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回报

“李至刚的案子,其实关键问题不在于李至刚。”

朱高炽的意思是这事情他也很难办。

所以他打算不办了。

亲自来通知姜星火一声,然后让姜星火想办法。

但是可惜,朱高炽的甩锅计划并没有成功,姜星火直接没让他走。

姜星火当然清楚朱高炽的意思,可专利法不给过,盐法也不给过,刑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捏着李至刚的案子,故意跟他作对不成?

不管是想通过李至刚来换取姜星火在专利法、盐法上的让步,还是说背后确实有相关的利益集团在阻挠,姜星火都不可能屈服的。

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能直接挑明了问。

“关键在哪里?难道三法司会审,刑部不是第一个要表态的吗?既然不同意,那总得有个理由。”姜星火堵着讲堂的门,用手帕擦着手,慢条斯理地问道。

按照明朝制度,三法司会审的流程其实并不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高层们齐聚一堂,主官并排坐在一个桌子上,然后开始审理案子。

这个画面属于最后一步。

真正的常规流程是刑部先审,然后大理寺复审,这两个过程都由都察院监督。

在明初自洪武开国以来,刑部的地位是很高的,所谓“太祖高皇帝初即位,惩元宽纵,用法太严,奉行者重足立,律令既具,吏士始知循守,其后数有厘正,皆以祯书为权舆云”,主要是老朱觉得元朝法律太宽泛,而且再加上其治国主张就是严刑重罚,历经洪武四大案,刑部可谓是威名赫赫。

都察院的本职工作虽然是纠察弹劾官员风纪,但还有另外一个职能,也就是参与案件的审判,但都察院虽然在案件过程中有参与,参与的却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三法司中的其他两家在审理案件的时候是否合法合规.换言之,都察院对于案件本身是没有审判权的,它只是监督者的角色。

而大理寺的职责,便是“四方有大狱,则受命往鞫之;四方决囚,遣司官二人往莅。凡断狱,岁疏其名数以闻,曰岁报;月上其拘释存亡之数,曰月报狱成,移大理寺覆审,必期平允”。

刑部是初审,刑部不通过,后面都白扯,大理寺卿陈洽不在,大理寺少卿是不敢顶着压力硬判背这个锅的,除非他不想在三法司系统混了。

而且就算能让皇帝给大理寺少卿施压,把李至刚的案子硬判下来,恐怕专利法和盐法也没法通过。

内阁三杨这时候是没胆量说话的,国师和大皇子之间的交锋,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朱高炽当然知道姜星火是在故作不知,就是在让他把实话说出来,但此时也是无奈,只得说了实话。

“盐法。”

“刑部内部的反对声音极大,郑赐根本压不住,《大明律》是刑部维系权威的根本利益所在,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修改。”

果然!

为啥说刑部在明初地位高?因为它不仅管司法、监狱,还管立法!

老朱不是那种喜欢捡人剩饭吃的人,但凡能结合实际创新一下的,老朱都会选择创新,而元朝的《至正条格》那玩意他根本看不上,所以《大明律》就是刑部搞出来的。

《大明律》草创于老朱称吴王的时候,更定于洪武六年,整齐于洪武二十二年,到了洪武三十年最终版才正式颁示天下,距今只有六年,而《大明律》共三十卷,四百六十条,文简法严,老朱要求后世子孙不得更改。

作为法律主体的《大明律》肯定是有缺漏的地方,朱元璋为防止“法外遗奸”,所以又玩了案例法,也就是整理惩治臣民犯过的案例以及有关训令制成的刑事特别法,即俗称的《明大诰》,来作为《大明律》的补充,分为《御制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编》、《大诰武臣》四编,共二百三十六条,特点是用严刑重典。

《大明律》作为大明法律的主体,也是维系刑部这个部门现有地位的最重要条件,刑部是绝对不同意随便修改法律的,而且他们手里有老朱的圣旨。

老朱知道《大明律》的重要性,这是大明王朝的最高律法,代表着政权的终极意志,生怕后世子孙当了皇帝为了一己之私,或者在奸佞的蛊惑下,随意修改法律,特意立下了祖训,就刻在刑部。

虽然说有“姜星火的祖宗之法”这种测不准状态,但你要姜星火直接跑到刑部把老朱的石碑给连夜扛走,恐怕也不太行。

而且,明朝对茶、盐、矾等实行官营专卖制度,在《大明律》中专门规定了“茶法”“盐法”等内容,是《大明律》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如果盐法可以动,那《大明律》不可随意更改,无疑就成了笑话,从此以后,谁想改律法就随便改,刑部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正因如此,哪怕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什么,刑部内部还是团结一致,硬顶着压力拒绝判李至刚的案子,就是想要逼迫姜星火做出让步。

我们可以判李至刚无罪,但是盐法不能动。

如果非要动盐法,能不能动成不一定,但李至刚一定是不可能被判无罪的。

姜星火侧开了身,朱高炽和内阁的三杨离开了此地。

“书写的不错。”

高逊志慢悠悠地放下教案,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此时讲堂内已经没有旁人了,只剩下他和曹端。

“可你懂这么多道理,怎么做事的时候就不够狠了?”

