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君臣拉扯,谁端不住?

这个时候的沈一贯家里,太医已经给沈一贯把了许久的脉,把得头皮发麻。

陈矩只在一旁安静地等,目光波澜不惊,神情不见悲喜。

躺在床榻上的沈一贯还不知道皇帝因为他而准备罢朝了,当下只露出虚弱但又感激的神色,内心之中尴尬无比。

太医也不能一直这么木头人下去,终于动了动。

“劳陛下挂怀,臣不胜惶恐……”他总得说点什么,“只是偶染微恙……”

“我奉旨恭代陛下视疾。”陈矩见沈一贯开了口,问太医时张口就提皇帝,“首辅病情究竟如何?”

太医回想着之前手指底下强健又稳定的脉搏,内心骂骂咧咧,跪在陈矩面前说道:“回陛下问话:阁老虽有些体虚,但脉象尚稳。若能静养数日,应当能痊愈……”

恭代皇帝视疾,那么问话者可不就是皇帝?

难道要欺君?

陈矩点了点头:“那便好。”

说着看向沈一贯,缓缓说道:“国事纷繁,陛下还要倚重沈阁老。幸无大碍,那便盼阁老早日病愈,回阁理事了。沈阁老,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呈述?”

“臣谢陛下之恩……臣定遵医嘱,速速静养,早日病愈……”

这话就很怪。

沈一贯心里发苦:陛下,你赖皮……

不是说好的装糊涂吗?

陈矩板着脸再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辞离开。

沈一贯看着他的背影愁人!

放我回家不好吗?陛下您想用谁,正好提拔来用啊!

现在整了这么一出,难道不快点痊愈,等着朝野都确认他沈一贯是装病的?

有些事看破不能说破嘛!

而陈矩走后不久,就有中书舍人跑到他家里,说皇帝退朝了,申、王二位很着急,请他早些康复。

这是人话吗?病了是想康复就能康复的吗?

都不用“盼”字了,用的“请”字!

问了问才知道皇帝在朝会上的做派,沈一贯从床上坐了起来,胡须哆嗦着:“待……待我痊愈再开朝会?”

中书舍人低着头不敢多看面前的医学奇迹,诺诺说道:“群臣苦谏良久,陛下并无回话,只遣了司礼监大珰让众臣先回衙理事。”

“老爷……老爷……”就在这时,沈一贯府上管家也赶了过来,“都察院右副都御使,礼科都给事……”

他一连说了八个官,然后担忧不已地问:“……都要探望老爷病情,见是不见?”

沈一贯脸色发白,还没回答,门房也来了:“管……管家……又来了四位……”

中书舍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散朝之后,他从内阁出发过来,当然会快一点。

但群臣只怕刚出了午门就有人约好了,自然随后便至。

首辅这下当真是左右为难了。

避而不见,只能以病重为借口,那么痊愈之日自然不应当很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而要见他们,那么既然病情不重,那些人会嘴下留情吗?

大家都知道新君很勤勉,现在则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新君也可以不勤勉,像他爹一样。

如果后面也不上朝、不视事了,那是谁把那么个勤勉新君逼得越来越肖其父?

沈一贯!你有本事装病,你有本事开门啊!你别躲在里面装病重,我知道你没事!

给句痛快话,你痊愈不痊愈?

“……你回告诸位大人,蒙陛下恩典,太医已经为我诊治过了。只是老躯虚弱,病灶一来才显得重,实则并无大碍。只待静养三五日……不!两三日便可稍好……”

沈一贯内心万马奔腾:皇帝因为他病了就暂停议事、暂罢朝会,多么倚重他啊!

赵志皋能演病瘫,是因为太上皇帝当时并不在意他管不管事,反正当时有沈一贯在管。

可如今内阁虽有申王二人,皇帝反倒刻意摆出内阁缺了他沈一贯就不行的架势。

哪有做皇帝使出这种损招的?!

内阁那边,王锡爵又在发脾气。

“好不容易盼来新君勤勉,一个个都不敢任事!”王锡爵摊着手,“汝默,这岂是为臣之道?”

申时行倒也已经想通了:“肩吾是首辅……陛下这一计使出,他定是大大后悔了。”

“哼!此等伎俩,只能欺仁善庸碌之君罢了!”王锡爵鄙视了他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他今日倒能体悟一番我昔年遭遇。不见到人,只怕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遥想当年我去张江陵府上……”

他笑到这里,笑容又止住了。

当年张居正夺情非议,他王锡爵带了十来个官员径直到了张居正府上,当然是先被拒之门外了。

而脾气火爆的王锡爵直接闯门到了张家治丧的灵堂里,责问张居正何以不去职守孝,还搞得皇帝为他处罚那些不赞同夺情的人。

那时候权倾朝野的张居正被喷得跪在了灵位前,还提了把刀架在自个脖子上泪流满面:上强留我,而诸子力逐我,我何以处?第有自刭而已!

