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一路顺风

长夜未尽,黎明之前。

白粟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极远处的酒家饭馆内,能听到些许军卒的吆喝声。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夜惊堂在床铺上盘坐,运转着玉骨龙象图的法门淬炼筋骨,耳朵则注意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在静默不知多久后,飞鸟掠过的声音自客栈的窗外响起,继而爪爪踹窗的轻响。

哒哒哒~~

夜惊堂睁开眼眸,提着长刀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户,一个白球球就钻了进来,落在床铺上就直挺挺往后倒去,变成了爪爪朝天的模样:

“叽……”

夜惊堂知道鸟鸟飞了一晚上很辛苦,来到床边坐下,把鸟鸟捧起来蹲在腿上顺毛:

“找到地方没有?”

“叽叽……”

鸟鸟能分辨东南西北和大概距离,夜惊堂得知白司命去了西北方两百多里的地方,便拿出舆图按照方位寻找,可见是邬州河源郡附近,栖凰山庄的势力范围。

栖凰山庄势力不大,河源郡又地处交通要道,邬王藏在其中的可能性基本没有。

白司命并未受伤,跑去哪里很可能是临时落脚办事儿,想让线索不断,肯定得早点过去……

但璇玑真人还没醒……

念及此处,夜惊堂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无声无息的隔壁,把鸟鸟放在枕头上,起身走出了门。

小客栈里并无外人,二楼过道里黑灯瞎火。

夜惊堂在房门上侧耳倾听,里面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没法确定情况,便打开了房门。

不算宽大的房间里,灯台里的红烛早已燃尽,留下了一滩烛泪。

已经被收进白色剑鞘里的合欢剑,平放在妆台上,旁边还摆着荷包、小葫芦等随身物件。

幔帐之间,看不出年纪的璇玑真人,身着雪白长裙,安静平躺在枕头上,胸口盖着薄被,脸上潮红消退,神色安宁,双手交叠在腰间睡姿端正。

璇玑真人相貌仪态明明都很文静柔雅,姿容也称得上一顾倾城,但脸上自然而然流露的淡然神情,总给人一种‘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感觉,让人一看就感觉不怎么好惹……

夜惊堂知道是德高望重的当朝帝师、道门高人,说是正道领袖也不为过,自然不会以貌取人,凭感觉去定性对方的性格。

仔细打量一眼,见女人没动静,夜惊堂缓步来到床榻跟前,想号脉查看身体情况。

结果右手伸出去,还没碰到手腕,就发现一双黑亮的眸子,在眼前无声睁开,望向了他。

“……”

四目相对,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璇玑真人睡梦中被惊醒,眼底产生了一瞬迷茫,而后失去意识前的经历就涌入脑海:

昨天中了北梁盗圣的血凝散,威力确实挺大,正在逼毒时这俊捕快闯了过来,导致她不得不走为上策……

他追,她逃,结果没逃掉,暴力提速显摆一下,还把血凝散给弄毒发了……

觉得这捕快没危险,就先压制毒性,结果这小子摸过来,竟然给她屁股来了一针……

念及此处,璇玑真人桃花眸微微一眯,流露出一抹危险神色。

?!

夜惊堂暗道不妙,正想收手退开,就发现璇玑真人交叠在腰间的左手闪电般弹出,扣住了他右手腕。

夜惊堂可是知晓对方的厉害,被惊醒要是反应过激,他胳臂可能就断了,当下直接手随力走,想要反抓住对方手腕。

璇玑真人见这胆大包天的年轻捕快,竟然敢和她拼手上功夫,眸子里闪过一丝好笑,身形当即弹起,左手同时猛拉,想要以出神入化的身手,让这年轻捕快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

璇玑真人设想的场景,估摸是——白衣如雪的她从床铺上弹起,同时把夜惊堂拉向床铺,从夜惊堂上方跃过的瞬间,用薄被把夜惊堂缠成毛毛虫,摔在床铺上。

她则飘逸落地,行云流水的拿起妆台上的酒葫芦喝酒,留给夜惊堂一个难以望其项背的潇洒背影。

这想法是不错,但璇玑真人一动,就发现血凝散后劲儿挺足,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气血流通不畅,导致弹起的力道,稍微小了那么一丢丢。

而夜惊堂提气的速度远比同水平武夫快,以至于反应竟然跟的上她,她用力一拉,夜惊堂同时脚扎大地,试图稳住身形。

而后的结果,就是璇玑真人没弹起来,夜惊堂也没站住,直接就来了个双向奔赴。

夜惊堂在璇玑真人恐怖的爆发力下被拉了个趔趄,直接往床铺栽去,本以为璇玑真人是要把他按在床铺上,起初还没想抵抗,只是准备来句:

“女侠且慢!”