高逊志十指交叉,看着姜星火问道。

“你是指让我放弃李至刚,让刑部失去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姜星火关上了门,背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不然呢?”

高逊志淡淡道:“伱的目的已经通过忌日哭陵和奉天殿廷辩都达到了,李至刚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可割舍的吗?他一开始站在你这边,动机就不纯一年前我还在朝的时候,就知道他跟郑赐一样,若是得势,便都是蔡京那般的人物,只会逢迎上意而已。”

高逊志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当今陛下虽然不是急躁的性子,可说到底,如果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成的,若是陛下想让李至刚无罪,又何须你出面呢?他早晚会放了李至刚,或是直接判无罪,或是戴罪立功,你何必急于一时?”

“可是他毕竟是因我而落到这般境地,谁都知道,当初黄信不是冲着李至刚去的。”

姜星火睁开了眼睛,认真地望向他:“如果换个角度去想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要攻讦我的原因,他又怎么会如今要三法司会审呢?”

“此言差矣!”

“你不必要的责任和仁慈实在是太多了。”

高逊志沉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将来很难在庙堂中维持现状的状态,甚至会沦落到死无葬身之地——你比起那些老臣,终究欠缺一丝狠劲!你现在还不放弃李至刚,将来遇到更困难的抉择,你又该怎么选?很可能也不敢!这世间没有两全齐美的事情,你总不能一直留着李至刚,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吧?”

姜星火低头不语。

高逊志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一点道理,我刚就说过了——取舍。”

高逊志说完之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姜星火抬起头,看着曹端,曹端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去吧,有什么逻辑学上的问题改天再来找我。”

曹端跟上了高逊志的步伐。

“他的性格注定不适合当一个变法的主导者啊,论狠辣,连王安石这拗相公都不如。”

曹端只听到对方在门外叹息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地说道。

——————

过了半晌,姜星火才走出大明行政学校。

他在学校外停住脚步,仰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考虑刚才高逊志说过的每一句话。

良久之后,他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高逊志说的当然有道理,但他考虑的方面更多,这时候李至刚固然可以成为牺牲的弃子,但高逊志没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变法。”

骑上小灰马后,姜星火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变法变法,要变的就是这法律,这《大明律》!

如今制度上的变革已经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不产生令某些固有的部门或利益团体感到痛苦的变革,是不可能的。

变法这件事,思想先行,而后就是制度。

制度是由法律规定的,这《大明律》若是不变,变法从何谈起?

而现在他却被困在京城之中,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三法司系统是非常强大的行政力量,这种集体意志,以及涉及到整体利益的事情,并非某个主官能够改变的,非得来一次硬碰硬的较量,才能把事情推行下去。

盐法他要改,茶法他也要改!

刚刚打道回府,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少年。

“校长,我回来了。”这个少年拱了拱手。

他的模样清瘦,双颊凹陷,眼窝发黑,似乎很久没睡了,正是如今继承了定国公爵位的徐景昌。

姜星火愣了片刻,旋即道:“这么快便从江南回来了?先进来说话。”

徐景昌虽然是一星上将,但毕竟年纪太小、资历太浅,所以在五军都督府也没什么话语权,但他爹徐增寿对朱棣有巨大功劳,总不能让人坐冷板凳,所以便被委派去了江南,负责手工工场区等事宜。

手工工场区,名义上是户部出资,但本质上还是皇室资产,为了新型战争模式的推广,也顺道绑架了勋贵们,每家都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或多或少地出了钱。

这个钱性质跟去年为了下西洋而凑的份子钱差不多,都是有着打水漂的心理预期的,所以对于徐景昌的管理,倒也没谁太上心,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但作为第一份正式任务,徐景昌对此还是挺上心的。

所以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居于江南,极少回京。

没想到今天突然回到京城,令人颇为意外。

姜星火拉着徐景昌进了荣国公府内,不出意外大家都在上班。

寻了间花厅,他们坐在里面说话。

徐景昌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说李大人犯的事现在判起来很棘手?”

徐家自中山王徐达开始,作为大明的顶级勋贵,盘踞朝堂三十多年,消息不灵通反倒是不正常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徐景昌获知了并不意外。

“嗯。”

姜星火简单地将事情叙述一遍。

徐景昌皱眉道:“这李大人倒是去交趾布政使司当布政使的好人选,这些日子我算是晓得了,经商办场也是件大不易的事情,非得油滑点不可他的确不适合再留下中枢了,毕竟他当尚书时做的那些事情,有些也不太好撇的一干二净。”

徐景昌看向姜星火,问道:“不知校长准备怎么办?”

