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叛乱

“陛下,章越经略熙河有误啊!”

说话之人正是从熙河调回汴京的走马承受王中正。

王中正与章越在熙河不和,从走马承受的位子上被赶走易为了李宪。但王中正因踏白城督军有功,同时执行天子命令时无论对错一根筋到底,颇得天子之意,所以被加官为宣昭使,入内副都知。

王中正回朝述职后,将章越跋扈之事向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天子明知道王中正与章越不和,但取祖宗异论相搅之策,常听其言咨询熙河军事。

如今王中正见隙与天子道:“陛下,当初章越弃一公城时,陛下以为章越有远谋,但如今看来,其心难测。”

“一公城南制洮州,北通积石军,章越弃重地而不顾,是以资敌势大。又立鬼章之孙边厮波结为鬼章部之主,此人乃鬼章之孙,立此主焉能真心归顺?”

“如今边厮波结叛象已现,朝廷之前平洮州所耗数百万钱粮所为何功?臣劾章越之罪!”

天子听王中正之言将信将疑,又召章直询问。

章直则道:“陛下,河湟之地,陷于羌人之手数百年了,岂有一战而定之的道理。羁縻治之,久而必叛。吾叔要安河湟,是为国家百年计,使朝廷再无他患。”

天子听了纳章直之言,欣然地握着他的手道:“幸亏有你分解。”

章直见天子虽说是听其言,但是仍有疑心不能去。

章直回头问蔡确,蔡确道:“大军发在外,每日都有流言蜚语入京。度之系天子与宰相之瞻望,身负平夏之任,若是迟迟不能立功则生怨,若立功太大又生疑,前后都是两难,早早回朝才是正理,不可再在熙河将兵才是。”

章直听蔡确的话道:“非不愿实不能也,熙河之事不可半途而废。”

蔡确想了想道:“也罢,我揣测必是王中正此人进谣言,此人性傲贪财,你可使人贿赂说项,务必使他不进谗言即是帮到令叔。”

章直闻言怒道:“此人是屡进谗言诋毁陷害吾叔,我岂能谄媚还送钱给他。”

蔡确闻言冷笑道:“欲成大事者,哪有不经历委屈忍耐的,如今度之治军熙河,一旦功成那便是万世不易之功,与之相较这些屈辱算得什么?”

“若真咽不下这口气,等令叔功成回朝后再报复这王中正不迟。”

章直闻言怒气稍止道:“朝堂流言甚多,怕不止一个王中正。”

蔡确哂笑道:“除了王中正,余皆不足为虑…这等初始编排讥讽你之人,与他日伱功成名就时再来恭维你的,不过是同一批人罢了。”

章直一愕,随即释然大笑。

随即章直心道,蔡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方能如此洞悉人心,世事通透。

章直采纳蔡确之言,不过他有自己的主张,他使钱贿赂权宦石得一。石得一得钱后与王中正言语,王中正惧石得一答应不再进谗,但心底暗恨。

次日天子见吴充,又向他问道:“如今边厮波结欲反,可否说章越之前经略洮州失策?”

吴充道:“陛下,当初曹操攻袁绍诸子,郭嘉进言,袁绍诸子急则相救,缓之则相争,故退兵侯其子内乱,再行击之可一举而定。”

“如今边厮波结和溪巴温便似袁绍诸子,若我军得一公城,这二人定联合洮州蕃部来争。如今我退一公城,却得了溪巴温来助,眼下只等边厮波结反迹一现,便可联合溪巴温伐之。”

“眼下州蕃部无粮过冬,又兼内里争夺不断,这是天欲陛下一举得河湟,舍弃区区一座一公城,便可一举收得洮州,何乐而不为?”