但马上他就发现,面前这白衣女人不是这么想的,用力一拉后,身形竟然直接横着朝他撞来,高度完全不足以越过头顶。

架势看起来,和准备一西瓜撞死他似得。

(⊙_⊙)?!

嘭~

寂静房间里传出一声身体碰撞的闷响,而后陷入死寂。

夜惊堂被拉倒床铺跟前,又被撞的退出去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双臂抬起,接住了不知道在干啥的白衣美人。

璇玑真人撞在夜惊堂身上又落下,后背被右臂托住,腿弯被左臂托住,以标准的公主抱姿势,落在夜惊堂怀里,本来亦正亦邪的恬淡眼眸,微不可觉的抽了下。

但璇玑真人心理素质极强,硬是面不改色,淡然望着夜惊堂,一副‘她本就这么打算’的架势,来掩饰小失误。

夜惊堂瞧见这见面投怀送抱的架势,硬被搞懵了,本来脱口而出的‘女侠且慢’,此刻也变成了:

“姑娘请自重!那什么……昨天救你是正常的执行公务,你想感谢理所当然,但……我不是随便的人,你……”

说着迅速把璇玑真人放回了床铺上。

璇玑真人不好说自己力不从心失手了,便也没解释,在床榻上用手儿撑着侧脸,做出似笑非笑的模样:

“趁着女子晕厥,用暗器偷袭女人下三路,也好意思说自己不随便?”

“……”

夜惊堂实在难以想像这妖里妖气的白衣女子,竟然是大魏当朝帝师,笨笨的亲师父。

若不是知道身份,说这是以祸害江湖侠客为乐的魔教妖女,他恐怕不会有半点怀疑。

“我亮了腰牌例行巡查,姑娘不禀明身份还拒捕,我不确定底细的情况下,用金针制服是按流程办事儿……”

璇玑真人微微眯眼:“公子莫非觉得我是个很讲道理的女人?依法办事有理有据,就不会找伱麻烦?”

夜惊堂从这三言两语来看,觉得这姑娘怕确实是不怎么讲道理,他严肃道:

“我自认问心无愧,姑娘若心存芥蒂,我也没办法。还有你的伤,是我请镇上的女医师帮忙医治,我一直待在隔壁房间,如果不是姑娘方才主动跳怀里,我不会有任何冒犯之处……”

璇玑真人仔细观察夜惊堂神色,感觉没说假话,便盈盈起身套上了梅花绣鞋,把妆台上的小酒葫芦拿来,凑到红唇边抿了口。

咕噜~

烈酒入喉,昨日的更多记忆也涌入脑海。

年轻捕快给她来了一针后,摸到跟前,她见对方眼底只有秉公办事的专注谨慎,没有恶意,便没有再紧绷心弦……

虽然放下警惕,但习武多年的本能还在,无论是受重伤昏厥,还是喝大了烂醉如泥,感觉到危险,直觉就会把她惊醒;就比如刚才年轻捕快靠近摸她手腕,她当时就醒了过来……

朦朦胧胧好像记得,有人拍她的脸,还有女人的说话声,而后又脱掉了衣裳,揉臀儿拔针……

她身体都感觉到了,却没有惊醒,只能说潜意识里判断自己处于很安全的环境中,不需要强行惊醒来抵抗……

璇玑真人状态犹如宿醉过后,隐约记得些东西,但又记不太清,觉得没出大问题后,也就没有再回想,把酒葫芦放下,微微抬手:

“沙洲的烈女愁,要不要来一口?”

夜惊堂老家在梁州,距离沙洲比较近,听说过此酒的大名——此酒原名‘焚心刀’,入口柔但后劲极大,再贞烈的女子,一杯下去都得躺下任君摘采,男人亦是如此,所以又了‘烈女愁’‘仙人跪’的外号。

因为价格惊人产量又稀少,夜惊堂确实没喝过,但他完全猜不到璇玑真人下一步会作甚,哪里能接这酒。

“公务在身,不便饮酒。外面刚传穿穿回来消息,姑娘若是伤好了的话……”

璇玑真人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来到椅子上坐下,坐姿相当文静,抬手慢条斯理倒茶:

“帮我拔了金针,可是看出了我的身份?”