徐景昌也算半个自己人,跟姜星火一起剿灭过白莲教,如今又负责着手工工场区的诸多事宜,所以在能谈的事情上,姜星火也没避讳。

“既然李至刚是因我而入狱,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其实说得通俗点,出来混是要讲义气的,尤其是在小弟的面前。

手下被抓了就当做垃圾扔到一旁,很容易让其他人心寒的,哪怕你有再多的理由,可不管你是怎么抉择的,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结果。

徐景昌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也就是他回京的主要原因。

“占城国的国王占巴的赖已经在原则上全部同意了我们提出的全部贸易条件,而且答应了从占城国内供应一部分稻米作为登陆大军的军粮,也是抵扣掉部分松江棉的贸易差,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从广东进行海运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景隆的粮食有着落,想来发起清化登陆就有底气多了。”

姜星火看着徐景昌激动的样子,也跟着笑道:“这下算是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

徐景昌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要知道,看着一仓库又一仓库的棉纺织品堆在那里卖不出去,他如今这个年纪心性未定,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每天承受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如今能卖到占城国的部分,就足以回本了,毕竟占城国也有上百万人口,虽然很多穷人买不起,但普通家庭还是有购买力的,大明的棉纺织品倾销进去,不愁卖不动。

而一旦李景隆的清化登陆发动成功,安南的局势必将彻底逆转,胡氏父子倒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整个安南这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大市场,都将成为大明的商品倾销地,而且安南的购买力可比占城要强一个档次。

这些卖出去的钱,除了偿还给户部垫付的太仓银,以及留给手工工场发工酬和扩大再生产以外,便是分红给皇室和勋贵们了。

到时候谁不念徐景昌的好?谁说他没立下功劳?

人人都巴结着他,指望着他当财神爷给大家赚钱,有了这些,他这个定国公才算是稳当了,否则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

不过徐景昌当然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谁带来的。

主张建立手工工场的是姜星火,平叛治水以工代赈的是姜星火,推荐他去做这件事的也是姜星火。

人总该知恩图报的,尤其是他这般的少年。

“校长,我的性子比较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事情,有些东西就摆在桌面上来说吧。”

姜星火看着他缓缓道:“你想要说什么?”

“校长现在的麻烦其实很简单。”

徐景昌说道:“李至刚的案子并没有牵涉到了许多官员,他也没得罪很多人,相反,绝大多数跟他有来往的,都希望李至刚哪怕是死,那也得到死都闭嘴,不要连累别人.都怕搞成洪武四大案。”

“所以校长有难处,被刑部卡着盐法的事情,其实可以分开来做,盐法归盐法,李至刚的事情是另一码事。”

“既然这件事情不宜闹大,就可以暗地里操控舆论,把矛盾引导到某几位跟李至刚之前有牵连的官员身上,这样的话自然会有人给刑部压力,李至刚不仅可以脱罪,查无实据还能保存名声,不受惩罚,而校长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得利。”

姜星火惊讶地望向徐景昌。

他万万没有料到徐景昌竟然提出了如此建议。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如果按照徐景昌说的去做,他不用直接出手,也不用非要顺着别人的思路,把李至刚跟盐法的事情混杂在一起。

“这个主意?”

不是姜星火瞧不起徐景昌,而是这种主意确实不像是对方能想出来的,要是老和尚想出来的,那他是一点都不奇怪,但问题是老和尚现在不在京师,而是去了北方处理几件重要事情。

“我大伯,他已经办完了五军都督府事务的交接,今日就要北上了,临行前交代给我的,他不方便来校长您这里。”徐景昌倒也干脆,和盘托出道。

他又说道:“不过此事还须谨慎行事,毕竟陛下的态度还不确定,万一有变呢?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姜星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放心,我知道,带我向你大伯问好。”

随后,姜星火又当着徐景昌的面写了一封信,这是寄给朱高煦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希望能让徐辉祖在北方待得舒服一点。

——————

当朱高炽赶到皇宫的时候,恰巧撞见了从书房里面走出来的朱棣。

朱棣看见他,淡淡道:“找朕吗?还是找你母后?你大舅要去北方,所以你母后摆驾回娘家一趟。”

“找父皇。”

朱棣问道:“有何事?”

“李至刚的案子。”

朱高炽恭敬道:“我想求父皇饶恕李至刚。”

朱棣闻言挑眉问道:“李至刚?”

“朕没有不饶恕他的意思,不是走三法司会审了吗?”

当皇帝表示他对某些事情一无所知的时候,你不管相不相信处于信息网络最终节点的皇帝有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都最好都当做他一无所知。

于是朱高炽耐心地解释了现在面临的问题。

“哦朕知道了,刑部不同意修改《大明律》嘛,拿李至刚做个筹码。”

朱棣随口说了一句,又道:“这件事情,朕会酌情处置。”

朱高炽闻言松了口气,跪伏在地,叩谢圣恩。

朱棣挥了挥衣袖,示意赶紧起来,别来这出。

朱高炽躬着腰慢腾腾地爬起来。

等他抬头看向父皇,发现父皇竟然还杵在那儿,而且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忍不住说道:“父皇,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后宫休息吗?”

