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8.第1299章 我本蓬蒿人

第1299章 我本蓬蒿人

次日,王珪骑着马缓缓进入皇宫。

大雪簌簌地落下,一柄清凉伞遮住了雪花,元随傔从浩浩荡荡地跟随他从御街而入。

王珪合着双眼,手中抱着暖炉。

昨夜张璪那么一说,有些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在门下省已被章越压得透不过气了,若是继续让章越中书省干下去,自己日后将毫无伸张,甚至索性连左相也被章越给兼了去。

现在在天子病重之际,权力真空之时。

相权和代为执掌皇权的高太后如何分配?

他王珪是站在高太后一旁的,王珪曾先后为高太后的曾祖父高琼、祖父高继勋撰写神道碑。两家早有往来。

除了他王珪本人,韩缜也加入了他的阵营。

韩缜自被章越按下之后,一直暗中结交张茂则、梁惟简,图谋官复原职。

张茂则、梁惟简二人是高太后最亲信的内宦。

张茂则从仁宗时就侍奉宫中,熙宁六年时主使殴击王安石坐骑的就是他。

同时王珪已是联络韩缜。韩缜四兄韩绎娶范雍之女,高太后从祖高继宣为连襟。

另外雍王赵颢娶冯拯之曾孙女,冯拯之子冯行己如今是洛阳耆英会成员。雍王曾多次交往王珪,不过都为王珪婉拒,这点分寸他还是知道。

但王珪也知道向皇后的亲戚多次出入章府,蔡府,并频频示好。而高太后对章越也是器重,多次在宫中言这是仁庙选中的宰相。甚至每逢年节十七娘入宫拜会,高太后都要拉着十七娘的手款款细谈许久。

众所周知章越不纳妾,这点深得高太后赞许,认为十七娘治家有方。其实想想当年曹太后是如何拉拢富弼之妻晏氏,这婆媳二人的套路如出一辙。

甚至十七娘还会在非朝贺之时入宫拜见高太后。宫城宫禁极严,高太后宣十七娘言语可知二人关系密切。

若章越定要结交宫闱,趁着天子病重之机,将这右相的位子继续坐下去,把揽朝政下去。

那么他王珪必须阻止章越。那时候他这‘假门下侍郎’,就要成‘真侍中’了,那时候章越将事事难成。

尽管王珪知道自己儿子之前炒卖盐钞的把柄还落在章越手中,非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走这一步。

王珪问道:“尚书左丞到了吗?”

王珪向随从问蔡确的行踪。

“方才瞅见左丞队伍,似已是快到宫门了。”

“歇一歇,让他先入宫!”王珪吩咐道。

“是。”

当即众人便在宫城旁停了下来。

王珪望着雪花,不由想到嘉祐六年科考自己点中章越之时。他心道,度之,步向前一步则窄,眼向后一望则宽,你这么多年宦场经历,为何这都不明白。

……

蔡确先一步跨入都堂大门。

按照惯例,门下、中书省执政官兼领尚书省的宰相,要先赴本省视事,退赴尚书省,但这几日宰相们都先在都堂碰头,再回本省治事。

蔡确抵达时却被告知宰相们不在都堂之内,而是在枢密院南厅。

蔡确心底讶异,不在都堂聚议而选在南厅是何意思?

难道是因有大事商议,因中书人多口杂,故不方便?是了,次日堂吏都是抵至都堂,尚书省众多官员都在此。

精明过人的蔡确旋即会意。

蔡确抵至枢密院南厅时扫了一眼,章越坐在厅中右案上,左右交椅分别是吕公著、章直、苏颂、王安礼,

三省一院的宰执齐聚一堂皆是正襟危坐,现唯独缺左相王珪。

章越坐定与蔡确对视片刻,蔡确目光微微一凝向章越行礼。

章越将一疏推至案前吩咐公人给蔡确过目。

蔡确眼中满是警惕地且怀疑地看了章越一眼,然后拿起奏疏,听得章越在一旁道:“左丞,此乃国家大事……”

章越话才说了一半,却见蔡确已是奏疏上唰唰签下了自己的画押。

蔡确将笔搁在一旁道:“右揆真真正正地为国家办了一件正事!”