夜惊堂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

“在下夜惊堂。久仰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璇玑真人微微抬指,打断了客套话:

“夜公子叫我水儿姑娘就好,真人、道长什么的,太老气了。”

夜惊堂想了想询问道:“水儿姑娘的武艺,世间鲜有敌手,但昨天却……我斗胆问一句,姑娘昨天是被谁打晕的?我在查邬王的下落,不清楚邬王手下到底有多少厉害人物……”

“……”

璇玑真人觉得自己的无敌形象,在面前这年轻捕快心里已经崩干净了。

她奉秘旨在外搜寻鸣龙图,对北梁盗圣穷追不舍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但不解释清楚,夜惊堂负责追查邬王下落,面对一个能把她撂倒的强横人物,恐怕不敢再进邬山。

璇玑真人稍作斟酌,随口解释:

“我下山云游,途径此地,遇到一条三百年道行的黑蛇,有走蛟化龙之像,为防祸及山下百姓,提剑斩了,中了点蛇毒。”

夜惊堂感觉这婆娘怕是喝大了,他皱眉道:

“此事关乎朝廷官差的安危,姑娘这般解释,怕是……”

“公子放心即可,此事与邬王没关系。我在邬州出现的事儿,还望公子守口如瓶,不要传出去,不然……”

璇玑真人说到此处,瞄了眼自己的腰下:

“我这人很记仇,新仇旧恨一起算,公子下半辈子恐怕都会后悔遇见我。”

夜惊堂说实话不太想再见璇玑真人第二次,对此拱手道:

“姑娘放心,我必然守口如瓶。”

璇玑真人喝了两口小酒,脸颊上就挂上了一抹酡红,连续当面失手好几次,可能是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她也不再久留,便站起身来,把夜惊堂的斗笠拿走扣在了头上:

“日出酒醒人将去,虽隔千山同云雨。相逢是缘,江湖再见。”

夜惊堂见璇玑真人文绉绉来这么一句,站起身来右手轻抬,稍作酝酿:

“一路顺风。”

“?”

璇玑真人瞧夜惊堂这架势,还以为要给她表演个文武双全,听见这话顿时无语,拿起合欢剑,身形微动,便如同随风柳叶,无声无息飘出了窗户,速度极快却又无声无息,姿态可谓缥缈若仙。

夜惊堂璇玑真人的超凡身法,眼底也闪过一抹赞叹,正欲转身之时,忽然听见外面又传来一声:

哗啦——

房顶被踩塌的声音。

??

夜惊堂迅速转身来到窗口打量,却见不远处的房舍上,被踩踏一个破洞,瓦片正在往下掉。

而一道仙气飘飘的白衣背影,在建筑群上方起起落落、渐行渐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惊堂张了张嘴,本想评价两句,想想还是算了,心中只觉八魁前三就这的话,那他去打轩辕朝,似乎也不是没把握……

——

片刻后,街尾的客栈外。

东方亮起鱼肚白,时间估摸才早上五点多,街上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夜惊堂牵着马来到客栈外,见这家客栈里的人也躲兵祸跑干净了,就自行把马拴在了马厩,而后抱着睡成猪仔的鸟鸟,跃上了二楼的窗口。

宽大房间里没有灯火,长枪靠在墙边的架子床跟前。

为了方便观察,幔帐并未放下,两个女子在床榻间合衣而眠。

凝儿战斗力略低于三娘,睡在里侧,昨晚先行守夜,此时双手叠在腰间睡熟了,眼珠微动,看起来还在做梦,冷艳脸颊甚至有点紧张之感,估计不是梦到被平天教主逮住红杏出墙,就是被璇玑真人逮住移情别恋了。

三娘在放哨,侧躺在外侧,无趣的把玩着手上一根花鸟簪。

发现他从窗口摸进来,三娘就迅速把簪子收进袖子,如杏双眸眨了眨,做了个‘嘘~’的嘴型,示意凝儿刚睡下。

骆凝警觉性并不低,屋里有动静,就睁开了眼眸,继而微微撑起上半身:

“她走了?没出事儿吧?”