“急什么?”朱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不着急回宫,倒是你,这么晚了,之前跑去干嘛了?”

朱高炽道:“我去行政学校听了国师讲课。”

“有收获吗?你二弟要北上了,有空可以多请教请教国师。”朱棣似笑非笑地道。

朱棣当然清楚朱高炽今天去干嘛了,他更清楚朱高炽为什么要替姜星火出面来给李至刚求情。

按理说,这些都是与朱高炽的利益相违背的,毕竟李至刚不见得会念他的好,而刑部却是得罪了个彻底,刑部也是六部里,除了礼部之外,朱高炽仅有的两个没有插手的部门。

可这就是朱高炽的聪明之处了。

朱高炽宁愿损害自己的利益,也要造成自己没有全面插手六部的情形,让父皇没那么忌惮自己的势力,与此同时,给姜星火卖个好,表现出愿意配合变法的态度虽然朱高炽已经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压力,他的屁股毕竟是坐在士绅文官这边的,有的是支持者在他耳边悄声低语着新政的坏处。

“有收获。”

朱高炽低下头颅,说道:“儿臣只是想请教父皇一件事情。”

“哦?说来听听。”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朕虽然不擅长处理政务,可毕竟经历还算丰富,有些事情还是能给你指条明路的。”

当老子的嘛,哪有不愿意教育儿子的?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的机会。

朱高炽犹豫一阵,终究开口问道:“父皇,您曾跟我说过,这世间,最容易失去的是权势,最容易变化的是人心。”

“你这话怎么讲?”朱棣问道。

朱高炽道:“近日儿臣反复翻看着《姜先生讲课笔记》,有句话叫‘制造力决定制造关系,物质地基决定顶层结构’,儿臣咂摸出一个道理不知道对错既然您说咱这大明,要是底下的地基都变了,以后还是大明吗?”

“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姜先生还讲过一个东西,叫忒修斯之船,意思是一艘木船,不断地更换木板,每一艘木板都被换了以后,这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朱棣摇了摇头,只说道:

“时移世易,哪个王朝传个七八代乃至十几代,又能是最初的模样呢?”

“远的不说,你爷爷够英明神武吧?可他连身后几年的事情都料不到、管不了。”

朱高炽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事实上,某种隐忧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散,尤其是当他目睹了如今南京的发展以后,商人和市民阶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崛起,而市井中蔓延着的思潮,让他感到了深切的不安。

理学的传统秩序是有道理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朱高炽不敢相信,如果商业继续发展,商人和市民乃至手工工厂主们的力量愈发壮大,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是可以想象的,毕竟姜星火说的非常有道理,简直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

朱棣的语气渐渐凌厉,仿佛一柄刀,斩钉截铁说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一代,给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便足够了。”

“是儿臣杞人忧天了。”

“只是刑部的事情,恐怕不见得有那么简单。”

朱棣眼睛一眯,眼眸之中闪烁着冷冽光芒。

这小子的脑袋瓜子转得还蛮快,光凭推理就能猜测出来。

事实上正是如此,朱高燧和纪纲都向他汇报了,这件事情的背后,始终笼罩着神秘的影子。

“该死的朱允炆!”

朱棣心头有些愤恨,这些建文余孽就像是杀之不尽一样,暴昭死了还有人在串联,可偏偏行事隐秘的很,根本抓不到。

“继续。”朱棣道。

朱高炽道:“我怀疑有人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要让朝廷内部起矛盾。”

他看了朱棣一眼,又补充道:“当然,儿臣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而已。”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制着内心翻滚的怒意,问道:“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钓鱼,借此彻底清理朝堂中不忠诚于父皇的存在。”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个道理永不过时。

朱棣登基以后,对庙堂发起了几轮清洗,但正如不久前黄信掌控的都察院一样,还有很多部门,并不处于朱棣的实际控制之中,朱棣没法把这些人都换下来,更没有那么多“自己人”可以顶上去。

朱高炽说道:“希望父皇可以宽恕李至刚,依旧让他去做交趾布政使司的第一任布政使,但暂时不要表态,这样一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一点,那些人也会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朱棣沉默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朱棣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是,儿臣告退!”朱高炽拱手行礼道,随即退了下去。

“把纪纲、陈瑛、金幼孜、金忠,这四人给朕招来。”

这便是把座下鹰犬和文武谋臣都一起召集过来的意思了。

朱高燧不知道从哪处柱子的阴影里冒了出来,躬身领命。

“另外,再把胡濙也招来,朱允炆这小兔崽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

刚走出几步的朱高燧顿了顿,点头称是,但眸中却闪过了一丝思量。

或许是到了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如今占城已经顺服,安南亦不远矣,那么吕宋乃至天竺,还会让他等很久吗?

(本章完)

第434章 作态

“朱允炆的踪迹,可曾找到了?”