天子深以为然道:“正是如此。”

……

此刻一公城内,边厮波结听着溪巴温心腹禀告,心底却是疑惑不定。

却说溪巴温降宋后,章越使他居踏白城招揽洮州蕃部。

溪巴温驻此后,确实有不少洮州蕃人旧部来投,加上原先追随自己的部众,手中也聚了两千余名蕃部甲士。

章越也就大方地尽数由河州给钱养之,并许诺平洮州后让他取代边厮波结封他为洮州刺史。

溪巴温这边言语感激了一番。

那边溪巴温却派一个可靠心腹秘密来到一公城向边厮波结密告就说,宋朝迟早是要吞并洮州,我与你边厮波结虽是有夺位之恨,但日后作为宋臣也非我的意思。

因此溪巴温觉得自己降宋又觉得后悔,所以告诉他此事。

并说如今宋军在河州兵力空虚,他眼下他又驻踏白城,让边厮波结率军来攻,他可以作为内应,大家一起叛宋平分河州。

边厮波结听得对方禀告后,让人先款待对方酒食。

边厮波结召汉人谋士商量。

汉人谋士道:“溪巴温此事多半是宋人的奸计,不可相信。”

边厮波结言道:“我也有此怀疑,但又觉得万一是真,不是平白失了一良机。再说宋军是各州撤兵是真,如今熙河的宋军倒是人少。”

汉人谋士道:“大王所谋即是,溪巴温降服真假咱们姑且不谈。但宋人不许咱们洮州蕃部至榷场市易,如今上下都缺粮过冬,其余也是短缺,若不攻宋,粮从何来?部族上下不怨宋人,即怨大王。”

边厮波结道:“不错,说到底还是要攻宋!不过攻河州就是怕有诈,若宋军真欲在河州埋伏于我,倒不如尽其部众攻岷州好了!”

汉人谋士道:“正是如此。不过此事需让冷鸡朴随我们进兵。”

边厮波结道:“他一直与我言语,粮不够吃,既是宋人不给咱们粮,咱们就去抢来。若是他不肯出兵,我便和阿里骨去说。”

董毡和阿里骨也知道什么是唇亡齿寒,章越对开放了熙州河州榷场,还表示要帮他们夺回西夏的凉州府。

但他们心想章越不会这么好心,相反宋人一旦吞并洮州,下一步就是取青唐。所以他们让冷鸡朴驻此就是防备着章越这一手。

无论怎样使计谋,如何的战略模糊,但能作为执棋之人都是智商在线。

所以最后能决定胜负的,还是要靠自己的实力。

汉人谋士道:“不过大王一旦全力攻岷州,就彻底与宋撕破脸了,还请大王三思。”

边厮波结笑了笑,抓起墙壁上的良弓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便是我想说的。”

……

熙河六年,十二月。

熙州城如今正值深冬,城中及城外榷场都已是采取了宵禁。

各个城橹上都有士卒们把守眺望,号角就挂在脖子上,一旦发现敌情即吹号鸣警。

而城内的榷场的大街小巷里一律横贯悬铃的铁索,即是隔绝行人也是预警,一旦有人触碰铁索上的悬铃,城中甲士便会从四面八方赶到此地。

上一次鬼章攻破踏白城,之后熙州榷场遭到蕃人洗劫,经过此事商人们犹如惊弓之鸟,而宋军也提高了对榷场和城内的警戒。

这等气氛令不少汉商都回到了秦州,只有蕃商只能暂且居住着,等候着第二日有汉商赶来与他们交易。

若是等不来,他们只有将手里的货物全部低价卖给市易司了。

战争似天边的乌云,望之不远随时降到每个人的头上,这令熙州榷场平日交易足足少了五成之多。无论汉商还是蕃商都盼着战争早早过去或者索性就不要打。

但这件事是不会随着他们意愿改变的。

对于整个国家的战略和意志而言,这些商人的期盼是微不足道的。

“大帅,边厮波结出兵了!还有冷鸡朴部,他们也随之出兵了!”

章越正在室内看书,一旁的幕僚们都作各自的事。

听闻禀告后,众人都没有太多的诧异,有的人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蔡京看了对方一眼,从对方手中取得公文问道:“是种师道让你来的?他们出动了多少人?”