夜惊堂把鸟鸟放在翻过来的斗笠里面:

“没出事儿,就是璇玑真人比我想象的要……嗯……要接地气,一点高人架子都没有,令人耳目一新。”

骆凝暗暗松了口气,重新靠在枕头上,桃花美眸带着三分困倦:

“她向来随性,和半仙儿似得,凡人看不懂。你可别小瞧他,离魂针外加一堆不知名剧毒,都能安然无恙这么快醒过来,功力可谓深不可测,比三娘厉害几十倍。”

裴湘君正想接话,闻言又回过头:

“璇玑真人厉害又不是你厉害,你嘚瑟个什么?”

骆凝淡淡哼了一声:“混江湖靠的是人脉,只会莽的永远是打手,成不了一方枭雄。”

夜惊堂来到床边坐下,制止两人吵嘴,轻声道:

“刚才鸟鸟回来,说白司命逃去了河源郡。你们睡的怎么样?”

裴湘君听见这话,就知道夜惊堂想马不停蹄赶过去,蹙眉道:

“河源郡离这儿两百多里,大半天的路程,你又不是铁人,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合眼,现在追过去了又能做什么?晕头转向和白司命打架?”

骆凝也点头:“现在就算跑过去,也已经中午了,白司命该跑早就跑了。你先休息好养精蓄锐,哪有不眠不休办事儿的,就算人受得了,马和鸟鸟也受不了这么折腾。”

夜惊堂近十二个时辰没睡觉,抗是抗得住,但不可能不疲倦,眼见两个姑娘也没睡好,想想也不坚持了,转身道:

“也罢,我睡一会儿,中午咱们出发,早点赶过去。”

裴湘君见此,翻身坐起套上了绣鞋,把夜惊堂拉住,摁在了床铺上:

“你就在这儿睡,让她给你调理一下。你是不知道,方才她睡觉半点不老实,把我当成你,手到处乱摸。”

骆凝眉头一皱:“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你睡着了你自然不知道,不光动手动脚,还呵气如兰夹腿,咦~……”

裴湘君奚落两句后,快步跑出了门,把鸟鸟都端走了。

夜惊堂眼神古怪,在旁边坐下,询问道:

“凝儿,你刚才做梦了?”

骆凝确实做梦了,梦的是被璇玑真人逮住了,差点把她吓死,怎么可能夹腿。

“你别听她瞎说,我睡觉向来一动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

夜惊堂摇头笑了下,也没多问,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骆凝还以为小贼要动手动脚,摸摸馒头检查什么的,都准备偏过头去做出被强迫的模样了,发现夜惊堂老实睡觉了,眼底难免意外。

骆凝嘴唇动了动,也没多说,拉着夜惊堂的手,放在了鼓囊囊的良心上。

“……?”

夜惊堂本来想正儿八经一下,但时间好像比较仓促,想想还是翻过了身……

(本章完)

第191章 风起云涌(二合一)

夏日正午,窗外烈日当空,屋子里多了几分闷热,隔壁房间里,隐隐传来轻声言语:

“叽了——叽了——”

“嘘~别把惊堂吵醒了……”

“咕~”

……

幔帐遮挡的床榻间,夜惊堂睫毛动了动,继而睁开眼帘,深睡过后脑子一片空白,稍许茫然后,才想起现在身处何时何地。

天气酷热,原本盖在身上的薄被早已经踢去了一边儿。

偏头看去,骆女侠可能是觉得他身体太热,翻到了床榻最里侧,背对着他熟睡,露出了曲线完美的腰背,和白净如雪的月亮与长腿……

真白……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只觉本就闷热的天气又多了几分燥热,瞧见凝儿酣睡正香没反应,倒也舍不得直接‘夜以继日’,只是偏着头仔细欣赏,想想又从枕头旁边拿起了个小瓷瓶。

昨天晚上用屠龙令,用力过猛胳膊难免有点酸痛。凝儿在被欺负的时候,不想哼出声,就随便找点事儿做,帮他揉胳膊分心,结果头晕目眩的拿错了药瓶。

他询问是什么药,凝儿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在他的攻势之下,才坦白是暂时性的褪毛膏,还满眼戒备捂着,生怕他一时兴起就动手尝试。

他觉得这东西没啥必要,毕竟凝儿身段儿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瑕,多一分少一分都是画蛇添足,而且以凝儿的小脾气,敢把她弄成那么羞人的模样,铁定气的半个月不搭理他。

不过吓唬一下还是可以的。

夜惊堂想了想,手指在杯子里沾了点水,而后拿着小药瓶,翻到冷艳动人的凝儿背后,手小心翼翼的绕道柳腰前……

“嗯~……”

骆凝在大中午睡觉,本就睡得不是很深,脐下两寸传来冰凉凉的触感,脚儿就微微弓起,微微皱起柳眉,而后就睁开了眸子。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小贼俊美无双的侧脸,正全神贯注折腾什么。

低头看去,小贼左手握着个药瓶,手指在她……

“啊——!”