对于这个神秘失踪的上一任皇帝,朱棣始终心中耿耿于怀,毕竟这个找不到踪迹的人,对他的皇位,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而朱棣当然不会认为朱允炆没死,毕竟对于别人来说,可以相信“朱允炆死于大火中”这个说法,可对于朱棣来讲,只要证明不了朱允炆真的死了,那他就是真的还活着。

胡濙作为朱棣的私家侦探,干的正是追查建文帝下落的活计。

只不过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定然是没结果的,胡濙摇头道:“还在继续追查中。”

朱棣叹了口气:“罢了,等找到他,再杀了他吧。”

朱棣已经不止一次跟胡濙说过类似的话了,而身边的几人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话,倒也没谁觉得心头一哆嗦,毕竟在场的鹰犬谋臣都明白,若是真被朱棣逮住,那朱允炆绝无幸理!

“父皇,您看。”

这时候匆匆回来的朱高燧捧着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朱棣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国师写给老二的信?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嘴上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朱棣还是很诚实地拆开了信看了看。

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只说让朱高煦在北直隶关照一下徐辉祖,甚至直接说明了,是承了徐景昌的情,徐景昌的事情办的不错,工场的款子已经开始回了。

“怎么又是徐景昌?这家伙刚还跑来请旨,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莫非出什么事了吗?”

“臣猜测,应该是定国公觉得安南方面最近会有动静,所以先来请旨。”金忠答道。

朱棣放下了书信,抬眼问道:“你是不是收买了荣国公府上的人?”

朱高燧面不改色,他当然不能说这封信就是姜星火刚交给他的,而他的回答显得十分谨慎,这种时刻,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朱高燧连忙跪下道:“儿臣知罪。”

“都撤了,监视国朝重臣,像什么样子?以为朕是太祖高皇帝吗?”

随后,朱棣把信还给了朱高燧,密封火漆这些问题,相信专业的特务机构自然是有办法重新复原的。

“儿臣告退。”朱高燧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高燧关上了殿门,胡濙也随之离开。

殿中只剩下了五人。

朱棣双手并拢,敲了敲食指,道:“今日招你们来,便是要你们来看看此事,朕总感觉不对劲。”

“请陛下示下。”陈瑛站在旁边,俯首道。

朱棣把事情大概说了说,也把朱高炽的意见讲了出来。

“这”陈瑛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管着都察院,作为皇帝的鹰,他当然是皇帝让盯着谁就盯着谁,只要皇帝开口,无论怎样,他都会去做。

原本他是打算在三法司会审里支持判李至刚无罪的,但若是皇帝态度有所动摇,那他肯定也要随之转向了。

如果这样,刑部不同意,大理寺随风倒,李至刚的案子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最后大概率是要判有罪的。

可哪怕交趾布政使司是个艰苦的地方,甚至能算作流放,但也没有一部尚书在名义上去那里戴罪当布政使的规矩,毕竟尚书是正二品,布政使是从二品,只要定罪,不可能只降半格任用。

纪纲这时候开口道:“陛下,臣最近一直在追查暴昭余党,这些建文余孽的组织被重创后,如今的行事已经非常隐秘了。”

“那就把他们引出来,假戏真做也好,故布疑阵也罢,总得有点头绪,不然这些人天天跟个蚊子一样在耳边叫唤又抓不住,委实让人心烦。”

纪纲迟疑刹那,方才抱拳道:“陛下圣明!”

朱棣看出了他的迟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盯着他,过了几息,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纪纲愣住了。

朱棣拍了拍纪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知道伱的意思,你是想劝谏,不过朕当然是有法子的。”

朱棣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纪纲方才恍然大悟。

旁边的金幼孜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插嘴。

金忠作为朱棣的二号谋士,这时候是敢说话的。

金忠接着道:“大皇子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国师的权势越来越大,将来或许会难以遏制,但臣以为还不是现在,李至刚毕竟是要用的,也不宜把这件事拖得太久,便如陛下的策略,既能解决背后在推波助澜的建文余孽,又能钓出几条鱼来压一压是好事,李至刚知道自己这次过关的不容易,方能对陛下天恩心存感激。”

“不过朕也有别的计较。”

“哦?”金忠愕然道,“愿闻陛下教诲。”

朱棣微微眯缝起眼睛,露出深邃的目光:“这次李至刚是添头,重要的事情还是在盐法上,或者说在《大明律》上,国师想要变法,朕也想要变,而要变的这东西,却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大明律》不允许修改,是一定不行的。”

“陛下的意思是?”金忠吃惊地微瞪着双眼,他隐约理解了皇帝的思路。

“把立法的权力从刑部抽出来,刑部这次抱团的太厉害,朕很不喜欢。”

朱棣其实很清楚刑部这次为什么要抱团抵制,他甚至清楚,这是刑部联手做给他看的戏码。

立法权这种部门集体利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

不过朱棣懒得管,若是按朱元璋的标准来要求大臣们,那朝堂就空了。

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朱棣也打算削弱一下刑部的势力。

朱棣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重设审刑院,不过这次要叫审法寺了。”

审刑院,又称为宫中审刑院,宋太宗淳化二年置,掌复查大理寺所断案件,由知院官与详议官提出意见后报告中书奏请皇帝决断,宋神宗元丰三年废弃。

审刑院是宋朝初期,高粱河车神为了加强中枢集权所设立的,而如今重新设立的审法寺,职责却有所变化,目的是为了单独负责立法和修改法律。

如此一来,刑部的权力被削弱,只保留根本的审判和监狱两大职责,称不上元气大伤,但实力绝对是跌落一截的。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他肯定不这么想。

对于皇帝来说,底下各部门的权力自然是越分散越好。

“那审法寺的主官?”