后来一报还一报,朱翊钧把本应和王锡爵密揭商讨、不传外人的三王并封之议明示朝堂,王锡爵也被礼部尚书和六科都给事及其他官员堵了。

张居正当时不能夺情不孝,王锡爵后来不能媚上附和三王并封,沈一贯如今又不能以首辅之尊躲避责任。

申时行见他陷入了沉思,叹了口气说道:“阁臣难当,也是能体谅的。不论如何,吏部左侍郎是陛下亲自点选,陛下意思也已明了。李仁夫那边如今更可托辞圣意,待杨宜迁到任再部议。肩负病愈回阁是早是晚倒不打紧了,若说勇于任事,怕是只能阁臣先自拟票担起。”

“汝默是说……”王锡爵看向了那些发到内阁来的奏疏。

申时行微笑点头:“元驭兄莫非忘了?太上皇帝久不上朝,政事仍可以奏本题本上传下达。不论如何,有些事先拟票呈请圣断吧。”

王锡爵连声称善。

没错,如果拟票就能“上体圣心”,那暂时罢朝又算什么?

皇帝此前把诸多事拿到朝会上商议,不代表不可以通过票拟朱批处置一些事。

如今,那些重要的事逼得不少人推诿,正因为没有人把责任担起来。

对皇帝来说,如果是阁臣票拟建议的方案,那么皇帝当然就更有余地了。

“那自然应当是阁臣联名。”王锡爵笑了起来,“沈肩吾纵然在养病,总不至于无力提笔署个名吧?”

申时行也笑了起来:“正该首辅首倡。”

在家里提心吊胆地劝归了许多朝臣、对他们再三保证之后,沈一贯心力交瘁。

而午后,中书舍人又带着申时行和沈一贯一起给了意见或者干脆以内阁名义起草的题本到了沈一贯家。

沈一贯“勉力”看了那些票拟的方略和内阁题本,表情难看地看向中书舍人:“申阁老、王阁老定要老夫一同题请?”

“……是。王阁老说,元辅乃太上皇帝托孤重臣,陛下尤为倚重。国朝大事,唯有元辅首倡,阁臣附议,这才能让陛下放心批行……”

中书舍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不敢喘大气。

首辅生病,他们好累啊,跑来跑去。

沈一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些奏本题本。

还是健健康康的好。

生病真难受啊!

(本章完)

第110章 向学之君,盼恩之女

午后,申王二人继续商议更多奏本题本如何给沈一贯上强度逼他回来担责任,皇帝那边传旨:“陛下召二位阁臣赴养心殿。”

他们前脚离开,在沈家待了许久,终于从沈一贯手上拿了署好名的奏疏回来的中书舍人就到了内阁。

看着二位阁老的背影,辛苦跑腿的他也不禁觉得首辅失策。

当申时行和王锡爵二人到了养心殿时,却被带到了后院的涵春室,皇帝正悠闲地倚在坐榻上看书。

见到两个老臣来了,他才放下了书,端正了坐姿。

而后便道:“御极以来,上朝多次,朕深感往日进学晚了,学问欠缺。如今既要等沈阁老病愈,朕想着最近不如多开些经筵。”

申时行和王锡爵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喊他们来议事,没想到是这个安排。

但他们立刻露出喜悦表情:“陛下向学之心甚笃,臣不胜欢喜。”

心里却发毛。

登基之前固然事情很多,腊月里也不是没人奏请多开经筵,但都因故留中未报。

现在有人想懈怠,想让皇帝看看钝刀子,皇帝反倒这个时候摆出向学姿态。

接下来行啊,皇帝托辞学问不精,专门上学。

诸事则因各部循规蹈矩、阁臣托病不肯出头而卡壳不能裁决,那能赖尊崇文教、想要兼听则明的皇帝吗?

经筵这种事能被皇帝拿来作为工具,足见他手腕娴熟了。

“陛下,臣此前所上密揭……”申时行发起话题,盼皇帝先接个招探探态度。

朱常洛一脸慎重:“蠲免之事,朕之前就说过利害。申阁老,一事一议还是能酌情考虑的,但总需朝堂共执一见、地方无有不平。朕若从了申阁老密揭所请,只怕有人非议阁老徇私。”

王锡爵不免看了看他。

申时行只能苦笑:“臣倒是不惧非议,然国事纷繁,仍需陛下圣断。”

可是如果依照地方请求蠲免的上奏拿到朝堂上盼望取得共识,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只要不是普天下都有蠲免恩典,地方上哪里免得了不平?

能够先释放个信号也是好的啊。

朱常洛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有事出有因,清理昭然,便以题本明文奏来,朕自可酌情圣断。”

申时行松了一口气,先行谢恩。

“召卿等来,为的还是经筵之事。”朱常洛又说道,“朕虽勤勉视政,然深感诸事裁断推行之难。若是事事圣心独断,又恐有不嘉纳谏言、任用幸佞、乱政误国之非议,令行不畅。父皇如今虽只能以目示意、艰难手书,但以过去秉政得失相授,朕倍感忧虑。想来,还是朕学问不精,王道不明,就先安排经筵吧。这段时日,朕还是谨慎裁断为妥。”

听他把太上皇帝都提到了,申时行和王锡爵无可奈何。

本想继续试探一下已经拟好意见的那些事情能不能得到皇帝应允,现在还能怎么说?