对方点头头,看着蔡京一脸镇定的样子言道:“号称有二十万人,声势很大。”

一旁的徐禧道:“号称二十万人?那么十万人还是有的,青唐蕃部打仗一向是全族而出,去掉老弱病残,其中精壮不过三五万罢了!”

看着徐禧大言不惭,送信之人额上汗珠滚落,心想那也是十万人,为何对方丝毫不慌?

“赐钱三贯,再赏一顿酒饭!”上首的章越言道,他此刻刚放下书。

“谢过大帅!”对方大喜后抱拳后退下!

蔡京来到章越身旁道:“看来边厮波结确实没有中计,而是率全军去了岷州。”

没错,章越之前确实令溪巴温诈降边厮波结,然后在河州各处留下精兵埋伏,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对方来攻。

但边厮波结却没有上当受骗,令他一番布置成了空。

不过边厮波结攻岷州也在章越计划之内。宋军这边也不会将所有胜算都放在一个计谋上。毕竟边厮波结不是自家养的狗,要他往那边跑便往哪边跑。

因此即便计划落空,也没有气馁,经略府这边的幕僚团队,事先对全局早有了规划。

章越走到熙河舆图前,众幕僚们此刻全部聚集到他身后。

章越面图自信而坚定地道:“我先前只担心边厮波结不反,但他既起兵叛宋即是死路一条!”

说完章越用木杖击舆图上洮州至岷州的必经之路:“此是何处?”

徐禧道:“启禀大帅,是种谔种将军所守的铁城寨!”

(本章完)

第829章 长风破浪

铁城寨位于洮水南岸,处于洮州,岷州交界之处。

当初此寨由沈括一手督建,此寨又分为四堡,中央则有一寺为唐朝时所建龙兴寺。

岷州沦陷于蕃人之手,尽改蕃俗唯独寺庙保留至今。龙兴寺寺中有两杆铁制旗杆,这也是铁城得名所来。

沈括筑城后,种谔抵至又将龙兴寺重修,尊重当地风俗,与百姓们秋毫无犯。

种谔驻铁城寨是两千兵,其中精锐是种家一百曲部,人人都披重甲骑双马。种谔又从两千兵中选了两百精骑与种家曲部一同吃住,倒也训出了一支精兵。

这日得知洮州蕃部大举西来的消息,种谔正在喝酒闻言大叫一声好。

种谔拍案而起将酒壶一丢道:“俺的军功来了。”

一旁的小校支吾道:“边厮波结号称可是有二十万人,还有鸡冷朴此人是不逊色于鬼章的名将。”

种谔道:“名将又如何?俺打得便是名将!”

众军官都心想,种谔是不是忘了城中只有两千人马。

但见种谔来回踱步道:“这些蕃人若是平日肯顺从王化,俺大可给些赏赐,但这般不识好歹,俺便不饶了。”

“文书!”

随着种谔摸着下颚的胡渣道:“立即书写文书往熙州,言鬼章部大举进犯。”

文书问道:“是让大帅出兵救援铁城?”

种谔笑了笑道:“咱们这里兵马和钱粮那么多,哪需大帅去救。再说大帅都料到边厮波结会打铁城,哪没有其他布置,俺们便等着军功就是。老子翻身便指着这一战了。”

文书写完书信,立即由得力军士送去。

“传令升帐!”

种谔传令后,各军官都往种谔将府赶去。

种谔在那屈着手指数,众人都知道若种谔屈了五根手指,若将官不至无论情由杖一百,若屈了十根手指不至,则杀无赦,什么理由都不好使。

上次一名小校害病迟了来见种谔,后种谔命人将对方剖出肝胆来。左右见了无不掩面,而种谔则自顾喝酒不停,谈笑自如。

当种谔屈起五根手指前。

众将已是披挂整齐全部赶到帅府。谁也不敢迟了半刻,谁也不知道种谔按多久时间来屈手指,若心情不好存心想杀人怎么办?