一声尖叫。

骆凝桃花美眸肉眼可见的瞪大,眼底显出惊恐无措,触电似的翻起身往后退去,低头检查——虽然还在,但晚上肯定就没了,变成没脸见人的模样……

念及此处,骆凝脸颊上甚至显出一抹悲愤,拿起枕头就砸向趁着她睡觉乱来的臭男人:

“我打死你这小贼!你……你怎么能这样?!”

眼泪都气出来了。

夜惊堂被枕头拍了好几下,半点不疼,反倒是凝儿动作太大,小西瓜乱晃弄得他有点眼晕,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柔声安慰:

“是水,开个玩笑罢了,别生气。”

骆凝瞪了夜惊堂片刻,见他是在开玩笑吓唬人,心底才如释重负,而后就更气了,拿起枕头又拍了夜惊堂几下:

“开玩笑?伱信不信我趁你睡觉把你弄成毛没长齐的小屁孩……”

啪啪啪——

两个人正打闹间,房门便被推开,三娘从门口探头:

“你们怎么了?”

虽然幔帐相隔看不到什么,但骆凝还是惊得连忙抱住枕头,做出平静模样:

“没什么,他睡觉叫女王爷名字把我吵醒了……天色不早,准备出发吧。”

裴湘君就在隔壁,可没听到惊堂说梦话,心中猜测可能是惊堂使坏了。但两人在床铺上打打闹闹,她也不好插嘴,只是说了一句:“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吃饭。”把门又上了。

夜惊堂安抚了凝儿片刻后,便迅速穿好衣裳,下楼吃了个便饭,等太阳小上些后,就骑着马再度出发,朝河源郡疾驰而去……

——

另一边,君山台。

邬、泽二州接壤,建阳城距离君山台所在的泽州东南,直线距离不到八百里。

中午时分,千里云梦泽云雾缭绕,三十六座岛屿藏于碧波之间,被廊台亭榭串联,其间楼船画舫随波飘荡,汇聚着无数从天南海北过来朝圣或扬名的刀客。

近日邬王叛乱引起的风波很大,但君山台周边的江湖人,关注者寥寥,大部分人都在聊着另外一件事——仇天合出来了。

仇天合是三十年前的‘云泽三杰’,近几十年虽坎坷颇多,但还在江湖行走,又义薄云天,至今已经是江湖人心中最够资格的下代刀魁人选之一。

仇天合出来当天,在鸣龙楼上吼了一句‘轩辕老儿没想到吧……’,消息在江湖上传开后,无数刀客都陆续赶来了君山台,想看仇天合出山第一站,是不是来找轩辕老儿的麻烦。

而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江湖人相比,轩辕家本身的反应倒颇为平淡,毕竟仇天合来了也不过是场切磋,输赢都没法撼动君山台根本。

与其比起来,另一个有可能成为灭顶之灾的刀客,显然更值得君山台重视。

君山台深处,一座面向千里碧波的高楼上,轩辕鸿志手里拿着纸条,满面怒容,来回行走间破口大骂:

“这才几天时间,前些日子才说夜惊堂因相貌出众受靖王青睐,武艺略强于黑白无常;现在忽然又说是半步八魁,黄钰龙萧士程联手被轻描淡写斩杀,还担任钦差,率军围剿邬王……借刀杀人连情报都摸不清,就这本事还造反,丢他娘的人……”