太上皇帝他老人家秉政时固然一意孤行、圣心独断,但又确实非议不断、令行不畅。

如今皇帝要吸取教训,处事谨慎一点,希望是群臣也都认可的“仁政”才拟施行,又有什么错?

对申时行、王锡爵来说,眼下倒算是好时机:沈一贯不在,经筵安排哪些人进讲、侍班,那可不就是他们二人的提拔?

对群臣来说,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经筵这个场合虽然不能奏事,但皇帝总还是要出现的,代表皇帝没准备完全学他爹躲起来,也传达着会尊崇文教的意思。

对翰林院的编修、修撰、侍读、侍讲们来说,则是一个安抚。

皇帝刚刚有了让清流跑去做御史、淌一淌浊水、拉慢升迁节奏的意思,但毕竟要开经筵。

能够多在皇帝面前展现一下学问、才干,总是好的。

皇帝雷厉风行,消息很快传出宫来:明天虽然罢朝,但有经筵。

而且皇帝极为好学,申阁老和王阁老建言之下,这经筵最近竟要每天都开。

沈一贯听闻消息,越发觉得生病难受了。

搞得好像是申时行、王锡爵担心皇帝就此怠政才力挽狂澜,有此功绩。

他沈一贯则有何作为?

中书舍人来往于内阁与沈家,官员们岂会不知道?

后面纵然有什么事情得了御批报到六科施行,也无非是申、王二位勉力理事,不忘带上沈一贯而已。

毕竟沈一贯都病得上不了朝了,难道票拟是他写的?

沈一贯被动无比,既然明白了皇帝不可能放他走,而且还想要他站出来背锅,沈一贯就不能继续病了。

总要能够掌握主动、不被坑啊!

……

正月十六,皇帝去参加经筵,王安则带着三百佳丽入宫。

秀女入宫待选,走的是紫禁城北门。

在北门之南,有一个顺贞门。此门,取恭顺、贞洁之意,代表走过这道门入宫的秀女们必须恪守的训诫。

能过这道门的秀女,那就再不会被黜落了。此后或者有位份、册封,或者就是新入宫的宫女。

过了顺贞门就是宫后苑,此刻宫后苑里只有些常青树还绿着,然后有些寒梅开放着。

走过宫后苑里居中靠北的钦安殿,视野就开阔了不少。

至少南面高耸的坤宁宫,她们已经看得到了。

三百个人里,将有一人将来是那里的主人,也是后宫之主。

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陛下生母,那就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人。

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已经是个个盼得恩宠的女子。

随后她们将坤宁宫看得更清楚了,还看得见乾清宫,因为她们要从两宫东侧的甬道前往宫正司六尚局所在。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们都要住在那边,学习宫规、礼仪,经历整整三个月的每日观察、考较,被选出三人,由皇帝点选排定一后二妃。

那甬道的北面,更靠近乾清宫的是嘉靖年间由长安宫重新定了名的景仁宫,它东面则是原名长寿宫的延禧宫。

甬道的尽头,则通往如今居住着太后与皇帝生母的仁寿宫。

宫正司六尚局则位于东六宫与仁寿宫之间。

现在她们却要先去到仁寿宫,拜见太后与太妃,聆听训诫,随后才开始宫里的生涯。

路过宫正司院门时,她们有些人用眼睛余光看了看。

范思容也在其间,心里已经有了些判断。

只是先册封二妃的话,恐怕就会安排在景仁宫与延禧宫。

毕竟去仁寿宫晨昏定省方便,去坤宁宫向皇后问安也方便。

而皇帝未尝不会对自己将来的后妃好奇,每日去仁寿宫问安之余,兴许就有可能到宫正司里瞧一瞧。

宫规森严,她们这些待选秀女是不可能出得院门的。

哪怕知道皇帝每日会从院门经过,只要皇帝不是要亲自来看看,她们又岂能见得到皇帝?

到了仁寿宫,进门之后远远便看到正殿檐下坐着两人。

“妹妹,还是你来训话吧。”

“岂能如此?姐姐才是太后……”

王喜姐如今虽与皇帝生母共居一宫,但仁寿宫很大,其后更有两个配宫。

离开了在朱翊钧身边的提心吊胆、皇帝也顺利登基了,王喜姐如今倒乐得在这里颐养天年。

而且皇帝生母本就性情柔懦、出身卑微,与她相处不难,还称得上有个伴。

现在王喜姐也只是笑了笑:“罢了,就让我先说吧。不过如今已经改元,想必再过不久,礼部就会呈上进封妹妹为太后的仪注。届时挑谁人供皇帝点选为后妃,我却不做主了。”

“自然还是姐姐做主,妹妹岂有那等眼力,择得良人?”

“那都是后话了。王安,你说陛下有有意,要从十人里点选一妃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关乎陛下将来国事大计,故有此殊恩。”

王喜姐点了点头:“那等会便让那十人且在前排站着吧,只排十列,我们也好先瞧仔细,认下了再说。”

“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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