蔡确向章越行礼后,坐到一旁席位上。

章越看向蔡确,嘴角露出笑意。

二人相交几十年,有过欣赏,有过斗争,有过合作,有过分歧。

合则亲密无间,同一口锅里吃饭,斗则恨不得,你死我活。

但在此事上蔡确力挺自己。

章越道:“多谢左丞。”

蔡确摆了摆手,端起茶汤自顾喝了一口道:“蔡某为份内之事。”

片刻后王珪抵此。

众宰执起身见礼。

此刻避开了所有人,没有任何耳目在旁。

章越二话不说奉上了奏疏,王珪老眼昏花,哪怕是奏疏放在眼前也看不清楚。一旁数名堂吏从南厅两侧端来长长烛柄,照亮了王珪眼前的奏疏。

王珪勉强看清大半内容后,即瞥了一眼章越。

“右揆,陛下仍在呢!我辈怎可越过陛下言建储大事?”

章越沉默,他岂不知官家有疾时言立储之事,很犯天子忌讳。

王珪继续对章越道:“连仁庙那般宽容天子在病重时,慈圣太后(曹皇后)和张茂则秘言先立先帝为太子,后仁庙病愈后是如何处置的?”

“立储,人主家事,吾曹不要着他。”

王珪言毕,一旁吕公著起身道:“左揆,此一时彼一时,昔仁庙无子,今陛下自有子。”

“难不成陛下与皇子动气?”

王安礼道:“之前宴会,陛下让皇六子侍奉在殿,我等都是亲眼所见。陛下已是意属何人建储,不言而喻。”

章直道:“丞相,我等身为宰执,此事不入局,何时入局!”

“我等身为宰执,岂可因为怕得罪陛下而不为之。”

章越在旁不说话侧目相看,王珪见左右怂恿,便坐在位上默然。

蔡确亦道:“左揆,此事我等宰执当力争!”

苏颂道:“左揆,若中夜御宝一纸出,我等为之奈何?”

王珪继续沉默不说话,章越看王珪道:“左揆,从古至今风俗一变,则去而不可复返。”

“昔韩魏公为两朝顾命元勋,立皇子、皇太子者各一,受遗诏立天子者再一,两朝天子托付于宰执为策立大事,我辈皆不负所托,不负顾命之事。”

“这才有文潞公当年所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气象。”

“左揆所言不错,立储乃人主家事,而维护制度,乃我等宰相之事!”

“为忠孝大义故,鼎镬不避!”

众宰相们纷纷道。

“左揆,此事只等你拿最后的主张了。”

“若是你不肯,我等唯有到福宁殿直谏了!”

王珪心道哪有这回事,大家都去支持天子建储,唯独他一人不去,就成了反对建储。

王珪摆了摆手道:“随你们去吧!”

众人大喜,捧疏到王珪面前。王珪草草画押,众宰执皆不胜欢喜。

王珪毕竟是左相,没有他的同意,这札子便写不成。

写毕札子后,众宰执们齐齐往福宁殿,王珪走到首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越。

他还以为章越偷偷联络太后,皇后,为自己继续为相作准备,没料到倒是错怪了他。

建储之议,也唯有他章越不怕得罪天子敢在此刻提出。他王珪还贪慕眼前的荣华富贵呢。

一旦建储成功,最大功劳自是他王珪,王珪心底忍不住对章越生不忍之意。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怎不知,建储成功之后身为主谋的自己如何,天子高太后都得罪了。

就算没得罪,还有以后党争呢。

但哪管他党争如何,没有司马光还有司马暗呢。

身旁雪片落下,他迈上了一级台阶,看着白雪覆盖的重重宫殿,此刻他想到的反是致仕后娴静的日子。

他仿佛回到建州老家。

自己春居于山间,抱膝看着山景,听着屋檐下悬铃响动,树叶婆娑声,清风拂过时湖面荡起的微波,轻舟荡漾而去。远处山峦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本蓬蒿人,偶坐庙堂中。

哪里来,回哪去!