轩辕鸿志旁边,站着一名身材极为健硕的男子,背着阔背重刀,下颚蓄须,面向英武不凡,为刀魁轩辕朝的嫡传徒弟姚文忠。

姚文忠虽然是外姓人,但地位类似于夜惊堂,是轩辕朝的义子,被君山台当做接班人培养。

姚文忠天赋奇佳,未来也有竞争刀魁的资格,但能在君山台做到这个位置,还是以运气成分居多。

本来君山台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轩辕朝的长子轩辕天罡。

轩辕天罡在昔日‘云泽三杰’之中位列榜首,天赋之高江湖有目共睹,三十岁接替父亲轩辕朝成为下一代刀魁几乎没悬念,未来青出于蓝,把‘刀魁’的排名再往上抬两名也不可能。

但‘云泽三杰’互为对手,却又是不打不相识的知己;君山台的大小姐轩辕淑夜,便是在兄长的一次江湖切磋之上,结识了夜惊堂的义父裴远峰。

后来轩辕家为了巴结朝廷,想送长女入宫当贵妃,裴远峰登门提亲被激将,二十多岁的年纪挑战轩辕朝,直接被下毒手打成了残废。

因为此事,昔日云泽三杰全部‘夭折’。

裴远峰前往北梁寻找雪湖花不成,心灰意冷之下又捡到了夜惊堂,便在边关小镇默默无名隐居了一辈子。

仇天合为朋友出头,单刀杀入皇帝婚使队伍,就此成为流寇,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数十年。

轩辕天罡则因不满家中行径,直接弃刀于云梦泽,退出江湖当了个乡野渔夫,再未现世。

如果这三人顺风顺水成长,姚文忠之流不说成君山台接班人,能不能成为轩辕朝嫡传弟子都是问题。

如今八步狂刀的传人又冒出来,且来势汹汹,姚文忠明白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听见轩辕鸿志的破口大骂,姚文忠劝道:

“上次是未查明底细,这次可能是火烧眉毛,有所夸大。夜惊堂冒头不过几月、年纪二十上下,武艺惊人我信,但执掌兵权不可能,最多是担任黑衙的首领,带个百十号人手……”

轩辕鸿志道:“能把白司命吓得直接亮明身份送消息,定然是已经查到了白司命跟前。夜惊堂一旦把邬王抓获,功劳足以加官进爵。现在不想办法除后患,再给他两年时间,你以为他会和郑峰一样,单枪匹马来君山台用刀说话?只要他在朝中掌权,先削侯爵、再派兵抄家、而后满门抄斩,我上刑场那天,指不定才见他第一面……”

姚文忠知道这并非假话,稍加斟酌:

“在邬王谋逆的紧要关头,去杀黑衙主官,万一走漏风声,必被扣上勾结邬王的帽……。此人我亲自去处理吧……”

轩辕鸿志顿住脚步,沉声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白司命说此子距离八魁不远,你去可能压不住。这时候就该爹亲自出门,最好把周赤阳叫上,让周赤阳一起报杀兄之仇……”

姚文忠摇头道:“周赤阳不可能蹚这种浑水。师父是我君山台的门面,我们在外面杀官差,出了事情,师父还能和周老太公一样,把我的逐出家门,和朝廷解释是自作主张。师父亲自过去,若是不慎露脸,君山台就没了回旋余地。此事还是我过去办吧。”

轩辕鸿志背后的手组攥了攥,转身道:

“我和你一起,我就不信这夜惊堂,真能二十多岁比肩八大魁……”

姚文忠不确定那夜惊堂到底猛到什么地步,对此也不多说,和轩辕鸿志相伴离开了高楼……

——

日起日落,转眼间再度入夜。

邬州中部的武岩山,位列邬州十二门之首的铁河山庄外,不时有远道而来的江湖门派首脑抵达,在门徒引荐下进入其中。

身着夜行衣的‘北梁盗圣’,在山腰眺望片刻后,无声无息自后山潜入,没惊动任何巡视的武人,慢慢绕到了山庄后方的石崖上。

石崖高数十丈,能鸟瞰下方的铁河山庄,最后方区域的一间茶庭里,隐隐能瞧见两道人影,坐在窗前的茶榻上说着话。

坐在左侧之人,是凌晨抵达河源郡后,便马不停蹄杀到铁河山庄的白司命;而右侧的中年男子,则是邬州十二门的盟主官玉甲。

这两人皆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为防隔墙有耳,周边房舍的家仆皆已经支开,说话声音也不大,正常高手趴在远处的石崖上,不可能听见任何东西。

但黑衣人能在半里外发觉璇玑真人的异动,六识感知早已经和正常人划清了界限,哪怕距离甚远,依旧能隐隐听到窗内传来的闲谈:

