来!”

林泰来高声回应说:“当然有正事,我要诘问赵南星!

难道我大明没有言路畅通了,只许赵南星污蔑我,不许我回应?”

随即林大官人“嘿嘿嘿”的笑着,站在了赵南星面前。

而赵南星下意识的抓紧了铁如意,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林泰来拱了拱手,忽然很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赵部郎,你身为吏部官员,对人应当秉持公心。这样随意臧否人物,是否恰当?”

只要是政治方面的辩论,那就绝对不怕,赵南星娴熟的回答说:

“我以为,吏部官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明辨是非贤肖之理,如此便可以识人,没什么不恰当的。”

林泰来又道:“明辨是非贤肖之理?这句话似乎见过,是赵前辈的奏疏还是诗文?”

赵南星傲然道:“此乃我在吏部为官的座右铭,在好几篇文章里都提到过。”

“哦!”林泰来恍然大悟,“原来当真出自赵前辈这里,受教了!”

众人:“???”

你林泰来怎么画风突然大变,像是自降身份,然后求学问道似的?

林泰来又道:“在下还听说,赵前辈非常淡泊名利,时常向往悠游山林之乐,有时候还爱读庄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朝廷做官?直接回老家享受林泉之乐不好么?”

赵南星淡淡的装逼说:“身在庙堂,但心向山林,方能不被名利所惑。”

随后他又引用了《庄子》里最喜欢的一句话:“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众人听得都快打瞌睡了,本以为两人要做过一场,文的武的都有可能,结果居然发展成了扯闲篇。

就在这时候,林泰来指着赵南星,扯开了嗓门大叫道:“是你!就是你!”

声如洪钟,直接震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当众人重新打起精神后,又听到林泰来再次大叫道:“实证了!《金瓶梅》就是赵南星你写的!”

一语宛如石破天惊,众人更精神了!

《金瓶梅》可是最近这十年私底下最火的书,所有人都想知道“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

林泰来继续叫道:“赵南星!看不出你这浓眉大眼的正派清流、道德君子,竟然会偷偷写《金瓶梅》这种书!”

赵南星一脸懵逼,目瞪口呆,大脑直接宕机。

只有赵志皋疑惑不解,你林泰来在苏州时,不是到处宣扬这本神书是王世贞老盟主写的吗?

怎么到了京师,又开始指控赵南星?难道谁跟你不对付,你就指控谁是“兰陵笑笑生”?

“胡言乱语,污人清白,着实卑劣可恶!”陈有年愤怒的站了起来,同样大声的驳斥林泰来。

林泰来却又看向顾宪成,很遗憾的说:“你怎么不站起来驳斥我?”

顾宪成想骂街,刚才谁说过让他“勿复多言”?

吃过几次亏了,还能不长教训?在不明林泰来后手的时候,谁站出来谁是傻子。

林泰来只能对陈有年说:“《金瓶梅》有個欣欣子序,阐明本书之意旨。作序之人自称欣欣子,但更像是作者的假托!

而在刚才,赵南星亲口引用了庄子那句话——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说明这是他下意识里最喜欢的一句话,而欣欣子这个名号明显就是出自这句话!

所以这位欣欣子,大概就是赵南星假托的名号啊。”

陈有年维护清流后辈的决心很大,直接否认说:“不过巧合而已。”

林泰来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继续说:“从欣欣子序中可知,写地点是明贤里!

而赵南星刚才也说了,他的座右铭就是明辨是非贤肖之理!

这句话的缩写不就是明贤里么!总不能每一件都是巧合吧!”

卧槽!大家都服气了,难怪林泰来刚才莫名其妙捧着赵南星装逼!

就是想诱导赵南星说出那两句装逼的话,或者表达出类似的意思!

然后就借着这两句话,把《金瓶梅》这盆子往赵南星头上扣!

陈有年无能大怒道:“有两种巧合同时叠加,也是很常见的,没有实证就是污蔑!”

林泰来立刻回击:“赵姓的郡望,就有古兰陵!这也是巧合?

我刚进来时就试探过了,赵南星确实编纂过一本《笑赞》,和“笑笑生”又有暗合之处!这也是巧合?

一个两个巧合不足为奇,那么三个四个呢?”

本来众人都在安静的听着,但听到这里时,顿时满堂哗然!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林泰来可能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诌,但是听着听着,怎么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一连四个巧合叠加在一起,就算没有实证,是不是也逼近真相了?

林泰来已经成了绝对的焦点,像是一个布道者说:“巧合不止这些,从正文内容里也可以发现一些!

《金瓶梅》开篇四首《行香子》词,里面对环境和心境的描写,与赵南星其他诗文多有接近之处!”

像个入定老僧一样半天没动静的老天官杨巍忽然发话:“不对,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金瓶梅》开篇四首词,不是《鹧鸪天》词牌的酒、色、财、气么?”

林泰来不得不多解释了一句:“在下看的是最完整的足本!”

杨天官恍然大悟,活到老学到老。

在众人渴望知识的眼光里,林泰来接着往下说:“《金瓶梅·行香子》里有景致描述如下——茅舍清幽。野花绣地,莫也风流。短短横墙,矮矮疏窗。

赵南星为自己老家住处写过六言诗,有些句子是——结构茅堂低小,地偏夏日亦凉。邻家几株高树,为送清阴过墙。懒啭莺潜密叶,多情蝶访幽花。

《金瓶梅·行香子》还有景致描述如下——任门前红叶铺阶。有数株松,数竿竹,数枝梅。

赵南星有六言诗句如下——地僻门无剥啄,林深竹有檀栾。

另外《金瓶梅·行香子》还有——小小池塘。高低迭嶂,绿水边傍。

而赵南星写住处的六言诗有句如下——昨夜雷声送雨,朝添绿水满池。

《金瓶梅·行香子》最后的心境描写句子是——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贵几时来。且优游,且随分,且开怀。

而赵南星编过一首叫《银纽丝》的曲调,有句子是——大家把襟怀放。欢天喜地度韶光,也是俺前生烧了好香。”

最后林泰来总结说:“对比这些环境和心境描写,是不是有近似之处?

这算不算巧合?竟然可以出现如此多巧合,那么还能是巧合么?”

赵南星懵逼之上再次懵逼了,为什么林泰来如此了解自己的随手诗作?天下还有如此吃饱撑着的人?

自己又不是文坛著名大诗人,至于被这样逐字逐句的分析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内幕,连赵南星的友人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谁踏马的能预料到,林泰来这狗东西居然想到用金瓶梅来破局,还踏马的是足本的!

而林泰来又看向赵南星,故作不屑的说:“你一个写《金瓶梅》的,还敢臧否人物,指责别人为天下之害,简直笑死人了!”

现场最冷静的赵志皋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林泰来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不用首辅司徒这些靠山,单纯凭借手段就能硬撼吏部文选司官员的打压攻讦,甚至倒打一耙,这实在太可怕了。

“兰陵笑笑生”是不是赵南星,其实不重要了,因为已经和赵南星紧密关联在一起了。

但现在只要赵南星想出面干点什么,比如发动舆论风暴,又比如想当会试考官,就肯定会被《金瓶梅》这个超级大热点给冲淡了,甚至被带跑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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