想到这里,章越安步当车,直抵福宁殿。

殿中传来烧艾的味道,穿过帷幄,众宰执们看到官家静卧在榻上。

东间垂帘后隐隐有人影。

1309.第1300章 是卿

第1300章 是卿

烧艾的味道充斥了殿中,令入殿的众宰执们都是齐齐眉头一皱。

章越是经历过这样场面,仁宗皇帝逝世之时,他与七位宰执见到的也是同样一幕。

经过这一切的老人都知道,仁宗传出过好几次病重的消息,每一次病重宫内宫外就出一次事情。

一次仁宗在宫中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搞得张茂则几乎自尽,皇后也是左右不是人,参与密议立储的富弼等大臣们也是人人自危。

还有一次甚至还有乱兵图谋自立,竟然杀入宫中,幸亏曹皇后危机时稳住大局。

最后一次就是章越直宿时,他亲眼看得冯京如何焦急催促仁宗。

仁宗弥留之际都只剩最后一口气,曹皇后在一旁泣不成声,冯京一副不顾人死活的样子,一定要官家‘立下文字’传承大位。

从感情上说来,章越希望仁宗好好度过人生最后一程,可是大义而来不允许他这么办。

一旦皇位更替上失当……朝廷百官衣食饭碗都要……不对,是天下百姓就要陷入动荡不安中了。

想想当初仁宗立储时殿内韩琦,欧阳修等七位宰执都已不在人世了,甚至连神宗即位时的宰执也不在人世了。

不久前连富弼也病逝了。

章越历练仁宗,英宗,当今三朝,已经历两次继统之事,居然成了宰执中的唯二见证者。

章越仔细观察殿内,见张茂则,石得一等大貂珰面有忧色,却没有那等六神无主的样子,宫人虽小心翼翼也还算平静,心知官家虽仍是病重,但还算是稳住了。

“官家无恙?”

王珪率众宰执拜倒在官家榻前问安。

床榻上的官家缓缓醒转道:“朕稍安!”

众宰执们闻言稍放下心来。

只要官家活着就好!咱们用完就扔。

王珪察言观色,看到张茂则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立即会意。他见章越欲从袖中取疏,轻轻动手伸手一按,示意他不要取出。章越不由看了王珪一眼,好家伙,这时候还在蛇鼠两端。

章越将疏纳入袖子,看你如何主张?

但听官家这时徐徐道:“朕昨夜思慈圣光献皇后(曹太后)之事,多追慕感思。”

帘后高太后一听默然,官家与曹太后这名义上的祖孙关系,比她这个亲母子还好呢。

官家先说了数句曹太后的恩典,高太后听了可是连连冷笑,还有一个想冷笑的则是章越。

英宗即位时,虽说七位宰执都不在人世了,自己可是全程在当场呢。

当韩琦七位宰执抵达时,曹皇后当时一句‘官家无子’,所有人都懵了。

当时韩琦应对得当,说官家早认了赵曙为皇子。

曹皇后又道宗室若闹怎么办。

现在章越想起来当时经过,曹皇后有些用皇储未定之意,用此与韩琦为首的文臣集团讲斤两的意思。

曹皇后哪不知赵曙已是皇子,分明是明知故问嘛。

后来的英宗更是有样学样,用不当皇帝来向韩琦等人漫天要价。政治中这样事,章越可是见得多了,帘后的高太后何尝不想学一学。

章越继续听官家胡诌,这不是他病急了发昏,而是隐晦地说给帘后的高太后听。

好好学一学曹太后。

但又是曹太后在过世前,就是将臣僚在立储时的异议之疏保留直到过世时才给神宗观看。

充分展示了政治斗争中人性不可测的一面。

才说了几句,官家便有些气弱,一旁石得一劝官家歇息。

官家又道:“朕还有几件事交代,韩忠彦升任礼部尚书!”

“召文彦博入京!朕有事托付他!”