“朝廷的先锋已经杀到跟前,平天教就算真想拉拢王爷,时间恐怕也来不及了;燕王那边也不保险,想离开邬州,还是得靠自己……”

说话的是白司命,不眠不休长途奔波下来,白司命脸上已经显出了疲惫,不过神色依旧专注。

而坐在对面的官玉甲,手里握着一串珠子轻轻把玩,脸色不怎么好看:

“官某在邬州耕耘数十年,才打下邬州龙头的位置。往日邬王对官某有所照拂不假,但官某帮的忙也不在少数……”

白司命知道官玉甲舍不得邬州武林盟主的位子,皱眉道:

“王爷在江湖上的事情,全由官兄一手操办,官兄现在想下船,和王爷撇清关系,怕是来不及了。而且官兄有‘小拳魁’之称,但和蒋札虎的差距,官兄也心知肚明,没有王爷练的丹药,这辈子都别想甩开一个‘小’字……”

官玉甲手中的珠子一顿,对此言颇为不满:

“官某鞍前马后数年,只听白大人把那什么‘天琅珠’,吹得天花乱坠,实际成品效用如何,根本没人见过,为了一副真假存疑的秘药,让官某把全部身家赌上……”

“此药绝对属实,而且已经成药,只是寻常武夫扛不住药劲儿,缺个底蕴够厚的宗师试药验证。”

白司命凑近几分:“过两天邬州十二门的掌门到齐,只要中了张景林配的奇毒,为了解药便只能听王爷号令……三绝仙翁是江湖老辈,重规矩又早活够了,不可能为了一条贱命卑躬屈膝,肯定宁死不屈,届时刚好拿他试药……”

官玉甲听到这里,皱了皱眉,转眼看向白司命,冷哼道:

“让三绝仙翁试药,如果暴毙,便说明王爷研究的‘天琅珠’根本没用,官某不可能跟着邬王外逃。

“而若是药起了作用,天琅珠又如同白大人说到底那般厉害,三绝仙翁脱胎换骨之下,指不定能直接跻身武魁。

“三绝仙翁刀法能和轩辕朝比划、拳法能和柳千笙比划、身法能和陆截云比划,让他踏入武魁之境,白大人可明白是什么分量?”

“……”

白司命坐直些许,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八大魁后五个,都是专精一道,把自身领域锤炼到无人能及。

而前三个则是内外兼修什么都练,兵击、拳脚、身法不留短板。

三绝仙翁要是有了八大魁的身体底子,不出意外直接就位列八魁第四,轩辕朝和周赤阳来了都不一定能在手底下占到便宜,用药养出这么大一尊老神仙,到时候让谁去处理……

“试用的药,药效没那么强,应该不至于让三绝仙翁冲那么高……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个人试,最好让玄武堂的关胜兴来。关胜兴连宗师都算不上,吃了药功力大增,也最多和黄钰龙差不多,官兄对付起来没压力……”

“关胜兴的身体底子,比以前试药的武夫强不了多少,不一定扛得住药劲儿。要试就得找个和我等相距不远的厉害武夫,才能看出此药是不是真有效果……”

……

两人在窗内商谈,既怕药没用,又怕药太有用,很是纠结。

山崖上,黑衣人听见这些言语,眼底则显出几分讥讽。

她逛遍北梁,又万里迢迢跑到邬州来,主要目标就是为了找张景林手中那张天琅珠的残方。

她虽然没见过天琅珠,但却知道天琅珠这东西,是以秘法为专人调配的秘药,如今世上已经不存在能使用之人了;张景林把方子配错了,指不定还能歪打正着起点作用,真把药方复原,那就是谁吃谁死,根本不可能起效。

黑衣人仔细聆听两人的对谈,想等着白司命说完话离去,好跟踪到邬王老巢,找张景林。

但山崖下的两人还没说完,后方却隐隐传来动静。

黑衣人察觉不对,回头打量,果然发现山腰之处,有个阴魂不散的白影子,在山林之间无声飘荡,四处搜寻。

黑衣人再度被追上,眼底直接闪出几分生无可恋,连忙无声无息隐入了夜幕,朝山下遁走。

而山腰处,刚刚抵达的璇玑真人,很快发现了山庄后方的异动。

璇玑真人知道北梁盗圣的目标寻找邬王,肯定会继续跟踪白司命,追不上则会寻找其他门路。

这几天璇玑真人追踪时,打听过邬州江湖的情况下,猜出官玉甲和邬王渊源颇深;北梁盗圣要是找不到目标,可能会来铁河山庄守株待兔.