朱棣道:“刑部的两位侍郎虽然有些固执,不过朕仍然十分器重他们,这次犯点小错不要紧,他们都是聪明人,朕相信他们懂得怎么选择。”

“到时候你去当少卿,寺卿空着。”

朱棣点了点金幼孜。

“微臣遵旨。”没说话的金幼孜顿时大喜,拱手道。

胡俨被放了国子监监正,解缙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当副总裁官,内阁众人各有远大前程,唯独他这个坚定的帝党没挪窝,确实让金幼孜有时候觉得心中焦虑,不过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新的机构,直接担任少卿,稍稍做出些成绩,便可转任寺卿了,小九卿坐稳当了,再往上的侍郎、尚书,也就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而这种负责立法和修改法律的机构,陛下显然是要拿在自己手里的,这也是这次刑部抱团事件的后果之一这让刚刚登基一年的皇帝,认识到了自己在三法司系统内的掌控力度还远远不够。

封建时代,按理来说皇帝就是法,但事实上,很多时候皇帝是不方便直接插手司法的,而这时候,各个司法部门的主官到底懂不懂皇帝的意图,或者说愿不愿意照着皇帝的意图去做,就很重要了。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金忠留下,朕还有点事。”

待纪纲、陈瑛、金幼孜三人离开后,殿内只剩下了朱棣和金忠君臣二人。

这时朱棣突然开口道:“朕的儿子们都不错,但是行事不够稳健,朕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他们,所以迟早有一天,他们得遭遇挫折,朕要他们有所成长金忠,你明白朕的心思吗?”

“臣,明白。”

金忠的声音略带颤抖,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皇帝的意图了,但当他听到朱棣提及这话时,还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感觉有点害怕。

按照约定,如今二皇子就要北上了,而大皇子和二皇子,将分别负责发展南北直隶。

而打完安南后,大明接下来的重心,将放在北面。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第一是帖木儿汗国的切实威胁,第二是如今北方老巢经历战乱后急需整顿和恢复。

大明作为防御方,在确保安南国被肢解,南线没有威胁以后,就要全力北顾。

加强西北的防御当然很重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避免草原上的蒙古人重新南下。

如今北元正式解体成瓦剌、鞑靼等部,才刚刚一年不到,黄金家族统治了几百年,而帖木儿又一向以察合台汗国正统继承者自居,如果你是朱棣,你会相信帖木儿倾国来征,而草原上的瓦剌、鞑靼等部无动于衷吗?

反正我不信。

而且蒙古人并不老实,去年刚刚袭击了辽东的三万卫。

依朱棣的性子,当然不可能被动挨打,肯定要先把蒙古人揍老实了,然后再防御有可能出现的帖木儿远征大军。

朱棣之所以让二皇子朱高煦北上开平卫备秋,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先去试探一下。

那么朱高煦既然要走了,朱棣话语里的“他们得遭遇挫折,朕要他们有所成长”,指的自然就不是朱高煦了,否则难道要让朱高煦被蒙古人暴打吗?

而这也是为什么金忠会打了个激灵。

大皇子朱高炽之前跟朱棣说的话,或许惹了朱棣不喜,这能理解,毕竟父子二人在庙堂上就一直维系着谨慎的平衡.三皇子朱高燧又哪里惹了朱棣不喜呢?在荣国公府安插探子?这要是没有朱棣的默许朱高燧定然是不敢的,所以这不是原因。

再往深了,金忠就不敢想了。

“罢了。”朱棣缓缓闭上眼睛,说道,“你退下吧。”

“是。”

金忠默然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大殿门口,刚迈开脚步,却又停住了。

他慢慢地回过身来,低声道:“陛下,有些话微臣不得不说。”

“讲。”

金忠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大皇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换到臣的角度臣以为所谓的商人、市民、工场主,这些阶层在未来如何还不好说,毕竟北宋也没见商人当国的.眼前切实的问题,是国师跟勋贵走的有些近了,这样对谁都不好。”

金忠的话没有说透,但朱棣却听懂了。

如果说朱高炽担忧的是姜星火对大明未来上百年乃至数百年后的影响,那么金忠担忧的就是当下,毕竟这么几个国公里,荣国公姚广孝与姜星火关系极为密切;曹国公李景隆也是把姜星火当知己朋友;定国公徐景昌、魏国公徐辉祖,亦是如今看起来关联不小;成国公朱能原本跟姜星火有些隔阂,可如今姜星火救了他的命,感激还来不及,哪还有什么隔阂;琪国公丘福反倒是只跟姜星火在军校里有正副手的关系,没那么亲近。