闻言众臣皆拜下道:“陛下。”

官家对着殿顶徐徐道:“韦皐在成都,乃能以知暌南诏之好,使离彼亲我,卒收功西境,东得城盐之利。”

“诏王厚,回鹘,阿里骨都可照此收服,如此党项之亡无日。”

……

“契丹虽狼子野心,但贪恋本朝之利,可恢复贡币,与之议和。”

“高丽宜可交好,既可通商贸,亦可肘制契丹。”

……

“党项自祖宗以来,为西方巨患,历八十年。朝廷倾天下之力,竭四方财用,以供馈餉。凉州,平夏城之役之后,党项国势已竭,军无力一战。然不乘此机隙,朝廷内外并力一意,多方为谋经略,除此祸孽,则祖宗大耻,无日可雪;四方生灵赋役,无日可雪;一时主边将帅得罪天下后世,无时可除……”

“朕毕生用力于此,然不能生讨此贼,实是平生之恨!”

众臣听着官家如此言语,托付身后之事,不少大臣都是潸然泪下。

一旁石得一,宋用臣等都是泣不成声。

章越目睹此时此景,垂泪道:“臣无能!”

这时候章越难辞其咎。

眼见章越告罪,众大臣纷纷向天子告罪。

“卿何过之有。”

官家徐徐望了一眼群臣道:“天下事便到此为止了。”

官家言语间似有无限惆怅。

章越也不知天子是否真到了刻不容缓的一步,但此刻他已是下了决心。

一旁王珪看章越作色低声道:“陛下如此,我等不宜再言。”

章越看向王珪,这时张茂则,石得一,宋用臣满是疑惑看向两位宰相。

章越眉头一皱,急道:“我等身为大臣与国同休,岂有因陛下家事不顾其他。”

王珪闻言一脸懵逼,章越这话牛头不对马嘴,自己明明劝的不是这个啊。

眼见官家看了过来。

章越:“陛下,臣冒死直言!”

“今夏陛下令皇子侍宴,群臣皆尝见矣,昨日又得陛下言语,建储当以何人为师保言语。”

“圣意深远,臣思量了一夜,想起元丰二年时,陛下亲顾茅庐咨臣三事,首事便有托国建储之隐意。臣明春过后便辞去相位,念及陛下托付追至昨日言语想到,建储乃宗社大计,先立储君,再择师保辅之,以系天下。”

“臣自小臣为陛下亲擢至宰相,蒙陛下知遇之恩,不敢负陛下所托。”

“皇子肃然持重,可承继宗祧。乞陛下降下指挥,早建东宫,以安天下臣民!”

王珪闻言露出‘一切都晚了’的神色。

病榻的官家神色复杂,石得一,宋用臣不知所措。

帘后的高太后惊愕半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章越取出了袖中的奏疏道:“陛下,此乃臣等联名所奏!”

石得一仓皇接过,正当犹豫时,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居然坐起了身子。

???

无数小问号。

这……这……这……

官家怎么这一下子就精神了。

众人如是想到。

帘后高太后拭泪冷笑道:“真好一帖良药。”

石得一赶紧章越的奏疏奉上,官家熟视良久,见上面依次是三省一院宰执的画押,一个没少。

官家闻言放下奏疏,默然地看向在场七位宰执。

章越看了王珪一眼。

王珪无奈起身,双手拱前道:“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臣王珪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说完王珪长长下拜,旋即脸上露出释然。

章越亦如王珪行礼道:“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臣章越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言毕章越跟着王珪下拜。

“中书侍郎臣章直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章直如是做完,并看了叔叔章越一眼。

“尚书左丞臣蔡确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蔡确说完声音坚定有力。

“尚书右丞臣王安礼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使臣吕公著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副使臣苏颂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七位宰执们依次言道。

官家默然无言,面前虽是七位宰执,但他们身后却站着是三万名士大夫。

从京畿身处高堂至穷乡僻壤牧一方之民,从一品至九品,从世家至寒门。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岂是戏言。

官家看着七人,最后目光落到了章越的身上。

“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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