见众将都到齐了,种谔笑道:“看来尔等都学乖了。”

……

此刻宕昌城中,沈括与游师雄二人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

沈括身为技术宅,不善言辞,但这游师雄却很对他的胃口,两人谈论兵事上甚有知己之感。

这时候二人也得知鬼章部出兵铁城寨的消息,二人对视一眼。

游师雄道:“果真不出大帅所料,边厮波结果真反了。”

沈括道:“我还道他会与董毡联兵去打河州。”

游师雄道:“既来岷州如此山高路远,一旦受挫,其部众必然是自散!咱们需出兵救援才是,此事需倚重木征调动蕃部。”

游师雄受命至岷州依章越的办法,招抚当地蕃部。之后木征到来,在他的名望号召之下原先观望的蕃部纷纷降宋。

在木征出面下,岷州蕃部点集出一万蕃军出兵救援铁城。

……

湟水流经青唐城脚下。

作为河湟第一大城,青唐城的规模唯有凉州府和秦州城可以比拟。

自西夏断丝绸之路后,西域的商人们改走青唐道(羌中道)。这条路更远,但是青唐蕃部比西夏人对于商队更热情周到,所以久而久之青唐城的规模日渐宏大。

如今的青唐城分为东西二城,西面为王城,乃董毡的居住之处,东面为商城,专门供给来贩贸的商人居住。

此刻青唐城的王城中一场激烈的争论爆发。

这场争论由国相议事厅和国主亲属议事厅展开。

二者围绕着是否配合边厮波结攻宋之事。

主持国主亲属议事厅的阿里骨是竭力主张攻宋的,他近来代替董毡掌握了青唐城中大部分权力。

知道边厮波结自作主张叛宋后,阿里骨本是不赞同的,但眼下却不得不支持他的所为。因为他知道什么唇亡齿寒,一旦宋人击破了边厮波结和冷鸡朴,那么青唐城很难抵御住宋朝大军。

不过由众长老组成的国相议事厅,却坚决反对出兵攻宋的请求。

因为众长老们手下都有商队,通过对宋贸易赚取了不少钱财,章越对他们都优厚得不得了,对于他们名下的商队都免去一半进入榷场的入城税,还主动为他们在熙州城内的质库内开了账户。

每个人的账户上都有一万贯的盐钞,他们想买些什么都可以买什么。就算不买,每年也利息奉上。

他们也乐意将商队贸易赚得的钱财都存入宋人的质库内。

一旦宋朝与青唐城的战事爆发,那么他们存在青唐城里的积蓄就全部打水漂了。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这场战事是边厮波结先挑起来的,是他无礼在先,从头到尾宋朝一点错都没有。所以我们犯不着为了边厮波结得罪章越,破坏了得之不易的和平。

看着一个个振振有词的蕃部首领,阿里骨对于这些短视好利的长老们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是。

他之前联络过夏国,想请他们一同出兵。

哪知夏国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宋朝与青唐打算联合攻取凉州府的消息,对阿里骨的请求怀疑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拒绝了出兵配合的要求。

眼看着这些喋喋不休的长老们,阿里骨终于忍不住道:“今日尔等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众长老们看了一眼,丝毫不理会阿里骨的暴怒继续争执。

……

而就在青唐城中争论不休的时候。

章越已是率精锐从熙州城出兵,如今正冒着大雪翻越露骨山,直取洮州的心腹之地。

看着无穷无尽的高山以及铺天盖地的大雪,章越不由想起第一次出征时翻越马衔山。

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如今又是大雪翻山的一幕。

令章越心生感慨。

他驻马山头眼底是绵长的大军跋涉行军心底顿生豪迈,想起当初作别韩琦时所吟之诗。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首诗当初正值自己被贬之际用来抚慰,但眼前吟来更坚定了自己破敌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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