这样算来,再加上姜星火搞的手工工场与对外征服相结合的模式,能给勋贵们带来巨大的利益,金钱与军权的组合,怎么能不让人担忧呢?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道:“朕已有此念,你先去办差。”

“是。”金忠退了下去。

——————

“长揖蟾宫问素月,清光好似隙驹过。

自嗟白发叹年少,唯有丹心日渐多。”

刑部左侍郎马京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手里这封刚刚收到的来信,字迹很熟悉。

“茅大芳?他还没死?”

他正在思考这封信出现在自己手里的原因,他知道这封信的突然出现一定是另有目的。

不过茅大芳只是给自己写了一首诗,并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马京也没有兴趣琢磨。

丹心,对谁的丹心?对建文帝吗?

建文帝算个屁,现在人都找不见,生死不知,都当他死了。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了,毕竟他活着对谁都尴尬。

他知道这是很棘手的事情,自己不该过问太多,更何况,他压根也不愿意掺和进来。

“老爷,少爷在外面。”管家说道。

“让他进来吧。”马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国子监监生服饰的青年踏入书房。

男子继承了马京的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

他正是马京的长子,马健。

“父亲!”马健拱手道:“孩儿有件事情想问父亲。”

“何事?”马京淡漠问道。

马健说道:“孩儿想问一下关于李至刚的事情。”

马京皱了皱眉:“李至刚的案件牵扯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你插手,就相当于卷入了风暴之中,这件事情你不要参与。”

“孩儿懂这个道理,所以想恳请代替父亲走一趟国师府上,将想法沟通清楚,不然这时候父亲也不好与国师碰面。”马健诚挚说道。

“糊涂!什么不好碰面?”

马京怒不可遏,重重地将手上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公是公,私是私,你以为这是你们同学见意见相左,还能私下说和的?”马京反问道。

马健坦白说道:“孩儿只是看父亲大人终日愁眉苦脸,实在是于心不忍,想帮着分担一些,正好国师给我讲过课,也算是有个登门拜访的由头。”

“糊涂,你让陛下怎么想?”

马京摇了摇头,道:“这是朝堂争斗,你想躲避都躲避不掉,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有无数人逼着你,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而且,立法是刑部的根本利益所在,《大明律》更是一个字都不能修改,太祖高皇帝祖训摆在这里,占理的是刑部,不是他什么国师。”

“可是父亲大人,世间又岂有万世不变之法?”

马健沉声说道:“只是我不想让父亲大人因为这件事,而走到了与大势相悖的方向上。”

马京都快被气笑了,送这小子去国子监上学,怎么还培养出来一个新学门徒来?

马京不知道的是,像马健这样受到新学(实学+科学)影响的监生,其实在国子监内很多,而且数量注定会越来越多。

毕竟实学主张经世致用,而既然都到国子监,而非走的科举那条路,天然就跟经世致用比较亲近看看国子监招生的几种类型,事实上进入国子监本身就挺“经世致用”了,换句话说,实用主义色彩浓厚。

科学则纯粹是年轻人好奇心所致了,这东西对于任何一个有求知欲、探索欲的年轻人,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谁会拒绝探索世界的真相呢?这简直泰裤辣!

“大势,大势,什么叫大势?你给我解释解释。”

马京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别以为你在国子监学的那些东西就是天地至理了,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里面水浑得很,你以为是我和你李伯伯不想退让?”

马京干脆点的透彻:“三法司里,黄信倒台的彻底,都察院旧有的那帮人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调去做了冷板凳,可大理寺和刑部可还纹丝未动.大理寺也是这个意思,《大明律》一个字都不能变,谈别的可以,谈这个免谈,陛下来了也是这个说法。”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怕陛下雷霆震怒吗?”马健惊讶道。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是觉得自己学了宇宙至理吗?居然看不透。”

马京看着儿子问道:“皇帝是什么样的存在?”

“九五至尊。”

“是啊,皇帝是天下至尊,谁能与皇帝比肩?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死,一个李至刚的三法司会审,他岂会放在眼中?”