璇玑真人被甩掉了一晚上,已经找不到足迹,本来只是过来试试,这么快就有所收获,眼底自然闪过一抹意外,迅速跟了上去。

而后不久,山野之间就响起了熟悉的对话声:

“妖女!你中了血凝散,怎么可能这么快追过来?”

“运气好,碰上了个很俊的少侠,帮我解了毒。都和你说了毒药没用,你要是下烈性春药,我指不定现在还在快活,没心思管你……”

“呸!你知道我的本事,我是不想开杀戒对你留了手。我若真给你这妖女下猛药,你信不信你见到树桩,都恨不得扑上去蹭两下?”

“不信。你也就嘴上功夫厉害,下的药刚有点感觉,劲儿就过去了,没半点意思……

“好!这你自找的,事后你别怪我手段下作……”

“别跑了,我月底就得回家,没时间陪你猫捉老鼠……”

“你赶快滚!”

“我走之前肯定得拿到鸣龙图,你再这样乱跑,我可是要动真格了……”

“你来!你这妖女敢下杀手,我就敢拉你同归于尽……”

踏踏踏……

闲谈之间,两道人影在山野间渐行渐远,不过眨眼睛便没了踪迹……

……

——

与此同时,河源郡外。

三匹骏马从官道上飞驰而过,一匹马上坐着一只鸟,另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

夜惊堂纵马飞驰,专注打量着前方道路,审视着来往人影。

裴湘君则坐在骆凝背后,双手抱着小腰,大西瓜贴在骆凝背上,闭目凝神暗暗尝试练着鸣龙图。

本来裴湘君是打算自己研究鸣龙图,琢磨出运气脉络;但这难度确实有点大,昨天晚上和骆凝睡觉的时候,骆凝见她一直琢磨不透,强行给她讲解了一番。

裴湘君虽然觉得自己能行不想听,但还是听到了,然后就弄明白了运气脉络,骑马赶路过于枯燥,就坐在了骆凝后面暗暗熟悉。

骆凝背后靠着两个面团似得软枕,作为女人自然不觉得这有多享受,奔行间看向夜惊堂,询问道:

“栖凰山庄的掌门早上就出发了,怕是很难追上,现在怎么办?”

三人中午出发,下午时分抵达了河源郡,在鸟鸟的带领下到了栖凰山庄。

夜惊堂本以为要在这里打一架,结果小心翼翼潜入栖凰山庄,绑了个门徒一打听,便听说山庄昨夜来了贵客,掌门天一亮就出发去铁河山庄赴宴了。

虽然跟丢了白司命,但夜惊堂并未气馁,开口道:

“官玉甲下英雄帖,十二门的掌门都在纠结要不要去。栖凤山庄本来还在观望,没安排车马,今早上却火急火燎出发,必然和白司命昨晚登门有关系。顺着继续往下查就行了,就算猜错了,官玉甲和邬王关系密切,查官玉甲应该也能有所收获。”

骆凝驱马走在跟前,想了想又道:

“栖凤山庄的小姐,似乎嫁给了轩辕朝的一个孙子,整个门派也就这点人脉值钱。白司命专程来栖凤山庄一趟,我估计和此事有关系。”

夜惊堂听见君山台,眉头微微一皱,暗暗斟酌,觉得这说法不无可能。

他昨天杀黄钰龙等人时,在白司命面前亮了刀,以白司命的江湖阅历,应该看得出来门道。

见到八步狂刀后,掉头就跑来和君山台关系密切的势力,这意图除了通风报信告密,好像真没第二个。

夜惊堂想了想:“白司命如果把我的行踪送去了君山台,估摸还要再来一波杀手。上次的‘燕州二王’没得逞,这次来的人肯定会更厉害,往后还得小心些。”

骆凝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觉得三娘的‘西瓜推’有点热,把她背心都弄出汗了,就抬手在三娘大腿上拍了下:

“你能不能坐好?”

裴湘君坐直身形,思绪被打断,眼神颇为不悦:

“你以为谁想坐你后面?”

说罢直接飞身而起,落在了夜惊堂的马鞍后,双手抱腰,靠在背上继续闭目琢磨龙象图。

夜惊堂感觉到软绵绵的西瓜推,本想说两句,但瞧见三娘在认真练功,还是没打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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