马京淡淡说道:“你觉得以当今陛下的脾性,会为了李至刚大动肝火?他为的不过是变太祖高皇帝的法罢了,但这件事绝不能皇帝自己提,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马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自然是因为朱棣得位不正,正是因为得位不正,所以他爹朱元璋的很多东西,朱棣看不顺眼想改,但绝不敢公然提,这种隐晦的态度,从辩经擂台赛和太祖忌日时候就能看出来了.一旦涉及到朱元璋的祖制、祖训,朱棣是不敢在公开场合以自己名义来对着违背的。

毕竟朱棣奉天靖难的最大法理依据,其实就是朱元璋的那句“后世有奸臣作乱,藩王自可带兵靖难清君侧”。

但马健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不解之中。

“那如此说来,国师要变法,其实是跟陛下要做的是相同的,而且替陛下做了想做的事情,父亲为何又要反对呢?即便是刑部乃至大理寺上下都不同意,可郑尚书又没反对,大理寺少卿也没反对。”

“因为必须要表态反对,表态反对,既是做给陛下看的,让他知道刑部与国师不对付;也是做给有些人看的,让他们看到不是我们没尽力。”

马京似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废话。

可马健看着家里的一切,字画、古董、家具,他似乎都懂了。

茶法倒还好说,可盐法涉及到的利益链条实在是太惊人,牵扯到的财富实在是太庞大,刑部上下官员,因为掌握着对贩卖私盐的判刑和牢狱,从洪武时期开始,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而如今到了改革盐法的时候一声不吭,像话吗?

最起码坚决反对的姿态,是要做出来的,做给那些淮商、徽商、晋商、陕商乃至粤商们看。

你看看,我们顶着皇帝的巨大压力跟国师对着干,甚至不惜以李至刚的案子来做交换筹码,想要让国师放弃改革盐法,只是我们没成功而已啊。

还能让我们怎么办?去拿头撞奉天殿柱子?那对不起,你给的钱还不够。

总之,我们尽力了。

从部门的权威上,刑部必须反对一切试图更改法律的人;从部门的利益上,刑部必须表态反对修改盐法。

这就是刑部这次为什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姜星火对着干的原因。

于公于私、于名于利,姜星火都侵犯到了刑部的根本利害,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甚至单单是从做戏给皇帝看,让皇帝看到刑部跟国师不对付,刑部也得这么表现。

马健脸色苍白,喃喃道:“难怪……”

马健原本以为自己明白了很多,却没料到父亲早就洞悉了这一切。

姜还是老的辣啊。

马健心情跌落谷底。

原本还有一丝幻想,可现在却全都破灭。

如今看来,自己的父亲,势必要走上与国师对抗的道路了。

“你听好了,你是我们马家未来的支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顺利从国子监中出来走上仕途,国子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参与。”

马健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如今你已经快要走到最后一步了,只要你勤学苦读,再努力一点,就有希望比你的那些同学起步更高,走的更远,到时候有官身在身,我们家族才算有了传承,明白吗?”

马京看向儿子,认真道:“你肩膀上的责任很重很重,未来这个家需要你承担起来,这一切都要靠你,而且你现在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远着呢,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思潮而影响了自己你对这个世界,还缺乏更深入的认识。”

听到马京这番话,马健虽然觉得父亲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但心中暖洋洋的,道:“爹,您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马京拍了拍马健的肩膀,道:“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好好准备考试,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是!”马健恭敬道,然后转身离开了。

出了书房后,他脚步一顿,停顿在院中,沉默了良久。

可是,国师的新学里的哪些思想,又都是错的吗?

马健不是一个非得想要证明自己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今日的一切都来自于父亲,可正是因为清楚,他才分外纠结。

利益与理想,此刻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交战不休。

“少爷。”

这个时候一个仆从来到马健身边。

“什么事?”马健问道。

“皇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召老爷即刻觐见。”仆从说道。

“深夜入宫?”马健一时惊愕。

——————

“呼”

秋天一阵凉飕飕的微风吹拂,带起了地上的灰尘,马京眯起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心绪复杂。

来到奉天殿后,马京跪在地砖上,道:“臣叩见陛下!”

“平身。”

朱棣淡淡道:“马侍郎,今日叫你来此有件事情。”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马京恭敬问道。

马京当然知道朱棣的意图,但这时候却还得顺着皇帝的节奏来君臣奏对下去,只是他总觉得,今天似乎气氛有些不对。

“李至刚的事情,你怎么看?”朱棣饶有兴致的看着马京。

“回禀陛下臣认为李至刚确实有罪,但陛下若是对其另有任用,这种罪名,恐怕不适合交给朝廷来议,否则会引起朝野纷乱。”

“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置李至刚?”

朱棣目光凝视着马京,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个.臣觉得.”马京迟疑了。

“说。”

“按照律令,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该杀,若是卖官鬻爵则该流放。”马京硬着头皮说道。

“哦?”朱棣似笑非笑道:“这就是马侍郎的建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棣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盯着马京,语气森然道。

马京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连忙伏地请罪。

然而下一瞬,朱棣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至刚是忠臣,朕不能辜负他,但李至刚毕竟犯了错误,如果不惩治他,我朝纲必乱,哪怕是小惩呢?但三法司内部要统一意见,这件案子要登上《明报》,让天下人来讨论讨论,李至刚的错误,到底证据清不清晰,是不是违背了《大明律》,到底该大惩还是小惩,知道吗?”

朱棣态度的陡然转变,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一般。

马京此时脑海里想法百转千回,可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重重地叩首道:

“陛下圣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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